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望在睁开眼之前，感到有些头痛。
这种痛很难用简单的痛来形容，它还伴随着一股强烈的呕吐欲，还有连着一周没合眼的疲惫。
姜望不由费神思考了一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先，他似乎喝了酒，还喝得有点多。其次，他是为了什么才喝酒来着？好像是因为妙玉，对，是因为妙玉。
现在姜望睁开了眼，他看见雪白的天花板在眼前晃悠——很显然，他还没完全醒。
他慢慢坐起来，发觉自己此前正歪七扭八地躺在沙发上，沙发下面是比他更歪七扭八的杜野虎，他意识到这一点时正好一脚踩在杜野虎的手上，成功引来一声能吵醒邻居的痛嚎。
邻居有没有被吵醒姜望不知道，但他确定这个屋子里的人现在肯定都已经醒了。
从厨房里急急忙忙出来连手都没顾上擦的凌河看了他俩一眼，说可以吃早饭了，你们洗漱一下先——老三你还好吗？我给你俩做了点醒酒汤。
凌河还没说完赵汝成就头发蓬乱地从房间里游荡出来，显然他睡得不太好，被叫醒的方式也不太合心意。看到姜望和从地上蹦起来、满脸茫然的杜野虎，赵汝成冲他俩挥了挥手就当打了个招呼，转头就栽在了凌河肩膀上。
凌河举着两只滴水的手，不好拍又不好抱，忙说：“老二，过来搭把手。”
杜野虎才被踩醒，正没好气，过去就拎着赵汝成的领子把人丢到了沙发上。赵汝成困得眼睛都懒得睁，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再动了。
姜望这时才问：“大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凌河说：“十点四十。你们再晚点醒，我就把午饭做好了。”
姜望脸上顿时有些羞惭，他向来以自律为荣，现在却和这两个家伙一样差点一觉睡到中午，实在是……这时凌河又说：“老三，你赶紧换衣服吧。今天中午的约会，你可不能迟到。”
约会，天啊。姜望这回是真醒了，他终于彻底想起来昨晚令他苦恼至此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了！他今天中午要去给妙玉一个答复，一个可能关乎他们后半辈子人生轨迹的答复。
而他似乎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做这个决定。
洗漱完毕之后，姜望一边往身上套他那身一年也未必穿一回的西装外套，一边努力回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问了这三人对于妙玉的想法，问他们该不该真的就这样和一个认识不过一周的人结婚。他记得凌河劝他再考虑，这毕竟是人生大事。杜野虎说你难得一见钟情，管他呢，结就结，大不了再离（这话刚说完就被凌河捂住了嘴）。赵汝成更文艺点，他说人生苦短，难得荒唐，要是真认准了，你就笞应吧。但要是你觉得会后悔，我劝你还是放弃。
姜望心想赵汝成到底杲女朋友无数的人，说了很多话但仔细一想就像什么也没说。现在是一票对一票，他得再找个人问问……
记忆到这里就断掉了，姜望忽然有种极其不妙的感觉。
“大哥。”姜望从房间里探出头，“我昨晚除了问你们对我结婚的看法……是不是还问了别的谁？”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吓人。
不祥的预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姜望立刻打开手机，找出了昨晚的通话记录。
最后一通电话是凌晨一点左右结束的，由他拨出，通话时长是一个小时零三分十七秒。
联系人的名字是方鹏举。
漫长的两秒钟过后，姜望看见赵汝成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反常态地、神采奕奕地说：“三哥，我特地给你们的通话开了录音，就是怕你忘了，不用谢！”
姜望：“……我真谢谢你啊！”
离约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姜望决定听一听他昨晚到底都说了些什么，虽然这件事实在是让他想穿越回昨晚给自己两个嘴巴子，但毕竟时光不能倒流，而他要做的就只是在一切变得更尴尬之前，让自己能够先把信息差给抹平。
录音的开头是一些杂音，赵汝成的声音在其中分外清晰：“都安静点，别喝了，老二，过来听。”
然后是“嘟——嘟——”的声音，周围也都安静了下来。
很快，电话接通了。
电话那头也很安静，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又过了两秒，方鹏举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是否错觉，姜望能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紧张的情绪。但当时的他大概对这没什么感觉，因为他很快就接上了话：“鹏举，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找你参谋一下。”
方鹏举没立刻回答，过了一秒才问：“姜望？”姜望说，“什么？”
“你不是说，除非你死了，否则绝不会再联系我么？这么晚了，我还以为是老大打来给我通知你的死讯。”
姜望也没生气，他似乎觉得很好笑，用气音笑了几声：“你放心，我要是死了，一定亲自去通知你。”
方鹏举说：“多谢，记得告诉我吃你的席该坐哪桌。”
姜望说：“我要结婚了。”
方鹏举：“……恭喜。你不会是要我去给你当伴郎吧？承蒙厚爱，敬谢不敏。”
姜望说：“方鹏举，你真比我见过最自恋的人还自恋。”
方鹏举：“能被你承认有一处比重玄胜还强，也是我的荣幸。”
方鹏举：“要是你单纯是来通知我这件事，就可以挂了。礼金我改天打到你卡上，我人就不来了，怕你见了晦气。”
姜望：“……不，我是来问，你会和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周的人结婚吗？”
方鹏举：“……哈？”
姜望：“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和她结婚。”
方鹏举：“我是你的深夜心灵广播电台吗？”
姜望：“不想听算了，我挂了。”
方鹏举：“你还是接着说吧，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让你听起来像喝了十瓶酒一样醉……话说她是女人对码？”
姜望：“她当然是女人，还有，我没喝多。”
方鹏举：“能想到打电话找我就已经说明你喝多了，而且一定喝得比以前加起来都多。好吧，我想她一定长得很美。”
姜望：“是很美。”
方鹏举：“比你身边那位叶大小姐还美？”
姜望：“……大概不能比，我不知道。”
方鹏举：“那么你爱她什么？你们才认识几天，居然就能谈婚论嫁。”
姜望好一会儿没说话，录音中只剩下缓慢悠长的呼吸声。
方鹏举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越美的女人越会骗人，你可别被美色迷惑了。”
姜望说：“我不知道，但她应该不是图我的钱。”
方鹏举说：“我想也是，毕竟你穷得现在还付不起临淄一套九十平米的房子首付。”
姜望听起来有点恼羞成怒：“谁和你说的！”
方鹏举说：“猜的，一想到你现在还没从小五给你的那套房里搬出来，就知道你八成也是买不起新的。”
姜望：“你……”
方鹏举打断他：“除了钱，你身上还有齐国和楚国上层的关系，她有没有可能是为了这些接近你？”
姜望：“我不知道，但她背景很清白，而且行动轨迹一直在枫林城。”
方鹏举嗤笑道：“得了吧，你的背景才清白，但你又是什么人？”
一阵沉默。
方鹏举说：“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明知道她可能有问题，还是想和她结婚。”
姜望说：“大概是的。我一见到她就觉得……就是这个人了，没理由的。而且她确实很有趣，或者她可能也不有趣，只是我怎样看都觉得她很好，很有魅力，很吸引我。”
方鹏举说：“既然如此，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打电话给我。你自己已经想好要和她结婚了，只是需要有人支持你……我猜老大一定不赞同，老五太小了，自己都想不通，没法给你建议。老二嘛一定是同意的，这样你只能再找一个人给你投票了。”
姜望：“……”
方鹏举又说：“去和她结婚吧，相信你的判断。虽然你有时的判断也会错得离谱。”
姜望说：“我也没有后悔当初选择和你当兄弟。”
方鹏举“……”
方鹏举：“老三，下次注意点，别把这种话和你上面那段对情人的表白放在一起讲，真的会让人想很多。”
姜望：“我只是觉得信错了人，但从不后悔当初选择去相信人。”
方鹏举：“已阅，狗屁不通。正常人都该知道不要随便相信人，你摔了两次狗吃屎都还不知道，也行，祝你再摔第三次吧。”
姜望：“谢谢。”
方鹏举：“滚蛋。”
而后是挂断电话的“嘟嘟”声。
“听起来……我不像喝醉了。”姜望谨慎地说，“你们说有没有可能AI已经发展到了可以模仿我声音和别人对话的阶段。”
“别这样，三哥。”赵汝成安慰他，“至少你没有在电话里和他告白，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劝你说话小心点。”
凌河连忙打圆场：“时间不早了，老三你赶紧吃点填填肚子，赶紧出发吧……我刚查了地图，到那儿要半个小时车程呢！”
杜野虎已经穿好了衣服，拿起门边的车钥匙说：“我先下去开车，老三，你也赶紧下来！”
凌河大惊：“不准！小五，把他给我拦下来，他这属于酒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