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伊朗首都德黑兰。路旁梧桐树上绿油油的嫩叶长满枝头,北部近在眼前的厄尔布尔士山脉达玛班都火山的山峰巍然耸立,仿佛要把碧蓝的天空拦腰折断。
五菱商事的常驻德黑兰职员上杉隆站在面对沙勒扎大街的办公室窗前,和往日一样依旧怀着郁闷的心情直勾勾地望着海拔五千六百七十一米的残雪覆盖的褐色山顶。到任已经三个月了,但他仍未见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实权者切尔博士,虽然他一直找机会见他。
上杉年仅三十八岁,进入公司以来一直在石油部锻炼并逐渐成熟起来。这次他奉命常驻德黑兰,肩负着东京总社分管能源的神尾专务交给他的特殊使命。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石油市场摇身一变成了卖方市场。为了应对这一变化,必须改变原来的仅仅依靠国际石油资本一边倒的石油交易,必须在产油国拥有自己的油田及炼油厂。这恰恰是以神尾为首的五菱商事首脑的战略构想。他们比其他商社先行一步,从前一年底就派遣原石油课长常驻贝鲁特。紧接着又在今年的一月份任命上杉为特派员,专门负责实施在伊朗境内设立配合伊朗的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炼油厂工程。
肤色偏黑、蓄了一脸络腮胡的上杉,鼻高眼大,加上身高将近一米八的体格,远远看去跟伊朗人分不出两样来。尽管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留胡子,每天的梳理费时费力,但这把大胡子已经成了上杉在德黑兰商务办公区标志的美髯。上杉并不是为了模仿伊朗人才留胡子的,他无非是想给自己三十八岁尚显年轻的脸庞增添一些沧桑、成熟的气质。而且还可以借此向当地人显示一下自己伊朗通的一面。
终于,达玛班都山的褐色山脊笼罩上了茜红色的云朵。夕阳将要落山时,在外出跑业务的常驻职员们陆续回来了。当地雇用的伊朗职员用托盘端着沏好的红茶,逐个分发。德黑兰商务办公区的工作时间与国家机关、商业设施的习惯相配合,定为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三点到晚上六点。午休时间长是来源于生活的智慧。因为德黑兰市街地处一千二百米的高原地带,气压低影响睡眠的质量。午睡可以补充睡眠,保证健康。而喝红茶则是因为空气干燥很容易让喉咙干渴的原因。
“上杉桑,请喝茶!”
二十刚出头却蓄着卷翘小胡子的伊朗职员为上杉端来盛在玻璃咖啡杯里的红茶。
“抹茶格拉姆(谢谢)!”
上杉道过谢,边喝着因糖多而过于甜腻且温吞吞的红茶,边略带羡慕地看着纤维、机械部门的营业员、经理们一手端着红茶,一手忙着接电话、做文件、接待客人的忙碌的样子。虽说在日本各公司中他也是常驻德黑兰的唯一一个负责石油交易的营业员,然而除了必不可少的每天参拜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以外,没有可做的工作。连发电传、接待客人的工作也一概没有。如果光这样倒还舒服,问题是在伊朗秘密警察对于涉及石油方面的外国人都有备案,而且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还不断地会有一些人找上门来纠缠,自称可以与石油国营公司斡旋做中介,他们既不是经纪人也不是调停员,是身份不明的“黑中介”。让人二十四小时不得放松。
从到德黑兰的商务办公区上班的第一天开始,上杉就被这样的“黑中介”盯上了。一坐到办公桌前,就有不认识的伊朗人打来电话:“你是东京派来专做石油生意的上杉吧?和我合伙怎么样?”上杉感到吃惊,反问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事情,对方说:“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于是历数上杉是乘哪一班飞机从东京到德黑兰的,带了几个箱子,穿的什么样的西装等等,说得一样不差。最后甚至威胁:“我是伊朗屈指可数的能和王室家族接上关系的顾问。在伊朗要想做成石油生意,不和我们合作,你就是连国营石油公司的要人都休想见到。”当时的那种感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带着新官上任的自负,兜里揣着伊朗五菱商事的英文名片,上杉独自去走访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他首先想到的是利用谈石油生意的机会和伊朗石油公司的要人接上关系,便事先预约好了拜会石油销售部长的日程。可是等他如约到达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时候,女秘书却以部长的日程两个月前就已经排满了为由,拒绝了上杉的见面请求,并且诧异地问道五菱商事是个什么公司。五菱商事乃是世界著名的大企业,在日本政府机关中“五菱”几乎等同于国家。然而在被称为中东最先进的国家伊朗却不为人知。上杉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打击。因为,在煤气、石油燃料部门中五菱商事的业绩与其他商社相比只有第一,没有第二、第三,是最最出类拔萃的。神尾专务是能够和七大国际石油资本进行对等对话的日本唯一的石油商人。所以能源部门的课长、股长一级的干部也会被委以重任,并且充满自信。
从打击中清醒过来的上杉,还是得重新考虑自己的战术。要想接近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要员,首先得攻克他们的秘书。于是上杉让人从东京寄来丝袜、丝巾、便携小商品等作为攻关礼物。尽管他自己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光彩,但是效果显著。一个月过来,上杉便成了这里的熟客。只要一来,便有殷勤的红茶招待。但是重量级的关键人物们的大门还是没有向他打开。虽然女秘书们也接受了上杉先生的预约,安排了时间,但是实际上五次当中能有一次落实就算好的,大部分时候总是被后来的法国人、美国人抢先。
闲得无聊的上杉红茶喝到一半,眼前的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来,里面传来一个声音:“Hello, Uesugi [1] . How are you?”是赴任以来就一直缠着他要和求合作的黑中介。
“Fine ,and you?”怎么又是他,上杉正想随便应付两句过去。
对方又接着说道:“上杉,你今天又是八点半就到国营石油公司去了,等了四个小时,还是没能见到第一理事切尔博士。对吧?我是深表同情哟。”对方装模作样地安慰,实则是公开地嘲笑。
上杉强压下快要爆发的愤怒,回了一句“多谢你的关心”就要撂下电话。
但黑中介巧妙地抓住上杉已经开始动摇的心理说道:“好像明天还要去啊,你要是相信秘书这些底下人总是‘明天、明天’的话,你的炼油厂工程可就没日子实现了。而在你跟我拿着个架子的时候,你的竞争对手商社们可是在一步一步地扩大石油、天然气的交易哟。我说,你就这么浪费时光,你的头儿怎么就不解雇你呢?”
其实,不用他说,事实就是这么回事儿。在与伊朗的石油交易中,从综合实力上来说五井物产最强。现在正在就伊朗南部班达尔沙阿布尔的大型石油化学联合企业的建造事宜进行磋商。而原本不过就是个做纤维贸易的近畿商事也通过和王室家族的关系,大量购买廉价石油。现在他们石油部门的营业额已经达到第一大商社五菱商事年两千亿元的一半,超越五井物产位居六大商社中的第二位。在这当中起到核心作用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业务本部出身的石油外行兵头信一良。这让上杉感到了巨大的威胁。
见上杉默不作声,黑中介接着说道:“怎么样?咱们还是先见上一面吧。要不,我先透露一点消息给你?你想跟国营石油公司商谈的炼油厂工程,可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有这个打算的噢。”
“刺啦”一声,这话就像一把刀扎在上杉的心脏上。“这是故意在引我上钩”,上杉一边警告自己,一边想起了今天在切尔博士的秘书那里,秘书给他看切尔博士的日程安排,他看到一个安排,切尔博士要与以建造炼油厂而驰名世界的西德杜塞尔多夫公司副总裁见面。
上杉决定赌一把。“好啊!那么咱们就先见个面吧。我也早就想了解一下总是那么热情地追我的您,是个怎样的人物。”他依然用平静的口气说道。
黑中介趁热打铁:“要见就早见,今晚怎么样?”
“好吧。七点半在洲际酒店的大厅见。”上杉虽然有些犹豫,但为了争取主动,首先提议道。
“不,洲际酒店人多眼杂。面熟的王室关系、海外大企业的商务人员常出入那里,对你没好处。七点半请你站在伊布西纳街的塞巴萨拉曼的清真寺正面入口处等着,一辆灰色的梅赛德斯•奔驰将去接你。”
瞬间上杉闻到了一股硝烟味,他本想终止与黑中介见面,但转念一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是赌一把吧。于是,他说:“好吧。不过我得找一个能确定是你的办法。这样,灰奔驰的车主连说三次‘印沙阿拉’(真主保佑)我就上那个车。”因为只说一声,很难分辨是不是现在正打电话的这个人的声音,所以上杉这样说道。
“印沙阿拉,连说三次。你什么时候改成伊斯兰教徒了。而且还是虔诚的伊斯兰教徒啊——”黑中介笑着说道,并像以往一样自顾自地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七点刚过,上杉驾驶着事务所长的车子来到一条黑暗的小道上,从这里能看到伊布西纳街塞巴萨拉曼清真寺。他把车停下来,等着。等待着不明真相的对手到来,上杉的嘴里随口冒出一句“印沙阿拉”,真主保佑——上杉中午选这句话为接头暗号,其实并不是为了确认身份,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在黑暗中前行想找到一点儿光亮一样。要在伊朗做生意,不仅限于石油、纤维、机械,任何生意都离不开中介。就是现在的五菱商事德黑兰事务所在市场上流通的纤维、一般杂货类都有百分之几的利润要作为回扣被中介拿去。但是,由于商社本身就是生产商和客户之间的中介,中介依靠中介其实是一种愚蠢和危险的行为,使用不当很可能像章鱼一样自己吃掉自己的腕足。
特别是石油生意,一桶仅有一分钱的佣金。只有靠上百万桶的大规模交易才能赚到相当的利润。所以不恰当地使用中介就有可能使得本应是自己获取的利润溜进别人腰包。如果是一次性的交易倒还好说,若是一两年的长期合同,或者是像上杉肩负的这样和政府合作的工程,中介如果不是能和有限的几个决策人物直接说得上话的人,就没有丝毫意义。这也正是上杉力排黑中介,坚持到今天的原因。然而三个月过去了,连一个与自己的特殊使命相关的情报都没能给东京总社送去,上杉感到寝食不安。
突然有人粗暴地敲击着车窗,扭头一看原来是警察。
“印沙、吃卡路、你扣你?”(在这儿干什么呢?)警察怒喝道,并示意让上杉下车。德黑兰的大街上穿制服和穿便衣的警察像电线杆一样多,被外国人戏谑小偷少就是因为到处都有警察的眼睛。
上杉下意识地看了一下手表,时针已指过七点半。真主保佑——上杉这次发自内心地祈祷。他下了车,掏出总是带在身边的护照和公司的身份证明。正在这时,一辆灰色的大奔驰缓缓驶向清真寺的门口。停了一下又调转车头不知开到何处去了。
兵头信一良在德黑兰的梅鲁巴都机场下了飞机。
走进海关,就看到和往常一样的情景。行李被慢腾腾地搬出来,一个一个地检查,然后再由工作人员不紧不慢地画上检查完毕的记号。日航班机晚点了一个小时,和从莫斯科来的伊朗航空赶在了一块。成堆的行李和等待过关的乘客混杂在一起,杂乱不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关。乘客中很多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兵头双手抱在胸前环视了大厅一周,发现了自己的行李箱,便走过去拿到手里。然后顺便捡起一根掉在脚边的白色粉笔,在自己的行李上画上了一个检查完毕的记号,大摇大摆地推开出口的大门。
“兵头桑,在这儿呢!”
大厅里挤满了接机的人。人墙后面德黑兰事务所所长使劲地举起双手示意。
“你挺快的啊。看这阵势我以为怎么也得一个小时才能出来。”
兵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我自己检查的。以前做纤维的时候常驻德黑兰,和别的商社抢重要客户,接机的时候练就出了这个本事。我知道海关用五种颜色的粉笔标识检验记号。一天换一个颜色,就准备五根粉笔放进口袋里。遇到混杂的时候,就用当天的颜色给客人的行李画上记号,这样就能比别人早一步出来。”
“哟,兵头桑也有那个时代啊。无法想象。”比兵头晚三年进公司的东山事务所长惊讶的同时,吩咐司机把行李装上了车。
机场大厅的正面悬挂着国王和王妃的巨幅照片,弘扬着君主立宪国的国威。像兵头这种常来常往的人并不在意,而初来乍到的美国人则稀奇地驻足观望。
兵头坐进车里,说:“每次来都得叫你事先与国营石油公司联系,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您刚到,还没喘口气,不过正想跟您说这事呢。咱们用的巴库内贾德,他提出要涨价。”
巴库内贾德是国王同父异母姐姐的儿子,算得上是和王室沾边的皇亲国戚,在政府要人那里还有些面子。所以近畿商事开始在伊朗做石油生意的时候,通过他获取了很多方便。
“哦?他要涨多少?”
“还是老手法,自己不提具体数字,让咱们说了他再加码。”
“讨厌的家伙。横抢了那么多钱,过着豪华的生活,还不满足。揽财的手段真黑。”
兵头的脑海里浮现出巴库内贾德那贪婪无厌的面孔。他不仅在德黑兰山脚下王宫附近有豪宅,在贝鲁特还有别墅,整天开着劳斯莱斯到处转悠,游手好闲。他说:“是挺可恨的。不过像咱们这样做纤维出身的后起商社,不用这种人的话,没办法接触到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人。”
“那给他涨多少?”
兵头沉思了一下,说:“这样吧!明天跟他见面的时候,你就先说涨价不好办。如果他非涨不可的话,就说咱们要考虑换人。先看看他的反应,然后再决定咱们的态度。怎么样?这样,即使是非涨不可,也可以把涨幅控制在最小程度。这种皇亲国戚就看怎么用,万不得已的时候该舍就得舍。”
从近畿商事德黑兰事务所到坐落在塔夫夏木特大街的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走着也就六七分钟的路程。
兵头信一良和事务所长东山边走边眺望着街上的行人。
“好像现在裹黑头巾的女人少了啊!”
“大市场那边还很多。这一带确实是不多见。伊朗风情是少了点,不过晚上开车冷不丁地冒出个裹着一身黑的人影,难免不出事故。现在,这方面的担心倒是少了。”
“那倒是不错。”街道边上凡是像样的楼上都飘扬着伊朗国旗,绿、白、红三色条背景下印着前爪握剑、象征古波斯的雄狮。兵头看着这些国旗,说:“哎,话又说回来了。这伊朗人真喜欢他们的国旗啊!”
“是啊!这个国家现在表现出强烈的民族主义倾向。最近到处挂着国王的相片。你看,那边,好像是政府部门的建筑工地,连那儿都挂着国旗呢。”东山指着向山脚下不断扩张的几个建筑工地说。
“嗯,德黑兰也和纽约、东京一样,正在不断向北延伸啊!”
德黑兰的中心地带本来在大市场、夏沙清真寺、戈勒斯坦宫殿,还有财政部、法院所在的南部地区。以靠石油发家的国营石油公司为首,天然气国营公司、石油化学国营公司先后在北边的大道上建起了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使得大市场以南的老城区成了没有得到石油恩惠的依旧贫穷的阶层拥挤聚居的地区。而王室家族、政府要人等豪门贵族纷纷把豪宅建到了绿树环抱的山脚下。
塔夫夏木特大街上都是从南部地区移过来的民营公司的办公大楼、商店、银行。在这些林立的高楼当中,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十五层现代化大楼依然十分抢眼,巍然耸立。
兵头和东山从戒备森严的正门走进大楼,接受保安检查后二人乘电梯直奔十四层的石油销售部长办公室。他们比约定的九点稍微早到了一会儿。部长办公室旁边的秘书兼等候室的房间里,已经有一伙人在等候。他们抽着烟,看上去像是意大利人。
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办公大楼高大宽敞,而涉及石油矿区及原油买卖的决策人物仅限于少数几个人,所以工作效率极低。等候几个小时的结果,等来的也许就是明天再来吧的回答,甚至可能是三五天之后。日本商人都是跟时间赛跑,但再紧凑的时间安排到这儿也无济于事。今天如果得到真主的保佑,兵头和东山也许能会到纳西里;如果得不到真主保佑,那就得明天或者后天再来了。总之一切遵从真主的安排。
喝着秘书端来的红茶,东山打开文件箱,开始准备发给东京本部的报告。兵头两手抱在胸前,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国王的照片。国王的父亲从一介骑兵直至收拾战乱的波斯,成就了一国之王的伟业。照片上的国王继承了父亲彪悍的血统,浓密的眉毛、挺拔的鼻梁、紧闭的双嘴,身着军装的胸前挂满勋章,充满着被人称作王中王的威严。然而,他二十二岁时作为英国的傀儡继承王位,之后又被民族主义者摩萨台首相发动的革命赶下台,流亡国外。后来在美国的庇护下得以重返伊朗,并且构建了今天不可动摇的独裁体制。有着如此经历的国王其内心世界必定有扭曲的一面。而伊朗的石油也是伴随着这一历史发展起来的。
十七年前的摩萨台革命是点燃石油国有化的革命。BP(英国石油)从英国统治时代就垄断着伊朗的石油,并有其在伊朗的公司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摩萨台上台后,将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属下的所有油田、炼油厂全部收回国有,成立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但是,没有外国的援助,伊朗靠自己的力量无法炼出一滴油,甚至不知道如何把储油库里的石油卖出去。另一方面,国际石油资本联合起来抵制伊朗石油出口,使得伊朗得不到一美元的外汇,很快便导致了国内政局的混乱。摩萨台的革命在美国CIA 和七大国际石油资本强大力量的面前顷刻之间崩溃瓦解。限于停产状态的伊朗油田虽然形式上还保留着国营的外壳,实际上已被以英国石油、贝壳、美国伊索为首的五个石油公司及法国石油公司联合控股的伊朗国际石油财团接管,并在这些公司的主持下重新开始生产。
兵头在想,摩萨台实行的伊朗石油国有化究竟带来了什么?那就是向中东各石油生产国作出了证明和警示:排除国际石油资本的参与就无法生产出一滴石油,等待他们的只有倒退到过去的贫穷中去。因此,北非利比亚的卡扎菲革命被广泛认为很可能重蹈摩萨台的覆辙。过去五十年来,从油田到炼油厂,从航运到销售价格,中东石油都一直受到七大国际石油资本的控制和榨取。但是,进入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各产油国的愤怒不断高涨,石油权益国有化、独自开展石油事业的趋势日益高涨。这一点是不容忽视的。
兵头还在沉思,突然觉得有人影晃动。抬头一看,一个比一般日本人魁梧,蓄着伊朗大胡子的男人走了过来。
“东山桑,早上好。又被贵公司走到前面了啊。”
“啊,哪里哪里。今儿是陪本部出差的人来的。” 东山有意没有介绍兵头。
“哎呀!这位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近畿商事的石油部长兵头桑吗?我,五菱商事驻德黑兰的上杉。我在东京的时候,就久仰大名啊。”上杉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掏出名片。
兵头对他这种自来熟式的恭维感到有些不快。交换了名片后,上杉又加上了一句:“今后请多关照。还望您多手下留情哟!”
一番寒暄之后,上杉走到女秘书的桌前,问:“哎,我的东京特快来了?”然后把一个像是礼物的纸包放到桌子上,“到我了请叫我啊。我先上楼去了。”说完便走出屋去。
望着他的背影东山苦着脸说道:“这个五菱商事的上杉是石油部出身,在这里没什么工作,就这么天天粘在德黑兰。不愧是有实力雄厚的财阀背景啊。”
但是,兵头明白这是五菱商事分管能源部门的神尾专务的策略。神尾从战前就一直做燃料交易,是一手把五菱商事的能源部门壮大到今天的关键人物。因其具有预见未来的战略眼光,不仅在五菱商事集团旗下的五菱石油,就是在国际石油资本中也是令人敬畏的人物。但是,兵头一向对国际石油资本没有好感,所以,并不惧怕他,反而燃起了与神尾一决上下的斗志。他在心里暗下决心,早晚有一天他要超越五菱商事的能源部。
这时有人叫道兵头和东山的名字,通往纳西里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宽敞的室内,摆放着一排盛着石油标本的试验室用的玻璃瓶,里面分别装着七八种从各油田里采出来的原油,黑乎乎黏稠状的,泛着绿光。
原油销售部长纳西里,五十来岁,圆脸,是个妄自尊大的人。因为和兵头每半年见一次面,所以还比较热情地招呼他们进了屋。兵头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用不是很流畅但却能慢慢地沁入人心的英语说道:“我们得到情报,据说伊朗重油(硫磺含量多的伊朗产原油)有很多剩余,我们想现货购买。”
纳西里的鹰钩鼻子向上凸起,冲着德黑兰事务所长的东山问道:“从哪儿得到的情报呀?”
“从伊朗联合会方面得到的消息。”东山回答道。
纳西里心存戒心,担心被压价,说:“存货不太多。一桶一点二美金,我就卖。”
“那么贵,在日本买国际石油资本或者独立石油资本都比这个便宜。在日本伊朗轻油带保险所以贵,但伊朗重油听说是在削价处理啊!”兵头说道。
伊朗重油的硫磺成分是百分之一点六五,伊朗轻油是百分之一点四五。日本目前对汽车排气量的限制越来越严格,正向原油轻质化的方向发展。所以含硫磺成分高的重油不好出售。
“既然是这样的市场状况,为什么你们还要到伊朗来买重油呢?”纳西里提出疑问。
“因为我们近畿商事集团旗下的石油公司新近建成了具有最新脱硫设备的炼油厂。所以,只要是价格便宜,即便是含硫成分高点的重油我们也要。”
“那么就一桶一点一五美金吧!怎么样?”
“不行。这个价格的话在日本也能买到。我们希望是一点一美金。”
“要是降到这个价格的话,想要的人就不只是你一家了。日本的其他商社以及美国的独立石油资本都盯着呢。”纳西里仍在讨价还价。
兵头没接这个茬儿。因为兵头清楚,伊朗石油的现状是原油过剩,卖不出去就必须控制生产。他说:“不过,我们打算以这次现货交易为契机,签订长期供货协议,以我们提出的这个价格购买三十万吨。”
纳西里的脑子迅速转了一下,说道:“既然考虑到长期交易,那我就答应你了。一桶一点一美金,三十万吨。装船一百二十天之后付款,合同明天签。”说完做个手势准备结束谈话。
兵头紧接着提出:“还有一个生意想问一下。我们公司听说最近伊朗要公布新的石油矿区。都有哪儿的矿区啊?”
纳西里的表情立刻变得傲慢起来,采取了先试探对手诚意的波斯式商业法:“在我们国家还有很多的有希望的矿区。你的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地回答。想要矿区,你们近畿商事打算为我国的工业化作哪些贡献啊?这个问题必须首先说清楚。”
“当然,我们将大力帮助伊朗的工业化。我们正在策划有关石油化学联合企业或LNG(液化天然气)工程的具体计划,您能告诉我们最近将要公开的矿区吗?”兵头再次追问。
“做原油的现货买卖,顺便探听最高秘密。你们也太会打算了。这件事再定时间另谈吧!”纳西里摆出了一副不予回答的架势。
不过这可能不光是装样子。就他原油销售部长的地位来看,也许真不知情。兵头想起刚才那个五菱商事石油部的职员,他自信地扔下一句我在楼上抬腿就走。这个房间的楼上也就是十五层,是总裁和五位理事的办公室。见不到他们之中的总裁或第一理事切尔博士,是无法获取有关矿区的准确情报的。然而,现在的近畿商事还没有拿到通往十五层的通行证。兵头懊恼地瞪着天花板。
上杉在切尔博士的秘书室一边等博士从总裁办公室回来,一边像往常一样巧妙地和女秘书夏姆丝搭讪:“今天早上的报纸上说,明年十月在波斯波利斯举办的纪念波斯帝国两千五百年庆祝典礼。从参拜西鲁斯大王的陵墓开始,然后是古波斯到现代的各个时代的军队的大游行,还有博览会,各种纪念活动排得满满的。还邀请了世界各国国王、女王、王子,总统、酋长、外交官。你说,光准备接待就得够忙活的呀。”
打字机前坐着的高鼻子大眼的夏姆丝,她扭过头来对上杉说:“全世界的人们肯定都要睁大眼睛看这个庆祝仪式吧?承办庆典的法国人有很好的审美能力,一定会在古代宫殿的遗址上打造出毫不逊色的会场来的。听说招待会的饮食还是由巴黎的马克西姆提供呢!日本的皇室会是谁来呢?”像夏姆丝这些国营石油公司实力派人物的秘书都有欧美留学的经验,会讲法语和英语,对王室、社交界非常感兴趣。
“嗯,三年前的加冕典礼时,是日本的皇太子秋仁代表天皇陛下出席的。这次也许还是太子来吧。”上杉一边应付着一边想,刚举行完加冕仪式,又要搞庆祝活动,其实都是为了宣扬国威。伊朗想让世界知道,伊朗因为年年增长的石油收入国家变得富裕了,同时为了显示现政权的稳固。
但是,作为常驻德黑兰的日本公司职员,他们人人事先都受到提醒,莫谈宗教、政治的话题。上杉刚要换个话题,切尔博士的随从怀里抱着装满文件的皮包走进来,并很热情地和上杉打过招呼。随从的个子在伊朗人里算得上矮小,皮肤白净,样子干练,讲起伊朗的经济来滔滔不绝。开始上杉还以为他是切尔博士的得力助手。没过一个礼拜上杉就明白了,他除了照搬伊朗英文报纸或者《德黑兰日报》的新闻报道外,帮不上什么忙。就连向他讨要一份最普通的财务部或者国营石油公司公布的资料都拿不来。一催他,就是“发鲁达”“发鲁达”(明天吧)的,气得上杉私下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发鲁达先生”。而且,上杉总觉得,这个发鲁达先生和秘书夏姆丝两人当中,有一个很可能和总纠缠他的黑中介有关系的。不然,哪月哪天,从几点到几点,等了多长时间也没能等到切尔博士这些详细情况,黑中介怎么可能知道?而且黑中介掌握的自己在切尔这边的一举一动,比纳西里原油销售部长那边的活动更详细具体。昨天晚上,他和黑中介约好在塞巴萨拉曼清真寺门口见面。黑中介在约定时间开着灰色的奔驰,到是到了,但是正赶上上杉受到警察盘问,便又悄然离去。上杉正想找个什么由头,在两个人的面前念叨念叨这件事,也好借机观察一下这两个人的反应时,电话响了。夏姆丝拿起话筒,用波斯语应答着。看来对方是伊朗人。上杉刚来伊朗三个月,现在还无法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夏姆丝放下电话,冲着上杉忽闪着两只大眼睛说道:“上杉,近畿公司的兵头和东山,五分钟前从纳西里办公室出来了。会见时间比约定的二十分钟延长了将近一倍。所以,后面的会见都要推迟。非常对不起,刚接到纳西里的通知,和上杉先生今天上午的会见被取消了。”
“啊,是吗?那太遗憾了。那我改天再来吧!”上杉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回答道,其实心里面很不舒服。
近畿商事来这儿,无非就是想猎取些便宜的现货原油,然后一点一点地扩大他们在日本原油市场的地盘。在几家偶尔来德黑兰的日本石油公司当中,有的以前都是通过五菱商事、五井物产或者东京商事系统的石油公司进货,但突然间开始转向近畿商社购买原油。这就是因为近畿商事见机行事,搞到便宜的原油引进到日本市场。
但是上杉认为此类只顾眼前利益的买卖是不会持久的。尽管伊朗的原油生产量去年超过了十亿桶,三年后预计将达到二十亿桶。但是,伊朗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百分之九十五的原油用于出口。为了增加原油附加价值,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计划和外国企业合作,共同开发炼油项目,并向合作方优先提供原油。因为已经掌握了这一动向,所以五菱商事并不只盯着眼前的生意,而是考虑到未来五年乃至十年的长远利益。他们先人一步,把目光投向了建设炼油厂的计划上。为了严防其他商社得到消息,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如果能在这个炼油厂计划上和伊朗达成协议,五菱商事便可一举扩大石油的进口渠道。这样一来,他们不仅可以封锁其他商社见机购买原油的活动,还可以敲开渴望已久的石油开采权的大门。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上杉已经作好了在德黑兰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准备。
当上杉一脸严肃地凝视着窗外连绵的褐色厄尔布尔士山脉,重新坚定自己信心的时候,身材高挑、身穿考究西装的切尔博士走进来了。
上杉不等秘书介绍,一步跨上前去,站到博士的面前,自我介绍道:“我是日本五菱商事常驻德黑兰职员上杉,专门负责伊朗石油的。我有事情必须面见切尔博士,所以每天都在这里等候。现在能否允许我占用您一点时间?”彬彬有礼中带着绝不放过任何机会的胆魄。
切尔博士身穿伦敦定制的西服,四十六七岁,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已经谢顶。他抬头看着上杉,说:“五菱商事我很了解。不过若是原油的事,希望你去找纳西里销售部长,我想他完全能够解决你的问题。”在伦敦大学取得应用化学博士学位、被人尊称为博士的切尔,不同于销售部长纳西里那样的傲慢官僚。他用非常沉稳、漂亮的英语说道。
“关于原油购买的事情,一直得到纳西里部长的关照,非常感谢。但是,我想和博士面谈的是有关和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合作开发的事宜。”上杉再次说道。
博士看了看手表说:“好吧。那就简单扼要地说一下吧!”他说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请上杉进去。
四五十平方米左右宽敞的办公室里铺着绿色地毯。正面的墙上挂着国王和王妃的肖像照片,肖像下面是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各种文件堆积如山。办公桌旁边摆放着一套组合沙发。门左边窗户一侧的墙上贴着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所有石油矿区的地图和显示石油年间逐月销售量的图表。办公室里没有任何摆设,简朴整洁。组合沙发的茶几上的花瓶里插满珍珠红的玫瑰花,鲜艳夺目,芬芳怡人。
“哟,这玫瑰太棒了。”上杉在沙发上坐下,着迷似的欣赏着玫瑰,发出一声赞叹。在伊朗鲜花是非常珍贵的,特别是玫瑰,被尊为国花,广受人们的喜爱。
看着强行求见,进来后却着迷地看着玫瑰花的上杉,切尔博士苦笑着说:“看起来你对玫瑰花的兴趣比对石油还大啊!”
“不,不。我只是很久没有看到花型如此美丽的花了。这是‘和平之子’,和最近法国培育出来的优质名花约瑟芬玫瑰是同一品种吧?”上杉赞叹道。
上杉本来对花不感兴趣。但在靠着一个忍字空等会晤的三个月里,他发现了切尔博士喜欢玫瑰。他从每五天给切尔送一次花的花店里探听到了切尔喜欢的品种。
切尔博士似乎对这个蓄着伊朗胡子、在玫瑰上颇有造诣的上杉产生了兴趣。他说:“你说得没错。我非常喜欢花,身边不允许没有鲜花。你也种玫瑰吗?”
“不,因为忙,没有时间种花。听说玫瑰是伊朗的国花,我对它也很着迷。如果有时间,我一定要到阿里兹的大玫瑰园去看看。听说那里是世界第一流的玫瑰园啊!”上杉以其高超的谈话技巧应答着。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转换了话题:“不过,我今天想跟博士谈的不是玫瑰。听说贵国新的五年计划准备提高石油输出比例中成品油的比重,并且正在研究建设新炼油厂。我们公司恳请允许我们参与这个项目的建设。如您所知,我们五菱商事是日本最大的商社,特别是石油部门有着良好的国际声誉。也有在中东地区建设炼油厂的丰富经验和知识。”他充满自信地推销着自己的公司。他知道要想在权威至上的伊朗开展工作,最有效的方法是让对方认识你的地位和实力。
切尔博士点着一根雪茄,问道:“对你的提议我很感兴趣。不过五菱商事考虑的炼油厂是怎样的一个规模呢?”
上杉打开了文件箱,取出文件,说:“我们计划分两步走,第一阶段日产十五万桶,第二阶段十五万桶。五年以内达到日产三十万桶的目标。产品除满足伊朗国内需求外,剩余的全部由日本国内消化。这里有一份文件可以供您参考,是日本未来对石油的需求,您一看便可一目了然。日本市场对石油的需求五年以后将达到四百五十万桶,而日本国内生产设施连百分之八十的需求都不能满足。因此很大程度上必须依靠海外的供应。”他先就产品的销路给对方一个定心丸,然后掏出伊朗地图和电子计算器,接着说,“我再谈一下炼油厂的建设用地。按照我们的计算,以一桶油至少需要三到四平方米占地的标准,日产三十万桶的话需要大约一百万平方米的用地。如果以第一,附近可容纳三十万吨级油轮的港口;第二,有输油管道;第三,有水源作为选址条件的话,我们认为符合这三个条件的地点应该是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和伊朗联盟共同经营的阿巴丹炼油厂附近。下面再来计算一下作为前提条件的建设资金问题。以一桶油大约需要八百美金计算,第一期日产十五万桶的规模需要一亿两三千万美金。” 上杉敲打键盘将计算器显示的数字拿给切尔看,“如果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合作,土地是无偿的,建设费和土木工程费用可以两家平摊。”
切尔博士吸着雪茄默默地听上杉讲完,摇摇头说:“阿巴丹炼油厂不久要扩建,那里不能提供给你们。”
阿巴丹在德黑兰南面,位于流入波斯湾的阿拉伯沙塔鲁河上游五十公里处的地方。是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创建的,收归国有后由伊朗联盟管理,是日产四十五万桶规模的大型炼油设施。
阿巴丹被否决令上杉很失望,他问道:“那么,贵方有推荐的候补地吗?”
“如果是班达拉蒲式耳或者班达拉阿巴斯的话,我们可以商讨一下。但是,有关炼油厂项目的事,已经由美国和西德提出了申请,日本再加入进来的话就成为三国竞争了。希望你们再考虑考虑。”切尔博士精明地说道。
西德申请是意料之中的。然而美国也参与进来的话将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即便五菱商事实力雄厚,也会面临艰苦的局面,必须得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上杉一瞬间感到一丝胆怯。但是想到离开东京时神尾专务“要在伊朗夺取炼油厂项目” 的激励,上杉鼓起勇气来说道:
“不管有几个竞争对手,我们在技术上都有自信。在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就经营、销售、利益分配缔结合同方面,我们也准备了比任何一方都更友好的条件。我将尽快向东京本部汇报,以便早日对班达拉蒲式耳或班达拉阿巴斯地区进行可行性调查。还请对此给予批准。”
所谓可行性调查,就是调查若在此地修建炼油厂需要投入多少资金,投资和利润的比率是多少。
切尔博士对上杉步步紧逼的谈话速度感到惊讶。他好像是要试探一下五菱商事的决心,问道:“五菱商事准备请哪个公司来做可行性调查呢?”
“这得等候东京本部的指示才能决定。不过,我想按照以往的惯例应该是请美国的贝库特鲁公司。”
五菱商事一向都是请贝库特鲁做这种调查。上杉之所以没有明说,是因为一次调查的佣金大约是三十万美金,也就是说相当于一个亿的日元就会轻而易举地落到别人手里。他打算先用自己的脚和自己的眼睛到两个候补地去了解一下大致情况。
切尔博士掐灭手中的雪茄,似乎很关心下面会谈,说道:“五菱商事和其委托的调查公司签订合同,并向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提交复印件之后的一个月以内,我们才可以下发可行性调查的许可。在此之前请将炼油厂及其附属设施的企划书、投资预算表、资金调拨计划等文件一并备齐交与我们。”说完便结束了与上杉的会谈。
上杉回到沙勒扎大街的办公室后,感到来德黑兰之后从未有过的兴奋。他立刻给神尾专务发去了一份电传,告诉他与切尔博士会面已经实现。然后又动手撰写有关会谈内容的详细报告,准备用航空信寄回东京。
正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刚才还有两三个同事在做上午的收尾工作,现在也出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上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尽管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但是为了便于神尾专务进行客观判断,上杉将与切尔博士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写完后,上杉将报告叠好放进信封,封好,然后吹着口哨走出了办公室。
四月中旬的骄阳发射出强烈的光芒,令人目炫。上杉戴上墨镜,拦住一辆过路的黄色出租车,吩咐司机去尼阿巴蓝大道。上杉打算回自己的住地——事务所长家去吃饭。
上杉家属留在日本,他一直住在有三间客房的事务所长家里。所长夫妇的两个孩子都在日本上大学。所以,夫妇二人很欢迎上杉和他们住在一起。沿巴勒比大道一直往北上坡,到了位于豪宅连片的尼阿巴蓝道中间地段的事务所长家门前,上杉下了出租车。车资是四十里亚尔,约合一百六十日元。伊朗的出租车基本起价是四十里亚尔,比日本便宜得多。所以,常驻职员一般上下班都坐出租车。
事务所长家原来是安哥拉伊朗石油公司理事的住宅,高门大院。上杉按响门铃,中年看门人给他打开大门。上杉像踏着舞步似的轻逸地走过绿草茵茵的庭院,从铺着波斯地毯的门口横穿客厅,径直走到餐厅。事务所长夫人一身外出的打扮,从桌子旁边站起来。
“呦,上杉桑,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啊,遇到什么好事啦?”
“呵,让您说着了。夫人好眼力。”上杉蓄着胡须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瞧你的胡子都跳舞了。一定是你夫人从日本来信了!”
“不——对。工作、是工作。顺利的话能完成一个大项目,我也就终于可以和德黑兰事务所的同事们平起平坐了。”
“上杉桑,瞧你!总是工作、工作的。要是再不考虑考虑家庭问题,我们这些做妻子的可要抗议啦!”所长夫人轻轻地瞪了上杉一眼。
“您这不是难为我吗?好不容易教育她,做商社人的老婆,就得作好了丈夫常年不在家的思想准备。您可别教她养坏毛病,我还得在您这儿再住些日子呢。”
“那,当然欢迎呀。我这房子太大,孩子们又都不在。说实话,我先生要是出个差什么的,上杉桑在,还能给我壮胆儿呢。别客气,尽管住。中午饭做好了,我跟大使夫人有个约会,先出去了!”所长夫人说完,礼服裙飘飘地走了。
上杉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开始吃午饭。宽敞的宅院里恢复了宁静。院子里游泳池的水纹丝不动,只有草坪里的自动洒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转动着,喷洒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冷不丁地外面响起脚步声,看门人走进了餐厅,说:“上杉先生,您的邮件。”说着将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上面用波斯语写着地址和姓名,但是没有贴邮票。
“这怎么回事?这邮件上怎么没邮票?”
“是放在邮箱里的。”看门人说完便出去了。
上杉感到有些奇怪,小心地打开半透明的小包。里面露出来两本书,上杉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来德黑兰一个月后,他收到了老婆给他用海运寄来的东西,里面有他要的书。但寄来的书里缺少了两本,一本是《毛泽东语录》,一本是《切·格瓦拉日记》。当时他想伊朗是极端反共体制,管制严格,那两本书可能在海关的时候被没收了,并没有太介意。但是,那两本书现在却被人用邮件特意送来了,这不免令人诧异。上杉拿起包装用的塑料袋翻来覆去仔细查看,没有发送人的地址和姓名,只是在边上用
”.....“波斯文写着 (5426)几个数字。上杉盯着这几个不解其意的黑油笔写的数字,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会不会我在秘密警察那里挂了号,这是我的卷宗号码?想到这儿,上杉不寒而栗,嗓子发干,一口气喝下一瓶酸奶。
这时,看门人再次走了进来:“上杉先生,有您的电话。”
“哪儿来的?”
“没说,只说找上杉先生。”
上杉起身到隔壁小房间拿起话筒。
“上杉,今天见到切尔博士啦?”又是那个黑中介的声音。
上杉屏住气,用十分淡然的声音说道:“都说在这个国家不和你们携手就休想见到政府的要人。这点在别的商社那里适用,但不适用我们五菱。”
“所以说你们日本人太天真了!劝切尔博士见你的不是别人,正是我!”黑中介威胁道。
“这个,很难让人相信啊。昨天晚上要是跟你们见了面,那倒还有可能。但是,真主的旨意,让我们昨晚没见上面啊。”
听到这话,黑中介突然提高了嗓门:“昨天晚上说好了让你在塞巴萨拉曼清真寺门口等着,你却跑到对面道上停车暗中刺探我们。正是因为你的猜疑,才招来了警察的盘问。不是吗!”
“既然知道,你为什么还跑掉,我以为你会返回来,还在那儿等你呢。”
“你以为警察盘问完了就没事了?警察看了你的身份证,知道你是日本商社做石油生意的,就会立刻报告秘密警察。接着马上就会有人跟踪你。来德黑兰都三个月了,你要没弄明白这个国家的情况,我保证你成不了事儿!”
上杉不想接对方的话茬,便说道:“是不是因为我没有通过你,照样见到了切尔博士,你心里不平衡啊?”
“别以为切尔博士向你们提出炼油厂候补地,你们就可以高兴了。不用贝库特鲁做可行性调查也能明白,在那样的内陆地区,建一个日产三十万桶的炼油厂,是不可能有利润可赚的。在你们之前切尔博士已经分别向美国的公司提出班达拉蒲式耳,向西德的公司提出班达拉阿巴斯。美、德两国的公司都因为成本不合算,而撤出了对这两地区的申请。”黑中介的话仿佛在嘲笑上杉。
因为对方掌握了他和切尔博士的谈话内容,而且几乎是一字不差,上杉越发感到来者不善。他问:“和切尔博士的谈话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今天我就说到这儿。我们还知道西德已经正在跟切尔博士交涉新的候补地,是原来的军事用地,地理位置无可挑剔。要想知道那块地在哪儿,你就在瑞士银行贝鲁特分行开一个‘上杉•玫瑰’的账户,打进十万美金。然后我可以考虑和你见面,在此之前我不会跟你联系了。”说完,黑中介不容分说地切断了电话。
上杉放下了手中的话筒,暗自思忖。自己跟切尔博士的谈话他们知道得这么详细,除非是博士自己说出去的,否则怎么可能?蓦地,他想起了那束玫瑰。莫非是有人在花里安放了窃听器!在这个国家自己到底该相信什么?依靠什么?自己担负着本部的特殊使命,开发一项几百个亿的工程。可是,面对的却是依然隐藏在铁幕下的异国国情。想到这里,上杉再次被原先那黯淡的心情笼罩了。
兵头造访了位于费卢多西路英国大使馆比邻的巴库内贾德事务所。
巴库内贾德是国王异母姐姐的儿子,三十五岁左右,毕业于美国斯坦福大学,是个很有能量的人物。对外他是外国办公器材公司在国内的代理商,实则,代理业务全交由经理,他自己则在暗中从事原油、船舶,甚至是来自法国及北欧的军火走私交易。他在纽约、瑞士银行里存有大笔美钞和瑞士法郎,是个颇有商业才能的王室成员。
“什么?纳西里说有关公开矿区的事无可奉告。不就是个石油销售部长吗?最近这个石油热,烧得这小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不久前也就是给我们跑腿的小当差嘛!”巴库内贾德在摆满路易王朝风格家具的私人房间里,仰靠在比一般客厅沙发大一圈的沙发里,咔嚓咔嚓地扣动着二十K金的卡地亚打火机,气哼哼地说道。
兵头尽管心里瞧不起巴库内贾德这样的家伙,但嘴上还是谦恭地说道:“我感觉关于公开矿区的事,纳西里石油销售部长也许是真的不知情。我总觉得公开矿区的事情,不直接问切尔博士,恐怕了解不到实情。所以还务必恳请殿下,引荐一位能够介绍我们与切尔博士见面的高人。”
听兵头这样说,巴库内贾德傲慢地翘起二郎腿,高声说道:“切尔,在我们王室家族的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公仆。兵头,你知道吗,能够就石油矿区作出裁决的,在伊朗只有国王陛下和其一族。在沙特阿拉伯那样有近两千人左右的王族蜂拥的国家,如果抓不到特别关键的人物,你会什么也得不到。而我们伊朗王族只有几十个人,我们的权力会有多大,你好好想想吧。”他一口一个“王室家族”,把这几个字当万宝锤挥来挥去。
“那么,殿下您应该知道是那个矿区了?借此机会还务必请您指点一二喽。”兵头故意捧着他说。
“要想知道的话,就像我已经跟东山说过的那样,得提高我的劳务费用。否则的话,将很难再向近畿商事提供有益的情报。”巴库内贾德竟然毫无掩饰地说道。
之前,他已经向东山提出过涨价要求。在情报就是金钱的中东,这本来算不上是什么新鲜事儿。但是,每月三千美金的情报酬金,再加上每次成交额的百分之一的回扣,对商社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弄不好赚不到一分钱。明知如此还一直忍耐到今天,是因为近畿商事把他当作开拓中东市场的先期投资,不计得失。
见兵头不说话,巴库内贾德有些不耐烦了:“行还是不行,给句痛快话。一会儿我还得去尼阿巴蓝王宫,把从美国邀请来、将担任德黑兰城市开发主任建筑师介绍给王妃。王妃殿下在建筑方面是有着很深造诣的。”他煞有介事地说着,还不时地看一下手表。
“哎,这就怪了。主任建筑师不是已经基本上定了,由日本的建筑师来担任?我是直接听本人说的。”因为确有其事,兵头平静地说。
巴库内贾德眼都不眨一下地说:“不,还没定下来呢。王妃对我的推荐也很感兴趣。别说这个了,劳务费到底涨不涨?”
“要么告知有关矿区的确实情报,要么开辟与切尔博士直接对话的渠道。否则我们很难满足陛下的愿望。”兵头明确地回答道。
巴库内贾德的眼里闪出愤怒的火光,把打火机砰地摔在大理石的桌面上,用美国式的卷舌英语咆哮道:“在伊朗,近畿商事除了纤维、机械和原油方面的交易,都是我给你们开辟的渠道。没有我的面子,你们的买卖能开拓到现在这样吗?就说原油,如果没有我在石油供应公司给你们做工作,你们能买到那么便宜的原油吗?!”
的确,直至大约一年以前,伊朗和沙特阿拉伯、阿布扎比一样,王室中有些被称为“石油王子”的成员,这些王子有权通过代理人,将可以自由处理的石油投放到市场上销售。然而,随着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组织的整顿,除了国王直系亲属外,其他人的权力也越来越小。这次国营石油公司推出的伊朗重油的情报,就不是从巴库内贾德这里,而是从英国人那里得到的。
“非常感谢迄今为止陛下的关照。不过我再次重申,如果不能得到有关矿区的确切情报,本部是不会批准再次提高您的劳务费用的。以前的合同也到了重新考虑的阶段。今天我们就此告辞。”兵头说,言外之意有可能终止合同。
巴库内贾德听出兵头的意思,立刻从仰靠的沙发上直起身来:“好。我明白了,你兵头决心准备在石油上一搏的。今天晚上,我在家举行派对,那就把切尔博士也邀请来。在那里,你愿意怎么问就怎么问吧!”他生怕丢了这个重要客户,连忙邀请道。
“如果您邀请切尔博士的话,那我们一定参加。几点开始?”
“八点。我还邀请了国际石油资本的人,所以,和切尔谈话时注意别让周围的人盯上你们。啊,还有这是在瑞士开的新账户号,以后用这个。”巴库内贾德递过来一张写着账号的纸片,示意引荐切尔博士的介绍费汇到这里。
“这个新的账号,晚上来的时候我再记吧!”兵头冷淡地推掉了纸片,走出了巴库内贾德的事务所。
但是,那天晚上在巴库内贾德堪称宏伟的豪宅里举办的派对上,并没有出现切尔博士的身影。介绍给兵头的是一个秘书模样的男人。
兵头再次切深感受到,中东石油的情报对日本来说比黑色大陆的非洲还要黑暗。
从德黑兰到贝鲁特坐飞机是两个半小时。
贝鲁特,号称“中东的巴黎”。钴蓝色的海岸线上是一排排原法属殖民地风格的优美的白色建筑,远处山脚下是别墅区,一个个漂亮的红色屋顶在橄榄树和橘子树组成的梯田间若隐若现。对于从无边的沙漠走出来的人们来说,蓝色的海水、绿色的树木、红白两色的漂亮建筑,每一个风景都是滋润干枯心田的“巴黎”。
兵头把视线从车窗外的风景上收回来,对到机场来接他的贝鲁特常驻职员五月女说道:“你的阿拉伯语不错了嘛,能独当一面了啊!”
五年前,刚分到石油部来的五月女相貌和性格都很豪放,与他的名字极不相称,经常不分青红皂白地和同事或上司发生矛盾纠纷。石油部决定把他调到国内的地方支店,是兵头和业务本部交涉,派他到埃及的艾资哈尔大学留学,以便提高常驻职员的阿拉伯语水平,同时又可以在中东地区开辟人脉关系。学习完之后,五月女就一直留在中东。
听兵头这么说,五月女答道:“托您的福,现在我能分辨出贝鲁特式阿拉伯语和沙特式阿拉伯语,还能区别使用。”他一本正经地低下头给兵头行了一个礼,手里拿着的却不是经济周刊,而是《花花公子》。
“这方面你还是没有改啊!”兵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五月女慌忙把杂志塞进车座后面的袋子里。
汽车过松林,路边出现了巴勒斯坦难民营。镀锌铁皮的房顶上压着石头的小木板房、帐篷之类的临时建筑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但却并不嘈杂。松林中能看见瘦小的孩子们光着脚举着木棍追逐玩耍的身影。
“每次来都觉得好像难民在增加啊!”想到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逐年恶化的形势,兵头同情地说。
五月女提高车速,说:“以前是往约旦方面去的难民最多。巴勒斯坦难民占人口总人口二百六十万人的一半以上,有一百四十万人。最近到黎巴嫩来的也多起来了。赛达、第二大城市的黎波里都有两三万人规模的难民营。那些坚强的巴勒斯坦人民解放战线的战士们,就是不断地从这里培养出来的。黎巴嫩警察也是束手无策啦。”
说话间汽车开到了路的尽头,然后沿环形岛向左转了一个大圈,上了沿海岸线的高速公路,然后开进海岸大道两侧高级酒店和住宅区林立的市区。
近畿商事贝鲁特事务所在贝鲁特中心街道哈木拉道上一幢楼房的五层。兵头走进办公室,从开办事务所之初就在这儿工作的黎巴嫩人认识兵头,他夸张地迎上前来,并吩咐苏丹人杂役赶快备好土耳其咖啡。
贝鲁特事务所有七名日本常驻职员,当地雇用的员工、司机加起来有十个人。其中三个黎巴嫩人,其余的有巴勒斯坦人、犹太人、亚美尼亚人、苏丹人。可以说办公室本身就是一个黎巴嫩人口构成的一个缩影。
“兵头部长,好久不见了。所长今天去开罗出差了。嘱咐我们尽可能地为您提供方便。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代理所长看见兵头的身影,立刻从办公桌前迎出来。
“谢谢。要是有东京来的电传,先给我准备好。”
“啊,您要不先休息一下吧!其实,不仅是东京总社,伦敦和休斯敦都有电传等您指示呢!”代理所长边说着边把手里的一沓电传示意给兵头。
兵头说:“不用了!拿过来吧!”说着找了个空椅子咚地坐了下来,边喝土耳其咖啡,边查阅传真,看到需要马上回信就立刻写回文。五月女坐在桌子的另一头,开始与预定下午三点会见的石油顾问确认见面时间。他的老毛病还没改,大声地说着话,一点也不怕影响到别人。他放下话筒,冲着兵头说:“部长,巴巴修那边OK 了!”
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是原利比亚石油大臣,革命后逃到贝鲁特避难。虽然开始做石油咨询没多长时间,但是因为在利比亚做了十多年的石油大臣,以其对各国石油情况的熟悉及情报的准确性,很快就名声在外。
见兵头已经把写好的回电交给代理所长,五月女问道:“前些日子用电传联系的《MEES》的记者,您记得不?”
“噢,色伊莫鲁记者吧?能见的话我想见见他。给我联系一下。”
在可疑情报满天飞的贝鲁特,《MEES》是唯一可以信赖的石油情报杂志。
“听说部长要来的消息后,我就立刻给他打电话了。但是他到沙特阿拉伯采访去了。他是自己亲自去获取情报,用自己的脑子分析情报的。所以,特别想让您见见他。唉,真遗憾。”
两人说着话时,一个和五月女同龄的男人两手提着大约有二三十公斤重的手提箱,呼呼喘着气走进来,一屁股瘫坐在兵头他们身旁的沙发上。兵头一看就知道是大阪总社来的纤维部的推销员。箱子里装的是布匹样本和印染造型的样本。他肯定是刚刚在中东巡回出差回来。
“哟,回来了?说是去三个星期,结果一走就音信全无啦。还以为你在哪儿的沙漠里走着走着摔倒,就地被晒成干了呢。”五月女说道。
“哪儿呀!这回是换机不顺,受罪了。不管怎么说,吉达、利雅得、科威特、迪拜这圈沙漠之行,一个来月啊。现在终于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滋润的据点贝鲁特。今儿晚上我要喝个痛快,把这一个月的都给它补上。怎么样?五月女你得陪着啊。”推销员一边说,一边像是获得了解放似的伸了个大懒腰。在戒律严格的阿拉伯半岛酒是被严格禁止的。所以,自从离开贝鲁特他就没沾过一滴酒。
兵头好像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不由得插嘴道:“辛苦了!怎么样,这次巡回,景气如何?”
“呦!兵头部长。失礼了。我是大阪的纤维出口部的山口。兵头部长的大名,早就在我们中间传开了。都知道您为了了解阿拉伯的市场情况,曾扮作信徒跟着参拜的人去过麦加。”山口眼前一亮兴奋地说道。
“嗯,是有过那样的时代啊!今年的市况怎么样啊?”
今年的麦加朝拜是三月份进行的。大量信徒的流经,使得很多纤维业商家的仓库都见了底。所以现在是成批地向他们推销商品的绝好时机。对众多商社来说,犹如一场大的中东商战。
“石油带来的恩惠现在正在逐渐地扩展,所以,交易的规模年年扩大。不过,商社间的竞争也越来越炽烈。我在这儿休整四五天,还得再转一圈。得把那些个客户牢牢地抓住。”
“那你可就辛苦了。今晚上正好有空儿。我请你们一块喝一杯吧!”兵头犒劳道。
五月女从旁插嘴,也不管是不是在办公室,毫无顾忌地说:“每天待在名副其实的没有酒没有女人的沙特阿拉伯的沙漠里,人都得变傻了。我去利雅得出差才十来天,在回来的飞机上,这眼睛就没从空姐的腿上离开过。”
山口坐在兵头面前,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是有那么点儿。不过,回到贝鲁特最让人舒心的是那艳蓝的大海。还有一出机场就能坐上不到处转悠、直接把你送到目的地的出租。至于什么酒呀,女人呀,赌博啦这些个都是后话。不管怎么说,贝鲁特对从沙漠巡回归来的人来说,就是一个让人激动不已的地方。”他显然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说,“不过,我还得先给大阪总社发个电传去。因为在科威特谈成一笔十万英尺印染的交易,可是对方讨价,每尺得让价一分。我得赶紧跟总社的部长报告不可啊。”说完心事重重地匆匆离开。
兵头在五月女的陪同下,向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事务所所在的圣乔治酒店走去。
贝鲁特不愧是自由贸易港口。道路两旁鳞次栉比的橱窗陈列着来自欧洲的奢侈品,巴黎风格的咖啡店露台延伸到便道上。尽管还是四月中旬,已经有身穿夏式连衣裙、肌肤外露的年轻女人们坐在那里喝咖啡了。
在面向地中海的贝鲁特,圣乔治酒店是最古老、最具风情的酒店。一进入正面大门,迎面便是天花板高高的、英国古典式风格的大厅。外国石油公司的职员、家属们散坐在其间。而身着穆斯林白袍像是中东诸国的酋长之类的人物,则和裹着黑头巾的女眷们各自围坐在一起休息。
巴巴修的事务所在三楼三〇三号。敲门后,门开了。两间室的套房,外间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停下正在打字的手起身,迎接兵头他们。五月女用阿拉伯语问候,对方却故作姿态地以标准的英语回敬道:“适才接到贵方电话,诚惶诚恐。非常抱歉,尽管特意前来,然而巴巴修先生非常繁忙,现在正在接待客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他的眼光指向紧闭着的里间的房门。
门厚重结实,从外面根本听不到里间的动静,也无法窥测到里面的样子。仅此一点就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神秘。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见他?”五月女催促道。
“这个,预约都排得满满的。巴巴修先生很忙,我没有办法……”对方很为难地 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老板会怎么说,不过,后天怎么样?我再尽量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们挤出点儿时间来。”
听他这么说,五月女毫不迟疑地将一张百元美钞塞到他的手心里,说:“无论如何请安排我们后天见面。”说完和兵头掉头就往外走。
到了走廊里,五月女轻轻地咂了下舌头,说:“这小子使的是阿拉伯人的一贯做法。里面那间屋子也许根本就没人。不断地重复忙、没时间、何时能见面不好说,那是在调你的胃口,讨价呢。看这样子,顾问费也少不了啊。又遇上打劫的了。”
“小声点!在这样的饭店里怎么能这么大声嚷嚷。你的这种不讲规矩的坏毛病,看来在阿拉伯世界里待得越来越难改了。”兵头责备道。
二人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一出电梯,五月女就禁不住停住脚步,惊叹道:“好一个美女。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眼光到处,只见一身着红色骑马服、脚蹬马靴、手持马鞭的女人站在那里。仔细一看却是黄红子。
“嗨!”兵头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哎呀!兵头桑!”红子跑了过来。
“没想到会在贝鲁特碰到红子啊!”兵头诧异地说。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雅加达、贝鲁特、巴黎、伦敦、纽约这是我的既定路线啊! 老黄现在去了以色列。我对那里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就到这里的酒店来等他。”
“那么,黄桑什么时候到这里来呢?”
“两三天以后吧。哎,兵头桑,见到你可是奇遇。很想请你和你的同伴一块儿去 喝杯茶。可是现在跟人约好了去马术俱乐部。晚上我请客,我在赌场玩轮盘赢钱了!”
“今天晚上?太不凑巧了,我和我们公司的年轻人约好了去喝酒。”兵头想要推辞掉。
红子接着说:“那你们那边早点儿完,八点以后到这酒店来,有精彩的表演。我等你啊!”说完,冲着站在兵头旁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五月女嫣然一笑,就去骑马了。
红子穿着露肩的晚礼服,胸前挂着大颗的南洋珍珠项链,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五克拉的钻戒,左手是与项链相配的大珍珠戒,尽显豪华。她和打着黑蝴蝶领结的兵头信一良一起坐在圣乔治饭店顶层的俱乐部里,喝着鸡尾酒。
“我们是始终都在外国跑来跑去的。可是能够像这样在外国相遇还是第一次呐。是真主引领我们的吧。“红子嬉笑着。
坐在这里的都是产油国的酋长及其家属,或者欧美大企业在中东地区的干部。这些点石油成金的人们或穿着民族盛装,或西服革履,躲过古兰经严格的戒律和秘密警察的眼睛,在贝鲁特尽情地享受着他们的自由之夜。
兵头凝视着停泊在地中海上的船只的点点灯火,接着红子的话说道:“像阿红这样,一会儿赌场、一会儿骑马的悠闲贵妇人,当然是得到真主恩典的啦。我可是还想犒劳犒劳部下呢。大阪来的纤维推销员,以贝鲁特为据点,下去巡回一个月刚刚才回来的。”
“你这个人,可真是个粗人。这种时候,你要是真心疼你的部下,就该让他们先去赌博,赚了钱找个女人好好享乐享乐。那样的话,这推销纤维的再见到咱们公司那些大客户的夫人们,就一定会殷勤招待、积极推荐的。”红子闪着她那波斯猫一样的大眼睛笑着说。
“呵,简直就跟安了窃听器似的,你说的跟他们说的怎么一模一样呢。”
“当然了!凡是从中东各国回到贝鲁特的男人,无论东、西方人都这么说。而且,这里汇集了巴黎、伦敦、罗马跑到这儿来赚钱的女人。男人说来这里是为商务,那是说着好听,其实就是想来中东赚一把。这里是想赚钱的男人和想赚钱的女人碰到一起、无所顾忌地尽情享乐的最好去处。”
“就为这,你就把黄桑一个人扔下不管,跑这儿来了。他肯定生气了吧?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去以色列?”
“那地方,既没有好玩的也没有新鲜的。再说签证,你要是去了以色列,就不让你进阿拉伯各国了。还得预备两份护照,太麻烦了呀!”
“那倒也是。黄桑在以色列有何要事儿呢?”
“锡和橡胶买卖。哎,你还记得不,就是那次,一九六七年的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之前,你托老黄紧急调拨了四十吨锡、三千吨橡胶到以色列?那以后这交易就没停下来。”
一九六七年的六日战争前,当时的近畿商事业务本部预测到事态的发展,为了掌握苏伊士运河封锁的情报,特意去接近专门和以色列做交易的日东商社。日东商社社长是以色列人和日本人的混血儿,他提出希望调配一批军用物资锡和橡胶,运到以色列。业务本部想到了在印尼经营橡胶园和橡胶生意、有着很强实力的黄公司,请他们提供这些物资。
“除此之外,黄桑大概还把在雅加达降价的千代田汽车的卡车、吉普出口到以色列吧?据说有人在西奈半岛和戈兰高地上看见用卡车改装成装甲车,有的上面还留着千代田的标志,大概是忘了涂掉。”兵头说道。
“这倒有可能。我对机械虽然不很在行,但是不光是千代田的卡车,就连爱奇、日新的车稍微改装一下,车身涂上迷彩色那就是真正的战车了。不仅是以色列,阿拉伯国家也有很多呢。”
就在红子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开的时候,灯光打在了昏暗的地板中央。灯光聚焦处的光环里,出现了肚皮舞舞蹈演员的身影。褐色的丰满坚实的肢体泛着光泽,只在胸部和下半身的地方佩戴了一些闪亮的装饰物。妖艳得令人屏息静立。
“这个舞蹈演员是肚皮舞的故乡开罗当下最红的艺人,在贝鲁特是很难一见真容的。怎么样,你不感谢红子的安排吗?”红子得意地瞄了兵头一眼。
终于,坐在地板中央的埃及人乐队敲起了欢快的鼓乐,吹响了横笛,拨动了琴弦。随着音乐声,舞者丰满的前胸及富有曲线的腰肢开始妖艳地扭摆。观客们一瞬间被带进了阿拉伯夜晚的世界里去了。
褐色舞者的肌肤渐渐泛出了粉红色,顺着丰满的、快要崩裂开的乳沟处渗出的汗珠闪闪发亮地向下流淌。横笛和铃鼓的声音越发高亢,舞者腰肢和肚皮扭动的节奏也更加激烈起来。沙漠之夜的性感华丽的肚皮舞,在观客们疯狂的喝彩声中结束了。
红子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和黄乾臣的激烈的性事,眼睛都湿润了。
“怎么样,就算兵头桑是中东通,恐怕也没有见识过这么震撼的舞蹈吧?”
“嗯,真是饱了眼福啦。要是让五月女看了他会高兴死的。”
听兵头这样说,红子诧异且无奈地看着兵头,说:“你真让我无语,这个时候都想着部下。咳,在这点上,你比纽约的壹岐桑更没救。最近见过壹岐桑吗?”
“啊,见过,见过。就在前两天。”
“你不觉得最近他有点怪吗?”
“怪?怎么个怪法?”
“好像有女朋友了。每次去纽约,我基本上都要到壹岐桑的住所去玩。以前成心跟他恶作剧,往他身上靠,他总是惊慌地马上躲开。可最近好像不在乎了。”
“那,说不定是喜欢上红子你了呗!”
“你呀,真迟钝。我马上就感觉出来了,准有点什么事儿。我装着不介意地跟春 江桑打探,没想到春江还有点吃醋。我就更觉得我猜得没错。”
被红子这么一说,兵头想起来了。来中东出差的前一天晚上,他跟壹岐约好在红子的母亲开的夜总会见面,他去的时候看见先来的壹岐正在吧台用手捂着话筒打电话。但是,兵头没提这件事情。
“壹岐桑夫人去世都三年了。就是有一两个恋人,也不奇怪嘛。”
“不过他那种性格的人,能不能发展下去叫人担心啊。我对壹岐桑的恋人有点线索。所以我就更担心了。”
红子话里有话,兵头不由得问道:“是谁?你清楚她的身份?”
“怎么,这回你又担心上司的绯闻了?兵头桑,下次你到雅加达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最近,有没有计划去?”
“现在还没有。”
“是吗?不过,最近从苏加诺时代就和印尼有关系的日本政治家到现任总理、通 产大臣、电力公司总裁、竹中莞尔之类的石油观察家,甚至汽车制造商,都争先恐后地来印度尼西亚,拜访国家石油和天然气公司的总裁斯多鲁。他们都是带着石油开发、天然气开发、油船建造之类的大项目来的。他们公司到底真的想干,还是随便试探一下?老黄对他们很不满意。”
“别的商社我不清楚,不过,对于资源匮乏的日本来说,如果在近邻发现能源,那是比任何事情都有魅力的。”
“要是那么说,兵头桑在中东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后,到雅加达来吧。斯多鲁挺在乎我的,虽然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因为有关印度尼西亚石油的一切权力都捏在他的手里,所以,我现在跟他保持着一定关系,是陪他打高尔夫的对手。”
“嚄,黄桑也想搞石油?”
“像石油风险那么大的事业,华侨是绝对不会伸手的。我是想着或许将能帮上你兵头信一良的忙,才拉这个关系的。”红子爽快地说道。
次日上午,兵头接到巴巴修事务所的电话,说上午十一点巴巴修在办公室敬候,便动身前往。
昨天接待他的黎巴嫩人十分郑重地在门口迎接兵头:“费了很多周折才将这个时间腾出来。您里面请!”
通往里屋的厚厚的门被打开了。窗外就是微波荡漾的地中海,不远的海面上艘艘白帆在阳光的照耀下与艳蓝色的碧波交相辉映,耀得人不由得眯起眼来。巴巴修从皮转椅上站起身来:“你好,尊贵的先生。”年近六十依然风度翩翩的巴巴修用法语打招呼道。在贝鲁特法语是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对不起!我不懂法语,请讲英语。”兵头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从您这里了解到有关伊朗最近要开放的石油矿区的消息,它的可靠性和具体的地点。”
“我也确实得到了这方面的情报。至于地点,海上矿区的候选是霍尔木兹海峡的大陆架,陆地候选是伊朗北部山岳地带的洛雷斯坦。但是,那里与伊拉克接壤,是国境地带,战事不断。霍尔木兹海峡也有英美的舰队,并且与沙特阿拉伯的关系也很紧张。所以两个地区都有发生军事冲突的隐患。”
石油开发是需要长期投入的项目,所以最应该避免选择容易引起国际纷争的地区。
“还有别的地方吗?”
“南部的萨鲁贝斯坦是非常有希望的石油矿区。但那是伊朗非常珍视的一块油田,近几年不会放手的。你们为什么非得盯着伊朗呢?为什么不去利比亚试试呢?”
“哦?利比亚现在是革命政权,油田也许马上就要国有化,他们还允许外国掌握开采权的油田存在吗?”
对于兵头的疑问,巴巴修正视着他回答道:“我是伊德里斯国王时代的石油大臣,虽然现在因为发生革命流亡海外,但依然和我当大臣常出入政府机关的商人们有联系。这种联系就像地下水般源源不断。以《革命政权第×× 号》的形式颁布的法令我也能逐一看到。通过分析从这些渠道得来的情报,我的感觉是,国有化的进程近期不会实现。从地理位置上来说,利比亚离日本确实是有点远。但是,日本对于公害限制严格,低硫磺的原油难道不是能够引起你们兴趣的吗?”他说得很有自信。
“好。那我想了解一下利比亚石油矿区的确切地点和可期待性。”
巴巴修慢慢点燃手里的雪茄,说:“这就得先看你和我的咨询合同了。我这里有记录着利比亚油矿和勘探结果的资料。想阅览的话,请先签订支付三十万美金的合同书。”
巴巴修从沙发上站起身,打开办公桌旁边文件柜的锁,从中取出叠着的像是地图似的资料,在兵头的面前稍微翻了翻。兵头看到封面上写着《Seismic recordsection》( 地震探矿记录断面图)。虽然只看了一下封面没看到内容,但因为在日本仔细研究过日内瓦的石油咨询公司每月发行的有关石油开发情报的专业杂志《Theboring scouting service record》,所以,兵头知道巴巴修手里的资料是有关地震探矿的确切资料,里面不仅有油矿的位置,而且还明确记载着有无石油的背斜构造。但是,地震探矿的地图仅被掌握在委托探矿的石油公司和和承接该任务的地震探矿公司手里。探矿公司具有守密义务,绝对不可向第三者泄露记录内容的。但是,黑市上又确实有人在贩卖这类情报。不知道是哪一方泄露的,也或者是被盗取。
“巴巴修先生,您手里持有的地震探矿记录断面图,是精密的还是粗略的,我现在不好判断。你要求的三十万美金,等我去利比亚确定它的准确性之后再支付给你。也就是说我们采取事后付款的形式支付。”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了?”巴巴修有些不高兴地说。
“不,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种情况,事后付款是我们公司的规定。很遗憾我没有权力改变公司的规定。”兵头希望得到巴巴修的理解,“况且,利比亚革命刚刚过去七个月,革命政权对外国石油资本采取什么样的政策还不明朗。是完全实行国有化政策,还是吸取摩萨德革命失败的教训,与国际石油财团合作,这还都是未知数。即使是后者,方法也肯定会有所不同的。”
“那么,兵头先生您对卡扎菲政权的见解又是如何呢?”
“这正是我要去利比亚用自己的眼去看、去搜集情报的原因所在。卡扎菲政权是不是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是个坚固的革命政权?或者仅仅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的革命,是第二个伊朗摩萨德?实话说,我不亲眼看看,很难下结论。”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非得想从我这里获取有关利比亚油矿开采权的确切资料呢。”
“那是因为日本的石油消费完全依赖外国,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有一点儿可能,我们也想碰碰运气。日本在石油开发上落后欧美五十年。所以,我觉得正处于革命后政权混沌期的利比亚,对日本来说也许正好是个好机会。当然,风险也是相当大的。因为现在正处于这种阶段,所以我们愿意支付报酬。”
巴巴修把眼光投向天花板,考虑了一会儿以后,说:“那么,我希望你们预先支付事后报酬的十分之一,也就是三万,作为手续费。那样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安排去利比亚油矿的飞机和向导。怎么样?OK ?”
“不,三万美元的手续费太贵了。如果那里不是我们能够开发的油田,这笔钱就白出了。三十万的百分之五,一万五千美元签合同。”
“不行!我已经同意用事后付款的方式把这份地震探矿图卖给你们,手续费三万!”巴巴修怒气冲冲地反驳道,“你要是再压价,我就把地图卖给日本其他的商 社。”
“什么,别的日本商社?”兵头抑制住惊愕,故作平静地问道。
“对。大公司,对石油很关注。他们肯定会出比你们公司更高的价钱收买我手里的情报的。但是,我也是一流的咨询顾问,非常注重信誉。因为你们先来,所以我才先跟你们谈的。”
巴巴修没有说出名字来,但是兵头凭直觉感到了五菱商事的巨大阴影。但是,兵头离开日本时,公司给他规定的条件就是事后报酬,三十万封顶,手续费是百分之五。事后付款这项他巧妙地说服了巴巴修,可这手续费还有一万五的差距,怎么办?按规定是应该上报上司,征得石油主管同意的。但是公司分管石油的常务只熟悉国内石油的销售情况,是个慎重派。跟他汇报的结果只能是等待。
最后兵头和巴巴修各让一步,两万美金成交。
次日,兵头和五月女来到利比亚的的黎波里机场。
因为常驻黎波里的职员去意大利出差,要乘稍晚一点的意大利航空才能回来,所以二人乘出租汽车去了贝鲁特的石油咨询顾问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指定的皇宫酒店。
气温接近摄氏四十度,也许是空气干燥的缘故,并不感觉到太热。
沿海公路边是碧蓝的地中海和成排的椰子树。出租车行驶了三四十分钟,到达皇宫酒店。欧洲风格酒店大厅高大宽敞,兵头走到里面的服务台,说出自己的名字。前台服务员取出预约卡,说:“欢迎您来到利比亚!我们为您准备了安静的房间。”并要兵头填写入住卡,看都不看站在一旁的五月女。
五月女也提出要一个房间。服务员明知道年轻的五月女没有资格住,却殷勤地说:“对不起! 先生,客房已经满了。如果是豪华套间的话,还可以想办法。”
“什么,除了豪华间都满了?我在贝鲁特预约好了的呀!你们说OK 了的。你查查!”五月女不满地说。
“这就奇怪了。最近国际石油资本在本酒店长期包房,一直都是客满的状态。如果不在一个月之前预定,是不会给您OK 的回答的。”不管五月女再怎么交涉,服务员就是一句话,“对不起!先生。”
“没办法,跟我挤一间吧。”
“不是,我真的预定了。他们说没问题的呀!肯定是埃索石油、BP 那帮家伙挤进来了。这家伙耍我们日本人。”五月女愤怒地说道。他转向前台服务员,说:“再给我查一遍经济客房,应该还有房间。”并以娴熟的动作把小费塞到对方手里。
“我国自从去年革命以来,法律禁止收受正规价格以外的金钱。”前台服务员说着将小费推了回来。在中东还从来没有过私下交易不起作用的事儿。五月女碰了壁,只好和兵头住一个房间。
进到面向大海的五层双人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的黎波里的常驻职员三田便匆匆赶来了。
“实在抱歉!应该接你们的,反而让你们走在我前头了。真对不起!有什么不方便的没有?”三田晒得黝黑,他摘下墨镜,面带不安地说。
“没事儿,我们也刚到。要不要喝点凉的?”
五月女打开冰箱门,问:“可乐、果汁、汽水儿,喝什么?”
因为外国人不适应喝这里的自来水,所以冰箱里除了酒以外,还有罐装和瓶装的饮料。
兵头说:“行!来瓶可乐吧。”
三田接过话来:“可乐在利比亚是被禁止的。因为美国的可口可乐总部是支持以色列的,所以卡扎菲一声令下,就把可乐给抵制了。”
“这么说,刚才为了房间的事给前台服务生塞小费,他不要。抵制小费是不是也是卡扎菲的命令啊?”五月女问道。
“是啊!到底能发展到哪种程度不好说。现在外国企业的宣传牌都改写成阿拉伯文了。酒吧啦、舞厅啦都给封了。说是逮着私下贩酒的,还得上刑呢!不管怎么说,卡扎菲是贝都因人的后代,是在严格的戒律下成长起来的。他认为西欧腐败的文化会让利比亚堕落,对他们抱有超乎寻常的敌视态度。”
“我说机场对酒怎么查得那么严!在其他中东国家被查出来带酒,顶多就是被没收。在这儿是让你自己把酒咕嘟咕嘟地倒进检查官面前的桶里。惨了!”五月女想起自己倒进桶里的那小瓶威士忌,十分惋惜。
“哎,三田桑,那个国王派的反攻,是不是也该到时候了。怎么一点也听不见动静呢。我也想像三田桑似的,见识见识革命。”五月女充满好奇心地说道。
去年九月一日革命的时候,近畿商事在利比亚还没有事务所,是借用皇宫酒店的一个房间办公的。
三田表情严肃起来,说:“虽说是不流血的革命,但还是挺可怕的。那天早晨,刚一起来就听见外面砰、砰的,像放炮似的乱响。心想今天是什么节呀,刚推开窗户想看看,啪的一声,就在跟前响了一枪。我看见一群士兵一下子就把警察给包围起来了,把我吓得够呛。”
“你怎么知道那是发生了革命?”兵头一手拿着可乐瓶问道。
“当然,当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跑到外面想看看究竟,碰上一个认识的服务生,他告诉我发生政变了。而且颁布了戒严令,不许外出,迈出酒店一步格杀勿论。吓得我赶忙往房间里跑,把护照、所有的现金、机票都带在身上。然后想给离这最近的米兰支店打个电话,可是已经打不通了。我这才感觉到了危险,想到餐厅先填饱肚子再说。刚一出门就见士兵哒哒哒地进来了,端着刺刀冲着你,让你举起手来。我和兵头桑不一样,没打过仗,哪儿见过这阵势呀,枪都是头一次见。吓得我两腿不停地哆嗦。扭过脸去吧,怕人家起疑,所以还得赶紧陪笑脸。想起当时接受护照检查时候的事儿,我现在还起鸡皮疙瘩呢!”
“这么回事呀。当时要是五月女的话,非跟人家打起来不可。早就让人家给带走了。”兵头笑着说道。
“可不是呗。不过,太神经质了也不行。我隔壁一个法国钻井公司的工程师,太胆小了,愣给吓得神经错乱了。当时因为国王的拥护派和军队在班加西地区展开了激烈的对峙,所以戒严令一直没取消。机场、港口都被封锁了。过了一个月,吃的都没了,人也瘦了。那时候真是有点儿害怕。因为没有日本大使馆,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啊!”
“嗯。东京总部那时候每天都到外务省去打听消息。可是一直是消息不明,可担心了。革命后一个星期才来了电报。”
“对。外出的限制稍微松了一点儿以后,我每天都到电报局去,想给外务省发电报,都没有发成。唉,我们这些出来做买卖的人还好说。都有思想准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上什么事。问题是,有个从日本来视察的代表团,正好遇上了政变。我当时就想无论如何得把这些人的消息通知国内,所以天天拿着同样的电文往电报局跑。”
“唉,那种时候发的是什么样的电文?”五月女好奇地问道。
“We are safety.(我们安全)”
“就这点儿?”
“对。什么生命没问题呀、还活着啦等带血腥的字眼儿,在那种戒严的情况下,尽量避免用,因为容易带来危险。电报用的是视察团团长的名字。我每天就像做祈祷似的去发电报。不用我的名字,用视察团长的名字,是觉得用一个响当当的人的名字,能让外务省一下子看到……”三田想起当时的情景,一句一句激动地说着。
三田没有再说下去,房间里刚陷入沉静,电话铃就响了。五月女躲开身,兵头拿起了电话筒。
“Who are you?”话筒里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是他们正在等待的巴巴修的代理人。兵头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接到巴巴修联络的梅杰立夫。带你们去矿区的飞机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明白了。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跟您见面谈谈。”
“没那个必要。希望你们明天早上六点半在的黎波里机场候机室里等待。去油田地区,需要内务部的许可。但我们不准备递交申请。”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往利比亚沙漠西南方向飞行的塞斯纳飞机的下方,由地表向空中熊熊燃烧着巨大的火焰,一个接一个。这是开采原油时冒出的天然气在持续燃烧。火焰和黑烟像是要把天都烧着,也是这广袤沙漠里唯一有生气的东西。
一直凝视着眼下光景的兵头信一良,此时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作为公司采购石油的负责人,虽然常在中东四处奔波,但涉及到油田开采权的交易,这还是第一次,而且也是第一次进入利比亚的沙漠地带。他穿在运动衫外面的夏季夹克的内侧口袋里,装着从贝鲁特的阿布德萨拉姆•巴巴修那里到手的矿区图。
兵头的旁边坐着巴巴修的代理人梅杰立夫。五月女坐在后面的位子上。梅杰立夫通过美国独立石油资本之雄西方石油的黎波里总部运输部的关系,得以搭乘每天往返于特利伯塔尼亚油田的西方石油公司所属的飞机。
机内的工程师们头带牛仔帽,身着开襟衫,一副德克萨斯打扮。他们带着文件箱,快活地说着话,并热情地跟五月女打招呼,问他上哪儿去。
飞机前方出现了剩余天然气处理塔和继电器、液压泵站的身影。
梅杰立夫指着前面说:“那是日产六十万桶的特利伯塔尼亚大油田。作为一个陆地油田,它的规模在世界上也是屈指可数的。去年春天通往海港的三百公里长的输油管道竣工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会发生革命。伊德里斯国王还亲自选拔陆军将校组成仪仗队,并莅临落成典礼呢。”
一九六七年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苏伊士运河被封锁后,硫磺含量低、适合欧洲的利比亚石油的需求量大增。恰在此时,西方石油公司发现了特利伯塔尼亚大油田。双重好运使得原本不起眼的西方石油公司,超越埃索、BP 等国际石油资本,一跃成为了在利比亚最大的采油公司。
塞斯纳飞机终于在仅用一层沥青铺就的沙漠跑道上,卷起漫天黄沙着陆了。工程师们要从这里换乘小面包车去两公里开外的石油开采中心。梅杰立夫说要去找一辆带他们去油田的卡车来,和工程师们登上了同一个面包车。沙漠中的小小飞机场里,只剩下兵头和五月女二人。
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没见到卡车来。刚下塞那斯飞机时还很凉爽的沙漠,眼瞅着一点一点地热起来。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的黑苍蝇,围着二人嗡嗡转,轰也轰不走。五月女不耐烦地赶着苍蝇,说:“兵头桑,这个叫梅杰立夫的家伙信得过吗?这沙漠里没有任何地理标志,他带咱上哪儿去咱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没关系。我在陆军士官学校学过地形学,又有在南方密林里作战过的经验,方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刚才在飞机里我对梅杰立夫已经大肆吹嘘了一番了。” 说完兵头诡谲地笑了起来。
梅杰立夫还在国王执政的时代就一手经营着汽车加油站的连锁店。革命后,很快又和军事政权建立了联系,把从他们那里得到的情报传给流亡在海外的旧王制一派,很有股子韧劲。所以巴巴修向兵头保证说,此人是个可以信赖的人。梅杰立夫有一半意大利混血,皮肤白皙,性格开朗,看得出是个既能说又能干的人。兵头看出他不愧是参与这笔三十万美元交易的人,很了解石油形势,而且极力想促成这桩买卖。
终于看到一辆奔驰牌的大卡车朝这里开来。头戴土耳其帽的司机脸上毫无表情。梅杰立夫向他们解释说,因为西方石油的塞那斯飞机回程没有座位了,所以为了交涉乘这辆卡车回的黎波里的事宜耽搁了时间。随后,兵头等三人一起挤进了略显拥挤的驾驶室的助手席上。
卡车沿着西方石油公司的输油管道行驶了一会儿,不久便转而驶向通往阿尔及利亚国境的方向。卡车一面对付沙漠中的磁石,一面在身后扬起数十米长的沙尘。还得不时地停下来,将车厢里的空油桶扔到行驶过的沙漠上,作为回程时的路标。
驾驶室的窗户紧闭着,但仍然挡不住飞进来的细沙。不一会驾驶室里就白蒙蒙的一片,沙子飞进嘴里,咯吱作响。
兵头用手绢擦了擦嘴问道:“刚才的那个西方石油,听说被卡扎菲革命政权盯上了,是真的吗?”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在探听革命政权的石油政策。
“不全对,不过也差不多吧。尽管西方石油公司是利比亚最大的产油公司,但是一旦有事,还是无法和强大的国际石油资本相比。不仅好对付的多,卡扎菲本身对西方石油也很情绪化。”
“那是因为他们跟伊德里斯国王关系太密切了?”
“不仅是伊德里斯国王,西方石油对整个政府部长级成员、国会议员、军队,甚至法院实行了一个整体行贿大作战。他们任意开采超出定额的石油,用不正当手段在油田竞标中中标。托他们的福,那些拿着便宜工资的部长们和政府官员才能够在贝鲁特有别墅,在瑞士银行有存款,才可以每礼拜坐飞机去伦敦逛巴黎,出没于赌场妓院,极尽腐败。当然不只是西方石油,埃索、BP 也都一样,都是同样的手法。”梅杰立夫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卡车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了。兵头他们的肩膀互相撞来撞去,三人都注视着前方。五月女还不时地拿出望远镜仔细地搜寻一番,但依然看不到任何一处像是据点的地方,唯有延绵不断的沙漠和天空。终于一个像是丘陵的地貌出现在左前方。梅杰立夫用阿拉伯语向司机指示一句了什么,卡车骤然降下了速度。
“这一带就是你们要看的油矿了。”梅杰立夫说道。
“哎?标识在哪儿?”兵头抑制住兴奋问道。
“请你用望远镜看一下。这前面有一个半坍塌的混凝土小房子。看见没有?那是在这里进行地震探矿时,保存炸药的火药库。再往前走点还能看到地震勘探留下的痕迹呢。”
卡车像是要陷到沙子里去似的艰难地爬上一个沙坡,在一个楔着铁管的地方停了下来。
“看,这就是以前进行地震勘探的地方。”
兵头从驾驶室跳下来,五月女紧跟其后,手里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照。呼地一股热气从地上扑面而来,虽然他们都带着墨镜,还是被强烈的阳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兵头仔细辨认着那根已经生了锈的铁管,看上面有没有西方石油公司的标志。然后打开从巴巴修那里拿到的地图。整个油矿几乎是被直线划分的,有白、黑、灰三色区分。白色是尚未被设定成矿区的地区;灰色是已经被某个石油公司取得了开采权的地区;黑色是以前曾被某家公司所有,现在已经被政府收回的地区。
梅杰立夫用他的粗大手指指着黑色的地区说道:“兵头,现在我们站着的就是这一块。从内陆到这儿有五百公里,面积大约两千平方公里。不大不小正合适。”他好像在催促兵头买下这里。
“西方石油放弃这儿的理由是什么?”这个问题以前已经问过,但是现在亲自站到了这里,兵头还是忍不住要再问一遍。
“西方石油手里有很多背斜构造特征的油田。他们之所以放弃这块油田,不是因为这儿出了问题,只不过是履行‘放弃义务’。”
所谓放弃义务就是在取得油田开采权之后,经过三四年一定的时间,如果还没发现石油,就要按其四分之一的比例逐步放弃。兵头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从五月女手里拿过望远镜,向眼前高一点的小沙丘上爬去。每爬一步豆大的汗珠就顺着脸往下淌,有的渗进眼里,有的落在地上,脚下的沙子噗噗作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顶上,看到上面仅生长着一些叶子很硬的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黄白色的沙漠。风吹过沙漠,无声地泛起细浪一样的风纹。眼前是一种异样宁静、壮观的景象。
“梅杰立夫,这附近没有水源啊?”放下望远镜,兵头问从后面跟上来的梅杰立夫。
“水可以跟政府交涉,从西方石油那里分些过来。兵头,你是第一个从遥远的日本来到这里的。这块地方虽然才发现了四处背斜构造,但这仅是刚开始,新的发现还在后面。石油是男子汉的事业。兵头你不打算赌一把吗?!”梅杰立夫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没有背斜构造,不可能有石油。但有背斜构造并不能保证肯定有石油。兵头看着自己的脚下,这地下几千米的深处果真有石油吗?为了能够找到它,必须投下上千万的美金,探矿和试钻。兵头情不自禁地抓起脚下的一把沙子,这沙子像是要把兵头的心燃烧起来似的滚烫。
兵头和五月女乘卡车从五百公里外的内陆沙漠回到的黎波里的郊外时,已经是接近黄昏时分了。五月女在卡车五个小时的摇晃中,早就进入梦乡了。兵头却没有睡着。亲历矿区的感动依然留在心里,但头脑已经冷静了许多了。梅杰立夫在途经绿洲小镇时因要去那里的事务所,提先前下了车。
突然猛地一个急刹车,车上的人都往前踉跄了一下。原来前方一匹骆驼正在横穿公路。这段虽然是修整好的公路,但道路的两旁依然是只爬着一些野草的延绵不断、没有尽头的沙漠。远处夕阳中有个正赶着羊群回帐篷的贝都因人的小小的身影。
突然,兵头的耳边传来一阵诵读《古兰经》的声音。为排解行驶在沙漠上的枯燥和寂寞司机打开了收音机,里面正在播送一日五次诵经中的太阳下山五分钟后的诵经。
“地狱的守门人,向着钻过地狱之门来临的人们问道,你们的忠告者来了吗?”这《古兰经》第十章中的一段,劝诫人们对一天的活动进行反省。刚才还在远处的贝都因人牧羊人已经近在眼前。兵头一边倾听着庄严的诵读声,一边看着牧羊人虔诚祈祷的身影。羊群停了下来。牧羊人直立身躯,两手交叉重叠在腹部,向着穆罕默德的诞生地沙特阿拉伯的麦加方向背诵着《古兰经》,然后双膝跪地,顶礼膜拜数次。尽管那里没有清真寺,只有荒凉空旷的沙漠,但那种五体投地、虔诚地祈祷的样子,和为换取石油而投入巨金完全是两个世界,有种震撼人心的感动。
所谓石油,到底是真主带给沙漠之民的慈悲,还是更大的考验?贝都因牧羊人的身影消失在急速行驶的车窗外,但却深深印入兵头的脑海。
利比亚皇宫酒店的酒吧,一到晚上,各色与石油有关的人物就会坐满。
夜总会和歌舞厅都被关闭,因禁酒令的施行,酒店的酒吧也只供应可乐和碳酸水,但住宿的客人们还是聚集到这里打牌、下国际象棋。客人们还会一边玩,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威士忌瓶,偷偷地嘬上两口。在革命政权管理下的的黎波里,这里像是个外国租界地。各国的石油商们都聚到这里,享受沙漠之国工作后的轻松。
兵头、五月女和三田也来到这里,偷偷地喝着不知从哪里搞到的威士忌。
“五月女,这个皇宫饭店还有点历史呢。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德国的罗梅尔将军的北非作战指挥部,就曾设在这里。我们坐的这把椅子,说不定就是罗梅尔将军坐过的呢。”
“罗梅尔将军?不就是那个悲剧将军吗?”
“嗯,是的。罗梅尔将军想通过占领埃及,切断印度英军的交通。他指挥坦克机械化部队穿越沙漠,展开了勇猛果敢的战斗,是个被称为‘沙漠之狐’的令人敬畏的将军。计划穿越利比亚沙漠占领开罗,这可是古今英雄拿破仑做梦都在想的壮举啊!”
兵头说着,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情景。勇猛果敢的罗梅尔将军不畏灼热的太阳,冒着沙漠飓风挺进沙漠,但最终因为汽油耗尽坦克被困,在攻到开罗附近时遭到英军反击,被一举击败。冷不丁,旁边桌子上的一个技术员模样的人的话吸引了陷入沉思的兵头。
“看最近卡扎菲的举动,这个国家的石油国有化会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呀。我们国际石油资本在别的国家还有油田,万一发生意外,还可以联手采取共同抵制利比亚石油的措施。这个西方油田就不行了。他们没有别的油田,只能屈服于国有化。”
另一位男士也接着说:“不过,如果西方石油屈服了的话,国际石油资本被国有化也是早晚的事儿。那样一来,还是保留开采权的伊朗石油模式的吸引力更大一些。听说,他们最近又有一批油矿准备公开招标。”
“是啊。听说除了一两个海上油田外,还有陆上油田中最有希望的南部萨鲁贝斯坦地区,这些都要逐一公开招标。”
“咦,就是那个政府早就攥在手里不放的萨鲁贝斯坦吗?我还以为怎么着也得再过些年呢!‘
“不,伊朗急于实现工业化,好像就指望它大捞一把呢!”
兵头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他们的话和贝鲁特的石油咨询顾问巴巴修的话,以及在他去走访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得到的印象完全一致。他常告诫自己,所谓情报往往是从不起眼的事获得的。现在正是在不经意中获得了重要情报。萨鲁贝斯坦距离伊朗南部城市设拉子两百公里左右,不像洛雷斯坦靠近国界,不用担心会被卷入国际纷争中去。
兵头在罗梅尔将军曾经作为作战指挥部停留过的酒店里,获得渴望已久的油矿情报。他为此激动不已。
海湾四国,沙特阿拉伯、伊朗、科威特、阿布扎比当中,沙特虽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储油国,但是过于封闭。科威特又有资源接近枯竭的迹象。从和日本的距离与储油量的比例上看,阿布扎比的储油量又太少。因此,综合各种因素,把伊朗萨鲁贝斯坦油田拿到手应该是最佳的选择。兵头第一次清晰地明确了目标。
[1]. 上杉的日语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