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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拼爹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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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汪长尺拉到了一单孤儿院的生意,就是给旧床架重新刷一遍漆。院方说经费是别人赞助的,赞助者不仅要求监督这笔经费的使用,还要亲自决定油漆的颜色。汪长尺如约来到孤儿院,一进门就看见两个女的坐在葡萄架下,一个是院长赵定芳,另一个是赞助者方知之。她们有说有笑,看上去亲密无间。天气闷热,葡萄藤上的叶片在阳光照射下一面亮一面暗,亮的那面闪闪发光,像一块块悬空的碎玻璃。架下挂着葡萄,还没有成熟。水泥地面的热气反射上来,她们的额头冒着细小的汗珠。一份合同摆在水泥桌上。汪长尺想区区三十多张小床架,犯得着这么正式吗?弄得跟日本受降似的。但方知之一脸严肃,她要汪长尺逐字逐句地看。在汪长尺看的时候,她两次提醒:“你看得懂吗?”毕竟参加过两次高考,他当然看得懂。合同写得很详细,细到用什么牌子的油漆,细到必须把床架搬到院子里来刷,细到必须用蓝色,不,是天蓝 色……赵定芳说合同都是方老师起草的,之所以把床架搬出来,那是为了避免甲醛、重金属和甲苯类化合物对孩子们造成伤害,之所以刷天蓝色,那是因为她想让孩子们联想天空、海洋、鱼类,甚至幸福。汪长尺忽然感到羞愧,他想自己在租屋刷木箱门窗时,从来没想到过油漆对大志的伤害,反而觉得它的味道好闻。羞愧之余,他有一丝感动,说那我再降一点价钱吧。方知之说No,价钱不是问题。

汪长尺和刘建平把床架搬到院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哪怕有一点不整齐,汪长尺都要纠正,仿佛是扯着线摆的,仿佛要摆给那个认真的人看看,他们有多认真。刘建平负责打磨,汪长尺负责刷漆,他们都戴着草帽和口罩。烈日炎炎,粉尘飞扬,油漆的气味在空中飘荡。刘建平率先把口罩摘了,他习惯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要知道,他帮别人索赔或者医闹时,靠的就是一张嘴,这张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口罩长期闷住。它要感叹时势,表达愤怒,还要抱怨社会不公、怀才不遇,最后发出疑问:“难道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

“不这样,又能怎样?”汪长尺也把口罩摘了。

刘建平不服,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是个律师,即使再潦倒,也不至于沦为油漆工,严格讲,现在他连油漆工都不是,顶多是个帮油漆工打下手的。所以,他认为自己应该有一杆枪,像那个谁谁谁拉一支队伍上山。发现此路不通,他又认为自己应该做佐罗,除暴安良,专杀坏人,而且还要在坏人的身上留下一个大大的“Z”。他的角色变来变去,要么英雄要么领袖,说到激动处,扔下砂纸就走,同时扔下一句:“老子TMD不干了。”有时,他走了几步就返回,有时他走了半天也不回来。汪长尺慢慢消化他的言论,觉得他想做的角色,无一例外都是自己想做的,只不过他说出来了自己没敢说出来。但汪长尺跟他也有区别,那就是他可以甩手“不干了”,而 自己却要留下来,一刷子都不能少。

赵定芳有空的时候,会给汪长尺送一瓶水,外加一句:“师傅辛苦了。”汪长尺工间休息,看见赵定芳一人坐在葡萄架下办公,就没话找话,说那个赞助油漆的长得好漂亮。没想到赵定芳嘴一撇,说光漂亮不行,还得有本事怀孩子。汪长尺发觉口误,赶紧咬住舌尖,想她那么漂亮,那么有气质,估计还那么有钱,却偏偏不让她有孩子,老天爷真是太会开玩笑了。在跟赵定芳断断续续的对话中,汪长尺得知赞助者在大学教英语,因婚前打过两次胎,输卵管堵塞,吃过中外许多名药,看了不少治疗不孕症医院,但均未把输卵管打通,于是想到孤儿院来收养一个孩子。

隔三岔五就有人到孤儿院来收养孩子,连外国人都来。他们像挑货物那样,东瞄瞄,西看看,发现中意的就办手续抱走。汪长尺刷床架期间,有五对外国夫妇领养了五个孤儿。他们办手续时,汪长尺就站在门边看热闹,偶尔听懂几个英语单词。他发现赵定芳有三个重要的本子,一本记录孤儿的情况,一本记录收养者的联系方式,还有一本较薄,专门记录收养者的预定。趁赵定芳忙乱,汪长尺偷偷翻开那本薄的,看见方知之的名下写着“男婴,健康,B型血”,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就在看见“B型血”的一刹那,汪长尺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眼前一黑,差点摔倒,连虚汗都冒了出来。为确保万无一失,晚上他回到住处后,从箱底翻出汪大志出生时的资料,眼睛盯住血型那栏,手突然就抖,抖得就像患了帕金森氏综合征。

余下的就是对方知之家庭的摸底了。这是一道难题,太明显会引起方知之注意,太隐蔽什么信息也得不到。他去方知之工作的西江大学外国语学院打了一转,谁都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谁,别人看见他远远就躲,好像他是来搞推销或偷盗的。他也曾悄悄跟踪方知之,但跟着跟着就跟丢了。一度,他想破罐子破摔,直接把大志 投放到孤儿院,可他害怕万一中间出什么差错,大志就传不到方知之手里。虽然他还没有摸清方知之的家庭,但从她的身份、着装和谈吐来判断,她的家庭差不到哪儿去,更何况她还有钱做慈善。现在的难题是如何找到方知之的住址?电话号码当然可以利用,但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用。因此,他在心里暗暗打了一个赌,如果赢,那就是天意。

终于,他把床架刷完了。床架整齐地排在院子里,就等太阳把它们晒干,风把它们吹干。油漆没用完,要在平时汪长尺就节约下来,做另一家的生意。但这次他不想节约,便把孤儿院卧室的天花板全部刷成了天蓝色。他怕油漆干得慢,所以刷得特别匀特别薄,还叫赵定芳调了几台电风扇对着天花板直吹。结果,床架干的时候,天花板也干了。方知之到孤儿院来验收,知道汪长尺免费刷了天花板,就觉得他厚道,要请他到家里去油沙发。汪长尺心里惊叫:“天哪,难道我真的赢了?”他在心里暗暗打的那个赌,就是赌方知之请或不请他到家里去刷油漆。

汪长尺去的不是方知之家,而是她的父母家。他的父亲是个专门管建筑的官,叫方南方,喜欢红木家具。他喜欢红木的原色,从不允许刷漆,但久而久之,红木开裂的开裂,烫伤的烫伤。有人给他出个主意,说只要在红木的表面刷一层清漆,这样既能享受红木的原色,又能让红木不裂不伤。方南方很早就采纳了这个意见,却一直没时间实施,现在方知之向他推荐汪长尺,他就点头同意了。汪长尺来到方家,陆珊珊请假全程监工。陆珊珊是方知之的母亲,文职警察,过两年就退休。汪长尺刷到哪,她就跟到哪,表面收拾杂物,其实暗中监视,生怕汪长尺碰伤家具或偷什么东西。汪长尺一边刷一边观察,屋子四室两厅,大件家具全是红木,墙上挂着字画,架上摆着古董,储藏室堆满了酒。他一看墙壁,陆珊珊就说字画是假的。他一看古董,陆珊珊说古董也是假的。他扭头瞥了一眼 储藏室,陆珊珊说酒就更假了。汪长尺一声不吭地刷着,陆珊珊却滔滔不绝,说家里如何如何困难,老方如何如何把所剩的工资全部拿来买了红木,现在手上一点现金都没有。虽然她装穷叫苦,但汪长尺知道这是一个富裕的家庭,大志要是能够进入,那就是他前世修来的福分。

汪长尺刷完衣柜刷梳妆台,刷完梳妆台刷书桌,刷完书桌刷书柜。书柜里摆着许多照片,照片里竟然有林家柏。他搂着方知之在埃菲尔铁塔,在威尼斯,在富士山,在自由女神前……也有一家四口的合影,他站在他们身后,一脸的谄媚。真没想到方知之的丈夫是他,汪长尺一下就懵了。他想我总不能把大志送给自己的仇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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