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列车前方就是金泽市了,外面的积雪越来越厚,从车窗可以望见远处层峦叠嶂的白山在积雪覆盖下巍然耸立,展现着美丽而威严的英姿。

佃友博和安西擦擦雾气模糊的窗玻璃,把身体靠近窗边出神地望着冬季雪山令人赏心悦目的晶莹剔透。北国的冬日白昼较短,虽然还不到下午四点钟,峡谷之间就已经阴沉下来,只有沐浴着夕阳的峰尖开始飘起晚霞,把峰顶白雪染成淡淡的暗红色。

“真不愧是雪国呀!冰雪的洁白沁人心脾啊!”佃友博感叹地说道。

“我以前参加学会曾在新绿叠翠的季节来过,但冬季来北陆地区这还是头一次。真美呀!不过,此行如果不是作为医务部代表肩负重任的话,那就更美啦!”

安西说完与佃友博对视了一下。

昨晚在阿拉丁酒吧包厢里跟财前一起商定这趟金泽之行后,佃友博和安西连夜给医务部主要成员共五名资深助教打电话交代了相关事宜,在今天上午十点钟左右巧妙地溜出医务部,就在附近咖啡馆里召开了医务部秘密会议。五名医务员中有三名认为佃友博两人奔赴金泽过于轻率而深表忧虑,但佃友博和安西努力说服他们:现阶段除了采用这种奇袭战术之外无望帮助财前副教授升任教授,好不容易才在临近正午时分取得了全体成员的谅解,两人立刻赶乘十二点三十五分从大阪站发车的特快。在从大阪出发之后的四个小时中,佃友博跟安西仍在周密地协商与菊川候选人交涉的程序。虽然交涉程序已经大致确定,但是到了离金泽只剩二三十分钟车程的时候,沉重压力带来的不安情绪还是占据了两人的心胸。

列车驶过犀川铁桥进入金泽车站的站台,两人快步下车穿过地下通道走向检票口。刺骨寒风吹在脸颊上,刹那之间就把在车厢里被暖气烘热的体温夺走,使他们不禁打起寒战来。他们赶紧乘上了站前的出租车。

“去上百百女木町!”

向司机说出在学会名册上查到的菊川住址之后,装了防滑链的出租车沿着市区电车轨道慢吞吞地开动了。街道两侧的屋顶堆着厚厚的积雪,行人用围巾严严实实地包着脑袋、穿着斗篷,脚穿橡胶长靴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走,屋顶有人用雪锹铲下积雪,眼前呈现出雪国特有的街景。但是,佃友博和安西却笼罩在即将踏进菊川家的紧张感之中,根本没有余暇从容地观赏眼前的雪国风物。

“菊川在不在家呢?要是不凑巧出差可就惨不忍睹了。”安西担心地说道。

“没问题!今天上午我给金泽大学事务局打电话确认过了,所以咱们现在去他家,如果不在的话就坐等他回家。如果菊川真像传闻中所说的话,反正除了学校的办公室和医院之外不会去其他地方。”

佃友博说完,显示出静坐死等的气概。

出租车驶上广坂町的坡道,经过兼六园旁来到有许多围着古色古香的院墙、排列着威严的武士宅院门楼的豪宅区。在地势稍高的小立野台地上,顶着积雪的金泽大学医学院和附属医院露出洁白的容貌。

“上百百女木町应该就在这附近吧?”佃友博看着金泽市区地图向司机问道。

“是的。你们要去几丁目啊?”

“我们要去三丁目的菊川升家,请你帮我们找一下吧!”

出租车立刻从电车大道向左转,在迷宫般曲折蜿蜒的街道上慢慢循序前行,透过车窗确认屋顶积雪的住宅门牌走了大约二百米之后,司机指着一家门牌说道:“啊,在这儿,就是这家了。”

这里已到死胡同的尽头,孤零零仿佛被遗忘了似的伫立着一座土墙围绕的小巧玲珑的平房。土围墙和院树上都完全被积雪掩埋,只有通向门厅的石板上的积雪已被耙开。

佃友博和安西蹭掉鞋底的雪以免打滑,刚走到小院门前时里面出现一个年近五十岁、包着头巾的女人。

“你好!请问是哪一位啊?”她善良的脸庞对着两人问道。

佃友博说是从大阪的大学来的,对方用金泽方言过意不去似的说道:“啊,是吗?是从大阪来的呀!大老远地赶来,欢迎你们。不过,老师还没从学校回来呢!请进屋坐下等等吧!我是做家政的,请别客气!”

家政员领他们走进设有被炉桌的六铺席房间,壁龛里挂着裱褙已经磨损的廉价画轴,而且连个花瓶都没有,充满了丧偶鳏夫家中特有的煞风景气氛。

“我这就添火,请把脚伸进被炉里吧!”

家政员正要向被炉里续木炭时,从门厅传来了开门的声响。

“啊,好像回来啦!”

她立刻起身迎了出去,好像在通报有客人来访,随即传来菊川三言两语的嘀咕声,紧接着,身穿黑色西装、手提皮包的菊川就满脸狐疑地走进屋来。佃友博和安西赶快正襟危坐。

“请问您是菊川老师吗?我们是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的助教,名叫佃和安西。在您外出时间登门打扰,十分抱歉!”

菊川听了介绍又看了两人的名片,简单地应了一句“我是菊川”,就隔着被炉桌坐在佃友博和安西的对面。他那两颊消瘦似乎有几分忧郁的面孔,只有双眼锐利而明澈,像个沉默寡言的人文静地紧闭双唇。佃友博和安西都感到令人沉闷得有些窘迫。

“其实吧,我们两人是要代表第一外科向菊川老师恳切地提出请求,所以不顾失礼地冒昧登门拜访。”

“请求我?到底请求什么呢?”

佃友博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被炉桌前。

“其实就是这次第一外科继任教授选举的事情。我想菊川老师这边已经接到了通知,在前天的教授会投票中没能选出下届教授,所以将在二月五号的临时教授会上进行决选投票,最终确定是由菊川老师还是本校的财前副教授继任教授。我们这些接受财前副教授指导的研究室人员,在得知还要进行决选投票的那个瞬间全都茫然若失。而且,医务部内部发生了出人意料的混乱状态,有些人怒气冲冲地要向不支持财前副教授而支持菊川老师的东教授递交抗议书,还有人脸色骤变地准备跟校友会串联展开支持财前副教授的大规模运动,群情激奋甚至令人担忧会对诊疗工作带来负面影响。当然,担任医务长的我和同来拜访的安西两人也曾努力安抚医务部员,可是却力不从心。要想平息目前的混乱状态,看样子除了由我们两人代表医务部直接拜访菊川教授之外别无良策,所以今天不顾失礼冒昧登门拜访。”

佃友博用张力十足的嗓音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菊川把膝头伸进被炉桌下双手交抱胸前,用端坐的姿态面无表情地聆听。

佃友博接着说道:“当然啦,我们丝毫没有想把菊川老师这样或那样的狂妄无礼的意思。非但如此,在心脏外科方面成绩斐然的菊川老师,对于我们这些有志于研究外科医学的人来说近乎于理想中的形象,对您怀有深深的敬意。不过,在另一方面我们还有似乎很矛盾的心情,就是迫切地希望直接指导我们的财前副教授能够升任教授。您也知道,由于东教授是个一门心思致力于学术研究的学究,所以有关研究人员的指导工作、斡旋就业单位和筹措科研经费等所有杂务都由财前副教授一手包办,为此而耗费的脑力劳动和时间确实非同寻常。财前副教授除了要做好个人的科研、门诊和医学院授课等本职工作之外,还十分负责地打理研究室的所有杂务,就连年轻助教前往地方医院赴任的时候,他也会一一举办欢送会给予鼓励。这种温馨的关怀给予我们莫大的精神支持,医务员们对于财前老师的感情已经不是尊敬、信赖和景仰这些肤浅词语能够充分表达的了。因此,对于我们医务员来说,第一外科的教授非财前副教授莫属,大家都对财前老师就是继任教授深信不疑。可是,菊川教授却突然出人意料地……”

佃友博慷慨激昂地说到这里,安西打断了他的话头。

“哦,菊川老师确实很有实力。您的得票与坚决反对外聘教授的支持财前派之间只有一票之差,由此而被拖入决选投票。但是正因为如此,在这次教授选举中,由支持菊川老师的东派、支持财前老师的鹈饲院长派和支持浪速大学系统德岛大学葛西教授的革新派三路人马混战厮杀,引发了激烈的选举运动,由此造成大学里最令人厌恶的严重混乱状态。另外,在我们第一外科医务部里,那些坚决反对外聘教授的激进派已经下定决心针对菊川老师展开阻止运动。其实,我们今天上午从大阪出发之前还努力地劝止那些激进派:我们会向菊川老师详细报告本校的状况,并尽量做好工作说服您。我们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劝止了他们才脱身出来的。”

尽管他们自己就是最激进分子,但安西和佃友博却大言不惭,还不时地偷窥菊川的表情。菊川仍然是无动于衷的表情,请他们品尝家政员端来的茶水,自己也把茶碗放在掌心注视着茶杯中升起的白色雾气,然后慢慢地喝完。他的姿态极为平静,似乎内心没有任何动摇和痛痒的感觉。佃友博和安西开始焦躁不安,连菊川请他们喝茶都没有伸手去碰。佃友博突然向前膝行一步。

“菊川老师,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就开诚布公地向您交个底儿,虽然家丑不可外扬,但之所以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其实是因为东教授与财前副教授之间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太融洽了。东教授的专攻的肺外科是不太起眼的领域,而财前副教授则致力于消化系统外科尤其是癌症手术的领域,所以无论他个人意愿如何都已经受到当前社会的极大关注,作为胃食管吻合术的年轻权威不仅在外科学界,而且在一般媒体上也成为引人注目的存在。东教授对这种倾向感到很不痛快,虽然我这样说不太合适,但每次当学会杂志和媒体报道财前副教授的时候,他都会对财前副教授冷嘲热讽,连我们这些旁观者看着都感到于心不忍。如果换成那种忍气吞声、唯唯诺诺的副教授或许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但财前副教授是个钢筋铁骨的硬汉,所以在无论如何不合情理的时候,即使是东教授说的话,他也勇于表明自己的见解。那些龃龉经过日积月累就在这次教授选举中充分地体现出来,东教授像丢破鞋一样抛弃了长期以来在他手下像贤内助般吃尽千辛万苦的财前副教授,改为支持菊川老师了。除此之外,就像我们刚才也向您提到过的,本校内部产生了奇妙的派阀对抗。我估计也与这种动向有关,东教授顾及某种个人私利而改为推举菊川老师了。因此可以说,菊川老师也被当成了形式化的候选人。哦,请原谅我说话失礼。也就是说,东教授支持菊川老师其实是他实现某种个人野心的手段而已。正是因为如此,您才带着这些复杂的因素获得了推荐。而另一方面,即使您作为教授来到因为强烈反对外聘教授、支持财前老师而动荡不安的我校就任,所谓教授恐怕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您会很难像以前那样继续您所进行的、能够留下伟大学术成就的研究工作。像菊川老师这样的优秀人才,为什么偏偏非去那种地方不可呢?难道您就没有更适合的去处了吗?我是切实为了老师杰出的学术研究而着想啊!”

佃友博敬畏有加地俯首致意。

刚才一直保持沉默的菊川终于开口说道:“那么,你们对我的请求到底是什么呢?”

菊川的话语很简短,却具有震慑心灵的尊严。佃友博和安西不由得伏下双眼。

“老师,我们深知这种请求实在不合情理,所以我们也为此深感难过。”佃友博吞吞吐吐地说着并看了菊川一眼,“老师,我们想请求您退出!”

“退出?”

“是的,请您退出选举。”

菊川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在启程前来向您提出如此无礼的请求之前,我们不知经历了多少犹豫和苦恼。但是,教授选举的战况已经到了如此激烈的地步,前景不容乐观,我们除了向您求救之外已经别无良策,所以在此向您恳求!”

佃友博和安西把双手并拢伏在榻榻米上。

菊川脸上终于现出错愕的神情,仍然保持端坐把视线转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庭院里似乎已经冻结的积雪反射出熠熠白光,笼罩着深深沉入夜幕之中的宁静。

停了片刻,菊川把视线转到两人脸上用沉稳的嗓音问道:“你们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是的。只希望您能接受我们提出的劝告。”

佃友博重申了请求。

“我没有必要答复那个请求吧!如果只是这件事情的话,那就请回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那就是说,即使我们这样毫无保留地讲明所有的情况并诚恳请求,您还是不能接受吗?我们两人是怀着如果不能说服您就引咎辞职的决心前来拜访的。菊川老师,请您务必体谅我们全体医务员的恳切真情,拜托您答应退出决选!我们是把自己的前途作为赌注来恳求您的呀!”

佃友博嘶叫般地说着,突然喉头哽咽,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

菊川目不转睛地盯着佃友博,等他的呜咽声稍稍平息之后才开口说道:“我本人并没有主动提出担任浪速大学教授的希望。不过,至于我要不要退出,也应该等到决选投票结束之后再说吧?而且,假如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情况属实的话,财前副教授当然会在决选投票中当选为教授,不是吗?而即使万一是我当选,到时候也还是可以辞退的。不管是哪种情况,在离决选投票只剩下四天的时候就毫无正当理由辞退候选人资格恐怕于理不通吧?我已经完全理解你们的心情了,所以就此请回吧!”

“那么,老师的意思是,您虽然不会在决选投票之前退选,但是如果投票结果确定您担任东老师的继任教授,您就会宣布辞退吗?”

安西试图得到菊川的口头承诺,但菊川脸上立刻露出严厉的神色。

“难道你们不明白我是在怎样抑制住自己的情绪跟你们谈话吗?你们这样粗暴地闯进我家而且赖着不走,还想叫我说什么吗?你们要是做得太过分的话,难免会使事态更加恶化!”菊川用猛击一掌般的激越语调说道。

佃友博和安西脸色骤变。

“老师,我们太失礼了。那好吧,我们对您满怀期待地就此告辞。万一真的发生您来就任我校教授的事态,我们全体医务员将完全不予配合。因此,这件事情也跟老师将来的学者生涯密切相关啊!请您务必慎重考虑。”

撂下这句狠话之后,佃友博和安西用谦恭过度的姿态鞠了一躬,随即起身告辞了。


菊川走进书房坐在桌前望着窗外,似乎在努力平静自己的心情。

客厅灯光微微照亮了院落,庭前的南天竹被积雪压弯了枝梢。菊川的视线停在那弯弯的叶尖上目不转睛,考虑着浪速大学第一外科继任教授选举的事情。去年六月,这件事通过母校的船尾教授找到他,从开头就没有产生太大的兴趣。但是,在恩师船尾教授的极力说服下,他终于应允了。在十月去京都参加癌症学术研讨会时被船尾教授引见与东教授相识,隔日后又被邀请到东教授的住宅做客并与东教授全家共进晚餐,可以说是被强制性地摆上了船尾教授和东教授的预备好的食谱,事情才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在此期间,他无数次地为自己当初的允诺感到后悔,但不知是因为自己性格懦弱还是对任何事物都消极被动,这件事情就拖拖拉拉地没当回事儿,所以才导致今天这样的状态出现。

即使没有那两个浪速大学的助教粗暴无礼地闯入家门来游说,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根本不适合浪速大学那种大家庭式的研究室。而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在七年前主动要求离开母校东都大学,转到这个不受杂务干扰、容易平静地从事科研的金泽大学来。虽说那是船尾教授的建议,可自己为什么没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拒绝呢?事到如今,菊川为自己的优柔寡断懊悔不已。

他无意中抬头望着书架上方,只见照片中的妻子正对着自己微笑,就像生前那样总是侧倾略带忧伤的瓜子脸对他说:你的缺点就是在学术以外的场合很容易随波逐流,处理事情优柔寡断。你一定要坚持主见啊!

在学术以外的场合优柔寡断,如此想来,就是这个缺点导致自己在社会上深陷不利境地,不仅给自己,而且给身体羸弱的妻子增添了沉重的负担。或许就是这些负担日积月累,使妻子在长期的结核病疗养之后过早离世。想到这里,菊川脸上现出沉重苦涩的神情,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拨通了东京船尾教授家的电话。

电话刚接通,菊川用一贯的低沉而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说要找船尾教授,随即听到了熟悉的干咳声,他战战兢兢地说道:“喂,是船尾老师吗?我是金泽的菊川。这么晚打电话十分抱歉,我有一件紧急事项跟您商量。”

“什么事儿呀?你给我打电话很稀罕嘛!”

对方好像在休息,听声音心情不错。

“是的。其实,刚才自称浪速大学第一外科医务员代表的佃友博和安西两位助教来我家,劝告我退出教授候选。”

“什么?劝你退出……”

“是的。他们说,全体医务员团结一致支持财前副教授,并且下定了决心,无论决选投票结果如何都要阻止我上任。”

菊川报告了事情的大概经过。

“那,你是怎么答复的呢?”

“我已经回避了明确答复。”

“回避明确答复?难道你会接受那种粗暴无理的要求,愿意退出吗?”

“不,我并不会被那些人的游说所左右,但是我想,即便是去了那种人事关系极为复杂的地方,恐怕也难以静下心来从事研究工作。所以,我……”

菊川话还没说完船尾就打断他说道:“住口!这不是你的个人问题!假如你对那些粗暴无礼的家伙屈服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考虑过吗?这个问题还关系到我的体面,因此,你不要说出那种轻率而随意的话!关于这个问题,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

只听“咔嚓”一声,对方粗暴地挂了电话。


东贞藏家的餐厅里,晚餐比平时延迟开始。东贞藏坐在背对装饰柜的正面椅子上,两旁坐着妻子政子和女儿佐枝子。

熊熊燃烧的暖炉把政子烤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她用优雅的姿态拿起汤匙悄然无声地喝完了鲜汤。

“老公,菊川先生真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吗?一想到这事儿我就心神不定啊!”

“没问题呀!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所以你不用担心啦!”

披着对襟羊毛衫的东贞藏切开面包片,脸上露出泰然自若的笑容。

“但是,你说的‘没问题’根本不靠谱嘛!在前几天确定进行决选投票时你说什么来着?是吧,佐枝子小姐?”

她似乎想求得频频伏下双眼用餐的女儿同意。佐枝子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不过,那都是在教授会上决定的,又不是父亲的过错嘛!”

“道理是那样讲,但这可跟一般的事情不同,而是有关你父亲继任人选的问题啊!而且,菊川先生去年秋天还来咱家一起用餐了呢!这关系到菊川先生能不能成为你父亲的继任教授,怎么可以那样事不关己呢?”

她把“事不关己”这个词说得具有了特殊意味。

“哎,老公,你预计菊川先生在这次决选投票中能拿到几票呀?”

“这个嘛,我要跟今津教授做最终讨论之后才能预估准确票数。但不管怎么说,在葛西君失去候选资格之后,形势似乎正朝对菊川君较为有利的方向发展呢!”

东贞藏说完,伸手把斟好波尔多葡萄酒的高脚杯端到嘴边。电话铃响,传来女佣接电话的说话声。

“喂,是、是的。啊?您是东京的船,请问是船什么呀?”

东贞藏慌忙放下酒杯来到走廊抢过电话。

“喂,我是东贞藏,上次让您担心了。不过,对于这次决选投票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工作,所以请您放心!”

目前形势似乎变得比三天前向船尾报告教授选举结果时前景更加光明,所以东贞藏用爽朗的嗓音报告。

“放心?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放得了心嘛!”

电话中突然传出船尾生硬的抱怨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今天,代表你们医务部的佃友博和安西两名助教闯进金泽菊川君的家,胁迫他辞退教授候选人!”

“啊?我们的医务员?怎么会如此荒唐!”

“但是,那种荒唐的事情就在现实当中发生了!刚才菊川君给我打了电话,说他们简直就像街头无赖似的擅自闯进菊川君的家,主张什么反对外聘教授、支持财前副教授,还讲了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话!临走之前还撂下狠话说:即使万一菊川君走马上任,医务部全体也会团结一致不予配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恕我失礼,浪速大学那个地方难道已经丧失了校内秩序,就连那种毛头小助教都敢任意横行、肆意干涉教授选举吗?”

船尾震怒的声音敲击着东贞藏的耳膜,他握着电话无言以答。

“喂,喂!请你给我一个答复吧!你可别告诉我说,身为主任教授的你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研究室内部发生的异常现象啊!你也知道,菊川君本来就是那种性格,所以他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必要面对全体医务员的反对去走马上任了。但是,我可不能就此罢休。当初并不是我要把菊川君强行推销给你的,而是接受了你的迫切请求才向你推荐了优秀的菊川君。”

船尾说的每个字中都带着指责东贞藏不负责任的锐利尖刺。

“不,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向您道歉。近来我过度专注于决选投票的约票活动,疏忽了医务部内的动向。我立刻责成担任监督医务员职责的财前副教授,在严格调查事实的基础上承担责任并做出妥善处理。”

“哦?妥善处理?有什么具体措施吗?如果搞不好把事情闹大了,刺激对手难免导致事情更加恶化。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高明的神机妙算呀?”船尾冷嘲热讽地反问道。

“不,眼下还难以具体地答复您。但不管怎样,这件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当东贞藏再次表明态度时船尾说道:“恕我失礼,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就很难放心地交给你处理了。恕我冒昧,明天我亲自去大阪一趟吧!”

“您要来这儿?”

“是的。事到如今,万一我推荐的菊川君败选,不仅会使菊川君陷于不利的处境,甚至连我的脸面也都会丢尽。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跑一趟。在我赶去亲自收拾乱局之前,请暂时维持现状!”船尾用不容动摇的语调说道。

“那,我去伊丹机场接你吧!”

虽然船尾是东贞藏同窗的门生,但是为了表达最起码的歉意,他还是向船尾做出了低姿态。

“不,你不要亲自来接我啦!如果你有那种空闲的话,还不如去为菊川做点儿什么有益的事情呢!而且,我明天上午要做一个大手术,所以还不知道几点才能出发呢!总而言之,手术一结束我就立刻动身。那就明天见吧!”

说完,船尾立刻挂断了电话。

东贞藏在走廊上茫然呆立了片刻,对自己曾经信赖的医务员们的愤慨和由船尾告知此事带来的屈辱感使他浑身微微颤抖。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在现实中发生,即将把东贞藏顺利推进的计划一举摧毁!虽然他极力避免在妻子女儿面前露出慌乱的神色,却仍然难以克制心中的激荡情绪,面色苍白地回到了餐厅。

“老公,刚才船尾教授打来的电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呀?”

东贞藏先是缄口不语,但还是开了口。

“佃友博和安西自称医务部代表去了金泽的菊川君的家,劝告他退出教授选举。不,按照船尾教授的说法,是去胁迫菊川君。”

“啊?你说什么?跑到金泽去胁迫菊川先生……”政子顿时大惊失色,“一定是财前副教授干的勾当!毫无疑问是他煽动年轻医务员去的!你竟然毫无察觉,被人知道可真要笑掉大牙了。如果菊川先生因为这种事情落选而激怒了船尾教授,好不容易内定了的近畿劳保医院院长的职位保不住了可怎么办呀?船尾教授不光在厚生省很吃得开,在劳动省方面的人脉也很有面子呢!要是真有那么一天的话,我实在无法接受啊!是吧?佐枝子,你也一样,对不对?”

政子激昂的话音刚落,佐枝子立刻垂下饱满而聪慧的额头说道:“都是丢人现眼的事情啊!”

随即就像无法忍耐似的起身离席而去。


东贞藏驱车穿过御堂筋街向南驶去,同时极力克制着堵心的不快感觉。

船尾从伊丹机场打来电话,只是事务性地交代了两件事情:要在避人耳目的酒家会面,再通知第二外科的今津一起前往陪同。在他与昨夜接电话时的激昂语调完全相反的强压情绪的嗓音中,隐含着瘆人的愤怒。船尾担当着大学医学院的授课、附属医院的坐诊,此外还担任文部省和厚生省相关顾问机构的很多官职。他在百忙之中抽空专程赶到大阪,是要亲自谋划什么样的对策呢?东贞藏在街灯亮起的宗右卫门町向左转,来到位于道顿堀河畔的增田屋酒家。

今津已经早东贞藏先到了一步,看到东贞藏就立刻说道:“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呀!不管怎么说,居然闯进竞争对手家中当面胁迫退出候选,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不跟搞政变一样吗?这样一搞,简直就让负责研究室的教授颜面扫地了嘛!”

他用激昂的嗓音表明对于东贞藏处境的同情,而东贞藏却默默地看了看腕表。比起今津的安慰,对于现在的东贞藏来说,他更挂虑的是船尾的到访。

船尾在女侍引领下走了进来。

“感谢您在百忙之中拨冗光临。”

东贞藏表情沉重地迎接船尾,请他坐在壁龛前的座位,船尾以理所当然的姿态坐在正面的上座。

今津毕恭毕敬、诚惶诚恐地介绍并问候:“我是第二外科的今津,在外科学会时总是承蒙您关照。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变故,劳驾您远道而来,我真感到不胜汗颜。”

船尾也回礼道:“哪里,彼此彼此,菊川的事情让你费了不少心。”

在窘迫的气氛中,菜肴和酒壶端上了桌。三人互敬第一杯酒之后,东贞藏立刻放下酒杯说道:“对于昨天发生的事情,真不知道该怎样向您致歉才好。昨天晚上,我已经郑重地向金泽的菊川君道歉了。另一方面,我还准备对擅闯菊川家的佃友博、安西以及他们背后的相关人员予以严厉惩处。”

这时,船尾那看上去比实际年龄五十二岁更显老态的面孔上,只有眼睛敏锐地转动了一下。

“尽管你说要严罚、严罚,但这不是只靠处罚就能解决的问题。非但如此,如果不谨慎地考虑处罚的方法和力度,反倒难免刺激对方。问题是,在东老师声称决选投票没有问题、一切都包在你身上之后,为什么紧接着就发生了这样的大事件呢?当然,虽然我可以相信你先前那样讲是出于好意不想叫我担心,但我更希望你们在这种紧急事态发生之前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呀!”他用嘲讽的语调说道。

“哦,您这样说真令我不胜羞惭。这都因为我对形势的判断过于天真,实在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东贞藏当着今津的面,向他同窗的门生船尾俯首谢罪。今津也不知道该把眼睛向哪里看了。

“船尾老师,那都是因为担任参谋的我对形势判断失误,并不是东老师的责任,全怪我……”

船尾打断了今津的话说道:“不、不,今津先生,你虽然是浪速大学出身,却能够对来自东都大学的菊川作出公平的评价,还为菊川不辞劳苦、尽心尽力,真是十分感谢。”他这是在间接地指责东贞藏,“如果全国的大学都知道浪速大学的教授选举不遵守教授会规则,任由医务员擅自妄为威胁逼退校外的竞争对手的话,即使往后再向全国公开招聘恐怕也不会有哪个大学响应了吧!”

说完,他从香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今津间不容发地从衣袋里掏出打火机替他点上了火。船尾向今津轻轻点头。

“对了,那位整形外科的野坂教授的工作做得怎么样啦?”

东贞藏立刻像得救了似的答道:“啊,今津君已经跟他交涉过了,确定野坂君所掌握的七张选票将会投到咱们这边来。”

今津探出矮胖的身体说道:“是的,没错儿!野坂君在葛西君落选时先是怒气冲冲地表示要弃权或者投空白票,但在我向他提到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理事之事后,他立刻发生了动摇。”

今津用充满自信的语调详细讲述了跟野坂交涉的经过。

“是吗?那么,另外六人的选票能否确定拿到,你们以什么为标准来衡量可靠性呢?”

东贞藏和今津一时语塞。

“你们该不会以为把职位交给野坂教授处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吧?听刚才今津君说的话,那个野坂应该是个相当狡猾的家伙吧?”

“不过,在我提到整形外科学会理事时他已经明确表示,比起眼前利益更加注重作为医学家的未来发展。所以,我觉得应该可以信任他。”

今津说得十分明确。

“那么,包括野坂本人在内的两三票或许能够确保。不过,他是否能够负责任地搞定葛西派所有的选票却还是有点儿疑问啊!既然他是个狡猾的人物,那就很可能还是把选票分给了财前派,谋求占尽渔翁之利。那样的话,在包括临床和基础两边总共三十一名教授当中,因为东教授已经弃权了,那么总投票数就是三十票。因此,如果能拿到过半数的十六票就可以当选,而如果缺上一票就会落选。所以,对于野坂所掌握的那七票的动向决不能疏忽大意。”

菜肴连续不断地端上来,而船尾却根本动都不动,而是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今津君,请你说明一下那七个人的情况吧!”

“在这七票当中有三票是临床组的,除野坂君之外还有皮肤科的乾教授和小儿科的河合教授两位。另外四票是基础组的,分别是药理学、生物化学、血清学和法医学这四位教授。”

“其中确切可靠的都有谁呢?”

“临床的野坂、乾以及河合这三位教授。虽说他们三位都是浪速大学出身,但因为都是彻底的反财前派而抱团。基础组那四个人原先是流动票,但野坂君极力提倡组成革新派团队,硬是说服他们拉到了选票。”

听了今津的说明,船尾像在估算票数似的眨了眨眼睛。

“那么,为了在决选投票中获胜,因为在上次投票中已经拿到了十一票,所以还要争取五票。也就是说必须把这十六票变成绝对雷打不动的铁定选票。野坂、乾和河合这三位临床组教授的选票看来已经牢牢在握了,所以还得再拉两票啊!那么,如果再从基础组的四人当中锁定两人的话,谁最容易下手呢?”

今津歪着脑袋沉思,东贞藏说道:“应该是血清学的冈教授和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两人吧!他俩都是从其他大学‘空降’的教授,各自独来独往的一匹狼。如果想要各个击破的话,就是这两个人吧!”

“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说到神谷教授……”船尾立刻把手边的皮包拉过来翻阅笔记本,“啊,原来真是如此啊!生物化学的神谷教授向文部省科研经费审议会申请个人课题的研究经费,但是他的申请超过了规定额度,所以在审议时被卡住了。幸好个人课题的审议与机构研究不同,比较容易通融。所以,只要他能转为支持菊川,我就想办法把这件事情搞定吧!”

说完,船尾就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另外一位是血清学的冈教授,这个人的专攻领域是什么呢?”

“他专门搞血清的癌反应研究。”

“那么,这个人就用这种方法对付吧!厚生省每年都会拨出巨额补助金作为癌症研究经费,分配这些补助金的实权掌握在以国立防癌中心所长为委员长的审议会手中。幸好我曾经担任过防癌中心的筹建委员,跟所长很熟悉,在厚生省也有很多至交,只要冈教授提交补助金申请书,我就可以想办法予以核准。就以这个当条件吧!这样一来就可以控制过半数的十六票了。但是,为了再加一张保险票,如果药理学教授能够投菊川一票,我就在审批新药许可的药事审议会上为他投上清白的一票作为回报,怎么样啊?”

船尾就像是在下象棋,用行云流水般的娴熟套路,而且附带具体的配套措施,完成了切实可行的固票计划。

“真不愧是船尾老师呀!以前就曾听说过您能纵横捭阖地编制出无限的条件组合,没有您达不到的境界。老师真是神通广大,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次磋商一结束,今晚我就去做这些工作。”

今津表示了发自心底的感佩之情,可东贞藏却从在学会和文部省厚生省都具有广泛政治实力并赤裸裸地暴露“自己就是权力的化身”的船尾身上感受到了与学者身份很不相符的、令人不快的东西。船尾似乎看透了东贞藏的心思。

“我也不想做得如此露骨。但万一菊川在这次决选中被挫败的话,不仅会伤害优秀的菊川,而且会影响到我此前在学术界的业绩和威信。请原谅我说话冒昧,因为我从来没有栽过跟头,所以既然走到了今天,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因此,既然对方肆无忌惮地撒银子贿选,那咱们也只能用权力与他们对抗嘛!如果咱们权钱皆无的话,那可就满盘皆输啦!”船尾似笑非笑地望着东贞藏说道。


在中央手术室的三号室内,正在进行由东贞藏主刀、财前副教授担任第一助手的长达四小时以上的肺癌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的患者由于大量出血和全身麻醉而脸色苍白,陷入深度睡眠之中。东贞藏满脸通红地握着手术刀,额头上沁出大颗汗珠。东贞藏已经摘除了位于右肺上叶鸡蛋大的癌瘤,手术好不容易渡过了险关,已经转入廓清周围淋巴腺的步骤。

“夹钳……止血钳……手术刀……”

每当东贞藏洪亮的声音响起时,身旁的护士就依次递上夹钳、止血钳、手术刀,帮助清除已经扩散到淋巴腺的癌组织,接下来只剩下把胸腔内脏器放回原位及缝合胸部创口了。东贞藏在第一助手财前的协助下,谨慎地进行每一个步骤。

完成了胸部皮肤的缝合,东贞藏把针上的缝合线挑起打结之后,财前迅速伸出剪刀剪断。

“手术结束!”

东贞藏用威严的嗓音宣布长达四个半小时的大手术完成,第二、第三助手揭掉患者身上的洞巾检测他的脉搏和呼吸。

“送进恢复室,仔细监测术后全身状态,然后送回病房!”

东贞藏说完,患者被推出手术室,护士长绕到东贞藏身后帮他脱下了手术衣。

财前也脱下手术衣,随即向东贞藏鞠躬说道:“老师,在今天这台手术中,您的淋巴腺廓清手法真是令我获益良多!”

“啊,谢谢你担任我的第一助手,辛苦啦!”

六十三岁的东贞藏脸上透出明显的疲劳神色,但也洋溢着完成长达四个半小时困难手术之后的满足感。

“好啦,我要去冲个澡。”

东贞藏脱下手术衣,上身赤裸地走进了淋浴室。财前也走进隔壁的淋浴室,用浴皂洗去手腕和脖子上的血迹。东贞藏看上去心情不错,很难判断他是否发现佃友博他们去过金泽,抑或虽已发现却故意佯装不知。

东贞藏走出淋浴室,带着出浴后神清气爽的表情披上了新浆洗的白大褂。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休息一下?”他用目光朝连接更衣室的休息室示意道。

“好的,那我就陪您一起去吧!”这是从五天前教授选举以来第一次与东贞藏对话,财前虽然感到很不自然但还是说道:“肺外科手术在处理血管等方面很需要不同于消化外科的精巧技术啊!老师精湛的手术刀法令我十分佩服。”

“希望能作为你的参考。像这种由你担任第一助手的大手术,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东贞藏喝一口护士端来的咖啡润润嗓子又说:“不过,财前君,最近医务部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您感觉到什么了吗?”

财前把咖啡端到嘴边停下不动了。

“是吗?难道没有任何异常吗?”东贞藏盯着财前的面孔,“我没有看到佃和安西,这是怎么回事儿呀?”

“啊,佃君和安西君请病假了。”

“哦?病人居然会跑到金泽去闯进菊川家,劝他辞退教授候选吗?”东贞藏突然发难地说道。

财前极力抑制开始动摇的表情否认道:“怎么会发生那种荒唐的事情呢?恐怕是搞错了吧?”

“是吧?你也觉得是搞错了吧?最初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也以为是搞错了呢!但是,在我打电话问过菊川之后,才了解到确有其事!而且,他们是打着反对外聘教授、支持财前副教授的旗号闯进去的!哦,我倒不认为你跟这件事情有关联,并不是那个意思啊!”他像黏黏糊糊纠缠不清似的说道。

“招来这样的误解,我受到的伤害比谁都大。首先,我自己处在监督医务部工作的立场,而且处在跟菊川候选人对立的境地,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呢?”他用斩钉截铁的语调说道。

“你说的没错儿!你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而且处在监督医务部工作的立场,因此我相信你不可能允许他们做出那种卑劣举动。但是,这里有一个使我难以理解的问题是,你受到医务员的敬爱和全面的支持,居然对这种不正常的气氛一无所知!这叫我实在难以理解。”

东贞藏向财前投去探询的目光。

“您这样说叫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事实上,从教授选举的第二天开始,医务部里就显得杀气腾腾。这是因为,虽然这话我很难说出口,但老师不推荐本校的副教授却推荐其他学校的候选人,致使医务员们集结起来对我表示同情。后来,终于在悲愤慷慨之余意气用事地提出,要直接向教授会提出诉求,要跟校友会联手向医学院长递交抗议书。我为了平抑他们的冲动不知道费了多少心机,每次都会告诫他们,做出那种事情不仅对我而且对菊川候选人也会造成极大的困扰。可是,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跑到金泽去。”

“那就是说,医务员们把我的弃权当成对你的否定,所以闹腾起来了。不过,那是完全不合情理的想法。我并不是全面否定你当教授,只是因为不忍目睹你跟葛西君萁豆相煎而弃权罢了。对于菊川候选人,我也只是以公平的态度认可他已经得到了众所公认的学术业绩。所以,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医务员都应该以更加公正的态度接受我的弃权。”

财前瞬间噤口不语,眼中闪烁着精悍的目光。

“即使我个人能够完全接受老师的解释,但医务员们是否能够接受却不得而知。如果在我那样苦口婆心的安抚之后医务员佃君和安西君还是真的做出擅闯金泽的举动的话,那就是因为他们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吧!而且,因为可以看出佃君的情绪就等于是现在医务部的情绪,所以即使我把老师说的话照原样转达给他们,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完全接受。”

财前的话语中透出无视东贞藏存在的傲慢回响。

东贞藏立刻变脸说道:“你说话要当心点儿!我仍然是第一外科的现任教授。第一外科的医务员没有道理不接受教授说的话。难道他们已经不能执行即将卸任的教授的命令,而要执行你这个副教授的命令了吗?”

“不,我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

财前异常镇定自若地开始解释。

“行了!你那种做法我无论如何不能认同。我以前也告诫过你,作为教授只有业务本领是不够的,重要的是还要具备足以胜任研究室负责人的品格,并非不顾一切只要当上教授就万事大吉了!在成为浪速大学教授的同时,还必须成为日本外科学界的领军人物。因此,如果你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倒也罢了。但是,万一你在这方面做了亏心事的话,即便靠那种卑劣的手段当上了教授,就算在本校内部可以行得通,可在外科学界也是行不通的。我要借此机会特别告诫你。”

由于东贞藏是外科学会的理事之一,所以此话似乎在暗示:根据事态的发展,不排除阻挠财前进入外科学界的可能性。

“谢谢您的忠告。但是,我没有做过任何问心有愧的事情。而且,我希望能够凭自己的实力被选拔为教授。”他用谦恭的语调挑战意味十足地说道。

“是吗?那好,希望你全力以赴、英勇善战。离决选投票只剩两天了,看来我跟你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说完,东贞藏立即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拉迪盖酒吧深处的包厢里,以整形外科的野坂为中心,还有皮肤科的乾和小儿科的河合三位教授像是顾忌周围的耳目小声地进行商讨。

皮肤科的乾教授坚决主张,在对财前和菊川进行决选投票时必须从一开始就投菊川的票,而小儿科的河合教授却表现出支持财前的苗头。但是,野坂有意识地避谈自己的意向。在财前与菊川未能分出胜负的教授选举会当晚,第二外科的今津曾经找他恳求支持菊川。第二天,妇产科的叶山又来请求他支持财前,医协的岩田还当场塞给他贿选的钱款。而且就在昨天,今津又转达了东都大学船尾教授的口信。这些情况他都没有告诉乾和河合。

皮肤科的乾教授打着领结一身潇洒装束,端起威士忌酒杯说道:“我听医务员说第一外科的佃君他们杀到金泽的事时,还以为是教授选举中司空见惯的恶意造谣呢!没想到真有其事啊!我刚才在离开医院的时候听今津教授说,金泽大学医学院的人听菊川教授讲了这事儿之后群情激奋。而且,金泽大学的医学院长还准备向浪速大学递交抗议书。事态好像越来越严重啦!”

乾教授对财前特别反感,所以把今津已经夸大的说辞又添油加醋了一番。

野坂虽然已经听说过佃君他们去金泽的事实,却故作惊讶地说道:“哦?如果不是简单的流言的话,说明他们也豁出去啦!”

乾教授说道:“毫无疑问,肯定是财前在背后操纵呢!就用‘只要我当上教授就保证你们前途无量’之类的话做诱饵嘛!财前那种人难保不玩这套把戏。”

“可是,如果做出这种卑劣的举动,那不是等于自掘坟墓吗?而且就在今天,我还看到他那大块头像平时一样从容不迫地走在过道中央呢!”

小儿科的河合似乎很难相信那是财前在煽动。

乾教授松了松领结,夸大其词地贬损财前道:“那是因为没有证明是他指使佃等二人去金泽的证据,所以他才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嘛!即使有明确证据证明是他煽动的,教授选举也不像普通选举那样有对违反选举法行为的惩罚条例。所以,厚颜无耻的家伙还是可以放肆地玩弄鬼把戏嘛!而且刚才还听今津教授说,佃和安西都在称病休假,所以说这不明摆着是策划得天衣无缝的事情嘛?安排得这样巧妙,东教授对财前一筹莫展,积极支持他校的菊川候选人也不足为怪呀!我很同情东教授呢!”

“不过,咱们对决选投票的态度到底该怎样把握呢?”野坂问道。

乾教授用责难的语调反问:“野坂君,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这种怪话呢?咱们之所以通过支持葛西抱起团儿来,就是考虑到要为校内革新派团队打好基础,其中不也包括彻底否定财前吗?可是,事到如今你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乾教授三言两语说完,野坂抬起带着酒气的浅黑四方脸。

“你说的虽然没错儿,但咱们先前是以本校出身为原则推举葛西君的,而在葛西君落败之后要从财前和菊川两人之中选出一人,基础组的那四位教授会怎样考虑呢?”

野坂把矛头引向基础组教授,态度暧昧地避实就虚。

“啊,他们已经没有问题了。因为今天上午,血清学的冈教授稀罕地给我办公室打电话,详细询问了菊川候选人的学术业绩之后,还向我确认反对财前的基本方针是否有了改变。况且,冈教授还是整合基础组四张选票的责任人呢!”

乾教授这样一说,野坂眼中骤然闪出锐利的光亮。

“哦?冈教授向你打听过这些事儿吗?那就是说,基础组四人都会支持学究型的菊川啦?”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小儿科的河合从旁插嘴说:“即便血清学的冈教授支持菊川,但基础组的四票是否都会跟着投给菊川还很难判断。更重要的是,正因为咱们革新派的七张选票是决定这次决选胜负的关键,校内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咱们身上,所以我认为,咱们无论打算支持哪一方,都必须慎重地对形势进行判断呀!不仅要预判财前和菊川哪个当选的可能性最大,还要十二分地考虑到教授选举结束之后校内的动向。咱们应该在此基础上作出支持哪一方的决定!”

河合提出了他一贯慎重而稳妥的意见。

野坂接着煞有介事地说道:“那是毋庸赘言的啦!从咱们革新派的根本立场来讲,应该击败跟鹈饲院长联手的财前全力支持菊川候选人。不过,即使咱们推选了菊川,但支持菊川派是否就会加入咱们,现在还是个疑问。那样一来,咱们推选菊川的动机就变成单纯为了反对财前。不仅如此,咱们还难免由于作为本校教授却支持外聘教授而遭到校内的冷遇。这样来看的话,咱们就必须充分考虑是否有必要冒着在校内陷入困窘处境的危险去支持菊川啦!”

小儿科的河合附和道:“问题就在这里嘛!所以,我觉得转为支持财前并与跟鹈饲院长达成政治协议才是更加牢靠的办法。”

乾教授摆手反对河合的意见。

“那才恰恰相反呢!要是咱们转为支持财前的话,那就永远都会被鹈饲派踩在脚下,成为十分体面的坐冷板凳角色啦!咱们还不如转为支持菊川,靠咱们的选票让菊川当选教授,这样做会有相当大的甜头。这是因为,虽然在临床组只有今津教授和第三内科的筑冈教授支持菊川,但是甜头就在于基础组的票数较多。所以,反正临床组已经被鹈饲掌控,如果咱们跟基础组联手拉着这伙人走,就能以此为落脚点扩大革新派的势力。这种策略不是更有发展前景吗?”

“对呀!这也是个好主意呀!”

野坂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野坂君!你从刚才就点头说河合的意见有道理,又说我的意见也很好,一直是模棱两可的态度。可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到底怎么考虑的!”乾教授诘问似的说道。

“你问我自己怎么考虑?”野坂用不慌不忙的语调说道,“我的意见跟你俩都不一样嘛!”

“这么说,你是想投废票啦?”

野坂摇了摇头。

“我绝不会浪费如此宝贵的一票。直到决选投票的前一天,我都要稳坐静观形势到底对哪一方有利,然后再决定投给某一方。这是因为,此次教授选举甚至引发了劝退他校教授候选人的事件,所以两者的胜负完全不可预测。而且,这次选举的胜负恐怕还会重新划定医学院的势力分布图呢!如果财前胜出的话,那么鹈饲派在医学院的地位就占据了绝对优势。但如果是菊川胜出的话,鹈饲派就会发生极大的动摇,而且将会形成大河内与今津联手的新势力呢!形势会向哪一方倾斜,目前还处在势均力敌的状态。在这种时候,没有必要慌里慌张地决定支持某一方嘛!即使财前和菊川两派都来请求咱们合作,目前也暂且应承下来,到了最后关头再当机立断。这样不好吗?这才是最保险、最明智的做法。这样一来,基础组那四个人也肯定会跟咱们保持一致啦!”

“可是,如果咱们对双方都先应承下来的话,到后来因为形势对某方不利而转投有利的一方,这种做法在信义问题上有点儿……”河合犹豫不决地说道。

“这种做法在教授选举中并不新鲜呐!有些人事先约定投对方票,可到了投票当天却爽约改投。而且在对方落选时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参加安抚会,跟着落选人一起说‘啊,遗憾,遗憾’呢!”野坂理所当然似的说道。

其实,野坂在心中另有打算:如果财前获胜的话,就可以把从财前派那里得来的七十万适当地分一分。而相反如果菊川获胜的话,就把这七十万返还,转而接受今津提议的整形外科学会理事的职位。


财前带着四名助教,结束了暖气很足的新楼特需病房的副教授查房之后,正在朝普通病房方向走去。

“财前老师——”一个护士从后面追了上来。

“有什么事吗?”

“打扰您查房了,对不起!刚才鹈饲老师打电话到值班室,请您去院长办公室一趟。我怎么回复呢?”护士善解人意地问道。

“鹈饲院长来电话?你就说我立刻去见他。”

财前心中有点犯嘀咕,不知道院长要说什么事情。他交代助教们过后再去普通病房查房,让他们先去整理病历,随即赶紧下楼朝隔着宽阔中庭的医学院楼走去。

财前一边穿过中庭一边想,鹈饲要说的大概是有关两天后教授决选投票的事情。虽说如此,鹈饲院长迄今为止谨慎到胆小怕事地把所有选举相关工作都交给妇产科的叶山教授处理,自己却总是躲在幕后发号施令从不抛头露面,而今天却直接找作为候选人的自己,想必此事非同一般。财前加快了脚步。

财前来到医学院长办公室前,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领,有节制地敲了门并走进去。

“我是财前。我来了。感谢您在各方面的关照。”

因为场合的关系,他不便多说什么,站在把肥胖的身体靠在转椅中的鹈饲院长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鹈饲默不作声地望着财前。

“请问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财前郑重其事地问道。

“当然是有事才会找你。你可给我惹了大麻烦啦!”

“请问是什么事?”

“你问我什么事?难道还要我说出来你才明白吗?在我出差的时候,第一外科有两名医务员跑到金泽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严厉地呵斥道。

财前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实在对不起,都怪我太疏忽了。昨天,在当事人告诉我之前,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财前的态度与被东贞藏追究时完全不同,坦率地承认了佃友博他们去金泽的事实。

“对不起?疏忽?你别再说那种敷衍应酬的话了!”鹈饲发出当头棒喝,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听传言说,那都是你煽动他们去的!”

他摆着双手在房间里大步地转来转去,眼睛瞪着财前。财前极力控制开始发慌的表情。

“不,他们没有受到任何人的煽动。根据佃和安西所说,他们的行动反映了医务部全体的意见。医务员们得知自己研究室的副教授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遭到现任教授的拒绝而群情激奋,一致表示支持副教授升任教授。他俩只是想把现状原原本本地告诉菊川先生,所以才奔赴大雪覆盖的金泽。菊川先生十分体谅他们的心情,对他们的看法予以理解,还透露当初并不是自己主动希望去浪速大学任教授,而且并没有把此事扩大化。”

听了财前的说明,一直在房间里绕圈子的鹈饲猛地停下了脚步。

“哦?那种话你会相信吗?即便那是菊川候选人自己的真心话,周围支持他的人们也不可能善罢甘休!其实今天上午我就接到了东教授的电话,说有急事相商。就在刚才,我们谈了足足两个小时。东教授向我表明,第一外科的医务员竟然做出强行逼退他校对立候选人的丑事,严重损害了浪速大学严正选举的声誉,他感到十分歉疚。这种事件既然已经发生了,那么当事人佃与安西自不必说,包括研究室负责人的自己和直接监督医务部的财前副教授都应该担负相关责任。你明白吧?他提出这样的要求,目的就是要让支持你的我也陷入困境,并且置你于不利的境地。就是因为你们做出那种过激行为,使我至今呕心沥血、慎重打造的计划全都化为泡影了!”

鹈饲越来越激动,就像要把发泄无门的怒气倾泻一空般声嘶力竭。

“无论您怎样斥责我,我都不想解释。只是希望您能理解,佃君他们的行动完全是出于纯粹的爱校之心,一门心思坚持由本校教授领导第一外科的执着愿望,而绝不是无视教授会投票表决结果的鲁莽行为。另外,有关此次事件的责任全都在我个人身上,都怪我疏忽了医务员的情绪,而且没有做好安抚工作。”财前俯首致歉道。

“现在的问题并不是去金泽的那两名助教,而是这件事会对决选投票产生的影响。菊川派会反过来抓住擅闯金泽的事件在校内大肆宣扬,要是传到基础组大河内教授的耳朵里,他很可能以这个事件为把柄去游说在上次投票中支持你的基础组教授,也许会使基础组的全部选票投向菊川。你知道这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吗?因为我既要当浪速大学的医学院长,同时也必须逐步地在医学界站稳脚跟。所以,如果把事态闹到那种地步的话,恐怕即使我想推举你也爱莫能助了。”

财前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可是,老师,那么……”

“那么又能怎么样!就在决选投票两天之前造成这种把自己置身于困境的状态,不是因为你的疏忽大意吗?”

鹈饲满脸通红像哼哈二将般矗立在财前面前。


财前走出院长办公室,打电话告诉还在等他的助教临时有急事,普通病房的查房改到明天,随即踏上通往旧楼天台的楼梯。

沿着昏暗寂静无声的楼梯来到天台上,迎面吹来二月初旬的刺骨寒风,灰色天空沉重地笼罩在头顶上方。

财前任由寒风掀动白大褂的下摆,伫立天台凸角向下方望去:堂岛川仿佛冻僵了似的冰冷河面泛起波纹,两岸枯叶落尽的排树伸展钢丝般尖锐的枝梢。财前凝望冰冷萧索的景象,心中翻卷着与刚才查房时充满自信的坚定完全相反的颓然崩溃般的不安情绪。他完全没有想到,佃君等人夜闯金泽的事件竟然传到了鹈饲院长的耳中,还会导致将自己陷入艰难处境的结果。原先以为可以利用佃君他们的血气方刚,只要跟着凑凑热闹一切都可以顺风顺水,却没想到这件事情很可能成为自己的败因。为了驱散令自己毛骨悚然的不安情绪,他向周围环视一圈,看到了天台角落的温室。他走过去推门,随着“吱呀”的声响,温室门打开了。这座温室早已徒有虚名,枯草已被温水泡烂,勉强保留形状的花瓣像尸骸般散落在地上。财前把视线停在尸骸般的花瓣上,心中涌起不祥之兆。忽然,他想起庆子曾几何时说过的话——如果没有连里见副教授那种人都能利用的器量可不行啊——庆子不经意似的说出的话猛然在财前心中复苏了。

财前离开温室下了楼梯,向第一内科的研究室走去。在下午门诊和住院患者的查房都已结束的现在,里见应该就在研究室里。

财前推开研究室门进去,只见两侧架子上摆满了化学实验用的试管和试剂瓶,里见正坐在桌前专心地敲打计算器按键。

“打搅一下,可以吗?”

里见听到招呼声才发现有人进来,立刻扭过头来。

“啊,原来是财前君呀!我正在计算癌反应阳性的概率,你过后再来找我吧!”

“但是,我有紧急事情想跟你商量呢!”

财前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那,你先在隔壁房间等一下,我这里告一段落就过去。”

里见说完把视线挪回计算器,又开始敲打按键。财前无可奈何地走进隔壁的动物实验室,迎面扑来刺鼻的动物异味,实验动物饲养箱里装着豚鼠。财前把靠背已经开始损坏的椅子靠在墙边,无力地坐了下来。

连日来,他为教授选举运动的事情劳心伤神,刚才鹈饲院长又撂下狠话说:根据形势发展他有可能即使想推选自己也不得不忍痛割爱。自己赌上所有的一切打拼至今却深陷可能功亏一篑的恐惧之中,而里见却在与世俗隔绝的环境中平静地坚持自己的研究,他似乎此刻才感到自己与里见的生存方式截然不同。但尽管如此,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意识到里见的存在呢?原先自己所认定与教授选举毫不相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里见,到了危急关头却似乎能够变成可供利用的强力王牌。这一点他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啦!”

从隔壁传来里见的声音。

“做完了吗?”

财前客气地问了一句,随即走进了里见的房间。

“没有,可能还需要五个小时吧!”

里见把破旧的转椅转向财前,指了指委托浪速大学系统各大学医院搜集来的实验数据资料。

“这样的工作量可太大啦!不过,那些计算和统计交给助教做不行吗?又不是你必须亲自做的事情。”

“不行啊!因为如果交给别人做的话,说不定哪里会出现什么差错。而且首先,这是我持续了多年的个人研究项目,不能委托给任何人呀!对了,你要商量什么事儿啊?”

“其实,就是这次教授选举的事情。”

“不好意思,那种事情不要跟我说。你和我对于教授选举的看法完全不同,从上次在我公寓里聊天之后,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嘛!”里见直截了当地回绝道。

“我当然清楚。不过,我今天来这儿不是为了跟你切磋教授选举论,而是把你当作唯一值得依赖的朋友而来,所以你不要那样冷酷无情嘛!”财前露出平日少见的懦弱笑容,“我找你商量的事情,也许你已经听到传言了,有人说我煽动医务员的佃君等人去对立候选人菊川家中劝告对方退出竞选。你,对那种传言怎么看?”

“我不想听这种事情。”

里见把脸扭开了。

“是吗?连你也相信那个传言是真的吗?那是支持菊川派为了陷害我而故意散播的恶意中伤。”财前似乎难以抑止心中的愤怒,“刚才,鹈饲院长还为这事儿把我叫去,用他一贯的语调劈头盖脸地把我骂得狗血喷头。我抗议说那是支持菊川派的恶意中伤,在说明各种情况之后总算得到了他的谅解。但是,我不可能去向其他每一位教授都详细解释。尽管如此,如果污蔑我有那种卑劣行为的谣言尚未澄清就进入投票决选的话,那我真会痛如刀割。我一定要千方百计地证明我的清白,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啊!”他面露愁容地请求道。

“如果你说的都是事实的话,完全可以对那些失实的传言置之不理嘛!”

“置之不理?没错儿,那倒也不失为一种论调。可是,难道你认为我即使被那种不实的谣言轻而易举地击倒也应该坐以待毙吗?”财前面露怒色地说道。

“不,我并没有那样说。我只是觉得,你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在这场被丑闻淹没的教授选举中越陷越深。你可以扪心自问,如果问心无愧的话,那就不需要到处奔走自我辩白,一切照常行动。如果能够胜出自然很好,如果落选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管是哪种结果,如此流言横飞的教授选举实为罕见,就连我这样对那种事情毫无兴趣的人都感到不绝于耳。而且,每当听到那些小道消息时都使我感到,你有志于成为医学家的心灵在渐渐地失去。我实在不忍目睹。”

“是教授选举的性质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上次我曾在你公寓里说过,教授选举并不是只凭专业实力,无论什么选举都有金钱和私情如影随形,使你感到很不愉快。实际上,教授选举比我所说的更加复杂离奇,稍有不慎就会被不明真相的魔力压得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我是置身于这个漩涡中之后才切身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我付出了莫大的代价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如果惨遭失败的话真是残酷绝伦。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因为这种莫须有的误解和中伤而败选。”他用充满挑战的热烈语调说道。

里见用与他的热烈相去甚远的冷漠嗓音说道:“为了那个目的,你想叫我怎么做呢?我先声明,刚才也已经说过,因为我对教授选举毫无兴趣,所以在这件事上不管你陷入怎样的困境,我都不想掺和。”

“是吗?那好,我撤回与教授选举相关的探讨!不过,如果是有关我人品的问题,应该可以跟你商量吧?”财前突然用温和的语调说道。

“啊,那倒是可以呀!”

里见应答之后,财前用郑重其事的语调说道:“其实,我最在意的是病理学的大河内教授是怎样看待这种传言的。当初,我和你一起在病理学研究室的时候承蒙大河内教授多方关照,提交学位论文时也曾经接受过他的指导。而正因为他是我的恩师,所以我更无法忍受他相信那些谣言把我看成卑鄙小人。所以,我希望大河内教授了解我是清白的,不要把这事儿跟教授选举联系起来。不过,如果我去亲口对他解释的话,恐怕他会以为我是在为自己辩解。所幸有你在,既了解我的人品,而且颇得大河内教授信赖。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去向他讲清楚这件事。”

财前表面上是想请里见帮自己解释事实经过,但真实目的是通过里见的解释笼络大河内的心。里见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财前。

“我拒绝。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吗?”

“正因为我自己不方便去,所以才来拜托你嘛!里见,拜托你了!”

财前站起身来,彻底抛开了体面和自尊向里见俯首请求。里见眼睛里透出既同情又轻蔑的神色。

“财前君,看到你为了这种事情俯首请求的样子,直到刚才还半信半疑的我反倒觉得那些传言是确有其事啦!无论你怎样拜托和请求,我都拒绝去向大河内教授做解释!”

里见断然拒绝之后,转过身去面对自己的桌子。


扇屋酒家深处的包间里,充满了凝重的气氛。明天就要举行教授决选投票了,支持财前派为了进行最后的固票工作,财前又一、岩田重吉、锅岛贯治以及得到鹈饲院长面授机宜的叶山教授四人在此聚首。

酒壶送上餐桌,财前又一首先给代表鹈饲院长坐在正面座位的叶山斟酒。

“哦,对于夜奔金泽那件事,鹈饲教授当然会非常气恼。好不容易顺风顺水地运作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怎么会做出那种愚蠢的行动呢?尽管五郎事先并不知情,但是强调不知情恐怕是推托不了责任的嘛!主要是因为他把那些医务员看得太简单了。他本人也为这件事大伤脑筋,昨晚跟我深谈直到天亮。事已至此,虽说除了听天由命再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不过运气这个东西既不能靠天也不能靠别人,而是靠自己抓住机遇去创造。所以呢,还希望鹈饲老师也调整一下心情,在决定胜负的时刻再出把力呀!”财前又一觍着厚脸皮说道。

叶山对他的死皮赖脸惊讶不已。

“鹈饲院长现在处境十分困窘,已经不能一如既往地积极支持财前君了。不过,因为有岩田医协会长出面劝解,所以他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生气也于事无补,而且对于年轻人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虽然教授们的责难之声十分强烈,但还是得想方设法排除困难坚持下去,并且要稳妥地应对东教授。所以,要跟岩田会长几个人好好商讨对支持菊川派做工作的策略。”

“真不愧是鹈饲院长先生呀!不会没完没了地生气,而是先拒人于千里之外,过后再委婉地劝诱拉拢。这种待人处事的高明手腕和强大的政治实力果然非同寻常,难怪您下届校长的呼声那么高呀!不过,这次的调解能够起作用,也是归功于岩田兄和叶山兄啊!”财前又一向两人垂下秃头道谢,“既然已经理解了鹈饲老师的心情,那么接下来就该做最后的固票工作了。怎么样?上次的七十万收效如何呀?”他转向岩田重吉问道。

“虽然他嘴上说很为难、很为难,但是既然到现在还没把钱退回来,看样子野坂派支持财前君应该没有问题了吧,叶山兄?”岩田向坐在身旁的叶山问道。

 “说实在话,能不能完全相信他,我现在还很犹豫呢!”叶山喝了一口酒忧心忡忡地说道。

坐在叶山对面的锅岛贯治摸着胡须露骨地说道:“到了这种时候,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因为交给野坂教授的钱每张选票十万,七张选票就是七十万。那可不是小数目呀!”

“不过,野坂这家伙相当狡诈呀!我总觉得,他跟菊川派好像相处得也很热络啊!”叶山说道。

岩田闪动着金边眼镜后边的眯眯眼问道:“是不是有什么可疑的迹象呀?”

“其实吧,在两天前的傍晚,东都大学的船尾教授到达伊丹机场时,刚巧与某位教授擦肩而过。最近大阪又没举行学术研讨会,所以他此行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菊川拉票呀!”

叶山说完,财前又一目光闪动急切地说道:“哦?这么说来,他们也像咱们一样开始撒钱啦?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咱们也不能马虎大意,必须加大投入才行!”

“不会吧!既然船尾教授出现了,恐怕就不是来撒钱的啦!他掌握着学会里的职位,还可以提供报批科研经费的方便,所以他可能是来撒权利的吧!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学会的现任头头,所以我担心,最先被他用这个招数锁定的就是掌握七张选票的野坂。”叶山惶惑不安地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野坂会怎样处理那七十万呢?堂堂的大学教授,总不会该拿的钱拿了,该办的事儿却不办,过后还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吧?”

被清酒濡湿了胡须的锅岛老惦记着那笔钱,好像那七十万是他掏的腰包。

“我觉得无论如何不至于那样吧!不过,鹈饲君对野坂是怎样考虑的呢?”岩田忽然担心地向叶山问道。

“鹈饲院长对野坂那种似有隐情的沉默也有点儿挂虑,他说,估计野坂要么就是至今仍未统一那七人的意见,要么就是在等待支持菊川派开出更好的条件,然后等双方相争实力见了分晓再投靠更有利的那一方。”

“哦?要是早知道他是这种难缠的家伙,就应该把钱直接交到个人手中,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术不是会更灵验吗?”

财前又一说完,锅岛表示赞同。

“咱们也许过分期待野坂了吧!不过,现在行动也为时不晚。咱们马上转为各个击破怎么样啊?”

“不,如果一个个地找的话,他们可能会退缩,大都不敢收钱。所以还是要找一个合适的组织者,并把一切事情全权委托给他。这样比较稳妥。不过,这次咱们可能过于相信野坂啦!”经常经历这种情况的岩田歪头深思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委托叶山教授散会后再去野坂家跑一趟?麻烦你再去塞个红包把他搞定。”

财前又一他自作主张地说完之后,就大模大样地拿出一大包钱放在了桌子上。

“可是,这么多……”叶山望着厚厚的红包犹豫地说道。

财前又一嗓子里咕噜咕噜地说道:“这点儿投资是应该的嘛!另外,要不要趁机顺便去把基础组那些教授再叮嘱一下呢?听说上次投票的时候,临床组基本上都把选票投给了咱们,可是从基础组却只拿到三张选票。咱们可是费了不少工夫呀!”

他似乎在责怪担当基础组拉票的锅岛没有把辅选工作做到位。锅岛一时无言以对。

“不,在决选投票中,基础组选票肯定会大幅度增长。因为我按照前几天的约定,决定帮助把公共卫生学助川教授的研究生安排到新筹建的公害研究所担任主任研究员,所以他心情特别舒畅,对我说要在决选投票中大干一场。”

锅岛介绍了自己巧妙利用市议会议员身份所做的工作。

“不过,这位助川教授能不能拉到三张以上的选票呢?最无可奈何的是,基础组还有个大河内教授那样的权威盯着呐!”叶山忧心忡忡地说道。

“既然是这样,那就请你在去过野坂那儿之后再顺路去拜访一下大河内吧!”

财前又一把讨债公司专用似的大皮包拉到身边,开始在里面翻找。

“那怎么行啊?我怎么能去找大河内教授请求这种事情呢?那个人可是荣获学士院恩赐奖像奈良大佛一样的榆木疙瘩呀!”叶山语调坚定地拒绝道。

“无论是怎样像大佛一样的榆木疙瘩,只要不是大佛而是真人肉身的话,就没有不喜欢金钱的!好啦,你不必多虑,就拿上钱过去试试看吧!”

“开什么玩笑啊?财前兄,你根本不了解大河内教授的为人!而且鹈饲院长也绝对不会允许那样搞。请你千万不要这样做。”叶山激烈地反对道。

财前又一看他那么严厉,表情惊讶地说道:“既然你这样说,那就算了吧!不过,这样一来就全押在野坂派那七张选票上了。叶山老师,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尽早去他家呀?”

平时一贯强势的财前又一十分干脆地收了手,叶山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好,我现在就出发吧!你别嫌我啰嗦,千万不要去找大河内教授!”

他再三叮嘱之后,就把厚厚的红包装进皮包站起身来。

叶山的身影消失在隔扇外边,脚步声渐行渐远。

“岩田兄,可不可以请你去‘奈良大佛’那儿走一趟?”

“啊?去大河内教授家?你刚才不是说算了吗?”岩田惊讶万分地说道。

“嘿嘿嘿,那是赶走难缠的大学老师的花招嘛!如果换了你,可能用不着说那种抱怨的话就会欣然前往了吧?”

“可是,那个榆木疙瘩大河内教授相当不好对付啊!所以必须充分地做好精神准备才行啊!而且,如果稍有闪失就像飞蛾投火,所以这个事情太艰难啦!”岩田茫然无措地说道。

“好啦、好啦,你也别再说那种死心眼儿的话啦!发挥你平时在医协的本领,热热闹闹地办一桌酒席。至于礼品嘛,你就看着办吧!”

财前又一从皮包里取出一个更厚的红包。

“好吧!既然是这样,那我就跟锅岛君两人跑一趟吧!”岩田一边目测红包的厚度一边说道。


岩田跟锅岛在郊区夜道上驱车行驶了三十分钟,根据医学院名册上的地址寻找大河内的家,在进入正街之后十米远一条勉强通过中型车的小巷深处,看到了写着“大河内”的门牌。

“啊,停车!就是这家。”

岩田向车窗外伸出脑袋再次确认昏暗门灯下的门牌之后下了车。

锅岛也跟着下了车,望着夜色中仍然清晰可辨的、因风吹雨打翘曲了的板墙。

“看上去比传说中还要蛮荒呀!照这个样子,他家门厅前该不会也像研究室那样挂着‘禁止会面’的牌子吧?”锅岛把小包夹在腋下说道。

“再怎么样都不至于那样做吧!现在应该是吃完晚饭像普通人一样放松的绝好时机!”

岩田说完,伸手摁下了门柱上陈旧的门铃,从旁门传来咕咚咕咚的脚步声。

“请问是哪位呀?”

“我们是从浪速大学来的。”他们情急之下这样答道。

“那挺辛苦啊!我马上开门。”

闭合不严的房门被打开,一位看上去像照料生活起居的老妇露出脸来。

“夜晚打扰,多有失礼。请问大河内教授在家吗?我们为学校里的事情登门拜访。”

老妇听到“学校”这个词似乎放下了心。

“哎呀,外面很冷,请先进屋吧!”

老妇请他们进了两铺席大的门厅。

“请问你们是学校的哪两位啊?”

“哦,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是浪速大学校友会的干部。”

两人拿出名片,老妇似乎感到不太对劲儿。

“我不太清楚你说的是什么。那我现在就去通报,请你们稍等一下!”

老妇接下名片走进屋里。昏暗的两铺席门厅可能因为地板已经有了缝隙,从榻榻米下方窜上一股带着霉味的寒气,岩田和锅岛把脱下的大衣捂在膝头缩着脖子。

老妇返回并转达了大河内的话。

“让你们久等了。教授说他正在看书,而且时间已经很晚了。如果有事的话,就请你们明天去学校找他吧!”

“哦,教授说的对啊!时间这么晚,而且事先没有预约就突然打扰,确实多有失礼。虽然我们特别想按照教授说的明天去学校拜访,但我们实在有事无论如何必须今晚面见教授。所以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再帮我们转告一下吧!”岩田再次请求道。

“你说的什么我也搞不太清楚,那我就再去问一下吧!”

老妇折回屋去了。

又过了片刻,走廊上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响亮的清嗓子声,随即隔扇被打开,身穿和服的大河内出现了。

“哎呀,大河内老师,这么晚突然登门打扰多有失礼,恳请您多多海涵。我是浪速大学医学院校友会的干部,名叫岩田重吉。”

岩田毕恭毕敬地打过招呼之后,锅岛也郑重地做自我介绍:“我是锅岛外科医院的锅岛贯治,也是校友会的干部。”

大河内说道:“既然是必须晚上面谈的紧急情况,那就长话短说吧!”

大河内不冷不热的态度使两人不知怎样开口才好,岩田和锅岛都像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似的面面相觑。

“倒还不至于像‘紧急情况’那么夸张。说实在的,我们最近听说医学院里流传着有损声誉的谣言。如果是在平时,那些胡说八道完全可以当作耳旁风。可是,明天就要举行第一外科继任教授的决选投票了,在这种关键时刻,我们校友会绝不能对那些谣言置若罔闻。所以,我们作为校友会同仁的代表,决定来拜访被称作‘浪速大学之良心’的大河内老师。”

大河内双手交抱怀中,面无表情地听岩田一口气说完。

“那些不能置若罔闻的谣言,就是所谓第一外科的两个医务员受到财前副教授煽动强行要求金泽大学的菊川候选人辞退候选人。如果此话属实,那简直就是亵渎神圣的教授选举,甚至会破坏浪速大学的崇高名誉。因此,我们校友会对此绝不能熟视无睹,于是马上出面调查了这件事情的真相。”

岩田说到这里,锅岛接过了他的话头。

“根据我们校友会的调查结果判明,事实和谣言有很大的出入。第一外科的医务员们是出于平时对财前副教授信赖和尊敬的心情,一致认为财前副教授是下届教授的不二人选,所以委派两个医务部代表去拜访菊川候选人,转达全体医务员迫不得已的心情,而绝不是去强行要求他退出或者胁迫。因此,当校友会判明财前副教授煽动医务员的说法毫无事实依据的时候,也感到很安心。但另一方面,当我们意外得知那其实是某些人为了在决选投票中陷害财前候选人而精心策划并撒播的恶意谣言时感到十分震惊,我们……”

锅岛发挥他在市议会演说时的辩才还要继续发挥。

“你们老把教授选举挂在嘴上,可是校友会跟教授会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一时语塞。

“这个,实在对不起。我们说话太不小心了。当然,我们校友会丝毫没有干预教授会的狂妄意图,只是因为迫切希望明天的教授选举能在公正严肃的气氛下进行才……”

岩田嬉皮笑脸地说到这里,大河内厉声呵斥道:“你说这种话本身就是在横加干预!这且不论,先说你们来这儿的结论是什么?”

“倒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结论,只是想把我们校友会探明的、不能置若罔闻的谣言真相转达给听说在这场教授选举中采取严正中立的大河内教授。而且,在我们探明事实真相的同时看到财前副教授对那种谣言感到颓丧不已的憔悴面容,不禁感叹那种谣言对于立志研究医学的人来说真是无以复加的伤痛。”

岩田说完之后,锅岛似乎忘记了房间里的寒冷脸上泛起红潮说道:“我也是第一外科出身,对他的人品十分了解。因为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出色,所以很容易遭到谣言中伤。但不管怎么说,他的医术确实无人能够超越,在外科学界也早已得到了公认,近年来在人格方面也越来越成熟,作为同校出身的我为这样的校友感到骄傲。但是,如果财前君在这场本应保持公正的教授选举之前就由于失实的流言倒下的话,那就太不公平合理了!”

大河内瞥了两人一眼。

“你们专程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真是无聊之极!”他仍然双手交抱怀中唾弃般地说道,“不管你们专程跑来告诉我那个流言是事实或不是事实都毫无意义。因为这太无聊了。不过,无论你们怎样解释,可以说财前君这个人本身即使遭到流言中伤也并不足为怪。那么,就这样吧!”

大河内像要逐客似的站起身来。

岩田前屈瘦小的身体说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不再耽误您搞科研的宝贵时间了。这是为今天冒昧打扰您的一点儿表示。”

“表示?什么表示啊?”

“初次登门拜访,就用这个代替我们的名片吧!我们听说老师很喜欢喝玉露茶,于是就带了些来表示一点儿心意。”

“那就谢谢了。”

大河内道谢之后伸手接过小包,却突然撕破包装纸说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在茶叶罐上面有个系着礼绳、写着“聊表心意”字样的红包。

“这只是我们的一点儿心意,请您笑纳。”岩田露出僵硬的笑容。

“用钞票代替名片是怎么回事儿?你们一开口,我就知道你们是来搞选举运动的,我没有戳穿你们就得寸进尺。你们把教授选举当成什么啦?即使其他教授吃你们这一套,在我这里也行不通!教授会还没有死绝!”

大河内说完就把礼金袋踩在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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