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1881—1936),现代著名文学家、思想家和革命家。原名周樟寿,字豫才,后改名周树人,“鲁迅”是他于一九一八年在《新青年》上发表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时开始使用的笔名。
一八八一年九月二十五日鲁迅出生于浙江绍兴一个破落的士大夫家庭。父亲的多病和家境的败落使童年时的鲁迅常往来于当铺和药铺之间,使他较早地体验了世态的炎凉。六岁读私塾,一八九八年入南京水师学堂学习,次年到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铁路矿务学堂学习。一九〇二年赴日本,在东京弘文学院学习,鲁迅在这期间创作了名诗《自题小像》。一九〇四年,到仙台医学专门学校学医,后来因痛感医治愚弱的国民的“第一要着,是改变他们的精神”,于是弃医从文,从事文艺活动。一九〇八年,鲁迅参加革命者组织的“光复会”。同年八月回国,在杭州、绍兴任中学教员,一九一二年到南京临时政府教育部任部员,后到北京任社会教育司第一科长,后又升为佥事。一九一七年因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愤而辞职。一九一八年一月参加改组后的《新青年》编辑工作,并发表《狂人日记》。一九二三年出版《呐喊》,其中收入了《阿Q正传》等十四篇小说。一九二〇年后,在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并研究古典文学,编写了《中国小说史略》、《嵇康集》、《小说旧文钞》、《唐宋传奇》等。一九二五年支持、领导了《语丝》的出版,主编《莽原》。一九二六年,因受当局压迫赴厦门大学任文科教授,创作了《汉文学史纲要》,以及《朝花夕拾》散文集中的五篇。一九二七年一月,到广州的中山大学任教务主任兼文学系主任。同年辞职,抗议蒋介石叛变革命,这时创作了一些抨击性的杂文,后收在《而已集》中。一九二七年十月定居上海,从事文学写作,主编由北京迁来的《语丝》,与郁达夫合作创办《奔流》,编辑《马克思主义文艺论丛》等书,翻译马列主义文艺理论著作。同柔石等组织朝花社,出版了《朝花周刊》和《朝花旬刊》,介绍东欧和北欧文学。鲁迅不仅是一位文学家,同时也是一位革命家,他积极参与了反帝反封建运动。积极参与筹备和领导中国左翼作家联盟(一九三〇年在上海成立)。他的杂文集有《伪自由书》、《花边文学》、《南腔北调集》、《准风月谈》、《且介亭杂文》、《且介亭杂文二集》和《且介亭杂文末编》等。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鲁迅因积劳成疾,病逝于上海。“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是他一生的写照。
从现代生物全息理论看,每一个人身上,都包含着全民族、全社会的一定的信息量。一个人成长的过程,既是社会作用于他,使他成为一个社会的人的过程,也是他作为一个主体,以自身的成长为动力,不断形成自我的力量,反作用于社会的过程。只是这种反作用力表现的形式不同,存在着刚与柔、直接与间接、显性与隐性等等的区分罢了。
思想家、作家反映社会的作用,是直接的,显性的。他们对自身经历的叙述,对社会现象的反思,能够传播到大众的思想中,引起大家的共鸣和反思。所以,思想家、作家,特别是每个民族杰出的思想家和作家的作品,就具有了更积极的社会的、民族的、人性的意义。
鲁迅先生就是中华民族优秀的思想家。他的许多作品,既是他个人生活的写照,也是全民族心路历程的反射。读《朝花夕拾》,让我们走进了鲁迅先生的记忆窗口,站在一个较接近他的地方,观望他的童年和青年生活片断。
童年当然是美好的: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臃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从作者这一连串充满诗情画意的描述中,我们似乎随着他,心情愉快地回到了那个充满童趣的、碧绿的、生机勃勃的园子里,体验一个孩子与自然相处的无忧无虑。
即使去了学堂,有一位古板的老师,读一些难懂的语句,也压抑不了孩子们折梅、寻蝉蜕的浪漫、天真。
作者的童年乐趣中,还包括看绘本书和看戏所带来的渴望和满足。当长妈妈买回了作者朝思暮想的《山海经》时,“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并且对长妈妈“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
盼望看戏,看迎神赛会是作者童年盼望的一个重要项目。“我常存着这样的一个希望:这一次所见的赛会,比前一次繁盛些。”“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搬得快”。
即使看到的是“活无常”和“死有分”,“我至今还确凿记得,在故乡时候,和‘下等人’一同,常常这样高兴地正视过这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无常;而且欣赏他脸上的哭或笑,口头的硬语与谐谈……”因为作者常常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人情味,和童心更向往的活的气息、活的信念。
作者在《狗·猫·鼠》、《阿长与〈山海经〉》、《二十四孝图》、《五猖会》等多篇文章中写到童心的稚嫩,或易受伤或易受暗示等特点。
作者在《阿长与〈山海经〉》里这样生动地描写道: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一只小小的隐鼠,一个弱小的生命,也带给小小少年无穷的想象及与弱者和平相处的满足。作者想象小隐鼠是传说中的黑猴,对隐鼠的照料是他的精神寄托;而“当我失掉了所爱的,心中有着空虚时,我要充填以报仇的恶念”!
作者在《五猖会》里写到了童年的一段小事,当“我”欢天喜地催工人快搬东西,快快去参加迎神赛会时,父亲却断喝一声,要“我”先背出一段书,背不出就不让去了:
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着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着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这一段把封建社会父子之间的尊卑地位,写画得极为传神;也反映了长辈把沉重的希望随随便便压到孩子身上的现实。只有读书做官,才是最好的出路,才会光宗耀祖,才是最大的出息,中国人一般是这样教育孩子的。过去如此,现在依然如此。阅读这样的文字,在共鸣的同时思索更多。这也是鲁迅作品思想深刻性的体现,是鲁迅作品价值永恒之所在。
《朝花夕拾》是作者在受到北洋军阀政府的压迫、“学者”们的排挤,又历经战乱后写下的回忆性文章。作者在《小引》中这样开头:“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然而委实不容易。目前是这么离奇,心里是这么芜杂。一个人做到只剩了回忆的时候,生涯大概总要算是无聊了罢,但有时竟会连回忆也没有。”
对往事的回忆,从中找寻那些短暂的快乐,找寻往昔的一点温情,聊作对现实生活的一点安慰,同时也抒发忧思愤懑之情——每一个美好的回忆都有一个悲惨的结局:百草园和绣像摹本卖掉了;长妈妈也匆匆告别了人世;本应是激发人们的爱心的《二十四孝图》的背后,却隐藏了谋人性命、教人自虐的丑恶祸心。有读书机会了,学校又是“乌烟瘴气”的,想看的书,长辈认为不对,学了一些知识,却什么也做不成:“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去留学,并且碰到了一位令自己敬仰的师长,却因为感受到医治人的精神比医治身体病症更重要而离别了。在学校里“办事,兼教书,实在勤快得可以”的老友范爱农,终究摆脱不了贫困潦倒、落水而逝的命运。
在对这一连串苦乐参半的事件的记叙中,作者还追究了自己的一些思想根源,例如仇猫:“当我失掉了所爱的,心中有着空虚时,我要充填以报仇的恶念!”这才是作者仇猫的动机——它在夺人所爱。隐鼠是个象征性的意念,从鲁迅先生一生的经历看,疾恶如仇不过是对缺乏爱、失落爱、痛惜爱的一种自然反应罢了。关于仇猫,作者又写到:他的仇猫是毫无道理的,虽然猫吃老鼠,但他的隐鼠却不是猫吃的,而是被长妈妈踏死的。那么是否要怨恨长妈妈了?回忆中,长妈妈也确实有些让人生厌,睡觉时占领了全床,满脑子的穷规矩和愚昧信念。就是这样一位长妈妈,却把作者日思夜想的,别人都不重视的渴望化成了现实:并不识文断字的长妈妈把她自己都叫不上名的《山海经》买来送给“我”。正因为长妈妈这颗未被旧道德泯灭的爱心,使作者忆起她,追念她。作者对旧道德、旧礼教的反感和厌恶,对普通劳动人民身上人性的闪光点和朴实真挚的情感的敬爱和赞扬,都凝聚在对长妈妈的回忆描写中。
在这些回忆文章中,作者多次写到封建教育的失败和狭隘。
小时候,长妈妈的故事里说“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以免那是害人性命的美女蛇。提防陌生人,并假想他就是坏人的逻辑就是这样灌输下来的。
在那些几乎没有给儿童看的书的时代里,作者得到了一本《二十四孝图》。“这虽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人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但这是事情的一个方面,“我”看了书的内容,“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不但绝望,还常常害怕,担心自己也要被埋掉:“掘好深坑,不见黄金,连‘摇咕咚’一同埋下去,盖上土,踏得实实的,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家景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郭巨埋儿”作为一个孝道经典,是怎样的黑暗和摧残儿童幼小的心灵啊。
读《朝花夕拾》,我们随作者一起回到“我”的童年时代,重新回味那些人和事;走过留学日本的求索过程,一起追忆失去的老友,沿着这一线索,我们看到了二十世纪初,以“我”为中心的一个个生活场景,一段段心路历程。读着每一个寓意深远、回味无穷的结束句,我们的情感也随着作者一起起落,思绪也随之沉重或悠远。
丁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