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见坐在书房桌前阅读内科诊断学的德文原版书。
这几个月来,他忙着接待关口律师来访、作为证人出庭和旁听庭审,根本没有空静下心来读书。在原告和被告当事人讯问告一段落之后,他又找回了静坐读书的时光。直到刚才还充斥着人声和脚步声的公寓楼走廊,过了晚上九点钟终于恢复了平静。在厨房里发出声响忙活的妻子也收拾停当,里见更容易集中精力用功了。
背后似乎有人进来,回头一看只见妻子三知代端着托盘站在门口。
“啊,现在可以进来啦!”
三知代像往常一样把沏好煎茶的瓷碗放在书桌一角。
“谢谢。好彦已经睡下了吗?”
“嗯,刚才做完功课,已经睡下了。”
三知代回答完,里见把茶碗放在掌心呷了一口细细品味。
“哎,法院判决好像就在明天吧?”
“嗯,是明天。”里见平静地答道。
“那你还能这样沉得住气啊?判决的结果会对你的未来有影响,你不知道吗?”三知代神情不安地说道。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现在我只希望判决结果能够反映真相让人接受。仅此而已嘛!”
“反映真相、让人接受的判决结果……那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其他就不是该我回答的问题了。”
里见说完就把视线转回原版书上。
“我明白了啦!可是,判决之后你到底会怎样呢?这个问题请你明确地回答我。”
谦恭端坐的三知代把锐利的目光射向里见。
“尽管在我作为原告方证人出庭的两天前,鹈饲教授曾把我叫去警告说如果作出对原告有利的证词就可能无法继续留在学校里了,但我还是坚持作出了对原告有利的证词,所以事到如今我对结果没有任何顾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那种事情真的……他那是为了阻止你说出对财前不利证词而放出的狠话,实际上真会做出那种不合理的人事调动吗?”
三知代想消除自己心中的不安。
“那我不知道。不过,自从以原告方证人身份出庭那天以来,我周围的气氛就日渐险恶倒是事实。比如说,我在三个月前就向鹈饲教授提交了向厚生省癌症研究基金会申请长年持续研究的《生物学反应癌症诊断法》课题研究经费的报告,可他现在还扣着没报。另一方面,有些自称校友会干事或医协干部的人也打来电话骚扰或威胁我,还寄来了匿名信。说实在话,这甚至会常常妨碍我的科研工作。”
里见语调中饱含着愤怒的情绪。
三知代十分惊讶地说道:“所以我反复请求你不要当原告方证人出庭嘛!”
“那,你现在仍然责怪我所采取的态度吗?”
“不,不是责怪。不过,虽然你的行动本身很了不起、很有勇气,但你太不顾现实了。我觉得你简直就是为了葬送自己的前途去出庭作证的。如果你真的被赶到地方上的大学可怎么办呢?如果去了地方上没有名气的大学,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学者生涯不就到此终结了吗?”
三知代的嗓音在微微颤抖。
“虽然地方上的大学在科研设备和科研经费方面差距很大,但是认为去了地方大学就不是学者倒有些奇怪了。只要有坚持科研的决心,即使不能像现在这样有所进展也还能搞科研嘛!只要我继续坚持现在着手的研究工作拿出了成果,不还是有机会得到学术界的认同吗?”
里见纠正三知代的看法。三知代没有应答,沉默了片刻突然抬起头来。
“我父亲经常对我说,只要有志于医学家就应该留在大学里做出优秀的科研成果,凭着优秀的科研成果得到认同并被选为教授,并且发挥全研究室的力量留下闻名于世的成就。这就是必须完成的学者之道。他在我嫁给你的时候也说过,你一旦嫁给里见修二,那么你这辈子的工作就是家务和杂务,你要尽心尽力,让里见君刻苦钻研学术,早日获得优秀成果当上教授。倒也不都是因为父亲这样对我说,我从姑娘时代起就把当学者的妻子作为自己的理想。所以直到现在,为了支持你专心于学术研究,我不辞劳苦地拼命为这个家里干活儿,可想不到你却会因为学术以外的事情栽了跟头,丧失了作为学者的未来。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这样轻率地对待学术生命,因为学术以外的事情栽跟头呢?”
三知代希望里见作出她能够接受的解释。里见无言以答,把视线投向漆黑的窗外。黑暗中仿佛袭来一阵白色浪涛把他推向被坚冰封闭的荒凉世界,他感到了无底深渊般的黑暗和寒冷,一瞬间闭上了双眼,然后转向三知代说道:“确实像你所说,对于医学家来说,学术研究是无可替代的重要事业。但是,患者的生命比学术更加重要。我一想到由于不合理的原因死去的患者,我宁可不做那种埋在学术成果中的医学家,而是选择当一名即使默默无闻也要以患者生命为重的医生。这才是真正的医生吧!”
里见的语调平静而安详,仿佛在向自己的心灵诉说。
大拉门已经放下打烊的佐佐木商店大堂灯光熄灭,没有店员的身影空空荡荡,而在里面摆着佛坛的客厅里却灯火通明,佐佐木良江、长子庸一和小叔信平围坐在关口律师身旁相对无语。
“律师,眼看明天就要判决啦!”
良江抬头望着佛灯映照的丈夫牌位,像是在回顾这六个月来打官司的辛劳。
“是啊。这么长时间,你们大家都很十分努力啊!”
关口向他们表示慰问。
长子庸一担心地问道:“明天的判决不会有问题吧?”
“我认为应该对原告方有利,因为法院采纳了里见与柳原二位证人当庭对质的申请,这是我十三年来律师生涯中第一次经历的例外举措。既然法院予以采纳,那就说明法院的心证对原告方有利。”
“可是我听说,在上次对质的时候,不是没能决定性地证实被告方的过失吗?”学生气十足的庸一认死理地说道。
“确实没能从医学的角度完全证实财前被告的过失和误诊,但是因为已经证明了财前被告术前没有做过胸部检查以及没有应患者要求去做诊察,所以无论财前被告怎样强调佐佐木先生的病例是万分之一的罕见病例、是超越现代医学水平的不可抗力的病例,还搬出医学理论加以论证,法院也不会全盘接受他的主张吧!”
听了关口律师的解释,庸一这才露出放心的神色。但是,小叔信平却心怀疑问。
“是那么回事儿吗?在对财前方的证人、鉴定人和上次当事人的讯问中,每到辩论医学方面问题的时候,他们就会搬出一大堆复杂的理论。那个审判长抓不住证明对方误诊的决定性证据,看上去好像束手无策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医学方面的专家,所以无论审判长和我怎样从医学的角度追究,对方都会巧妙地狡辩抵赖。不过,像近来这样每当误诊成为社会问题时,就只能按照历来的做法根据医学理论进行判断,无论如何都会形成医学理论的论争,往往对医师方面较为有利。因此,如今在司法人员之间开始出现了不同的呼声,认为判案不能一味地受到医学理论摆布,而必须把重点放在实际情况究竟如何的客观事实方面,从而作出判决。所以,这次判决从开创解决医患纠纷案新局面的意义上来讲,原告方也肯定能够胜诉啊!”
关口在鼓舞大家的士气,长子庸一不禁向前探出身来。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妈在上次当事人讯问时的证词应该很有力啦?”
“是的。你母亲真了不起啊!她当时向审判长说,总是翻来覆去地讨论深奥难懂的医学理论和证据的庭审是错误的,只要审判被告是否热心而正确地为患者做诊察就可以了。这些话是很多对医师误诊忍气吞声的人们的共同呼声,我觉得已经对法院的心证形成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对啊!那些自命不凡的教授接二连三地出庭,讲起理论来好像头头是道,可我总觉得不对劲儿,不应该是那样。听了嫂子那番话我才恍然大悟,本来我也是想那样说的。不过,平时温和低调的嫂子能说出那么强有力的话语,真是让我感到意外呀!”
小叔信平说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良江。
“哪里的话!我当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不过,那个叫财前的大夫到最后还恬不知耻地狡辩抵赖,说根本不知道我曾经要求他来诊察,在做胃部手术之前没做胸部CT扫描是因为打算出国回来后再检查做手术。这些话他也能说得出口啊!律师,有没有办法可以证明他在撒谎呢?”
良江心有不甘地咬住嘴唇。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在法庭上也向他追问过,例如病历上根本没有那方面的记录,而且既然打算分阶段做手术当然要实施某些术前疗法等等,却都被他用完整的医学理论反驳回来,说得煞有介事。不过,从审判长讯问财前被告时的表情和尖锐的话锋来看,虽然没能以医学论据反驳财前被告的证词,但审判长的心证绝对不会对他有利。”
“是吗?听你这样一说,我对明天的判决就放心多了。不过,那位里见大夫会不会因为站在我们这一边而在大学里处境不利呢?”良江担心地问道。
“是的。不管判决结果怎样,里见医生都可能因为作出对原告有利的证词而在大学里处于不利的境地。不过,他说从最初就是在做好相应心理准备的基础上决定作为医师查明患者的真正死因,并没有把以后的事情放在心上。”关口坐正了姿势说道。
“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里见大夫了。我们之所以能够毫不屈服地坚持到今天,全都是因为有那位大夫温暖的心和热情鼓励。像里见大夫这样对死去患者的生命怀有如此强烈的责任感和爱心的优秀大夫,为什么就不能高升、不能更幸福呢?我们患者就是信赖里见这样的大夫,愿意把自己的生命托付给他……”
良江心头涌起万千思绪,再也说不下去了。
财前又一在女儿家里显得轻松愉快,像往常那样一边高谈阔论一边喝干了杯中酒。
“这样一来,总算能把这几个月的郁闷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真想早点儿听到明天的判决结果呀!”
打从开始就深信财前五郎能赢的财前又一说完就愉快地笑了起来。财前五郎也附和着笑了笑。
妻子杏子在旁边不放心地问道:“老公,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就像爸爸说的那样,明天宣判完毕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那就好啊!不过,自从你被人告了状以后,我就一直觉得很丢脸。别说是教授夫人会和插花同好会了,就连孩子的家长会我都没去参加。所以,万一你输了官司,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真的没问题吧?”杏子再三叮问道。
“杏子,你别没完没了地唠叨了。就因为你一次都不去旁听,所以才会自寻烦恼地担心、激动嘛!幸亏我大把撒银子请来了大阪数一数二的河野律师,也许还因为事先协商编排好了证人的证词,总算是统一了口径。除此之外,还借鹈饲院长的面子请来最合适的著名教授出庭当鉴定人,已经证明我们没有医学上的过失。所以,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可是我听说,在上次讯问当事人时,你不是受到审判长的严厉讯问吗?那你怎么能说前景乐观呢?”
杏子继续追问丈夫。财前五郎把又一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
“你不用担心啦!虽然原告方起诉我没在术前做胸部CT扫描属于怠慢注意的义务,但是对于这一点,我利用洛北大学唐木名誉教授的观点回答说因为没有必要,而且回答说预定在出发参加国际学会之前只对胃贲门部主病灶做手术,肺转移灶要在回国后慎重检查再做手术。所以,对于这一点我没有任何过失可以指责。懂了吗?”
酥胸微露的杏子点了点下巴。
“另有一点,他们还告我没有发现肺转移,因切除主病灶的手术侵袭造成肺转移灶增殖而导致患者死亡。但是,关于这一点由于目前尚未判明癌变增殖的机理,所以无论反复争论多少遍,都不能证明是由于手术导致患者死亡。因此,在这个案子里应该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我犯有过失。”
财前五郎面对杏子说明了谁都无法证实自己犯有过失的理由,像在法庭上答辩时一样展开完整的逻辑推论。财前又一眼中浮起满意的微笑,杏子仰望丈夫的眼中也洋溢着信赖而乐观的热情。财前心中突然浮现出独自待在老家、相信自己清白等待明天判决结果的母亲,即使是为了母亲,也要相信明天的判决必定胜诉。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明天到来之际迎刃而解——财前满怀期待地喝干了杯中酒。可是他心底某个角落突然产生了不安的思绪。
在自以为无懈可击的逻辑链条中,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而导致对自己不利的结果呢?想到这里,他突然回忆起庭审发展到传唤里见和柳原二位证人当庭对质,以及在当事人讯问中审判长对自己的严峻表情和尖锐的话语。
“老公,你怎么突然不说话啦?”
“哦,没什么。我的医学理论答辩那么完美,再加上爸爸慷慨解囊、鼎力支援,我怎么可能输掉官司呢?”
他极力地压抑住心底的不安。财前又一使劲点着海怪般油光发亮的秃头。
“那当然啦!咱们已经做得面面俱到怎么可能输呢?咱们打赢这种医患纠纷官司是理所应当的嘛!万一输了才是岂有此理的蠢事儿呢!如果耗费那么多的金钱和时间还是郑重其事地输掉官司的话,那你以后可别再叫我为这种蠢事儿砸钱啦!我最讨厌把钱撒在没用的地方啦!啊哈哈哈!”
财前又一放声大笑,眼中却闪出凶狠的目光。
大阪地方法院民事6号法庭内座无虚席,除了大学医学院相关人员、医协干部和佐佐木商店的员工之外,还混杂着一些普通旁听者。报社记者席上不只是司法口的记者,还可以看到医药口记者的身影。
原告佐佐木良江和长子庸一、小叔信平似乎被这种森严的气氛震慑住了,而财前五郎意识到旁听者和报社记者们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以镇定自若的姿态面向正面而坐,身后就是探出上身的岳父又一,在他们后边的五六排座位还能看到庆子、里见、佐枝子和柳原等人的身影。但是,鹈饲院长顾虑到万一出现意外并未现身。
上午十点钟预定时刻已到,刚才还有干咳声和窃窃私语声的旁听席立刻肃静下来,原告、被告自不必说,就连代理人席上的关口和河野二位律师脸上都充满了紧张神情。
“起立!”
随着法警的口令,审判长席正面的门打开了。身穿法袍的审判长先走出来,接着是两位陪审法官出庭左右就座。在全体起立人员都就座之后,审判长扫视一遍整个法庭。
“现在,将对原告佐佐木良江等三人和被告财前五郎之间的损害赔偿一案宣布判决结果。”
审判长嗓音中充满了威严,佐佐木良江和财前五郎低下了头。法庭内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宣读判决书的审判长。
“主文:驳回原告等人的请求,诉讼费用由原告等人负担。”
刹那间,法庭内屏息以待的寂静被打破。佐佐木良江茫然呆立,而财前眼中充满了喜悦的神色,旁听席和报社记者席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和骚动。
审判长继续宣读。
“考虑到本判决社会影响极大,特陈述以下判决理由要点。”
法庭再次恢复了寂静。
“原告等主张被告财前疏忽术前当然应做的检查,因此没有发现胸部转移灶就实施手术切除胃贲门部主病灶,从而导致佐佐木庸平死亡。但是,被告方对此加以反驳,认为财前被告已经预测到转移灶的存在,并指示主治医师柳原做好万全的处置,所以并未违反注意义务。
“对于这一点,虽然原告方证人里见修二与被告方证人柳原弘证词完全对立,但本法院在这个问题上对柳原证人的讯问结果完全不予采信。参照二位证人的讯问结果以及辩论的全部内容可以明确判定,虽然里见医师再三要求,但被告财前仍未在术前做CT扫描,并在术后对患者佐佐木庸平的呼吸困难只诊断为术后肺炎而没有产生过其他疑问。
“但是,根据本案中的鉴定报告和书面证据以及目前的医学水平判定,即使做了CT扫描也很难鉴别像本案这样极其微小的胸部转移灶,因此,被告财前因忙于准备出国参加国际学会而未做CT扫描的行为虽然难免受到怠慢医师义务的指责,但不能断定这种行为必须由该被告担负法律责任。”
佐佐木良江眼泪夺眶而出,在她身后的长子庸一和小叔信平也泪流满面。
“其次,原告等人主张被告财前手术切除主病灶的外科侵袭致使胸部转移灶急剧增殖恶变而导致患者死亡,但根据本庭所选鉴定人唐木丰一的鉴定结果,目前对于癌变增殖问题尚无确定学说,虽然对主病灶的外科侵袭可能导致转移灶增殖,但那只是诸多可能原因之一。在现阶段,转移灶增殖的机理尚未得到医学理论阐明。因此,在本案中也可以考虑到胸部转移的癌变增殖时期与主病灶手术时期偶然相合,尤其是对于主病灶的外科侵袭致使转移灶增殖只是在经验不足的主刀医师实施手术不谨慎造成出血等引起患者全身状态恶化的情况下发生的例外现象。
“对于财前被告的手术技能是否妥当的问题,根据大河内证人的剖检所见和唐木鉴定人的鉴定意见,一致认为该被告的手术技能没有失误,因此难以证明转移灶的增殖是由切除主病灶的手术所致,在转移灶增殖与切除主病灶的手术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关口律师眼中充满了愤怒的神色,河野律师与诉讼相关者席上的财前又一满意地对视了一下。
“第三,尽管病理学剖检结果显示佐佐木庸平的死因为癌性肋膜炎,而被告财前却诊断为术后肺炎并存在处置失误,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根据本庭所选唐木鉴定人的见解,术后肺部并发症可以呈现复杂多样的症状,尤其是在被告财前出发前往国外之际只呈现出早期症状,鉴别术后肺炎还是癌性肋膜炎极为困难。尤其像本案这种主病灶属于局限性的情况下,这种鉴别的难度超越了当前的医学水平。因此,从以普通医师的通常能力为基准的法律立场来看,本庭认为不能以此追究财前被告的法律责任。”
佐佐木良江抬起因深受打击而茫然无神的双眼望着审判长。
“根据以上判断,尽管本法院从很多方面对原告的处境极为同情,但是由于难以从有无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判定被告财前对佐佐木庸平之死负有责任,所以驳回了原告的诉讼请求。
“但是,无论在参加国际学会之前怎样忙碌,被告财前无视里见医师再三提出做胸部检查的要求,而且在术后一次都没有查房,作为必须回应患者和家属的信赖的医师明显缺失了责任感。在这一点上,财前被告必须深刻反省作为医师的道义责任!”
审判长严厉的嗓音响彻了法庭,深受震撼的静谧笼罩了整个法庭。旁听席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财前身上,财前浑身一颤微微扭曲着脸伏下视线。
“起立!”
法警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审判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外,报社记者席上的各家记者一起跑到财前身边。
“教授,请问你对判决有什么感想?”记者们为了赶上晚报截稿时间急切地问道。
财前虽然还对审判长最后那段话耿耿于怀,却仍然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
“因为这都是基于我的医学信念所做的事情,所以我确信自己无论是手术还是其他的处置都没有失误。而且法庭认为我在法律方面也没有过失,这不仅维护了我的个人名誉,而且维护了浪速大学医学院的名誉和权威。我对此感到十分高兴。同时,我对审判长明智地解决如此复杂多样的医学问题深表敬意。”
财前发挥自己能言善辩的特长巧妙应答。这时,一名年轻记者以充满正义感的语调问道:“不过,审判长虽然没有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却严厉地指出你作为医师的道义上的责任。教授对此有什么感受呢?”
财前一时无言以答。
“我认为没有必要回答那种问题。”
他把对方顶了回去,随即拨开人墙向河野律师、财前又一、浪速大学相关人员、岩田重吉和锅岛贯治等候的走廊迈开了脚步,报社记者们也紧随而去。
在已经没有人影法庭里,佐佐木良江哭干了眼泪无力地蜷缩着身体,长子庸一和小叔信平也静静地走近她身边,关口律师苍白的脸上依然显现出忿忿不平的神情,里见孤零零地坐在远处的座位上一动不动,谁都无法接受那样出人意料的判决。突然,良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律师先生,这就是法律吗?法律就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东西吗?这样的判决不能告慰我丈夫的在天之灵。请你帮我们上诉!”她大声呼喊道。
关口像是被猛然触动,用强烈的语调回应道:“当然应该上诉。这样不公平的判决我们不服!我马上办理上诉手续。我也不能就这样罢休!”
长子庸一也说:“律师先生,这就是医患纠纷案的裁决吗?不管真相如何,只要找不到医学证据就不能追究法律责任吗?真是忍无可忍!无论耗费多少年也要打赢这场官司,请帮我们上诉到最高法院!”
“当然,既然要打就要打到胜诉为止。为了这个目标,我要准备更周全的新证据和医学论证方法,证明财前被告犯下了误诊的过失。下次绝对不能败诉!”他意志坚定地说完走近了里见,“里见医生,恐怕又要给你添麻烦了。希望你在上诉时也能作为原告方证人出庭。虽然不知道这场官司会拖几年,但希望你协助我们到最后胜诉。”
关口深深垂首请求,里见平静地抬起了眼睛。
“无论这场官司会打多少年,只要你跟我联系,我一定作为原告方的证人出庭。所以,我也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今天的判决结果而气馁。”
里见简短地应答之后就起身走了出去。走廊上早已不见财前和旁听者们的身影,佐枝子悄悄地站在柱子后边,看到里见的身影立刻压低脚步声走近前来。
“我今天代替父亲来听判决结果,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里见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判决结果令人无法接受,但是请你对自己今后的去留问题一定要慎重考虑。”
佐枝子说完就转身离去,善解人意地让里见独自清静一会儿。
里见走出法院沿着堂岛川直接走向学校。混沌的冬日在河面上泛出冷光,河岸上枯叶落尽的裸树伸展着尖尖的枝梢。里见拖着沉重的步履,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的判决。
驳回原告的请求——多么不近人情的法律决定啊!原告方根据那么多的不争事实提出诉求,却因为缺乏医学证据的支持就完全得不到认可。难道在医患纠纷案中,比起事实的经过更看重医学逻辑论证的法律因果关系吗?在里见的心中,一种对法庭审判难以言喻的不信任感和空虚感就像深渊一般黑洞洞地延展开来。
他经过医学院楼前走进医院正面门厅,就看见财前掌管的第一外科门诊室前有很多对今天的判决一无所知的患者。他们对医师充满了信赖,为了寻求医师的救治而耐心地排队等候诊察。里见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楚,在经过第一外科时看到了柳原的身影。柳原在法庭时就坐在里见斜前方的座位上,面色苍白地聆听法官宣布判决结果。而此刻他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正准备为患者诊察。他看到里见立刻惊讶地停下脚步,露出惊慌的神情。里见不禁怒火中烧,不由自主地向柳原走去。柳原倒退了两三步,随即落荒而逃般地消失在门诊室里。
“里见老师!”身后传来了呼唤声,“鹈饲教授叫你去医学院长办公室。”
护士长神色慌张地转达了通知,里见默默地走向院长办公室敲了门,里面立刻传出应答声。
鹈饲红光满面地迎接里见。
“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等你呢!来,先坐下吧!”
鹈饲应该已经听说了财前胜诉的消息,但他却对此事只字不提。里见坐下之后,鹈饲一反常态地露出了微笑。
“其实呢,山阴大学医学院增设第二内科需要人手,此前我就向他们推荐过你。今天对方传有了答复,说十分高兴地欢迎你去。所以我希望你去那里。或许那所大学的等级不能令人满意,但毕竟可以升任教授嘛!”
虽然鹈饲说得轻松爽快,但是像山阴大学这种地方二流大学的教授只是徒有虚名,手下的副教授空缺依然,甚至连讲师都没有而只有两名助教,是个没有任何科研设备的研究室。虽说里见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刻薄的人事安排还是令他哑然无语。
“我觉得,你对这项人事安排应该没有任何不满意吧!”
鹈饲此话另有弦外之音:里见从拒绝鹈饲的要求坚持作出对原告方有利的证词时起就应该为今天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
里见只说了这句话正要站起时,背后的门被猛然推开了。
“鹈饲教授,我是财前……”
财前神采奕奕地迈着大步走了进来,看到里见吃惊地停下了脚步。
“啊,是财前君呀!判决的结果怎么样啊?”鹈饲故作不知地问道。
“我的医学信念得到了回报,法院判我胜诉。我给老师带来了不必要的担心。”财前恭敬地俯首致谢。“里见君,虽然你以不顾友情的证词把官司拖入当庭对质的地步,一度让我陷入困境,但今天的判决结果总算证明了我根本没有误诊的事实。”
财前在夸示自己的胜利。
“财前君,你用这种方法打赢了官司,就算逃避了法律责任,但你扪心自问作为医师的良心和伦理,难道你不觉得可耻吗?”里见怜悯财前似的说道。
“那你想让我怎样打赢官司呢?”
财前两眼闪出精悍的目光,脸色骤变。
“你作为医师应该更加严格要求自己。有人甚至说,医疗是人类的祈愿。如果没有以敬畏神明、祈愿神明的虔诚尊重患者生命的良心,就不能允许这样的人从事医疗工作。”里见用平静而坚定的嗓音说道。
房间里瞬间陷入静寂之中,鹈饲和财前都没有应声。
过了片刻鹈饲说道:“好啦,官司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过,财前君,你来得正是时候,里见君就要去山阴大学内科当教授啦!”
听到山阴大学的名字,连财前都忍不住露出错愕的神色。
“那就恭喜你啦!我打赢了官司,里见君当上了教授,为了庆祝你我新的出发握个手吧!”
财前向前伸出了浓毛大手,里见低头盯着他的手拒绝说:“财前君,失陪了。”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
里见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副教授办公室走去,心中想起曾经造访过一次的山阴大学医学院研究室。在杂草丛生的荒凉之地,还保留着当年陆军连队驻地遗址久经风雨的木造建筑,那就是医学院的研究室。天花板和墙壁沾满了雨水的污渍,许多打破的窗玻璃旧态依然,每走一步地板都会咯吱作响。别说是计算机和实验试剂等设备了,就连动物实验室都没有。这对于一直依靠动物实验进行“生物学反应癌症诊断法”研究的里见来说,简直无异于致命的缺陷。而且,那里的科研经费预算也少得几乎等于没有。对于以为即使去了地方大学只要能继续搞科研也无妨的里见来说,眼前这个超乎想象的残酷人事安排意味着断绝了里见的科研道路,也断绝了他作为医学家的生命。
他推开副教授办公室门进去环视室内,桌上堆满了与自己专门研究的“生物学反应癌症诊断法”和“癌症早期诊断”相关文献资料。他又把视线转向侧面,整理好的研究资料夹掩盖了整个墙面,另一面墙边的格架上堆满了实验用的试剂瓶和试管。这是他六年以来孜孜不倦地积累研究、创造成果的研究室。想到自己不得不离开这间研究室,一直努力克制情绪的里见终于崩溃了。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初诊患者的死亡过程如实作证的人竟然被赶出大学,而事实上犯下误诊的人却以维护大学名誉和权威的堂皇名义集结大学所有的势力否认误诊、逃避法律责任、继续留在大学里。真是天理不容啊!可这就是当今的白色巨塔!从表面看上去貌似学问高深象征着进步,但在那厚重坚固的围墙内部,却是由封建的人际关系和特殊的组织构筑而成。无论里见个人怎样力求真实,这座无情的白色巨塔依然纹丝不动。里见眼中泛起既非强烈愤怒亦非绝望的波光。
里见拉开抽屉取出浪速大学用笺,打开了平时不用的砚台盖。
辞职书
鹈饲医学院长:
本人因此番心有所感,决定辞去本校职务,同时拒绝前往山阴大学医学院赴任。
里见修二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里见写完之后放下了毛笔。虽然不知道自己今后何去何从,但他心中已经做出了主动离开这座白色巨塔的决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