都说残阳如血。
左光烈看着这落日余晖,却觉得,它比鲜血黯淡太多!
此刻他立在凤阳山顶,赤撄军的旗帜正在山巅招摇。
旗面如鲜血染就,在血海之中,绣着一只枪头。
是为“以血撄其锋”。
也真如此旗了。
立此高处四望,多少横尸儿郎。
残肢断刃,散落满山。
在外围驻防的将士们还保持着军容,在内围“休整”的弟兄们,大都和衣而眠。很多人,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赤撄军锋芒果未衰,硬生生在已经糜烂的左翼战场上,打出了非常漂亮的一战,夺下了赤阳山。
整个左翼战场,因此另起新章。
以此论功,不可谓不卓著,但左光烈很清楚,他踏上此时这座山峰,是有多少袍泽兄弟,为他垫上白骨。
白骨为阶,鲜血为旗。
这所谓的“功勋”,也因此太过沉重。
好在……
此战终是胜了。
插上凤阳山这一支旗,已撄秦军之锋。
以项帅之能,当能借由这一个缺口,做出好大一篇文章。
左光烈眺望着远处,推演项帅有可能的选择。凤阳山这一子落下,整个左翼战场便已盘活,如这边仍有余力,斜插一军,冲撞秦军主营……
“报!”
一道极速拉近的声音,将左光烈自思忖中拉扯出来。
一名探子压着山脊,低空疾飞而上。
牌印相证,自也无人拦阻。
在大规模的超凡战争中,双方互相禁绝情报。没有任何手段,能够确保消息传递的安全性。信香、传音……各种诸如千里传声匣、同字笺之类的法器,都无法确保隐秘和安全。
听到耳边的声音可能另有其人,传到眼前的文字可能也是伪装。
到了最后,最可靠的情报手段,仍然是人。
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探子。
那探子落在左光烈身前,并无半句废话,直接道:“右翼已溃,败军卷向中军,项帅命人竖起法刀,无分敌我杀无赦,才暂时稳住阵盘!”
声音只局限在两人身周,不曾外扩。
左光烈面无表情,只淡声问:“消息可靠否?”
实则心中已起惊涛!
坐镇右翼战场的,是大楚名将韩阙,先前明明一直占据着优势,其人行军也一直以稳健著称。
他怎么也想不到,右翼战场会出事!而且是前所未有的溃败!连败军都控制不住了,说明整个右翼战场,都已经崩溃!
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们血战未歇,夺下的这凤阳山,战略价值已经极大削弱!不仅威胁不到秦中军,反而孤悬在外,随时要被吞吃干净!
但他现在立在最高处,他就是整个赤撄军的旗帜。
他的一举一动,都势必影响军心。
所以他虽心有激雷响,却面如平湖静!
那探子只道:“属下亲眼所见!”
带来河谷战场的赤撄军将士,每一个左光烈都认识。所以他并不怀疑情报的真假。只是在跟自己确认。
他点点头,缓声道:“你先下去歇着,抓紧时间调养,接下来可能不会有什么时间了。”
探子仍是不多言,只领命去了。
左光烈并没有强调消息不可外传之类的话,因为这本就是军中铁则。
若还需要现在强调,赤撄哪有资格称为天下强军。
他看了远空一眼,残阳愈残,已经摇摇欲坠了。
转身往山下走。
一路遇到歇息的伤员,或是帮忙处理一下伤口,或是轻声宽慰几句。
他走得很快,忽南忽北。很赶时间,却绝不敷衍。
中间亦有几个探子赶来报信,与先时的情报对应。
左光烈认真听完,然后继续巡视。
途中也会与驻防外围的将士聊几句,问一问他们的心情,他们的期许。
如此走过一圈之后,他心中已有计较。
他召集手下将领,在凤阳山顶,临时召开军议。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众人席地而坐,环坐一圈。
左光烈第一句话便是:“升起悬明灯,告诉秦人,也告诉咱们楚军兄弟。赤撄还在,并且就在凤阳山。”
自有人领命而去,须臾,整个凤阳山上,就见得一盏盏悬明灯飘起,将山上山下。照耀得通明。
天色昏暗与否根本不足以影响赤撄这样的强军。
但在长夜点起悬明灯,却无疑是一种昭示。
在并不占优的战场上,这几乎是发出了求战书,但在场将领,无一人质疑。
赤撄之悍勇,由此自见。
“我先告诉诸位一个坏消息。”
左光烈开门见山地说道:“右翼战场已经溃败,韩阙将军生死不知。项帅本已进军十里,因受右翼溃军冲击,不得不停下来固防……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此战咱们大楚……已悬危!”
无人说话。
这些都是军中宿将,对于局势其实早有预测。赤撄辛苦拿下凤阳山之后,楚军余部的动作却迟迟未跟上,这本身就是局势不利的明证。
但右翼战场大溃……
这消息也实在惊悚了一些。
左光烈继续道:“这局势对咱们的影响在于,本阵无力再配合咱们的行动了,支援应该也不会再有。”
“诸君。”左光烈环顾左右:“我们驻守在凤阳山,已经失去了意义。我们兄弟的血,白流了。且不说这是谁的错,战后问责也不归咱们管。我只说,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
仍然无人说话,也无人动弹。
唯独正坐在左光烈对面的一个疤脸的汉子,仰头看向天空。
但也只有这一个动作。
左光烈并不去宽慰他,只看了看远方的夜空。
然后说道:“悬明灯已经亮起。秦军没有任何回应,这与前两天的疯狂截然不同。说明他们现在并不在乎我们,只盯着项帅。换作是我领军,也是如此。因为我们守在凤阳山,已经不能够影响战局,而他们随时可以回过头来,将我们吞吃。”
他不喜着甲,只有一身赤色焰袍,在晚风中如焰燃烧。
“现在我们有三个选择。第一,留在这里,继续坚守咱们的目标。然后跟所有楚军一起,等待奇迹,或者败亡。”
“第二,全军撤退。咱们已经完成了军令,夺下了凤阳山,狠狠挫了秦军的锐气。现在是本阵后续动作跟不上,战后即使问责,咱们也是有功无过。做这个选择,咱们能活下来最多的兄弟。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放弃了本阵,放弃了与我们同血同宗的大楚军人。”
“第三个选择。”说到这里的时候,左光烈坐直了身体,双手扶膝:“拼一把,试着成为其他楚军兄弟所等待的奇迹。”
有人张嘴便表决心:“左将军,属下听——”
左光烈抬手打断他:“我不问你们选择什么,今天,我也不命令你们做什么选择。我只是通知你们,我的选择。”
他的语气变得轻快:“我这个人,无法接受平庸,不能忍受失败,也无法放弃同伴。所以我其实别无选择。我肯定是要拼一把的。”
那疤脸汉子这时出声道:“将军,我脑子笨,不知道怎么选。你直接说你要怎么做。”
其余将领也都看着左光烈。
左光烈轻轻笑了笑:“记得咱们先前的目标吗?咱们第一步是夺下凤阳山,中止左翼战场的败势。第二步是守住凤阳山,配合整个战场,在左翼发起反攻。第三步,是想赢得左翼战场的胜利,撞破秦中军。”
他说道:“现在第二步已经夭折,那就直接走第三步。”
坐在左光烈右边的一名将领摇头道:“以咱们现在的兵力去撞秦中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左光烈点了点头:“的确。在大军数百万、超凡修士十万众的河谷战场上。我们这旁无配合、后无支援的孤军,意义已经不大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但如果换一个地方呢?”
迎着众将疑问的眼神,左光烈慢慢说道:“不在河谷,在秦国。我们去函谷关,我们去咸阳城!”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且不论他们如何冲出河谷战场,如何撞入秦国——这几乎已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但就算真做到了,这样一支孤军,深入秦国境内,也几与赴死无异!
但若细究之,左光烈所说的,又真的全无可能性吗?
楚国在河谷平原投入的,几乎是全部能够调动的军队。秦国那边也不会例外,他们既要镇压虞渊,又要守住在万妖之门后的利益。
河谷平原上已经投入了如此巨大的军力,秦国本土当然仍有强军,但放大到整个秦境,难免捉襟见肘!
一旦他们真能击破函谷关,兵锋直指咸阳城,剑向秦天子。
许妄虽胜亦败。
河谷战场上的秦军,不败也败了!
但是……
做得到吗?
他们这样一支孤军,在糜烂的左翼战场杀出一片空间来,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伤亡。
再要冲出河谷战场,谈何容易?
还要击破函谷关,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世间……
总是有痴人的。
那疤脸汉子站起身来,又半跪于地:“末将愿跟随左将军,去那咸阳城,一见秦天子!”
众将纷纷起身。
左光烈竖掌拦在身前:“停。”
他说道:“你们不要轻易做决定,也不要替你们手下的弟兄做决定。你们下去,跟兄弟们说清楚,告诉他们,我要去做多么危险的事情。告诉他们,这一行十死无生,要想活下来,只能期待奇迹……告诉他们这些,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还盘坐在地上,他的表情并不严厉,但只道:“去。”
众将于是离去。
凤阳山的山顶,只剩坐着的左光烈,和依旧半跪的疤脸汉子。
因为左光烈未应请,所以他未起身。
不是他不听命令,不愿去跟手底下的弟兄说清楚。
是因为……
他手底下的弟兄,已经死光了。
进攻凤阳山的时候,他所部为先锋。
三次凿穿凤阳山防线,到最后,只剩他一个人,举旗先登。
山顶的风,呼呼而来,又呼呼而去。
陆陆续续的,离去的将领,又都回来。
“末将所部六百七十二人,其中伤者三百人,愿去咸阳城者,共计两百三十六人……”
说这话的汉子,微垂着头,似乎有些难堪。
“末将所部尚余六十七人,六十七人愿去咸阳城!”这声音的主人是一名女将,高昂着头,很是骄傲。
“末将所部……”
……
“一共三千零七十一人。”
左光烈最后总结道。
他站起身来,在晚风中笑了:“有三千人愿陪我左光烈赴死,人生何憾?”
“武良胜!”他喊道。
半跪于地的疤脸汉子声音洪亮:“末将在!”
“本将命你。”左光烈看着他道:“把不愿去咸阳城的兄弟们,安全带回家,你可能做到?”
武良胜低着头,不说话。
左光烈叹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递过去道:“这开脉丹是项帅所赠,烦请你帮我送回去,给我弟弟左光殊。”
武良胜抬起头来,看着他:“将军,如您这样的绝世天骄,若也免不了战死。末将一定要死在您的前面,才不枉身上这赤撄军服。”
左光烈的声音严厉起来:“这是命令。”
武良胜把眼睛一闭,扬起脖子:“我不能从!”
那意思很明显,宁受军法被一刀杀了,也不愿领兵归楚。
左光烈钻研过很多的兵书,但兵书只说抗命者死,从来没有哪一本兵书,教过他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做。
他往左看,左边的将军跪倒:“我不能从!”
他往右看,右边的将军跪倒:“我不能从!”
他环视一周。
众将皆跪倒:“我等,皆不能从!”
左光烈沉默半晌,最后将那玉瓶收回怀中。
“是我错了!”
他对着众将深躬一礼,而后才道:“我们为争胜而去,焉能存将死之心?此事不复提!”
“传令下去!想回家的,就地结队,百人以队正统之,千人以都统治之……他们是回家,不是逃兵,任何人不得蔑之!就让他们,替我们回家看看吧!”
左光烈转身,径自踏空,往山下步去。
“愿去咸阳城的,与我集结!”
其声清越。
如凤孤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