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马帮与酒铺
荒草遍布的小道上,几匹马驮着塞了布垫的箩筐,跟随着主人前行,一共五匹马五个大人,马上一般驮着两个大箩筐,五个大人背上也背着小筐。
这些驮马急速奔跑并不多快,但耐力异常之好,吃饱休息一次,能维持一个相对较快的速度赶很久的路。
前头牵着头马缰绳的是领队,而这匹领头老马背上除了驮篓外还坐着一个男孩。
只要牵着前面的马,后面的几匹马就会跟着前进,并不需要旁人太费心力。
马匹在走动中摇啊摇的,频率就好似摇篮,坐在马背上的小男孩昏昏欲睡,看起来不断与沉重的眼皮做着抗争。
绕过前方一处土丘,少了土丘和上头树木的遮挡,一座城池已经近在眼前,队伍中的人也都放松起来。
“终于到蜃山县城了!”
“又能尝尝周记的酒了,啧啧,那个美啊!”
“哈哈哈哈……”
“小宇~别睡了,到蜃山县了~~”
马背上的小男孩本身已经快睡着了,此刻听到声音顿时精神一振,一下子清醒过来,瞪大眼睛望向前方,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真的到了!”
驮马队伍一路向前,周围道路上也陆续有了行人,随后很快就进入了城中。
来到这里的马帮汉子的心情也好了起来,这里他们已经来过很多次了,顺路的时候可能一年能经过两三次,如今则是已经两年没来了。
而每次来这里,必定要采买一些周记的酒,虽然酒坛酒水很压驼篓子,但这酒好啊,是少见的虽然名不见经传,却十分醇香的好酒,为了利润也为了所好的那一口都值得!
只是当进了城以后,马帮汉子中的头领不由皱起眉头,后边几人刚刚兴奋地说话声也明显小了。
马背上的小男孩好奇地东张西望着,此刻也不由出声询问。
“刘大叔,你们不是说蜃山县很热闹的吗?感觉街上人也不算很多嘛!”
城里虽然看似也是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但这是连通城门口的大街,远望整条街才有点人气,距离热闹非凡可差太多了。
“上次来还不这样的……”
“可能是今天来得晚了吧?”
“不多说了,先去一趟周记,然后找地方住!也把小宇安顿一下,带他找找亲眷……”
头领看向这个小男孩,他名叫邓宇,这是路上碰到的可怜孩子。
这些年世道又开始不太平,马帮这种行走敏捷也不挑道的,带货承运有时候胜过大车,也算形成了帮派,大钱赚不着,抱团混口饭吃不成问题。
他们五人行商路过的城镇遇到衣衫褴褛的男孩,本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不应该管的,这也是马帮忌讳的地方之一。
但孩子到底还是太小了,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样子,遭人白眼受人嫌弃,十分孤苦的样子,一直在问别人的蜃山县也算和马帮顺路。
五人善念起来,加上也自诩有一点功夫,遂还是决定带着他一起来。
领头的发话,带着众人穿过熟悉的街道,拐过熟悉的弄堂捷径,就来到了另一条老街上。
这里行人更少,但众人隐约能闻到一阵随风而来的酒香。
马背上的男孩左看右看显得尤为兴奋,在闻到风中的香味之后也下意识望向远方街角,那边有一个老酒坊。
酒坊外头挂着几块串起来的方木,掉了漆的文字也能依稀看出是“周”字和“酒”字。
老酒坊是那种只能打酒不能堂食的小铺子,里面的桌椅也是自己坐一坐吃个饭用的,规模虽小,但在这小城中有口皆碑。
酒坊是那种前面有铺子,后面有院子的老宅,这会前头铺子的门挡板都有一大半封着,也就露了小半的铺面,不太像是完全开门迎客的样子。
驮马队伍到了酒坊前,头马上的小男孩一撑马背,“嘿”的一声之后,直接从上头跳了下来,双脚稳稳着地。
这动作可是把牵着马的几个大人吓了一跳,这高度对于这么小的孩子着实有些惊人了。
“哎呦,你当心摔着!”
“喊我抱你下来就是了!”
“摔不着!谢谢几位大叔,你们都是好人,等下啊,我给你们找载客钱和带路钱!”
邓宇在胸口掏了起来,几个汉子面面相觑之后都露出笑容。
“你这孩子倒是知恩图报!”
“省省吧,小孩子那点铜板就自己留着吧!”
“这小子聪明伶俐,若是寻不到亲眷,就跟着我们怎么样?”
“唉老三,你家婆娘是不下崽么?”
“去去去去!”
“哈哈哈哈哈……”
几个汉子调笑着,领头的汉子已经走近酒坊,朝着里面吆喝了一声。
“老周头,老周头——”
大喊了几声,里面才传来一声回应。
“在呢……”
不一会,一个老人一瘸一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到了过堂门处脚步微微一顿,看清了外面的人,随后步伐明显快了不少。
只是等老头出来的时候,比起以往的笑脸相迎,这次显得有些冷淡。
“是买酒么?还剩下六坛,都给你们吧。”
领头的皱起眉头,其身后也有人立刻出声道。
“老周头,怎么才六坛啊?我们五匹马五个人,加上自己喝的,少说也得十坛往上啊!”
“就是,六坛怎么够啊!”
几个汉子还笑着打趣,但老头却根本没有什么好脸色,只是抬头看了这几人一眼。
“就六坛了,今年没酿多少,以后也不会有了,是现在要么?”
“啊?”
“老周头,好好的酒坊,又是一身好手艺,为何不酿啊?”
“要不要酒?不要就走!”
老头一句客气话都没有,根本不像本该笑脸迎客的生意人。
“你……”
“老家伙你……”
领头的汉子赶忙拦住自己弟兄,眼神严肃地看着他们微微摇头,随后转身又是一张笑脸面对老汉。
“老周头,六坛就六坛,老规矩,过两天我们走的时候来取!”
“这一带最近不太平,你们明天就走吧,明早来取!”
听到老头这么问,领头的想了,睡一夜直接赶路也行,反正这里值得采买的也就是这周记的酒了。
“也行,明早就明早吧!”
老汉点了点头。
“那正好,天亮就来,晚了就不伺候了!”
老汉这么说着,话虽然依旧不太好听,但看人的眼神明显缓和了不少。
“是是是,一定准时!”
头领笑着回应,已经伸手去怀中取钱袋,准备先付定钱,虽然老汉这次居然没提,但按规矩是得先给三成定钱的。
这时候后院跑出来个孩子,也是个小男孩,他跑到老汉身边抱着他的腿躲那好奇地看着几个客人,他知道爷爷已经好一阵子没卖酒了,今天居然又卖了。
不过小男孩很快发现外头居然还有一个孩子,正在那伸手往自己衣服里面掏啊掏的。
“哈哈哈……找到了!”
铺子外小男孩带着笑的声音吓人一跳,老汉这才发现原来外头几个汉子身边还有个这么小的孩子。
“孩子?”
听到老汉的声音,头领怕误会,赶忙简短解释了一下孩子的来历,这让老汉脸上的神色更是好看不少,心中闪过了某个念头,来得太是时候了!
“刘叔刘叔,给你们钱!”
“小宇,咱不要你那点钱,找到你亲眷他们愿不愿意留你还不一定呢,你就……”
说话的汉子突然顿住了,领队和周围其他人也愣住了,视线全都落到了小男孩摊开的手上。
那一只小手上竟然是两粒金灿灿的东西,看着也就小手指的指甲盖大小,但似乎是……
“刘叔,你们是好人,收下吧,这是载客钱和带路钱,还有这个酒我也要一坛!”
说着,小男孩就把手中的东西抛向了领队,后者下意识伸手接住,那压手的感觉让他明白,这是真东西!
“真金子!”
“什么?”
“真的是金子?”
“小宇,你……你身上怎么这么多钱?”
小男孩挑出了怀中的一个钱囊,下边破了一个洞,他甩了甩袋子道。
“本来应该还有好多的,看来都丢了!”
领头的汉子捏着手中金粒,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马帮在外亦为利往,这金子咱就收下了,一会帮你去找亲眷……”
说着头领又从自己刚刚找出的钱袋中取了一些大块银子,将瘪了一些的钱袋塞到了小男孩手中。
“儿童拿着金子太招摇了,里面的铜钱和些许碎银你留着,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告诉在这的亲眷你有这东西。”
酒铺的老汉和他小孙子看着这一幕,前者脸上露出几分安心的表情。
而那个捧着钱袋的小男孩则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刘叔我骗你们的,我在这根本没亲眷,我就是来找这种酒的,所以我要一坛!”
说着,邓宇还凑近了酒铺,长长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仿佛有一股无形酒气被邓宇吸走,那样子简直是个小酒鬼。
而同一时刻,不知隔了多少山水的一座村落中,一个身着云纹衣袍的男子正接过村里酿酒老农递过来的一只酒碗,随后浅浅喝了一口,再将酒一饮而尽。
“有滋有味,真是好酒!”
被客人这么夸赞,老农乐开了花,什么买酒不买酒的,今天肯定请这年轻人喝个够!
不过这时候,男子却微微闭目,又长长吸了一口气,一股醇香之感纳入鼻腔又沁入肺府。
“好酒啊……”
只是气息末端,男子又微微皱眉。
哼,有些令人扫兴的气息混杂其中。
第2 章 借灵童
蜃山县城的周记酒铺处,正在众人看得邓宇贪酒的样子愣神。
突然,有一道黄影一闪,刹那间穿过几名汉子,“啪~”的一下贴在了邓宇的脑门上,冲击的力道更是让他一下坐到了地上。
“咦?”
这一下变故再加上那诧异的声音,引得众人全都看向街道斜对面,却见那边有一个衣衫陈旧的道人站在那。
那道人走过来的时候,邓宇已经从地上起身,拍拍尘土又将额头的东西取下来端详,原来是一张符咒。
道人走了过来,面对诸多大人的眼神并不在意,倒是诧异地看向邓宇。
“看走眼了,原来真的是个小男孩……”
“你拿这个丢我干什么?”
邓宇气愤地询问,道人见此,又看到周围几个汉子戒备的神色,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呃,些许误会,我入这城中只觉得气息阴沉,秽气不散,似乎有些妖气怨气残留的味道,便在城中找寻了一番,到这感觉有些特别就祭出一道符咒,没想到看走眼了……”
“妖气怨气?我看你见着钱了吧!”
几个马帮汉子眼神不善,刚刚邓宇掏金子的时候一定是被看到了!
有人瞥了一眼道人背后的剑柄,自己也走到了驮马边,篓子里面也有家伙!
只是那道人似乎并不是多害怕,他看着邓宇揉着额头的红印,一脸不高兴,伸手从他那取回了符咒,随后看向酒铺中的老汉。
“马帮不过是外来的,这里有没有鬼怪,问问本地人就清楚了,老人家,你说是吧?”
老人听到“鬼怪”二字的时候身子都是微微一颤,神色立刻变得暴躁且不耐烦。
“瞎说什么东西,听着就不吉利,走走走,都给我走,马帮的,记得来取货,不收你定钱,但是给我带个东西去外地,价格好说!”
“什么东西啊?多大多沉?带去哪?”
领头的汉子问了一句,他说话的时候,那个道人已经被他四个弟兄隔开到了几步开外,而后者倒也没有多大抵触,连连后退表示无辜。
周老汉瞥了脚边的孩子一眼才回答。
“占你一个篓子,三十斤上下!地方明天说!”
领头汉子思量着点了点头。
“行,给你留位置!”
“那早点来!还有,城里晚宵禁!”
说着老头再看了一眼外头,竟然直接从一侧取过挡门板开始封门了,看起来是要打烊了。
“啊哎哎哎,周爷爷,我要的酒呢?”
邓宇立刻跑到了前头,周老汉看着这个和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孩子,神色比对别人好不少,弯下腰道。
“你说城里没你亲眷只是来买酒,那和马帮的人一起来取吧,也一起走,他们人还不错,也算是讲信用的……”
说完,周老汉就彻底把铺面给封死了。
外头的人一时间面面相觑,而邓宇挠了挠头,转而看向被几个马帮汉子挡在外头的道人,后者也望着酒铺若有所思,也就是在发现邓宇看过来的时候才对他笑了一下。
“小宇,跟我们一道吧。”
“对,你城里真没亲戚的话还是跟我们一道。”
“那个道人不像好人!”
“走走走,找地方住!”
马帮一行戒备地看着那个道人,随后带着邓宇一起离开。
等人都走了,道人却还留在酒铺门前,他独自上去拍了拍门。
“店家,可要贫道帮忙?”
铺内的老人和孙子其实还在门板后面,听到这话老人犹豫了一下没出声,那道士等了一会,随后笑着摇了摇头才转身离去。
只是听到这离去的脚步声,里面的老人忍不住开口了。
“道长~~~”
声音不算很大,但那道人显然耳朵灵光听到了,便立刻折返回来。
“老人家请说!”
道人本以为是要请他帮忙,谁成想老人出口并无此意。
“道长,您也别留在这了,快走吧……我知道您肯定是有道行的,不是那种骗子,但像你这样的已经有好些都……唉,您还是快走吧……”
外头的道人神色严肃起来。
“这么说,真的有……”
“莫要讲出来,莫要讲出来!快走吧!今天天黑了不能走,明天一定得走!”
说完,老人就牵着孩子去了里面。
道人眉头紧锁,很明显,这酒铺这里厄运的气息远比其他地方重。
……
夜晚,周记酒铺的老汉和孙子睡一块,不断叮嘱着孙子各种事,教他怎么求人,怎么说好听话,怎么自保……
孙子听着听着就听哭了,紧紧抱住了老人。
“爷爷,您也走,您也走,呜呜呜呜……不是说好了和赵婶他们一起走么……”
“爷爷走不了了,咱家是被盯上的,爷爷走不了的,能把你送出去就行了,你要求那些马帮的,说些好听话,和那个孩子一样坚强些,你们还有个伴……”
孩子还小,这会只剩惶恐,只知道流着泪点着头。
这里确实有妖怪,而且是很可怕的妖怪,当然他有个名字叫百手上人,最初是县中名门大户的座上宾。
本以为是什么高人,到后来县中“借灵童”的事情多了,并且有去无回,大家才逐渐意识到是来了可怕的妖怪!
并且提及此事的人很多都遭遇了不信,以至于人们觉得只要提到了妖怪,那妖怪也就知道了,立刻就会寻来,白天那道士讲了“鬼怪”二字都把老汉吓得够呛。
当然,蜃山县不太信这事的人也有,之前的周老汉就不太信,直到自己家被“借灵童”。
周老汉亲眼见到了百手上人,那盯着孙子的视线,那恐怖的感觉,简直就像是饿死鬼盯着块肉,那种一幕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而如今蜃山县不止有“借灵童”的事,夜里也变得十分危险,走夜路的人都没了,官府都贴了宵禁榜文。
周老汉不相信官府不知道妖怪的事,肯定是和妖怪都勾结一起了!
……
城中一座院墙都倒塌的破庙中,白天的道人盘坐里面,透过漏风的庙门望向外头,黑夜中有种压抑又诡异的感觉。
一道模糊的阴影闪过庙前老街,道士坐在庙中没有动。
像这种东西道士今晚已经看到好几回了,那是鬼,是被害死又被控制的怨灵,而且都是小孩……
道士这会微微有些头皮发麻,不像是被邪道法术控制的,而且城中那种令人压抑的感觉胜过白天不止十倍!
如果是邪道还好,如果是妖怪,那连正经妖气都难以真正察觉,那就不得了了……
而往往道人有不好预感的时候,事实往往也会向着这种糟糕的预感走,这已经不止一次了。
本来有心今晚去周记酒铺守着的道人,此刻几度想要起身,却终究没有站起来。
贸然出手,只怕是身死道消,必须把消息送出去,求援道门诸多高人才行!
另一边的客栈中,马帮一群人才要了一间屋子,所有人挤在屋子中,驮篓子什么的也都带了进来,把有限的空间占得满满当当。
睡床的睡床打地铺的打地铺,辛苦钱都是这么一个子一个子的省下来的。
住店的时候店伙计也是说晚上宵禁,这会已经把客栈大门都锁了起来。
但今晚,五个大人外加一个孩子似乎都不太有睡意。
“古怪,真古怪,这蜃山县怎么处处透着古怪呢?”“那个道人说的难道是真的?”
有人这会坐在窗前,透过一条缝隙看向外头。
“这才什么时候啊,我望过去的地方一点火光都没有,就好像整个县城都熄灯了……”
“出门在外,遇上怪事勿要多言,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周记酒铺,拿了酒取了货就走!”
躺在床上的刘老大这么说了一句,边上就有人多一句嘴。
“头,你说周老头要我们送的是什么,送去哪都不说,会不会很烫手啊?”
刘老大瞥了一眼躺在床内侧的邓宇,这孩子似乎是睡着了,他带着些感慨道。
“唉,应该是他孙子吧……”
“啊?”
“他孙子?”
“我们是马帮,带这么多孩子,别人还以为我们是人牙子呢!”
刘老大看看周围。
“少废话了,都睡觉,明天抓紧时间赶路,早些走出蜃山县,这里不对劲!”
没过多久,安静的室内,众人呼吸都均匀了下来。
第3 章 虎君
第二天天刚亮,马帮的几人就退房动身,牵着马到了周记酒铺。
焦急等待中的周老汉立刻朝他们招手,那样子就有种谨慎感。
等驮马靠过去,众人先是装酒坛子,邓宇在这过程中小声说着。
“我的我的,别忘了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
“捆好酒坛,不要松了!”
“嗯,都扎好了!”
几个汉子检查着驮马两边的篓子,周老汉匆匆去里面牵着小孙子出来,随后一下给马帮的人跪下了。
“唉,使不得使不得啊!”
刘老大立刻将老汉搀扶起来,力气差距太大,对方想再跪都跪不下去。
“我知道你们几条都是好汉子,我家中已无其他亲人,仅剩这一个孙子,近日就要遭难,求各位救救他,带他走吧,越远越好,若是能寻个好人家托付,就更好了,这里有些盘缠,也请收下……”
本来就已经猜出来了,此刻相互看一眼后也不再拒绝。
“好,我们答应了,他跟我们走!”
“谢谢,谢谢各位恩公!”
此刻的老头哪还有昨天那种神情,只剩下了感激,不过他却要孙子藏在驮马的竹篓中,也建议邓宇藏入其中。
一切具体缘由不敢说,却言这样更安全。
这城里处处透着诡异,马帮的人也不敢多待,就听从老汉建议,将一切收拾妥当之后立刻出城。
目送马帮离去,周老汉靠在酒铺门前久久无法平息心中复杂和期盼。
那道人远远望着酒铺门口,昨夜这里没出事让他微微松口气,但同时也有些颓然,他做不了太多事。
这么想着,道人快步走向酒铺,在周老汉看过来的时候,从身上摸出一叠符纸递给他。
“老人家,拿着吧,不论是要走还是要留都能派上些用处。”
老人伸手接过符咒。
“道长,你也快走吧!”
道人点点头不再多言,看了老人几眼之后也匆匆离去了,以他较为出色的观气之能,这老人根本带不得,而且他也带不动。
今天蜃山县出城的人不少,或者说每天都有一些,甚至不乏拖家带口的,到了傍晚则没什么人出入了,也难怪昨天人少。
马帮的速度明显比来时快了不少,脚下一刻不停,驮马都小跑起来。
整整一天都不敢松懈,到了天色渐渐暗了,马帮队伍已经距离蜃山县超过了百里,所有人也都渐渐放松了下来。
邓宇和周正平早已经掀开盖在驮篓子上的被子,一块在马背上探出头来,有同龄伙伴在,周正平的不安也被冲淡不少。
“都到这了,有什么危险应该也远了吧?”
“天要黑了,找个地方歇歇脚!”
“不错,昨晚一夜没睡好,今天得好好休息!”
马帮的说着话,已经开始准备寻地方宿营了。
只是这些本该累了一天也需要休息的驮马似乎十分不安,尤其是头马,频频用蹄子刨地。
只是这时候,来的方向快速蹦跑来一人,远远望去竟然就是昨天碰见的道人,此刻他面色十分不好看。
很显然那妖物知道道人在,他尝试了多种方法多条线路,竟然逃脱不了,选择这条路逃来,却见到前方竟然是那个马帮。
糟了,我自己逃不了了,却走到了这边,反而害了他们!
见到前方的马帮众人,道人跑来的时候自责之余也别无办法,立刻甩出多张符咒。
这些符咒就像是活的一样,在空中散开,然后向着马帮众人飞来,一瞬间就贴到了驮马和几个汉子身上。
“别揭——快跑——妖怪要来了,这东西我对付不了——”
见此情况,马帮众人都看向刘老大,只是犹豫了一瞬间,想着那道人的神色和刚刚的手段和驮马的异样,立刻就咬牙大喊。
“快走——”
“驾,驾~~”
几匹驮马率先跑了起来,随后马帮汉子一步不落地跟在身边,周正平十分不安,邓宇脸上倒是没什么惧色,只是频频看向后方。
天色越来越暗,一种怪异的呼啸声好似哭泣,又犹如无数亡魂在哀嚎。
“呜呜呜……呜……”
道人就在马帮队伍身边,队伍前行速度很快,但他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闻不到,闻不到什么明显的妖气,但直觉告诉他就是妖怪,那结果已经很明显了,这是大妖,今天只怕凶多吉少!
“道长,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种只会在传说故事里才有的,吃人不眨眼的妖怪!来了!”
话音落下,道人忽然转身,直接向后洒出一把符咒,刹那间一道道流光飞向后方,但这些符咒就好似被风卷了一样直接乱飞,然后又飘向远方。
没用!
道人心头一沉,但在马帮人眼中,道人只是在乱丢符咒而已。
天黑得异常快,刚刚还有落日余晖,这会竟然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星月之光可以照路。
“铮~”
道人已经拔剑了,身形更是站立在路上。
“你们先走——娘的道爷我和它拼了——上尊大老爷庇佑,恭请道门祖庭护法——”
道人身上开始冒出一阵阵金红色的华光,随后手中长剑更是金光熠熠,带起剑鸣点向后方乌泱泱的黑风。
看得奔逃中的马帮等人眼睛都瞪得老大,这道人好像很厉害!
“轰——”
剑光断去华光碎裂,道人身上鲜血喷涌着倒飞了过来,然后重重砸到了前方的路上,领头的驮马避让不及,更是踩中了他的手臂。
骨骼碎裂声中,道人惨呼呼声。
“呃啊——”
“道长!”
刘老大冲过来牵住马将之拽开,其余人也纷纷过来。
“抄家伙!”
“铮~”
“铮~”
“铮~”
……
马帮的人一个个全都从箩筐中抽出了刀,两个孩子缩在头马的箩筐中不敢动弹。
刀刃都指向后方,道人单手挣扎着想要起身却难以动弹,鲜血不停从口中溢出。
“贫道无能……连,连累诸位了,呃嗬……它,呃,它不是凡人能,呃……”
“桀桀桀桀桀桀……”
一种怪异尖锐的笑声从后方传来,那乌风中没有谁现身,却有一种恐怖的阴影在晃动。
“道门祖庭除了云山观,还有三支正传分支,看你喜欢用符法,应该是三山一脉吧?我想想,地灵门?九月派?啧啧啧……”
“若是你的创派祖师前来,或许还能在我手上撑一会,至于你嘛,当个点心也行……这正餐嘛……”
风中的阴影没有实体,却好似一个伸长了脖子的恐怖大脸,到了马帮等人近处,那眼神明显盯着周正平和邓宇。
“我的灵童,本上人怎么可能让你跑了呢!这居然还有一个,看着也不错!”
周正平已经被吓傻了,周围的马帮汉子握着刀,想要砍出去,但身子却挪动不了,只是微微颤抖着。
武者不修出罡气都不能与妖物匹敌,何况是这些功夫一般的马帮,何况面对的也不是一般妖怪。
“先吃我吧!我的肉肯定比他好吃!”
邓宇竟然不受影响地开口了,这似乎也惊到了妖物,随后他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有灵性的娃娃,我倒是看走眼了,今天运气好啊!哈哈哈哈哈……那便成全你!”
黑风妖面一张口,邓宇顿时被吸了过去。
“咯吱咯吱咯吱……”
惨叫声都没有,血光炸开,孩童已经被碾成肉沫,不论是道人还是马帮众人一个个恐惧又不忍,有人更是闭上了眼睛。
“嗯?”
但妖物惊愕了一声,黑风口中的肉末却都化为了白烟飘走了,仿佛刚刚碾碎的肉体根本不存在,可是不论之前还是咀嚼时候的感觉都是真的啊!
道人眼睛瞪得老大。
“原来我没看错,他果然不是人!可那是什么?”
道人还没想出来,妖物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伥鬼!?如活人一般的伥鬼!”
那白烟飘向前方,远远的似乎有人正在走来,白烟飘去都被那人吸入口鼻之中,随后再一吐气,邓宇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来人身边。
“虎君,我终于找到一种好酒了,喝过的人很少,但是酿酒的老汉说不酿了,好像那边有个厉害的妖怪,也没有谁管的样子!”
来人没有说话,一步步走来,好似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这一刻,马帮汉子们发现身体能动弹了,这一刻,那黑风中始终没有形态显现的妖物,变成了一个神色慌张的道袍男子,并且他还在一步步后退。
和邓宇一起走来的男子渐渐露出真容,脸色似笑非笑,嘴角扬起一个可怖的弧度,露出里头惨白的牙齿。
明明现在是人形,明明这牙齿都十分平整,却有种带着尖锐感的寒光。
百手上人心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虎君冷笑显寒霜,陆吾张嘴欲噬人……
“你,你是陆吾……”
地上的道人心中骇然,看向过来的男子,陆吾?陆吾大神?
道门中有一个传说,传说有一座中洲神山,守山者为一只巨虎,九尾人面,乃是陆吾大神!
“没想到当年还有漏网之鱼,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陆,陆吾大神,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愿意听从您拆迁!我可没做什么太过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偶尔借个灵童,和您当初吞噬的那些比根本不算什么……”
陆山君根本懒得听对方废话。
“成了我的伥鬼,自然也能听我差遣,还不用担心你多心眼!”
这一刻,陆吾法相在陆山君身后显现。
“嗷吼——”
道人拼了命都撼动不了的妖物,在陆吾那也就是张嘴一吞的事。
陆山君扫了一眼地上的道人,看了看那几个马帮汉子,也不多言,直接向蜃山县方向走去。
明明被吃了却毫发无损的邓宇赶紧从驮马篓子里抱出一坛酒,然后跟上了虎君。
不过走的时候,邓宇还是回头向着身后道。
“都没事了,虎君在此,一切邪祟没有遁走可能!”
陆山君步伐很快,没一会就到了蜃山县,看到县中乱窜的孩童怨灵,他微微皱眉,随后张口一吸。
“嘶~~~”
一道道气流带着怨灵被陆山君吸入口中,随后再一吐。
一个个有些懵懂的孩童就出现在了陆山君面前,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怨气,这让邓宇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陆山君的步子一直走到了周记酒铺,那边大门破碎,一个老汉惨死在铺子中,身边洒满了破碎的符咒。
“哼!”
陆山君再一口气,老汉尸身化为粉末,魂气被吸入他口中,再吐出一口气,一个老汉已经出现在了铺子中,神色显得有些茫然。
“这酒一坛不够,你本来应该还能活个十年,就替我在这酿十年酒!”
老人似乎明白了过来,躬身行礼。
“多谢虎君!”
这一夜,不止妖物覆灭,城中一些人不可救药之人也没有落下。
……
第二天清晨,马帮驮着道人和周正平又回来了,其实稳妥一点该走的,但他们还是回来了。
而且道人能感觉出来,城里的气息变了。
当周正平看到正在收拾铺子的爷爷,顿时激动得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摔了个跟头又跑过去。
“爷爷,爷爷,您没事啊——”
老汉激动得抱起孙子。
“爷爷没事,没事——”
外头的马帮几人和半死不活的道人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轻松。
酒铺里面的那张小桌边,陆山君手持酒杯坐在那,那孩童的眼泪犹如飞絮,一丝丝飞到了他的杯中。
陆山君没有喝,而是将这杯酒倒入酒壶中。
多在人间走走,搜罗些该死孽障,同时也搜罗美酒。
千酿千味,静候师尊来品,这酒壶打开,酒香或许已能飘出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