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波斯湾的伊朗西南部班达拉布什尔的土漠上,一辆没有空调的破旧的出租车,像是被扑面而来的热风扇吹得呼呼地喘着粗气,在唯一的一条路上行驶着。气温四十五度,湿度百分之百。这就是班达拉布什尔八月的天气。
“这是什么鬼地方呀!都是伊朗,北边的德黑兰和南部的这儿,简直就是一天一地啊!”坐在出租车上的五菱商事德黑兰常驻代表上杉隆,像伊朗人一样蓄着的大胡子上都泛着闪闪发光的汗珠。他喘着粗气嘟囔着。
五菱石油东京本社技术部的木户应上杉的要求,前来视察炼油厂建设用地。为了遮挡直射的阳光,他把挽上去的袖口放下来说道:“刚才刚一下布什尔机场,墨镜片就被热气熏得看不见前面的东西了。走了不到一百米,这裤线就没了,哆哩哆嗦直粘腿。昨天去的班达拉阿巴斯就够受的,今天这里也是一样啊!”说着从座位上挪动了一下身子,他的后背全都湿透了。
“要不要再把窗户开大点?”上杉说着搬动已经开了三分之一的窗户的摇把。
木户一面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一边说:“不用,再开大,湿度这么大的风刮进来,肺都得蒸熟了不可。听一年前这附近刚新建了一个港口,听承建港口的三洋建设的技术员说,在预制板的小房子里待着,看见椰子树的树枝晃动,别说有凉风习习的感觉了,简直就是恐怖,因为让人预感到热风袭来。根本不像在日本。看来他的话并不是夸大其词呀。”
正说着,头上缠着白布的当地司机把车减慢速度,回过头来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道:“瓦斯站,停一停,OK?”
上杉向前看去,只见前面冒着热气的地面上有个加油站,前面竖着两根铁棍,权当是门,就赶忙说道:“OK,OK。在这鬼地方断了油,还不晒成干了。”
司机停下车来,走进加油站的土房子,招呼主人去了。
上杉和木户也从堪比桑拿的汽车里下来,到有点儿阴凉的土房子墙根下藏身,等待加油站的人出来加油。现在伊朗男人的衣着基本上已经西欧化了,但是南部土漠地带还能看到头裹白头巾、身穿大白袍的人。
上杉看着男主人慢腾腾地给汽车加油,汽油像水似的从管子边上滴滴答答地流落到地上。他一边觉着危险,一边又叹息真浪费。这儿的油比水便宜得多。在别的商社盯着石油期货的时候,他则每天往返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为的正是让日本能够长期稳定地获得这里的石油。他以帮助伊朗建设炼油设施为条件和伊朗石油公司进行油田开采权的交涉,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于是,他请到了五菱石油熟悉海外炼油设施建设的、和他同为三十八岁的木户,一同前来查看炼油厂的建设用地。
忽然,一辆蓝色的小轿车从眼前的道上驶过,扬起一阵的黄沙。这条路上偶尔会与一两辆卡车交臂,但还没有见到过小轿车的身影。特别是在这种虽然还是最高气温但也十分炎热的时候。而且这辆车……上杉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辆车。
“刚才那辆车,好像和在机场等出租时旁边停车场里停的那辆一样。”木户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出城区之前,我们去食品店买可乐的时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也是一辆蓝色的车。”
“不是说伊朗的警察跟电线杆一样多吗?会不会是SAVAK 在跟踪我们啊?”
SAVAK是为了维护现在的国王独裁政治成立的秘密谍报机关。他们的任务是二十四小时围剿“反对者”,监视与一切与石油有关的人的行踪。不过,刚开过去的那辆蓝轿车也不仅限于秘密警察,也有可能是“黑中介”。这些“黑中介”曾经威胁上杉,如果不和他们合作最终肯定一事无成,甚至还跟到贝鲁特、科威特纠缠。
加满油,出租车再次上路,继续朝炼油设施的建设用地驶去。在零星地生长着一些灌木丛的土漠中,出现了三米多高的带刺铁丝网,延绵不断。出租车开近的时候,上杉拿出望远镜,从望远镜里可以看到一个个等距离间隔的像是地道出口的黑房顶。他在德黑兰做事先调查时了解到,他们昨天去过的位于波斯湾和印度洋交界处、面向霍尔木兹海峡的班达拉阿巴斯是伊朗海军最大的基地。好像这里的地下也有他们的兵工厂。
延绵了达几公里的带刺铁丝网渐渐地退出了视野。出租车继续向南行驶。又开了大约三十多公里,上杉和木户让车停下来。因为指定的班达拉布什尔的预选地就应该在秘密兵工厂以南三十公里处。由于还没有提交和对炼油厂的选用地进行可行性调查的咨询公司签署的合同,上杉只能拿到一张大致的地图。所以,他只好找来伦敦和日内瓦发行的地图,和手里的地图进行比较研究。最后大致确定了现在的这个位置。木户要求出租车司机在这儿绕一圈,遭到了出租车司机的坚决反对。他拒绝把车开到土漠地带中去。
“No! Sir, no、no!”
在雨季土漠吸取雨水,到了夏季地面干裂,一道道裂缝很可能把汽车轮子吞下。而且还有到处裸露着的岩盐,坑洼不平。
“他可不像是半道打劫要涨价的样子。看来是真的不敢去。”上杉也有些犹豫了。
“那我来开行不?你去说说看。”木户说道。
“什么,你开? 就这坑坑洼洼的土漠,你能行?”上杉显出诧异。
“我有国际驾照。以前去非洲、印度、缅甸,上哪儿调查都开过车。我无论如何也得完成任务。我们这种吃技术饭的人,能跟你们这些优雅的商人一样吗?”木户的话里透着技术人员的直率和自豪,但是并不招人反感。
“我要是优雅的商人,早就叫专业咨询公司贝库特路来调查,自己这会儿正在德黑兰睡我的午觉呢!”上杉也毫不示弱地说道。他搜肠刮肚,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波斯语词汇劝说司机,终于让不停唠叨轮胎要爆了的司机坐到了助手席上。
木户拿着指南针、地图和照相机坐到了驾驶席上。他灵巧地转动着方向盘,小心地躲避着地上的裂缝和不时迎面而来的岩石。汽车左右摇晃着,碾轧着躲藏在仙人掌之类的厚叶状植物下的蝎子,艰难地前行。时而还要停下车来,到外面拍摄地形地貌、观察露出的土壤、目测通向海岸方向的坡度。
结束勘察的时候木户早已是大汗淋漓。他把汽车开到靠近海岸的一棵就像是天然据点的椰子树下,把车停在树荫下。
“累了吧?到后座来躺一会儿吧!”躺在地上,有可能被蝎子蛰着。上杉把车窗全都打开,招呼道。
这里毕竟是海边,海风带来些许的凉意。波斯湾那黏稠的深蓝色的海面,在一路从土漠中走来的上杉他们的眼里就如同海市蜃楼一般。波浪拍岸的声音让累得连嘴都张不开的二人感到沁人肺腑的凉爽。
终于喘过一口气来以后,上杉问道:“怎么样,跟阿巴斯比?”
木户把脑袋枕在座位后背上,说:“是啊,首先第一条,把油引到炼油厂需要安装的管道,有一百五十公里就够了。第二,出货的港口条件,栈桥的话,大概得从这里向海面延伸七八公里吧。第三,加固施工现场,因为这里的支持层离地表近、有耐受力,所以造价成本不会太高。”
“不过,刚才我就一直担心一件事,这里没有工业用水的水源啊!”上杉说道。
“对。阿巴斯近处没有水源,这里也一样。除了利用海水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如果五年里建两个日产十五万桶的炼油厂的话,根据炼油厂的性能,必须建一个日产两万吨到三万吨的海水蒸馏装置。”
“那么,要干的话,得从日本带多少人来呀?”
“按说,一千人差不多。可是,这里的条件太恶劣,至少得一千三百人吧。”
“一千三百人?把那么多人都放这里来?”
就在上杉发出近乎悲鸣的声音时,蓝色轿车又一次从远处开过去了。
上杉和木户回到班达拉布什尔街的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酒店只是徒有虚名,其实就是一座灰色外墙裂了缝的脏兮兮的二层木制旅店。
“对不起啊!好点儿的酒店都住满了,只好住这儿了。”上杉很抱歉地说道。
“没事。你这么一个有卓越外交能力的人都找不到其他住处,那就是真没办法了。”
二人走进二楼的房间,屋里的空调嘎啦嘎啦地发出很大的声响。
“动静挺大的,可也不见凉快儿啊!”上杉想再把温度调得低点儿,扭了几下空调的按钮,可是,怎么也拧不动,不知道哪儿坏了。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弹簧还从床垫子里漏了出来。
“真是的!两个大男人,一张双人床,怎么睡呀?我找他们去。”上杉说着奔向一楼前台,不一会儿,板着个脸就回来了,说,“不行。客满。让凑合点儿,说不愿住就走人。态度真够恶劣的。”
“没办法。一人睡一边儿,凑合吧!”木户无可奈何地说。
两人替换着冲了淋浴,换上睡衣,各自在床的一边儿躺下。白天的疲劳让两人很快就闭上了眼。可是床垫子坏了,中间是个坑。两个人一会儿就都滑到了中间,背撞上了背。
“你这屁股够硬的,都是骨头?”木户睡眼蒙眬地说。
“你忍着点吧!前些时候听他们说日本建设公司的事,说是在哈格岛上建原油储藏库,在岛上待了一年,都成了同性恋了。”
“真恶心人,光听听就让人想吐。”
两个人各自回到床边,抓住床棱子接着睡,一睡着又滚到一起。再分开,再滚到一起。翻来覆去重复着这个过程。上杉忽然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用手扒拉掉,又跑到脖子上来。再用手一扒拉,这回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刺溜从嘴上爬过。他一下子坐起来,打开灯,只见无数个蟑螂正在床上地下爬行。
“啊!这么多的蟑螂!”上杉惊呼道。
“什么,蟑螂?我就怕蟑螂,快赶走!”在非洲、东南亚都生活过的木户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
“至于吗?你应该见的多了呀!”
“不行。我就怕蟑螂,哪怕蝎子都比蟑螂强。快、快!拜托了!杀虫剂!”木户显露出近乎病态的恐怖。
上杉从提箱里取出杀虫剂喷雾器来,对着床上大群的蟑螂喷去。可是收效甚微。于是连续不断地喷射,终于死的死,没死的从门缝里逃出去了。可是自己也被杀虫剂呛得泪流满面。于是急忙打开窗户换气,杀虫剂的味道也一时难以消失,嗓子眼都熏疼了。
两人也没法睡觉了,只好拖着筋疲力尽的身体坐在床上,看看窗外。黑夜的街道恢复了宁静,只有从沙漠飘过来的暑热。不见一丝的风动,两人又回到了中午那令人窒息的暑热中。
“生活条件这么严酷,建成的炼油厂还可能出现赤字,为什么还非要建不可呢?”木户有些畏缩地说道。
“为了取得油田的开采权。有情报说,最近伊朗国际石油财团要公开名下的西拉兹东南部的油矿。如果我们给他们建炼油厂,就有可能取得那块矿区的开采权。”
“真的吗? 这是……”
“嗯。这是我在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费了很大劲才得到的机密情报。”
“那这个炼油设施就是咱们的敲门砖?这个工程可够厉害的。”
看着木户近乎苦笑的脸,上杉郑重其事地说:“受利比亚国有化动向的刺激,产油国的力量在逐渐增强。不为当地的发展作出点儿贡献就买不到石油,这样的日子已经来临了。”
“但是日本还不清楚这一点。”木户嘟囔道。
“在日本现在还能用很便宜的价钱买到石油,所以,恐怕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有谁知道我们这些在一线采购石油的人有多么的呕心沥血?问题在于,我们是肩怀着一种使命感到这儿来的。但是,承建炼油厂施工的工人们,他们肯不肯到这样恶劣的生活环境里来? 器材的话,出钱就能运到这里。人可没那么简单。油!油!要解决油的问题,首先得解决人的问题呀!”
想到这里恶劣的生活条件,想到那辆一直若隐若现的蓝色轿车以及它所代表的这个国家沉闷的政治空气,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肩负的任务是多么艰难。
勘察完炼油厂用地,回到德黑兰后的第二天,上杉坐上出租车,前往位于德黑兰中心街区帕勒比大道上的皇家希尔顿酒店。
海拔一千二百米,位于厄尔布尔士山脉脚下的德黑兰,空气十分干燥。如果不是现代化高楼大厦远处还能看到沙漠,人工种植的郁郁葱葱的梧桐树令人忘记自己正置身于中东。不过,此时的上杉无暇欣赏周围的景色。东京本社的神尾专务昨天晚上从伦敦出差回国,途径德黑兰,特意停留两天听取他的汇报。想到该如何向专务汇报有关勘察炼油厂用地的结果,上杉就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出租车驶过山脚下豪华别墅汇集的高级住宅区,继续北上,来到德黑兰皇家希尔顿酒店附近。虽然刚早上八点半,周围已经是十步一警察,戒备森严了。上杉刚想可能是有外国贵宾下榻,出租车就已滑进了酒店大门前面的院子。只见身着深棕色军服、佩戴金色肩章、脚履长靴的近卫兵站在那里,好像有三四十人。这是国王来到酒店的象征。
驾驶鲁莽的出租车司机,一下子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驶过强壮、英俊的近卫兵面前,将车停在大门口。皇家希尔顿酒店的经营权一半掌握在国王的手里。在伊朗,国家所有的事业其实质性的经营者都是国王。
上杉向已经很熟悉的前台服务生问道:“一大早国王陛下就亲临大驾,一定是有重要的客人来了?”
“贵客倒是贵客。巴黎来的碧姬•芭朵住在这儿呢。国王陛下早上骑马归来,顺便来看看的。”前台服务生也为碧姬•芭朵的到来感到兴奋不已。
“咦,不就是那个女演员吗……”
这样的戒备森严,就为个女演员,上杉难以置信。他正想进一步确认,服务生像是害怕引起酒店里无处不在的便衣警察的注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上杉,招待入住的客人去了。上杉也放弃了再打听的努力,径直乘里面的电梯直奔八楼神尾的客房而去。
进入套间的客房,神尾正在寝室里整理公文箱。
“早上好。昨晚没注意拖到那么晚,也不知您休息好了没有? 事务所长夫妇也很惦记您。要不要给您叫早餐?”上杉说着就去翻看早餐的菜单。
神尾满头的银发工整地梳成三七开的分头,他不过分拘泥形式,总是很洒脱。此时,他穿着衬衣在翻弄文件。
“早饭早就在餐厅吃过了。你给自己要杯咖啡吧!”
“噢,我自己就不用了。有什么需要您帮忙的吗?”上杉一边说,一边环视了一下房间。床上、桌子上都归置得整整齐齐。神尾昨夜从伦敦飞到这儿,事务所长在家设宴为他接风,上杉把他送到酒店时已经过了午夜。可是,眼前六十岁的神尾看不出丝毫疲劳。日本大企业的高管们到海外出差时,常把驻当地的职员当男佣使唤。但他身上没有这个毛病。并不是他有意识这么做,而是因为从年轻的时候起就跟国际石油资本打交道,他已经养成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的习惯。
神尾把不用的文件取出来,啪的一声盖上文件箱的盖儿,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才去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我先听听你勘察炼油厂建设用地的情况吧!”说着示意上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客厅里摆放着壳牌德黑兰办事处和日本银行德黑兰办事处送来的玫瑰花和兰花。两人在沙发上相对而坐后,上杉便把专业技术人员木户的见解和自己的印象结合在一起开始了汇报:“木户君的看法是,根据对阿巴斯和班达拉布什尔项目进行综合测算的结果,班达拉布什尔的建设费用会相对便宜一些。从出货的港湾设施、土地造价、保证工业用水的海水脱盐设施以及附带的各种生活设施等方面看,这两个候选地都处于一无所有的土漠地带,都需要从零开始建设。在这点上两者没有什么区别。问题在于输送原油的管道铺设上。根据木户君的估算,如果阿巴斯是将原有的管道引伸过来的话,最短也有七百公里的距离,需要耗资一百五十万美金。与此相比,布什尔需要铺设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管道,有二十到二十五万美金的经费就可解决问题。因此。如果要建的话还是选在布什尔为好。但是,考虑到那里气候条件恶劣,除了将来保证被提拔的管理人员,我不敢肯定能不能召集到一千名以上的作业工人。”
“环境真的那么恶劣吗?”
“我知道专务您特别吃苦耐劳,但我保证您去那儿看看也会吃不消的。不管我们怀有怎样的使命感,如何的意气风发,到头来还是得让一千多名日本人在这里待三年、五年。我和木户君为了试试日本人能不能在那里生活,勘察完后,在当地待了四五天。就一句话,太难了。比如,我从旅店往外走了一公里左右,偶然遇到几个当地人在修路。刚开始觉得从来没见过这么慢慢腾腾干活的工人。可自己走了没有五六米远,就已经觉得像是从蒸笼里出来似的,摇摇晃晃的。这才感觉到那些工人是多么卖力地在干活了。就说挖坑吧,有人说伊朗人只有日本人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的能力。其实不对,这个数字完全不符合布什尔的具体情况。”上杉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神尾凝视着窗外,厄尔布尔士山脉的主峰达玛班都山上没有一草一木,裸露着褐色的山脊。他掏出烟盒来,用淡淡的语气问道:“话是没错。但我们必须在两个地区选出一个来,这是无法改变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简单地说,就是只从日本派遣技术指导,保证最低需要。其余的由耐得住酷暑的巴基斯坦人、印度人、亚美尼亚人等来补充。伊朗政府方面根据促进国民雇佣的政策,提出一个条件,要求阶段性地由伊朗人代替日本人工作。国内的人们都有一种想法,认为日本人无法在中东生活。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消除他们的这种抗拒情绪。目前的能源市场构造正在发生重大改变,从事石油贸易以及石油需求量大的用户也许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包括那些在德黑兰设置了办事机构的日本企业的社长、高管在内,人们仍然简单地认为自己的公司没有必要到连生命都难以确保的沙漠里去流血流汗,总会有人给他们解决石油问题的。他们还没有认识到,为了确保石油,必须从这些事做起的必要性。所以,如果公司决定正式向伊朗政府递交在班达拉布什尔建设炼油厂的意向书的话,我希望每两三个月能回日本出差一趟。虽然有很多工作要做,比如与伊朗政府的交涉,和外国企业的竞争等等。但是,我觉得日本是否真的能够拿到这个工程项目,是否真的能够建成炼油厂,关键在于清除掉日本国内对在中东沙漠里工作的排斥情绪。”上杉越说越激动,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声音越来越大,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神尾脸上泛着笑容,洒脱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看来选你到德黑兰来,我的眼力不错嘛。你对工作的本质看得很清楚啊!”
正说着,有人敲门。驻德黑兰的事务所所长来了。今天上午十点,神尾要去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进行礼节性拜访,事务所长和上杉陪同。并且,他们将要就炼油厂的建设和石油矿区采矿权的问题与对方进行交涉。目前,日本商社当中只有五菱商事以承诺建设炼油厂为条件争取油田的开采权,并一步一步作着准备工作。上杉能够感觉到,被人称为“石油之神”的神尾的内心充满强烈的自信和自豪。
秋津千里在代官山壹岐的公寓里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地看了壹岐一眼,壹岐还在熟睡。也许是因为那双冷静而威严的眼睛闭上了的缘故,他显得安详而温柔。千里想起昨夜壹岐温柔地爱抚自己的情景,不禁羞红了脸。她掩好内衣的胸襟,起了床。为了不惊醒壹岐,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换上白喇叭裤、蓝短袖上衣,打开饭厅的窗帘。这座公寓位于住宅区的一角,从窗户里可以看到下面家家户户院子里的动静。利用星期日在家忙乎木匠活的男主人、带着孩子打棒球的父亲的身影,一个个尽收眼下。
千里在煤气灶上烧上了一壶水。然后把浴室脱衣筐里壹岐脱下来的运动衫、内衣拿出来,准备去洗。衣服上轻轻地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是汗臭还是体臭的味道,是单身女人身边没有的味道。她把该洗的衣服统统放进洗衣机,倒入洗衣粉开动了按钮。伴着轻微的声音,洗衣机转了起来。清爽的节奏象征着平凡、祥和的家庭生活。千里蓦地想起,就在一个月前,在这个公寓里和壹岐吃过夜宵,险些和从印度尼西亚回来的壹岐的儿子碰上。当时,她是慌慌张张逃出来的。那天,壹岐突然接到儿子一会儿就到的电话,便仓皇地收拾碗筷,匆忙地把千里送了出去。想起自己当时不得不偷偷摸摸溜走的屈辱,千里曾想过再也不登壹岐的房门了。可是,她还是又来了。
卧室里有动静,好像是壹岐醒了。千里把开水灌进暖瓶里,打开寝室的门。壹岐亮起清脆的嗓音:“早上好!”
“是我把你给弄醒了?”
“没有,我睡得很香。”壹岐边说从床上坐起来,脱下睡衣正要换衣服,千里说道: “别动!今天让我给你穿,待好了……”她给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的壹岐套上了背心、长裤,然后给他挑了一件凉爽的亚麻T恤衫。
“你得再长点肉才行啊!”千里关切地说道。
壹岐任其摆布,并笑着说,“看不出来,职业女性的你,还挺会照顾人的嘛!”
“我高兴呀!头一次在你家里过夜。今晚我还留下来好不好?”
“当然,只要你高兴……”
昨夜情事后的余韵尚未完全褪去,壹岐把千里垂到肩头的头发挽到后面去,轻轻地给了她一个吻。
壹岐来到餐桌前,只见桌子上咖啡杯、面包碟、羹匙、黄油刀、叉子一应俱全,还铺上了餐布。
“嚯,好久不见这样的架势了。一个人吃饭就图省事,一杯牛奶就完了。”壹岐说。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居家气氛了。
他和千里相对而坐,开始吃早餐。忽然,门铃响了。壹岐以为是收报费的来了,应声询问是谁。
“爸,是我,我是直子。”
“哎?直子……”
壹岐一下子呆住了。直子不是说今天一家三口开车去箱根吗?怎么……他慌慌张张地就要收拾桌子。千里却坐着一动不动,瞪着眼看着他。壹岐让自己沉住气,打开了房门。
“箱根不去了。伦敦他们公司纽约总部的人中午到羽田机场,他下午得出去。啊呀,有客人啊?”直子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屋,看到千里的身影一愣,随即闭上了嘴。
“这是秋津千里,也是刚到。”壹岐掩饰道。
可是,匆忙间未曾收拾起来的两个咖啡杯,还并排地摆在桌子上。直子扫了一眼,对千里说:“好久不见!家母去世的时候,承蒙眷顾,多谢了!”她绷着脸对千里曾参加母亲的葬礼和法事表示感谢。
“不客气。很久不见!”千里也报之以礼节性的问候。
“我只是来送点人家给的东西。您请慢坐。”直子正要把带来的小包拿进厨房,又转过身来说:“哦,对了。这里还有妈妈喜欢吃的东西,我先去跟妈妈供上。”说着走进里间的和式小间,打开放在天棚里的佛龛的门,点灯、上香、敲钲、摆好供品。
佛龛的钲声虚无缥缈,袅袅地传到千里的耳朵里,显得那么的含沙射影。千里的表情渐渐的变得越来越僵硬。然而直子的祷告还在继续,钲声不绝。
一边是坐在母亲亡灵前祷告不止的女儿,一边是被含沙射影的攻击渐渐激怒的千里。夹在中间的壹岐束手无策,只好呆呆地站在那里。就在三人都缄口无言、屋子里的空气十分尴尬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壹岐像是抓到一棵救命草,奔过去拿起话筒:“喂!我是壹岐。”
电话里传来兵头信一良低沉的声音,用往常很少见的紧张的口气说:“专务,不好意思,休息日打搅你了。因为有个紧急事情需要向您汇报。这件事以前我们就注意到了,根据贝鲁特石油咨询人士巴巴修的情报,伊朗西南部的萨鲁贝斯坦油田最近要进行国际招标。”
“什么? 国际招标?情报确实吗?
“我从伦敦的石油界那里也得到了证实,基本上是没什么问题的。在此之前,虽然专业人士之间都普遍认为,伊朗是不会轻易出让那块很有价值的油田的。但是,现在看来伊朗是不想跟一个公司做交易,而是想借国际招标的机会,招揽买家,大大地提高这个油田的价格。”
“如果真是这样,没有日本石油公团的支援,咱们没办法投标啊!”
“所以,明天一早我就去石油公团请求支援,然后飞回德黑兰。要想得到大门社长的应允,光经过我的顶头上司赤泽常务,就得多好些麻烦。所以,我想拜托壹岐专务。”
“好。明天正好去大阪出差,和大门社长一起去大阪电力公司,商谈LNG(液化天然气)的事儿。本来这件事情就是以获取萨鲁贝斯坦开采权为前提进行的。到时候我跟社长谈一下。”
壹岐用劲攥了一下话筒答应下来。这与刚才夹在千里和女儿直子中间的、那个束手无策男人的样子完全两样。是一个致力于工作忘我献身的男人的身影。
大门和壹岐乘坐的汽车开到大阪高丽桥的料亭“吉兆”门前,身着印着店铺字号的和式上衣的男店员打着伞上前迎接。风雨很大,两人的衣服上都溅上了水珠。
“哎呀,动作太慢了,真对不起!”女招待们马上拿来毛巾,擦拭二人衣服上的雨水。
“风真够大的,可别影响松尾桑的出行啊!”大门有些担心今晚招待的客人——大阪电力的社长松尾能否按时来。
二人上楼,进了挂着垂帘的宽敞的和式座席包间。要想在伊朗的公开招标中中标,不仅要出高价,还必须为伊朗的经济成长作出贡献。所以,近畿商事一方面向伊朗政府提出建设LNG的工程项目,一方面正在想办法争取国内最大的LNG 用户和他们一起参与这个项目。今天的安排就是为了这件事。
雨点敲击着宽檐玻璃窗,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一个闪电,接着便是震耳的雷鸣,轰隆隆,震得窗户都在颤动。
终于,大阪电力的松尾社长和分管技术负责的永井常务在女招待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噢,真是风雨无阻啊!欢迎!欢迎!听说昨天关西经济联合会的理事会上,决定了下个月佐桥总理来大阪的日程?”在大阪的财经界里,大门社长和松尾社长两人关系很好,所以,大门招呼得轻松随便。
“对。下个月十号来两天。明年有大阪府知事选举,首相是保是革的,态度不明确不成啊!”松尾社长说着在上座坐了下来。
松尾身材矮小,眼大耳朵大。他一向态度谨慎,与他身为公益事业社长的身份很相符。同行的永井常务是深受松尾信赖的技术高管。
酒壶和凉菜端上来了。干杯后,大门放低姿态,请求道:“怎么样?我们公司以壹岐为首的燃料部门前段时间提议的LNG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现在限制公害的呼声越来越高,引进无公害能源是大势所趋啊!按我们说的两点,一能够保证每年供应三百万吨到四百万吨,二最低保证二十年长期安稳化供应。你能作出英明的决断,让大阪电力引进LNG ?”
松尾大大的眼睛和大大的耳朵同时动了一下,说:“无公害LNG 确实符合时代潮流。但是,大阪电力对于未来的能源资源构想,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方针。那就是走核发电的道路。并且,已经开始着手第一号发电机的建设了。使用LNG 的话,也只是限于一种替代手段。就是考虑把它作为从现在以石油为燃料到转入核发电之间,这个过渡阶段的替代品。说实话,LNG 对我们来说,还是一个未知的事物。而未知对我们公共事业来说,就是一个不安的因素。单从保险这方面考虑,继续以石油为燃料,直到与核发电衔接上是最稳妥的。东京那边,虽然对核发电有各种不同意见,但是,美国已经有核发电,有关应对危机的办法也在研究当中。”
松尾不愧是核利用促进派人物,句句不离“核”。
壹岐以平静的声调说道:“说到对LNG 的担心,现在全世界每年LNG 的消费量是一兆三千亿立方平米。其中的五成是美国,两成是苏联,两国都是用本国开采的LNG 作为城市用煤气使用的。英国和法国使用的是从北非阿尔及利亚购买的LNG,也已经有六年的时间了。有关预防危险的措施也是从各个方面做了考虑的。”
听壹岐说完,永井常务接过话来:“我们也调查了各国有关LNG的使用情况,但是还没有发现哪个国家是用LNG发电的。而且,除了这方面的未知数太多以外,输送方法是个最大的问题。就像你说的,美国、苏联的LNG 是本国产,只要安装输送管道就可以了。远距离情况下,首先要把天然气降到零下一百六十二度液化,然后用冷冻船密封运送。到岸后,还得用冷冻管送进冷冻罐里储存,然后还得再经过一次气化。这就要耗费莫大的资金。而且在运送途中、储藏途中,如果稍微接触到哪怕是一点点的常温空气,都有引发爆炸的危险。这都是很难解决的问题吧。退一步说,就算假设我们同意引进LNG,实际供给也得是五六年之后的事。作为衔接核发电的代替手段,还得考虑考虑它的经济性。正如刚才社长说的那样,接着用石油作燃料,我们只要考虑一下公害对策,在脱硫和抑制排烟上下下功夫就行,这样要经济核算得多。” 他不愧是做技术工作的,论据扎实严谨。
然而,壹岐并不放弃:“如果说到经济性的话,确实,引进LNG,现阶段的成本计算,肯定要比石油高出百分之二三十来。但是,现今社会,利用无公害的能源,无论对提高企业的形象或者是企业的社会公德水准,都会产生很大、很好的影响,不是吗?”
听了这话,松尾社长放下手里的酒盅,说:“这还真是个问题。实际上,像我们这种做公共事业的公司,立场是硬不起来的。关东电力引进LNG,与其说是那里的社长绿色能源意识强,不如说是在新任革新派知事的逼迫下,无奈中采取的举措。明年大阪府知事选举,也很有可能发生保守、革新势力逆转的情况。想想就让人头痛啊!”他在不经意间吐露了心声。
“即使是佐桥总理亲自来助阵,恐怕革新派知事的诞生也是难以避免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光是硫磺的问题,光对化学烟雾的限制,也就是时间问题了。市民运动肯定会像东京那样越来越高涨。在发展到那一步之前,把大阪电力正在考虑引进无公害绿色能源的消息诉之于消费者和地方自治体,这个影响,可不是用钱能换算出来的哟。”大门抓住时机力促道。
“不过,从伊朗用冷冻船来运送的话,成本一定很高吧?听说关东电力明年引进的LBG,每百万BTU(英制热量单位)是九十五美分。”
“您说得很对。这个工程的最薄弱环节就是距离太远,即便是选用大型LNG 大型运输船,降低运输成本,每百万BTU 也得一美元三美分。但是,松尾社长,您现在必须要考虑的因素是,不管国际石油资本怎么说,以利比亚革命为开端引发的石油输出国组织的动向,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是不可忽视的。未来的原油价格必定以很快的速度上涨。我觉得,现在就是以一美金三钱的价格签约,实际上到了五六年之后,这个价格是绝对不贵的。”壹岐进一步说道。
近畿商事计划从伊朗国营天然气公司购买并输入到日本的天然气,实际上是油田为了排放瓦斯燃烧的天然气,也就是白白扔掉的天然气。但是伊朗方面却坚持一百万BTU 一美金三四分的价格。兵头多次交涉,希望把价格控制在一美金之内,但是始终没有结果。
突然,一道强烈的闪电将屋里照得雪亮,接着一个炸雷落下,巨大的雷鸣轰然作响,屋里的灯一下子灭了,空调也停了。女招待们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点上蜡烛,打开窗户。
“松尾桑,在能源资源匮乏的日本,像电力这样需要耗费巨大能源的企业,即便是成本多少高一点也应该保证能源资源的多样化,这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吗?”在蜡烛昏暗的光亮下大门说道。
松尾凝视着蜡烛摇曳的光环,说:“我这不正在考虑嘛!也请你们再研究研究,看能不能把价格降到一美元以下。”
松尾第一次表示了如果价格合适可以考虑的意向。
石油部长兵头走进专务办公室。
“专务,谢谢您征得了大阪电力的认同,统一引进LNG。非常幸运,石油公团也对萨鲁贝斯坦油田招标的事情表示了很大的兴趣。”
“那么说,石油公团方面还没有掌握这方面的情报?”
“好像是。我跟他们介绍了,萨鲁贝斯坦油矿在伊朗的西南部,面积六千平方公里,相当于日本的山口县那么大。位于北从与著名的伊拉克基尔库克油田相接的伊朗北部的玛勒库油田起、南到最近发现了大油田的阿瓦兹这一大地质结构的范围里。估计至少有十至十五个油层,可采掘量两亿至八亿吨。一听到这些,公团的开发部长、计划课长都把手里的资料拿出来,个个跃跃欲试。他们说要尽快派技术人员去,一定要让日本取得开采权。今天,专务您再去会见一下公团的总裁,这个项目就该没问题了吧?”
兵头为了寻找可以开发的油田,万里迢迢跑到利比亚,在那里又把焦点聚集在萨鲁贝斯坦。之后,追踪着公布油田公开招标的那一天,一路走来,他不知道跑了多少弯路才终于走到今天。壹岐十分理解此时兵头的心情,
“你前些时候谈到的五菱商事方面的动向,怎么样?不用再担心了?”壹岐指的是五菱商事那位盯在德黑兰的职员。
“还是不太清楚他们具体的目的。不管怎么说,有关萨鲁贝斯坦油田的开发,我们是第一个报名的,这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五菱商事虽然在建炼油以此打基础这点上走在我们前面,但这次他们是无话可说的。你说是吧?”
“那好,包括这些情况在内,我去和总裁谈谈。”
说完,壹岐说着起身准备前往石油公团。
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吉良总裁,一直目送《日本产业新闻》的记者离开总裁办公室,才收起脸上一直堆着的微笑,露出一脸的不快,无奈地咂了咂舌。
记者来采访有关石油公团投、融资七亿八千万美元(约两千八百亿日元),从国际石油资本手里购买阿布扎比海上油田的事情。西德的国策石油公司以两亿美金的价格没有谈下来这桩交易,日本却以七亿八千万的高价买了下来。是不是高的出奇了。而且平常公团对一般的石油开发公司的融资比例原则是不超百分之五十的。而这次对阿布扎比却出资百分之六十。记者要求对此作出解释。吉良的解释说,日本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石油依赖进口,政府的政策是至少确保进口石油中的三成是自主开采的。根据这一原则,又是内阁会议决定的国家事业,所以,价钱再高也要融资。听了他的解释,记者对“这是内阁会议决定的”表示出了更大的疑惑。
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是为了确保稳定、低价供应石油,于昭和四十二年(1967年)设立的机构。油田开发风险极大。石油公团的主要职责为进行油田开发的民营企业提供低利息的融资,或者以投资形式进行援助。但是,从设立到现在才三年的时间,石油公团尚不具备充分的调研能力。民营企业从公团得到融资,开发成功必须返还;而开发失败则可免去返还义务,实行的是所谓的“成功后付款”制度。所以,围绕着公团持有的政府资金,财界资源派的大人物以及和他们有联系的政治家们纷纷插手,都想从这块大蛋糕上得到点儿甜头。
吉良本人历任通产省矿山煤炭局石油计划课长、公共事业局长,退官后就任石油公团总裁的。他手下是一个由通产省、大藏省的退职人员或派遣人员组成的混合大队,只要是财界资源派、政治家,谁都可以找借口对他指手画脚。所以,这个总裁只是徒有虚名,无法按自己的意志办事。可是,一旦出现了问题,有个风吹草动,又都得拿他来挡枪。
对讲机响了,秘书告知近畿商事的壹岐专务来访。
“现在正忙着呢,抽不开身。告诉他等五六分钟。”吉良说着向挂在墙上的镜子前走去,梳理已经稀疏露顶的头发。看到头顶部显露的地方,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梳子来,仔细地梳理,一根根地排列整齐。自从他知道刚才《日本产经新闻》那个记者曾在背后说自己的头发像夜摊上排列整齐的拐杖,甚至还起了个外号“拐棍总裁”,吉良对自己的头发越发的神经质了。
头发终于梳理好了。
“哎呀,你好!你好!”吉良打开会客室的门。
石油公团里只有这儿精心布置了一番,仿正仓院的墙壁纸,镶有平安朝时代长条画卷镜框,显然都是为接待外国客人准备的。
“百忙之中承蒙总裁接见,诚惶诚恐。”壹岐站起来,致以初次见面的问候。他的态度比商人彬彬有礼,但却少了几分商人应有的谦恭。这是因为他对吉良有些不满。“我来这里是因为最近伊朗的油田要进行国际招标。我们公司认为萨鲁贝斯坦油田很有价值,所以想趁此机会加入石油开发的行列。这么大的事业,仅凭一个民营企业收集情报,有一定的局限性。而且在资金方面,靠我们一家筹措也有困难。所以,我们务必希望公团能够给予指导和支持。”
“哦?你们这个关西做纤维起家的商社真的想搞石油开发?派个专务来,看来是当真想干呀!”吉良看着壹岐说,好像觉得他的话不太靠谱。“前些时候公团援助的几个项目,安第斯山脉也好,埃及也好,都说有矿有矿,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这时候再来一个不成功的话,会影响到公团的威信。所以我们不得不慎重啊。”
“萨鲁贝斯坦的地质构造,据说是在与伊拉克的基尔库克大油田相接的很有希望的系列构造之内,预计可供开采的储藏量在两亿到八亿吨。公布招标以后,投标者有义务从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购买油矿资料。待资料到手后,我们立刻呈送给您。请公团研究研究。”
“公团可以帮助你们。但是,你们还必须确保和专业的开发公司合作。你们既然都做了这么多功课,想必是有一两个目标吧?”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公司的石油部长和公团的开发部长进行了商谈。开发部长认为拥有最优秀技术人才的国际资源开发安全可靠,但在中东地区最强的还应当是日本阿拉伯石油。他权衡比较,积极地为我们提供了很多建议。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哪个我们都不熟悉,所以还望总裁把认为最合适的公司介绍给我们。”
“但是,从资金调配上来看,光你们和国际资源开发、日本阿拉伯石油,行吗?”吉良表示了希望再有一两个公司参加。
于是,壹岐说道“只要有公团的支援,本公司已经有了筹集资金的方案。从分散风险的角度出发,多几个公司参与固然好,但是也有船多难掉头的弊害。所以务必请允许我公司为国家确保三成原油的战略工程,作一些贡献,并请您给予大力支援。”壹岐再次表示近畿商事已经作好了准备。
“嗯,你们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行。公团方面会给予支持的。”吉良总裁一副施恩予人的样子。
“谢谢您的厚意!择日再来细听您的指教,您看什么时候合适呢?”
“是啊,最近都排满了。”
“那,就过后再给您打电话。届时,再听您的安排。”
壹岐想得十分周到,吉良满意地点了点头。
回到总裁办公室,吉良觉得这个早有耳闻的从西伯利亚回来的男人出人意料地直爽、不做作,和财阀商社那些高傲的高管们不一样,自己还能控制得了他。正在暗自得意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五菱商事神尾专务的电话。”秘书传达道。
“什么事?”
“说是要直接跟您通话。”
“好吧,接过来。”吉良心里有些不快。
“喂,我是神尾。承蒙您经常关照啊。”
“哪里,哪里。神尾桑啊,您客气了。”尽管心中不快,但对方是财阀商社的专务,又是被称为“石油之神”的神尾,所以,拿起电话来,吉良不知不觉地就变成了献媚的口气。
“电话拜托有些失礼啊,事情是这样的。最近伊朗要举行国际招标,我们打算投标。是萨鲁贝斯坦油田,希望能够得到公团的支援啊。”
“什么?萨鲁贝斯坦?这个……”吉良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刚才,他刚刚对近 畿商事的申请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还一口应承了下来。
“喂,喂。总裁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只是太突然,您看就在电话里这么一说……”对方想凭一个电话就解 决问题,吉良试图进行最大限度的抵抗。
“是不是其他公司已经申请援助了?”
“这个问题,电话里……”吉良难掩苦涩地含糊其辞。
“那行。我们是很早就已经着手准备了。我们公司一向行事周密,都计划好以后才向关照我们的上级机关汇报,这是我们的传统。现在这件事通产大臣和通产省次官以及能源厅长官都已经知道了。”神尾似乎是不经心地把大臣、长官都搬了出来。
“但是,我还没有听说……”
“那好,我现在就让相关责任人去向您进行说明。你多关照!”神尾用表面恭敬实则无礼的语气说完就挂了电话。
五菱商事根本不把他这个公团总裁放在眼里,自行其是,先斩后奏。这种财阀商社的傲慢做法让吉良着实不悦。但是,大臣、次官、五菱这几个大字依次排列下来,让吉良失了方寸。
秋老虎依然肆虐的九月初,近畿商事东京分社社长办公室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桌子的正中央放着英国的经济日报《金融时报》。
大门社长、分管燃料部门的赤泽、业务本部的角田、海外统筹的壹岐,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金融时报》的广告栏上。那里先于其他国家率先刊登了伊朗国营石油公司油矿公开国际招标的公告。那是这一个月来兵头数次往返奔走于伦敦、贝鲁特、德黑兰之间才终于搞到手的情报。
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石油矿区国际招标公告
根据伊朗石油条例赋予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权限,现发布以下公告:
1. 为实施本条例规定的工作,定于一九七一年一月一日起,开放伊朗本土的一部分、位于波斯湾及阿曼湾内伊朗领海区域、大陆架及其附属群岛(陆上一区、海上三区,后续说明部分除外),实施公开招标。
2. 开放区域的境界线如下:陆上区域为下列地点直线连接的范围内:
点(1) 约东经五十三度三〇分北纬二十九度〇〇分
点(2) 约东经五十四度五六分北纬二十八度四五分
点(3) ……
公告明确规定陆上区域是把五个点用直线连接的约六千平方公里的范围。海上区域是经线几度几分的点和退潮时距离本土海岸线三英里海面水线的交叉点,以及和大陆架境界线交叉点的范围等等
迄今为止,大门虽然有过为尼纶工厂、发电厂建设等国际投标的经验,但获取石油矿区开采权的投标毕竟还是第一次。他把那副金丝边眼镜一会儿带上、一会儿拿下来,把那个用英文写的公告和兵头为做说明准备好的瑞士石油咨询公司发行的伊朗矿区图进行对照。他说:“这个公告写的有点儿繁琐。这个四号矿区,兵头,也就是你在地图上标上了记号的这个地方,对吧?这里面最有价值的就是西拉兹以南的萨鲁贝斯坦地区了,是不是?”
刚从伦敦回来的兵头因为疲劳和睡眠不足,脸色很不好。但他依然保持着以往泰然若之的态度,回答道:“关于哪儿的可能性最大这个问题,我已经和赤泽常务谈过了。和陆上油田相比,海上油田的情报和资料比较缺乏,所以正确地排列顺序的话比较困难。但是,如果真的着手勘探的话,比起没有掌握一点儿线索的海上矿区来,我认为被公认矿藏量可能最大的陆上的萨鲁贝斯坦风险最小、也最具现实性。”
坐在兵头旁边的是他的顶头上司赤泽常务。赤泽向前探出他那虽小但很强健的身体,用兴奋的声调滔滔不绝地说道:“兵头君一个月前听说伊朗国营石油公司要把联盟归还的矿区拿出来进行国际招标的消息,就立刻飞往德黑兰,向伊朗国营石油的实力人物——理事切尔博士进行了确认。同时大力搜集了各方面的情报。贝鲁特及伦敦的石油咨询公司就不用说了,他还走访了国际石油资本、独立石油资本公司的技术人员。在国内他去石油公团、日本阿拉伯石油等处进行调查研究,收集汇总了各方面的意见。其中十之有九的人认为萨鲁贝斯坦是很有前途的油田。估计这一地区肯定会聚集众多从世界各地来的投标的公司。”
“赤泽桑,你稍等。国内外这么多有识之士都看好的矿区,为什么联盟还会放弃呢? 这一点总是让人有点难以理解吧?”业务本部的角田仰着他那前额日见光秃消瘦的脸,瞪着一双看起来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睛插嘴道。
这次的伊朗石油开发不是以直接负责人赤泽常务为主,而是以分管海外事业壹岐会同兵头积极推动的。角田的直接上司里井因为心绞痛发作被送进医院,虽然已经出院,但因天气依然炎热,去轻井泽疗养了。在此期间,角田所处的境地使他难以对此表示赞同。
赤泽并不了解角田的心境,对大门社长说道:“角田桑的疑问肯定也是大家的疑问。是这样,原来拥有开采权的联盟为什么会放弃?这是因为他们必须履行放弃义务。也就是开始开发之后,三年内如果不出油的话,要按照四分之一的比例依次放弃获得开采权的地区。也就是说,放弃不等于这块地没有希望。我刚才说的已经能证明这一点。尽管还有其他三个海上油田,但是有情报说,除了已经有西德的德米内库斯、法国的法兰西石油、意大利的埃尼集团这样的国营企业外,还有国际石油资本中数一数二的美孚、埃索也都有意向,想在萨鲁贝斯坦招标中投标。”说完看了兵头一眼。
兵头使劲点点头头,并补充道:“为什么,世界各地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萨鲁贝斯坦上?这是因为这个矿区位于北起伊拉克基尔库克油田、沿扎古洛斯山脉进入伊朗境内与最大的油田群阿加贾里、噶其扎蓝油田相连结的大油田构造之中。而且就在半年前也是开始开发的第五个年头,独立石油资本的石油公司在比萨鲁贝斯坦以南的阿瓦兹地区发现了新的油田。这就更说明地处它们之间的萨鲁贝斯坦不可能没有石油。” 兵头指着地图继续说道,“因为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禁止进入矿区,我和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驻贝鲁特的技术员假扮成游客到当地去看了一下。矿区距设拉子机场大约两百公里,是一个有着六千平方公里面积,相当于山口县大小的大规模矿区。而且矿区里还有阿斯玛里地址层、萨鲁巴库地质层那样露出地表的石油矿区特有的地质构造。”
听到这儿,角田之前不怀好意的表情稍有收敛。转向壹岐,话里有话地问道:“壹岐专务,关于这个矿区,您是什么意见?”
“我觉得应该干。”壹岐毫不犹豫地说。
“既然您这样肯定,一定还有您独自的情报来源吧?怎么样,是不是也可以请您指教一二呀?”
“有关矿区评价的情报,主要是从兵头君那里听到的。我人在日本,怎么可能有自己的情报来源呢?不过,我确信今后以石油开发为核心的石油产业,既是关系到国家利益的重要产业,同时又会成为商社其他活动的最大的情报来源。从石油开始的连锁反应必然会向其他的商业权利扩展。”
“原来如此。不愧是壹岐桑啊!目光卓越。不过,二十年前,日本阿拉伯石油在沙特阿拉伯参与石油开发,第一号井就奇迹般地挖出了油,当然结果皆大欢喜了。但是,当时山田太郎社长是作好思想准备的,如果失败,就剖腹自杀以谢罪。”角田似乎依然抹不去担忧。
之前一直态度坚决的赤泽也露出了些许的怯意。他说:“本来像这样风险大的项目,应该先在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之类的小一点的矿区试试,然后再向中东发展,但是……”他看了一眼兵头,又把嘴闭上了。
近畿商事在石油部门超过五井物产,直逼五菱商事取得日本商社第二位的战绩,与兵头大胆的石油战略密不可分。所以,赤泽尽管是上司,也不得不顾及兵头的感受。
一直没有说话的大门社长,依然有些犹豫。他说:“是啊,东南亚要是有好的矿区的话,运送距离也短,当然是好了。好不容易盯上的印度尼西亚的加里曼丹沿海的矿区,决断迟了一步,结果就被财界资源派的那帮人侵吞了。真是可惜呀!不过,从石油的储藏量看,东南亚和中东差着一个级别呢。要是能找到油的话,那我们就是日本阿拉伯石油第二了。兵头君,萨鲁贝斯坦的矿区,大概得多少钱能中标啊?”
“这个还不清楚。”
“即便是不清楚,飞了那么多趟德黑兰,大体上也能掌握些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 意向或者竞争对手可能的出价吧?”
“伊朗方面不漏一点风声,所以,很难预测。不过,我觉得至少要两千万美元以上。这是可以肯定的。”
“两千万美元以上?再怎么比东南亚的规模大,也差不了那么多呀!印度伊西亚的加里曼丹也就才五百万美金左右嘛!”连大门也对巨额开采权感到吃惊。
“印度尼西亚的情况是和印尼国营石油公司交涉的结果,另外,油田的开采形式也不一样。所以,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对两千万美元的开采权感到吃惊,那现在就无法在中东开采石油。”
“可是,两千万美元以上,这可不是一个公司能承担得了的。”
“这一点伊朗政府也已经看到了。在投标之前他们要进行资格审查的。请看这份公告的下方。”
兵头所指的地方,在申请期间的后面还附有调查表一项。
“申请者需领取调查表格一份。在填写有关栏目后,请于同年十月三十日前寄往伊朗国营石油公司。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将根据此表格,审查该公司的技术、业绩内容。审查合格者方可参加投标。有关公开招标区域的地质学及地球物理学的数据,可公开的内容,可以通过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取得,但需按一定比例付费。”
“这个调查表就是资格审查?都有哪些项目是要被审查的呢?”大门问兵头。
“第一是看能否承受石油开发所需的庞大的资金压力。第二是看在有资金的情况下有没有具有开发技术的人才。第三是看有没有对生产原油的销售能力。这三点是主要审查内容。”
“这么说,首先就是资金问题啦。光一个开采权就得两千万美元,如果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不出资的话,不行啊。怎么样?这方面有没有可能性?”大门转向问壹岐。
“关于这个问题,我刚去拜访过吉良总裁。就算是得到他的口头应允了吧。不过他希望能够进行风险分担。”壹岐答道。
“销售是咱们商社的本行,不成问题。剩下的就是进行实际开发的合作伙伴了。公团那方面是怎么说的?”这次又是问兵头。
“这之前已经跟公团的技术开发部长和计划课长进行了两三次的商讨。如果合作开发的话,他们认为选择有传统的国际资源开发比较安全。”
“和公团的协商都进行了这么多了,不会像印度尼西亚那次,再让财界资源派们趁火打劫了吧?”
“这个您不用担心。国际招标的公告已经刊登出来了。咱们可以向吉良总裁正式打报告,准备投标。”壹岐颇有自信地回答道。他已经定好今晚在赤坂见面与吉良总裁见面。
当天晚上,银座的露波儿夜总会,兵头和业务本部的不破陪着从纽约出差来的美国近畿商事的海部要在喝酒。三个人都是参加完与各自客户的宴会后来到这儿,等壹岐来。看看时间,设宴招待吉良总裁的壹岐也该来了。
“到什么时候你们老三位的关系都是这么好,真羡慕你们呐!”女主人京子看着坐在吧台前的三个人说道。
“那是当然的了。三人三样,性格各异,工作不同,就能长久。而且必须长久呀。这么有才能的三位,能够聚到一块儿不容易嘛。”海部向调酒师要了一杯兑水威士忌,笑着看看兵头和不破。
“哎哟,真是令人敬畏呀。将来近畿商事会不会变成社长三人制呀?那我可要等你们高升了才能收费了哟。请慢慢喝吧!”京子开着玩笑,摆动着和服的下摆,送其他的客人去了。
“喂,海部君,千代田汽车新的合作伙伴还没有物色好吗?自从和福克的谈判失败以后,爱奇呀日新呀轮番找上门来,现在千代田内部在是否和国内同业合并的问题上意见不一。下个月我就转到伦敦分社去了,和你联系起来就没以前那么方便了。”不胜酒力的不破一边小口地抿着啤酒,一边把脸转向海部。
海部突然间压低了声音轻声地说道:“这件事,我跟你们说啊。八束因为马上就要谈成的事儿,让东京商事给搅了局,懊悔得不得了。他私下自己去了联合汽车,现在正在等待对方的回信儿呢。”
“什么?八束又去了三巨头当中世界最大的联合汽车?”兵头不由自主地追问道。
不破也把身子凑了过来。
“是的。要是顺利的话,那就不是福克能比得了的了。这可是世纪性的工程呀!”
“就是嘛!这样一来,石油方面是伊朗的大油田,汽车方面是为和世界最大企业的合作做中介。那我们就要实现两大壮举了。为此咱们就是把命拼上也得干呀!”兵头把手里的酒杯举起来就要干杯。
海部慌忙阻拦道:“别呀!这命可是不能搭上的。没了命我老婆怎么活呀。还有,就是你,暑热之中往返中东,要是突然倒下,那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就是,就是。像里井副社长似的,成了企业的伤兵,可就惨喽!”不破也搭言道。
正说着,壹岐到了。
“专务,和吉良总裁的宴会开得怎么样了?”兵头把中间的位子让出来,问。
壹岐紧绷着脸坐,一声不吭。
“出什么事了?”
“吉良突然说有事来不了,今天没见到。”
“这算什么事呀!什么理由?”兵头生气地说道。
“据打电话来的总务部长说,因为管厅方面有一个推不了的紧急会议,无论如何来不了了。怎么问也就这一句。”
“那什么时候能见?”
“他明天去九州出差,什么时候能见不好说。兵头,你不觉得这里有什么变故?”壹岐把调酒师递过来的兑水威士忌一饮而尽,冲兵头说道。
“您这么一说,倒也提醒我了。去视察萨鲁贝斯坦回国后不久,之前一直很积极地跟我见面的技术员们,突然都以很忙为理由躲着不见我了。让通产省或大藏省派来的家伙们应付我,那些人连石油是怎么回事都弄不清楚。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可是随后我就去德黑兰、贝鲁特、伦敦转圈去了,也就没再仔细想。弄不好是不是五菱商事的手伸过来了?”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啊!”
“要是那样的话……把我们的情报都弄走了,然后让五菱替换我们。专务,这我可不答应。”刚才还在做着好梦的兵头,这会儿气得直咬牙。
海部在旁边劝慰道:“先别那么早下结论嘛。不一定是公团让五菱换咱们嘛!”
“不对。那些财阀系列的家伙们动不动就说关西地区的商社跟他们不一样,算不得综合商社,架子挺大。其实背后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都是他们。以前欺负咱们不少次了。这回石油这事儿,可没那么便宜!”对财阀系列的商社深恶痛绝的兵头愤然地说道。
“不过五菱里有被奉为‘石油之神’的神尾专务,和壳牌、英国石油、美孚等国际石油资本都有关系呢。”海部说道。
“用公团的钱,和无抵押、无利息差不多。所以贷款方和银行不一样,要硬气得多。壹岐专务,这个项目到底会弄成什么样子,您考虑过吗?”不破冷静地问道。
“吉良总裁的行程是傍晚才知道的,所以也没办法采取什么行动。不过,我打探到情曾根通产大臣还在机关,就跟他紧急联系,他给了我十五分钟时间。我跟他打探消息,可是他绕来绕去的,没什么收获。不过,从他不肯说出来这点看,肯定是别的商社插手了。”
听壹岐这么说,兵头把手中的杯子放下,说:“专务,我站在萨鲁贝斯坦矿区时就想了,开发这么大的油田,应该和在中东有油田开发经验,并且有强有力的技术力量的外资企业合作。日本的开发公司虽然在东南亚行得通,但是在中东,无论是技术能力还是与伊朗政府方面的交涉能力,还有雇用当地工人的能力等各个方面都还差得很远。公团对咱们如果不肯支援的话,请您允许我,找美国的独立石油资本的企业携手,参加国际竞标。”兵头坚定地说。
壹岐惊讶于兵头的大胆,但鉴于问题的重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那样的话,我们就和公团成了竞争对手了。这个事态就严重了。你考虑过这个问题吗?”
“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不得不这么做。”
“和谁联手,你有目标了吗?”
和埃索、壳牌、美孚这些国际石油资本相比,独立石油资本的公司各具特色。有靠石油一夜暴富的单枪匹马闯世界的古蒂,也有在革命前的利比亚就赚了个钵满盆流的西方石油。同样都叫作独立石油资本,有很早就具备了从石油开采到炼油、销售一条龙体,规模上直逼国际石油资本的大公司,也有企盼一夜暴富,独自闯荡的投机商、冒险家式的个体采掘者。
“我没有想到风向转的这么突然。还真没有考虑过和独立资本合作的事儿呢。壹岐桑,只要你能挡住公司内外的反对意见,给我作掩护的话,我一定带个好的合作伙伴来。”兵头不服输地说道。
看着情绪急躁的兵头,壹岐劝解道:“我们还是在看看公团的态度吧!这种风险大、长期化的项目,尽可能不要在国内惹起是非来。记住咱们是要以政府做后盾的。”
正说着,东京商事的鲛岛陪着外国客人高声大嗓地走了进来。注意到壹岐他们,便把客人托付给女招待,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
“噢,诸位好!好久不见!哈,之前承蒙贵公司谦让,多谢!多谢!”
鲛岛从近畿商事手里抢夺了三雄之一的福克,现在却厚着脸皮来说什么承蒙谦让。壹岐对此无动于衷,兵头、不破也不予理睬。只是在纽约接触机会多一些的海部说了一句:“你的做法,也太过分了!”一向待人温和的他此时没有客气。
“哎呀,非常抱歉!人称有雁过拔毛者乃商社人也。我得了那么大的便宜,还要把人家的心脏撕碎。哎, 商社人真是悲哀唷!”鲛岛厚颜无耻地炫耀自己把里井摧垮的得意之举。连好脾气的海部也没有二话了。鲛岛接着说:“这样下去的话,还能灭几个,很难说哟!我们的厉害,还在后头呐。哈!哈!哈哈!”说完,发出他特有的怪笑进包间去了。
日本石油开发公共事业集团总裁吉良焦躁不安地在总裁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在萨鲁贝斯坦矿区开发这个问题上,他在不了解五菱商事意向的情况下,会见了近畿商事的壹岐,并且痛快地答应公团可以援助他们。这件事尽管他隐瞒了下来,但是,不知是谁打了小报告,还是被通产次官两口知道,并被严厉训斥了一顿。一个设立刚刚三年的公团总裁,被通产次官斥责是件负面影响极大的事情,意味着有可能被从总裁位子上赶下去。这种恐怖伴随着他,使得胆小的吉良更加畏缩。让总务部长推掉和近畿商事壹岐约好的晚宴,就是因为这个。他知道通产省和五菱商事站在一起,不想让近畿商事取得主动权。他不敢违背通产省的意愿。
有人敲门,总务部长走了进来。
“总裁,近畿商事又打电话来了。好像特别在意之前被推掉的约会。说是无论如何今晚要见您。”通产省派遣来的总务部长带着讪笑报告说。
吉良的脑海里浮现出内心坚强、认真不苟、不好对付的壹岐的身影来,十分后悔自己轻率地就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是在总务部长的面前还是装出一副威严的样子:“没完没了的家伙。找个适当的理由给我打发走。”
“可是随便就把他们就打发走,不知道他们以后会采取什么行动啊。今天晚上和五井物产见面后,抽个二三十分钟见见怎么样?”总务部长以官僚的口吻说。
“那你就告诉他,七点半我去好了。”
吩咐了总务部长之后,吉良原本对近畿商事的几分愧意,渐渐变成了恼怒。一旦被人拒绝,聪明的商社应该能够察觉到点什么才是。怎么能如此愚钝、死缠不放呢?说到底还不就是个关西做纤维出身的商社吗,哪里有做石油开发的能力。抑制住自己烦躁的情绪,在镜子面前细致地梳整好头上那为数不多的毛发后,吉良便动身前往五井物产安排在赤坂料亭的招待宴去了。
坐车来到料亭,吉良被引进到正对庭园的和式座席包间。宽阔的座间只安排了两个座位。虎背熊腰、分管业务的有田专务亲热地迎了上来:“呵,来了。百忙之中,欢迎欢迎。听说,近来总裁的高尔夫水平是越来越高了,什么时候能请教一二呀。”
有田专务是吉良在通产省时代就熟悉的老相识。他身材高大,是一个具有坚定的“商业救国”信念的人士。他一直认为日本今日的繁荣离不开商社的功劳,标榜商社人就是尖兵,无论世界上多么偏僻的地方总是商社人第一个到达,然后才是牧师、驻外使节。商人是喝着泥水为日本经济战斗过来的。
吉良坐到上座。矮椅上垫着厚厚的丝绸坐垫,配着京都漆器的扶手。吉良故作姿态地说:“今天的场面很郑重嘛。”
“嗨,一上来先不要说这些刻板的话。好久不聚了,先干!干!”有田咯咯大笑着,拿过女招待端来的酒壶,给吉良的酒杯里注满。两人聊了一会儿高尔夫,有田边观察着吉良的表情边说:“这回伊朗国营石油公司公布的招标矿区,总裁手里捏着多少资料啊?”他嘴上总裁、总裁地奉承着,其实心里并没有看得起他。
吉良心里不悦,但又无法抗拒财阀商社施加的压力,含糊其辞地回答道:“公团成立才不过三年,没什么称得上资料的东西。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让技术人员给你说说。”。
“那,明天早上,我就让专人去公团,还请总裁先传下圣谕哟。我本人早就让德黑兰的事务所调查过了,据说四个矿区里最有希望的就是萨鲁贝斯坦地区了。公团方面有没有从贝鲁特得到的情报?”
“有田桑更重视贝鲁特的情报,不愧是有国际视野的人才啊!他们的判断是如果出油,是块规模相当大的油田。”
在被称为石油情报工厂的贝鲁特,公团虽然派驻了由民间开发公司精选的技术人员。但是凭公团那点麻雀眼泪似的经费,是无法获得高级情报的。所以吉良只能引用更多从近畿商事得来的情报。
有田一边吃着鲷鱼的生鱼片,一边嗯、嗯地点着头。听吉良说完,他往前凑了凑,说:“这么说,公团当然要在萨鲁贝斯坦加大力度了,就让我们公司来干吧!”
“你这个要求太突然,这不是让我为难吗?你别出去说,其实,这件事在伊朗还没有公告之前五菱商事就已经提出来了。人家可是早就开始认认真真地准备了的。”吉良暗示五菱商事准备独家参与,想让对方死心。
“总裁你也太把我们当外人了吧!咱们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不要这么墨守成规嘛,拜托您考虑考虑。”有田不是一两天交情的话里含着微妙的弦外之音。
“话是这么说,这先来的确实是五菱商事嘛,我也没办法呀。”
“五菱商事又怎么了。虽说在石油业务上我们的起步比他们晚,这我承认。可是别的咱不说,在伊朗,我们可一直是拔头筹的。就说和现在的国王、政府首脑的关系吧,别的公司就没法和我们相比。光凭这一点,我们就能比任何人都能尽早地获得有关伊朗的政局和依靠石油资金的经济计划方面的情报。所以,每次在各种成套设备的招标当中,几乎都是我们公司中标。这不,还有个秘密项目。国王跟我们社长讲了,石油开采中带出的天然气,就这么烧了太可惜,想把它利用起来。就此,我们正在交涉,准备集五井集团的全力,营造一个大型石油联合企业。在大地都要燃烧起来的灼热的土地上建造大型石油联合企业,冷静地考虑考虑,那可是近乎疯狂的大事业啊!
这也就是我们这样以国家利益为第一的公司才干的事。难道我们公司就只能做些从战前就开始的不起眼的买卖? 只能做像石油联合企业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的项目? 石油开发有油水,就一定得让五菱商事干。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吧?”有田一下子严肃起来,生气地把两个胳膊架在胸前。
“你这一口一个国家利益、国家利益的,我……”吉良一时无言以对。
“这是事实嘛!现在人人把石油挂在嘴边,可战前、战后日本基础产业的食粮是煤炭。我们集团拼死拼活开发煤炭事业,结果才导致在石油开发上落后于其他公司。但是,我们的技术对石油开发来说绝不是派不上用场的啊!”
“也许你说得没错。不过,其实吧,除了五菱以外,这之前近畿商事也早早就来申请了。”
吉良本来想尽量不说出近畿商事的名字来,结果还是漏了出来。
“嚯,又是近畿商事呀!”笑容从有田豪放的脸上消失了。他沉默片刻,说:“吉良桑,难道你想让近畿商事来干吗?”他突然间把“总裁”改称“桑”,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
吉良立刻摇了摇了摇头,说:“别开玩笑了。好坏另当别论,动用庞大的政府资金进行石油开发,怎么能简单地委托给单枪匹马的近畿商事呢?总之,对你们五井物产今天的正式申请,我们会好好研究研究的。”
“那我们就静候佳音了。对近畿商事的壹岐那个人,你可得小心点哟。”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他是个坦率老实的人。”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原大本营的参谋,在西伯利亚拘留了十一年。巧妙地利用自己的经历做买卖的本事,他还真让我佩服。对那样的人物尽量离得远点,是为自己好啊!”有田有意牵制吉良。
另一家料亭里,近畿商事的壹岐正孤零零地坐在和式包间里,喝着女招待特意端来的红茶。这家料亭和五井物产的有田专务宴请吉良总裁的料亭近在咫尺。
吉良说好的,参加完一个会谈后七点半到。可是八点都过了,却连一个通知迟到的电话都没有。时针已指向八点半,终于听到外面有人进来的声音。在女招待的引领下,喝得微醺的吉良走了进来。对自己的迟到连一声客气话都没有,就靠着壁龛坐了下来。
他嘴里喷着酒气说道:“好像这两天你打了两三次电话。我这个总裁,不是你简单地拨两下电话就能叫出来的。”接着装疯卖傻地说,“你是什么来着? 那个海外统筹部部长。有什么特别重要事情找我?”
壹岐强压下心里的不快,说:“是上次去公团的时候,跟您申请的有关萨鲁贝斯坦矿区开发的事情。”壹岐取过酒壶给吉良斟上。
吉良连一半都没有喝掉,就放下了杯子,说:“哦,是吗……怎么啦?”
“国际招标的公告已经出来了。我们想就投标作些具体的准备。”
“具体的准备?就你们自己?摆出一副这样的架势来,让我很为难呀。要知道想参与萨鲁贝斯坦开发的商社,不只你们一家,还有好多别的公司呢。“
“总裁,您这话说的有点不对吧。”壹岐口气非常礼貌,但态度明确。
“什么? 你怎么说话呢?注意点你是在跟谁说话!”吉良靠在扶手上,蛮横地说道。
壹岐按下涌上胸口的愤怒,说:“有失礼的地方,向您道歉。但是,不管其他商社谁来申请,我们是在公告之前最早向公团通报消息、提出申请的。而且还得到了您亲口许诺。”
吉良转了一下很少动的眼珠,反驳道:“你这么说是想干什么? 你们不就是个关西的商社吗?我当时是说,听听你们的想法。但并没有说因为你们的情报最早,就一定得照顾你们啊。”
“可是总裁,当时您赞扬了我们公司收集情报能力,并且说要派遣公团驻贝鲁特的技术人员去萨鲁贝斯坦地区,不是吗?”
“哎,我说你,这又不是小孩子开运动会。不是哪个公司先来后到、排顺序的问题。重要的是要公团投资,就一定得让日本中标。我上次不是也说了嘛,社会舆论很大,说公团的融资来的太容易。向不具备开发能力的公司提供庞大的资金援助,会被人说成是在浪费国民缴纳的税金。”吉良有意避开谈话的实质。
“总裁,不是我驳您,我们公司在石油方面是有业绩的。不光是做石油的买卖,还时刻注视着作为能源的石油在国际关系中所处的位置。利比亚革命后卡扎菲政权第一个着手的就是石油国有化。为了了解情况,我们公司的石油部长第一个亲赴利比亚,去直接查看由此可能带给石油输出国的影响。正因为这样,我觉得我们是怀着强烈的社会使命感来参加国际竞标的。”壹岐表明了他们的决心。
吉良看着一桌酒菜,没动一筷子,扫兴地说:“一个一个听起来都是很冠冕堂皇的。不过据我听到的评价,贵公司表面说的和实际上想的并不是一回事儿。你们是个很会做买卖的公司。能不能相信你所谓的社会使命感,我现在还有些拿不准。事实有点儿残酷,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们,已经有好几家公司向公团提出申请。站在总裁的角度上,有些话是不能说的。不过,关于这个国家性的大事业,公正是我们的一贯主张。所以,公团将于近日把所有希望投标的公司召集在一起,互相讨论一下。我必须站在对谁都公平的立场上,像这样在宴席上的交易,还是好自为之吧!”吉良说罢便离席而去。前后仅仅待了三十分钟。
里井结束了在轻井泽的疗养,回到田园调布的家里。但因为没有得到医生的许可,还是不能去公司上班。只能依然在家里静养。喜欢工作,除了高尔夫以外没有别的爱好,加上又没有孩子,里井除了带爱犬散步以外,终日就是看看报纸和国外的经济杂志,无所事事。
今天早上和以往一样,与夫人胜枝吃过早饭后,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准备开始将茶几上的全国性报刊、经济报、英文报全部浏览一遍。看过《经济新闻》后,他翻开了《每日新闻》。打开第二版时,里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七家国际石油资本联名登载的大幅广告的活体黑字。
日本的各界人士:石油开发是一件危险的事业。把海外的石油开发交给有长期经验和优秀技术的我们来做,是明智的。为什么秉承和平日本的你们,现在要把手伸向需要巨大风险投资且充满危险的工作呢?
虽然以问句结尾,但这显然是阻挠日本进行石油开发的煽情广告。里井看了以后心情复杂。自己因为心绞痛在东京成人病中心住了三个星期的医院。出院后为了躲避东京的酷暑,到轻井泽疗养。在这期间,从一来探视二来兼作汇报社内动向的业务本部部长角田的嘴里,他已经知道以壹岐为中心的分管石油的赤泽和石油部长兵头他们,正在推动参加伊朗国际竞标的准备工作。对于参与石油开发本身他是非常赞成的,但是,对于在自己不在情况下的各种举动,他却是有不同的看法。
里井拨通了角田的直通电话。一听出角田的声音,劈头就命令道:“我是里井,今天你到我家来一趟!”
“今天稍微有点儿事,过了中午去可以吗?您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没有。来了就知道了。”
里井砰的撂下电话。看完英文报纸后,他又拿起《新经济界》杂志。身体好的时候没怎么注意的,有病休息以后,他对活跃在各界的经营者的动态有种近乎嫉妒的关注。他啪啦啪啦地翻着,突然在“财界往来”的栏目里意外地看见了自己的照片。他急忙看内容,只见上面半揶揄地写道:“近畿商事的二把手里井副社长,已从因心绞痛发作入住的东京成人病中心平安出院,现正在家中疗养。估计疗养时间将长期化。恐怕眼下这位副社长在为无法施展自己出众的才能而扼腕焦急。”
这篇文章不仅如实报道了对商务人士来说是致命性的病名,而且还推测说什么静养将长期化。简直是不怀好意!里井觉得这不像是竞争对手的公司告的密,而是从自己公司里流出去的情报。
“喂,你好久没喝绿茶了,要不要喝?我在做凉茶呢。”背后传来妻子的声音。胜枝把凉茶放在了茶几上,惊奇地说:“呀!这不是你的相片吗,写着什么?”一向喜欢媒体的胜枝伸手就要取杂志,被里井把手挡了回去。
“都让人写成这样了,还高兴,傻呀? 说我的病要长期化呐!”
“哎呀,谁这么坏呀。这样的事情怎么能传到公司外面去呢?马上把角田叫来,我得问问他。我得给大门社长夫人打电话,告诉她我们从轻井泽回来了,顺便也跟她也说一下。”胜枝声音高昂,显得比里井还激动。
“角田君中午来。出了这样的事,都是因为他不给我好好儿留心的过。”加上壹岐推进石油开发的事儿,里井越说越生气。
“那样的话,就更得跟大门夫人好好儿念叨念叨了。”胜枝也气得两腮鼓鼓的。他拨通大阪夙川大门宅的电话。听到大门夫人的声音,她说道:“夫人,我是里井的内人。谢谢您前些日子特意寄来的水果,我们都吃了。可好吃了!多谢您的关心。现在里井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过几日就准备上班啦。”她面带微笑地兜着圈子。
“那太好了!今年夏天没能和往年似的,和你们夫妇俩到六甲山打高尔夫。真遗憾!里井桑的身体真的不要紧了吗?”
“嗯,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一直在屋里待着也不舒服,就在院子里挥挥球杆,活动活动。对了,夫人,六甲山的高尔夫俱乐部不是到九月底吗,我们想无论如何都得跟您去打两杆呢。”
“求之不得啊。不过,不知是哪家杂志登了写里井桑的文章。我先生呢,刚还说他还得好好儿注意身体呢。”
“您说的是《新经济界》的事吧?真是不负责任地瞎说,这不是制造麻烦吗?还得请您跟社长说一下呢。拜托了!”胜枝把杂志上的文章当了真,请大门夫人向大门社长转达,那篇文章是无稽之谈,然后放下电话。
终于,角田抱着一束漂亮的兰花出现在大门口。刚一露头,胜枝的话里带刺地说:“哎呦!好久不见了。听说你很忙呀,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啦?”
角田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说道:“呀,夫人非常抱歉。副社长的身体怎么样了?这个兰花,不知道您是否喜欢?”
“呵,好漂亮的兰花。谢谢了!”胜枝脸上这才露出笑模样,把角田让进了客厅。
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里井沉着脸,上来就训斥道:“你,业务本部部长,近来对我这个副社长是不是怠慢了请示和汇报的职责啊?”
“怠慢?我哪儿敢呀。近来晚上都排得满满的,星期六、日还得陪客人打高尔夫。要是哪儿做得不对了,您……”
“别给我找借口! 伊朗公开矿区的事,之后怎么样了?有什么动向?最近为什么不来汇报?看今天早上《每朝新闻》的广告也能明白,这样冒险的事不向我报告就往前推进,他们到底是怎样决定的呢?”里井尖锐地追问着。
角田的脸僵住了:“副社长,关于这件事,听说昨天东京大学的地质学权威在日本能源问题研究所主办的讲演会上断定,伊朗最近进行国际招标的四个矿区,哪一个都是联盟探来探去什么也没探到的、剩下的废物似的矿区。所谓可开采量两亿乃至八亿吨的说法,是非常没有道理的。开发那里就是盲干。我听了这话,赶紧整理成重要资料报到社长那里去了。”
“壹岐君知道这事吗?”
“嗯,也报告他了。”
“没那个必要!”里井愤怒地咆哮道。
“可是,他是负责海外事业统筹的,从全局角度掌握这个工程。没有理由不向他报告呀……”
“这么说,你是在我和壹岐君之间脚踩两只船了?”
“绝无此意! 我只是说在组织上我不能越过壹岐桑,但从来没想过在副社长和他之间脚踩两只船。首先,我能有今天全是靠您的栽培嘛!”角田拼命地为自己辩解。
“角田君,你要是真的从心里那么想,你就会想办法不让这种‘财界往来’的文章出现。而且,还会把伊朗矿区的事一件一件地向我汇报。”里井把《新经济界》杂志啪的一下甩在角田面前,警告他注意今后的言行。
壹岐和赤泽出席了以吉良总裁名义召开的萨鲁贝斯坦矿区国际招标会议。
其他与会者都还没到,赤泽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这都快到点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呢?是不是承认咱们第一申请人的资格啦。”
“真那样就好了。”
壹岐的话音还未落,房间的门被打开了。五菱商事的神尾专务银发飘飘地出现在门口。果然是五菱商事。双方互示了注目礼后,五井物产的分管业务的有田专务在另一位石油高管的陪同下一起走了进来。壹岐感到了一丝苦涩。
一张桌子,三家相视而坐。一般的礼仪性客套后便都不作声了。
“哦,大家都来了。我们来晚了!”
国际资源开发的川澄专务诚惶诚恐地走了进来。他的后面突如其来地出现的东京商事鲛岛辰三的身影,让壹岐心头一震。
“啊呀呀,大家够早的呀!这以后可不敢太随便了哟。”鲛岛根本不管随行人员的困惑,不客气地说,“算了,也甭分什么上下了。都是椅子嘛。哪儿有空儿,就坐哪儿呗。”说着毫无顾忌地在挨着正面首席位置的椅子上就坐。
看来被召集来的就这五家。女职员给大家端来了茶。吉良总裁带着两个理事从会议室内侧门口走了出来。他在首席位置落座后,环视了一下会议室后,开口道:“今天,召集各位到此,是因为这次的国际招标一事。此事嘛,很早就得到了各方传来的消息,听取了诸位充满热情的开发计划。另外公团方面也在我们独自情报网的基础上,反复进行了各种研究。虽然成员有点儿多,但是,在开发热情和决心上各公司之间难分伯仲,所以我们得出的结论嘛,就是由你们五家共同开发。希望你们和气生财、团结协作。”
壹岐哑然。典型的官僚式的鸵鸟政策!他不由自主地抬头瞪了吉良一眼。吉良急忙避开壹岐的怒视。
“剩下的问题是,公团的融资率和各位之间的出资比例。再怎么团结协作,这么大规模的油田开发,是不可能均等分配的。”吉良咽了一下唾沫。年利百分之五点五,没有偿还期限、无需担保,万一开发以失败告终,还可以免去偿还义务。他是掌握着如此有魅力的资金的人,此时也许是他最为得意的时刻。
“公团方面的出资比率是百分之多少,决定了没有?”东京商事的鲛岛迎合似的问道。吉良抿了一下嘴唇,笑眯眯地接着说,“之前,公团的出资比率依据参加者越多越应当分散风险分担的原则,是视矿区规模及参加者数目而定的。但是,此次萨鲁贝斯坦矿区的规模大,与欧洲势力的竞争也将很激烈。所以,决定给予最高百分之五十的融资。”
话音未落,鲛岛就不失时机地跟进道:“真是英明果断啊!那我们民营五社的出资比率怎么分呀?”
公团的出资是纯粹为支援石油开发的制度性金融,而民间的出资比率则与开发的器材投入及日后产油的获取份额等商业权利紧密相关。所以对各自商社来说,这是关系到他们自身利益的一瞬间。
吉良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人,说:“虽然应该尊重之前各自的业绩。但是考虑到还要应对萨鲁贝斯坦开发的附加条件,就是伊朗方面提出的支援经济发展的要求,所以,必须考虑各自具备的综合实力。就民间出资的比率分配如下: 五菱商事百分之三十、五井物产百分之三十、东京商事百分之十五、国际资源开发百分之十五、近畿商事百分之十。
壹岐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赤泽脸色铁青,说道:“总裁,您的决定太……”
壹岐正要开口,吉良拦住话头,视而不见地说:“五菱和五井虽然同是百分之三十的比例,但是作为投标小组的召集人或者说是组长吧,我们觉得,还是请能够对付伊朗国营石油公司的五菱担任比较合适。大家有意见吗?我们公团把这次油田开发看作是国家工程,将给予全面的支援。尽管大家的出资比例有所不同,但是从确保日本石油资源这个大局出发,希望你们以互让协同的精神来参加这次投标。”
听吉良这么说,五菱商事的神尾带着一代“石油帝国”奠造人的自信说道:“尽管有各种缘由,但是既然总裁委托我们担任这个小组的召集人,我们以诚意表示接受。还望大家多多协作。”
“通常成立这样的组织时,谁当领导还得争执一番呢。神尾桑无愧于‘石油之神’的美誉的,凭他的人品才能,肯定能把这个小组带好。”鲛岛满面笑容地奉承道。
表面上看起来,成员决定、顺序排列是公团在主导,其实是由能源厅总括班长制作草案,拿到各相关科室阅览,听取长官、通产次官、大臣的意见后才下传达到公团的。这当中,和各个商社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政治家纷纷出动,围绕着出资比率进行了炽热的攻坚战。结果便是,最先制定的草案几乎变得面目全非,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一是领头的五菱和老二五井各百分之三十的出资比率,这是非常规的;二就是突然冒出个东京商事。
壹岐终于忍无可忍,逼问吉良:“总裁,我们不理解这个比率。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分配,务必请给出解释。”
“公团在力求慎重、公正的基础上,做出这样的出资比率。我认为分配理由没必要向你们民营企业一一作出解释。”
“你自己说力求公正。可我认为这个比率很欠公正。为什么只给我们百分之十?我们无法接受!”壹岐的矛头直指公团的不透明性。
吉良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脸上浮起冷笑:“你这可让我为难了。这么唐突地问我,让我怎么说呢……”他一时无言以答。为了逃避责任,他看了一圈,说:“大家听到了没有?近畿商事好像对他们最末尾的百分之十的比率不满意。你们哪家可以多少让给他们一点儿? 有没有啊?”
五菱商事的神尾眼皮都不眨一下,五井物产的有田只是一个劲地吸烟,国际资源开发的技术人员出身的川澄尴尬地抱着双臂。只有东京商事的鲛岛厚着脸皮道:“总裁,近畿商事要是那么不满意的话,干脆就把他们那百分之十都给我们得了。”
“鲛岛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赤泽站起来质问道。
“哎呀。得罪了!因为你们那么不满意,所以我只是把心里想的实话,如实说出来罢了。”鲛岛瞪着赤泽,摆出应战的姿势。
“鲛岛桑,你要是这么说,那我问你,贵公司究竟是何时得到国际招标的消息的,又是何时向公团提出申请的?”壹岐开始对他们这种类似光天化日之下抢劫的行径进行反击。
“这个还轮不到你来问!”鲛岛强词夺理地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骚动起来。
吉良惊愕地跟两旁的理事嘀咕了两句后,说:“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说完匆匆而去。
各公司的人都走了。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赤泽面对壹岐:“壹岐桑,有这么不讲理的吗?才给我们百分之十,而且是最少的……”愤慨和无奈让他攥紧了拳头。
“我再去找一下总裁。你先回去吧!”
壹岐找到总裁办公室,吉良像是早有准备似的,早已溜之大吉了。
走在无人的楼道里,壹岐怒火中烧。曾几何时,他期望在石油这个关系到国家命脉的领域里,不要用钱权交易弄脏了自己的手,告诫自己谨戒政治性的行动。然而换来的却是五家公司中的倒数第一。这也太不公平了!如果真的想开发油田,确保石油,就应该离开这个政治色彩浓厚、民族意识强烈的公团小组,像兵头说的那样,借助外国石油公司的力量。但是,和独立资本的外资合作,并与有公团背景的日本小组同场竞标,稍有差错,就会变成损害国家利益的行为。会被社会大众称为国贼。
面对或许成为自己从商以来最后一项大工程的石油开发,是只要保持自己的节操,冒着被人称为国贼的风险也要和有技术、有经验的外国石油公司携手独立参加竞标,为获取石油搏一把,还是稳妥但屈辱地排在公团小组的最后一名,只做资本的参与?壹岐面临着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