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谷里,汪大志一直在哭,哪怕是睡着了,也时不时地抽一下,仿佛惊魂未定。他的哭像喇叭声,像发动机的轰鸣,像音乐像歌唱,像冰箱和空调的微响,像自行车的“叮当叮当”……仿佛,他把整个城市的声音都带来了,让原本寂静的村庄变得不再那么寂静,让那些长期以来倒在床上就能做梦的村民开始失眠,甚而胡思乱想。刘双菊除了喂他喝米浆、牛奶,就是不停地在神龛上烧香,祈求祖宗接纳这个孙子。
而那些奶汁饱满的留守妇女们则认为他是饿奶了。张鲜花、汪冬、宝庆妻、江坡妻和义龙妻等等,她们一个个前仆后继,着急地撩起上衣,抓住雪白坚挺的乳房,把或红或黑的乳头准确地塞进大志的嘴里。但是,大志不吸,他无一例外地把乳头吐出来。尽管他不买账,但她们仍然热情。她们在展示善良、同情和怜悯的美德,同时很可能也在炫耀乳房的饱满和奶水的充沛,更可能是渴望自己的奶头被这张城市的嘴巴接受。多次被拒之后,她们狠狠地扯下上 衣,盖住长年无人抚摸的胸膛,说你嫌什么嫌?你爹你妈的裤脚上还沾着这里的泥巴,牙缝里还塞着这里的菜叶呢,不信乌鸡这么快就变成了凤凰?
夜晚,哭累了的大志往刘双菊的怀里拱。刘双菊下意识地把自己干瘪的乳房塞到大志的嘴里。大志没有拒绝,竟然用力地嘬了起来,嘬得刘双菊全身酥麻,嘬得她忘记年龄混淆辈分,又有了做母亲的自豪感。次日,她炖了一锅鸡汤,就像当初汪槐服侍她坐月子那样服侍自己。几天后,她干瘪的乳房渐渐鼓胀,大志终于嘬出了奶水,再也不哭了。看着刘双菊喂奶的模样,汪槐仿佛看见汪长尺再次出生。他想老天终于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我一定要把他培养成大学生。”汪槐跟刘白条说。“我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干部。”汪槐跟张五说。
“他要当了干部,就能当领导。”汪槐跟代军说。
“当了领导他就能让我们汪家出头。”汪槐跟二叔说。
“他要是出头了,就能拨款给我们村修公路……”汪槐逢人便讲。
大家忍住没笑,都认为汪槐已走火入魔。他怎么能培养出大学生?他要能培养出干部为什么不先培养汪长尺?但是,汪槐有汪槐的计划。一天深夜,他把熟睡中的刘双菊拍醒。刘双菊嘟哝:“你又抽什么风?”汪槐说我听到脚步声,你出去看看是不是有小偷?刘双菊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听着,除了听到夜虫的鸣叫什么也没听到。汪槐认为她还在梦中,听觉能力尚未完全恢复。刘双菊不服气,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这次除了听到邻居们的鼾声什么也没听到。汪槐说就像坐长途汽车,有尿没尿都要先上一趟厕所,这样心里踏实。刘双菊说门外就几捆柴,即使有人想偷也没什么值钱的。汪槐说你就不怕他偷我们家大志?刘双菊掀开被窝,说大志在我怀里。汪槐抱起大志,紧紧地抱住,睁眼看着窗外。刘双菊问你不困 吗?汪槐说我总觉得门外有人。刘双菊只好穿衣起床,打着手电筒绕屋一周,把门窗重新闩了一遍,才又回到床上。
汪槐问你确定外面没人?刘双菊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下?明天我还要下地干活。汪槐说既然没人偷听,那我就跟你讲讲我的计划。刘双菊似乎没兴趣,倒下就睡着了。汪槐又把她推醒,说他们都在怀疑我的能力,都认为我培养不了大志,真是鼠目寸光啊。刘双菊打了一声哈欠,又想睡。汪槐说这么大的事,你就不能坚持一下?刘双菊的右手在枕边摸来摸去,摸出一盒清凉油。她打开盖子,把清凉油抹到太阳穴上。这下,她似乎彻底地清醒了。汪槐说小学部分我打算自己教大志,所有的课本我都搜齐了。初中,我们送他到乡里去读。按说乡里教不出什么人才,但可以搞双保险,就是他上课的时候我坐在教室后面跟着,他学我也学,像陪太子读书。白天老师教,晚上我教,一节课给他上两遍,每个问题让他倒背如流。要是用了这个办法,不信他考不上县中。到了县中,我再陪读,每节课照样给他讲两遍,每道难题照样让他倒背如流。到那时,恐怕考清华北大都不是问题。刘双菊揉揉眼睛,说天啦,这么好的主意你是怎么憋出来的?汪槐说这就像我们家的存折,千万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他们依葫芦画瓢,我们家的核心竞争力就没了。刘双菊说我有那么傻吗?汪槐说每当我一琢磨这个计划,脑海里就一阵翻卷,像刮十二级台风,连人带轮椅都飞到了天上。刘双菊说眼瞎的人靠耳朵,腿瘸的人靠脑壳,想不到你下半身废了上半身反而更聪明。汪槐说我什么时候笨过?
大志又哭了。这次不是饿奶,而是全身起疙瘩,一颗一颗灿若桃红,在他手臂上背上屁股上腿上星罗棋布地绽放。开始,汪槐并不重视,觉得那只不过是跳蚤的恶作剧,抹点清凉油就会消散。没想到,他往大志的那些红疙瘩上抹了两盒清凉油,疙瘩不但没收缩,而是各自扩展,把大小不一的红连成一片火烧云。草药水,鸡 胆汁,汪槐都试过了,但均无疗效。大志全身通红,红得像一坨正在燃烧的火炭。把他放在被窝里,被窝就燃了。抱他,他就把抱他的人烧痛。他哭哑了,哭得只剩下气息。刘双菊吓得走路都绞脚,赶紧把邻村的光胜请过来。
光胜的主业是做魔公,兼营小本生意。魔公就是鬼师或巫师,即通灵的人。他们脚踏阴阳两界,有时代表阳间询问祖灵,有时又代表祖灵吩咐阳间,其主要功能就是修复后代与祖先的关系,并驱魔赶鬼,为阳间人求健康太平。刘双菊在方桌摆上供品,供品包括一只活雄鸡、一碗大米、一块熟刀头肉和一壶米酒等。这些摆好了,汪槐才点香烧纸。堂屋里烟雾缭绕纸灰飞舞,熟肉与活鸡的气味混杂,香纸与米酒的气味纠缠。光胜坐到神龛前问卦。问卦就是找原因,本场主题:“大志身上的疙瘩为什么这样红?”
因为长期没人打理祖坟?抑或是香火前无人烧香点灯?是不是在不该拉尿的地方拉尿了?比如神庙前,比如香火边。难道是冒犯了某路神仙或是拆桥挖路坑人?是不是说了某个祖宗的坏话……光胜从南问到北,从白问到黑,扔出去的卦象全都是“No”,急得满头大汗。汪槐说各行各业都与时俱进了,你这一行能不能也进一步?光胜脑洞大开,问是不是得罪了领导?是不是扎了谁的轮胎酿成车祸?难道是吃了黑钱抑或是制假卖假?难道是污染河流或是滥砍滥伐?是不是感情出轨养小三?是不是超生骂政府或上访?难道是吸毒卖淫嫖娼?
“夸”地一下,顺卦,也就意味着刚才最后一问,问对了地方。挤在旁边看热闹的村民全都惊呆,“窃窃”声像阵雨此起彼伏。汪槐抱拳,说大家都出去吧。可是,大家都不愿出去,就像看电影看到关键时刻谁都不希望停电。光胜起身清场,闩上大门,堂屋里只留下汪槐、刘双菊和二叔。光胜又开始问卦,到底是吸毒或是卖淫嫖娼?他得从这三项中问出一项,结果只问到第二个,卦象就是 “Yes”。光胜终于找到了原因,但找到原因并不是目的,目的是要向汪家的祖先请示如何解决问题。他拿起雄鸡绕场转了三圈,咬下小小一块鸡冠丢在神龛前,然后坐到凳子上闭着眼睛,嘴里喃喃,双腿不停地抖动……现在,他就像一个骑上快马的邮差,直奔另一个世界的汪家大本营。他的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他的内衣湿了。如此一刻钟,他才回到人间,忽地睁开眼睛,说你家儿媳妇的身体脏了,她的身体脏了奶就脏了,她的奶脏了就把大志污染了。因为大志身上带着脏东西,所以一进家门祖宗就生气。这次生气的不是别人,而是大志的曾祖父,你汪槐的亲爹。你爹要你杀一头小猪拿到坟头去供,多倒米酒,多烧纸钱,还要你带上大志去说好话。你爹生前爱面子,因此还得多烧鞭炮,弄出点动静让他高兴。只要他一高兴,就会原谅大志。他一原谅大志,大志的病就好了。
光胜的仪式完毕,汪槐一回首,发现窗外和门缝里全是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