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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拼爹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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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小文还是离开了他。那是一周之后,汪长尺回到住处,没看见人,也没看见行李箱,只看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条:“姓汪的,你每次跟我做,都戴着套套,你不爱我,你嫌我脏,所以我走了。姓贺的。”字写得大,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就像整容把瓜子脸整成了菱形。这是小文第一次写这么长的句子。汪长尺久久地看着字条,说我戴套套,是不想再要孩子。我们养不起呀,傻瓜。

他到洗脚城打听小文的下落。张惠说她一定是跟有钱人跑了。他摇头,说她一定是被人骗了。汪长尺到派出所报贺小文失踪。警察说一有消息我们就跟你联系。租屋里一下少了两个人,顿时显得空旷。餐桌宽了,床铺宽了,房间的面积忽然宽了三分之二。每晚,汪长尺黑着灯听楼道里的脚步声,希望小文突然回来。他的听力越来越发达,可以沿着楼道往下听,一直听到马路边行人的私语,甚至还可以沿着马路再往前听,一直听到西江对岸大志的“咿呀”。他的听力延伸到街道、广场、汽车站、火车站、医院、学 校……但听了三个多月,仍然没听到小文的声响。她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扔进了大海,连一声“扑通”都没有。过去,他在这座城市还有一个陪他说心里话的,现在陪他说心里话的没了,唯一的安慰,就是来看大志。他常常坐在江边的亭子里,呆呆地看着五楼林家的阳台。有时他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像是在跟大志、小文或者汪槐和刘双菊拉家常;有时他默默地瞭望,直到林家的灯全部熄灭,才起身离去。无论他在哪个方位刷油漆,无论离林家有多远,晚上一下班,他就买一份盒饭提在手里,迫不及待地坐上公交,赶到江边的亭子里,一边吃一边看,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只要目光落在大志居住的那一层楼,他就像忽然接上了信号,再疲倦也立刻精神抖擞,再烦躁也会平静下来。慢慢地,他把那个阳台当成大志,把那幢楼当成大志,把眼前的树木都当成了大志。

其间,他收到一封汪槐的来信:

长尺: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你妈最近睡不着,心慌慌,冒虚汗,感觉要出什么事。有空把你们三人最近穿的衣服各寄一件回来,我帮你们问一问。大志好吗?会走了吧?请寄几张他的照片。我们都想他了。



汪长尺决定回一趟老家。他坐上了长途汽车。回到坳口时,他没像从前那样飞奔,相反,却有一股力量把他拽住,每一步都想挂倒挡。时间是下午,还有两小时天才黑。他不想让人看见,便钻进了旁边的树林。他想一个人混到白天不敢回家,真是失败中的失败。他坐在林子里,树木青草腐叶和鲜花的味道混杂着扑来,蚊子在耳畔“嗡嗡”缠绕。山形还是熟悉的山形,但村庄却好像比从前 更破败更冷清。特别是自己家,竟然还是原来模样,歪斜着,仿佛一阵风就能掀翻。夜虫的鸣唱像潮水那样漫起,天色一抖,突然暗了。乳白的炊烟被夜色融化,牛群回村,路上传来晚归者的说话。借着天边余光,他从杂木林钻到茶林,又从茶林钻到自家的后门。门虚掩着,“咿呀”一声被他推开。汪槐问谁?汪长尺没答,直接到了堂屋。他们正在吃晚饭,看见汪长尺他们都停止了咀嚼。汪槐说你怎么回来了?大志呢?小文呢?他们为什么没回?刘双菊说你先洗把脸,我马上给你煮饭。汪长尺放下行李,看着两根剥皮的杉木从地面直冲屋顶,撑住歪斜的大梁。汪槐的目光跟着他的目光爬上去。他们的目光在梁上交汇。汪槐说没关系,还能顶一两年。

“我不是给过你两万块钱起房子吗?”汪长尺说。

“小文生孩子的时候,又还给你们了。”

“我还以为那钱是你沿路讨来的。”

“讨来的,只够一路吃一路住。”

汪长尺打开行李箱,掏出一沓钱来,说这是我刷油漆挣的,够起一幢房子了吗?汪槐说够是够了,但我不忍心拿你的。你们要租房,要养大志,还得留钱给大志读书。“不,不用了……”汪长尺差点说大志不用我们养了,但他马上咬住嘴唇,说我还可以挣。汪槐叹了一声,说农村这个家靠你,城里那个家也靠你,两头都重,这担子你怎么挑得起?汪长尺说慢慢就轻了。

深夜,汪槐摆上香纸、刀头肉、酒、大米、雄鸡和钹等等,在轮椅上开始做法。一年前他拜光胜为师,正式成为魔公。入行前,他曾经犹豫,但横比竖比,想要身残志不残,想要为家庭分担一点负担,那做魔公几乎是他唯一的选择。他的文化水平比光胜高,做魔公的水平也比光胜强。现在,村里村外凡有人问鬼,大都请他,反而不太请光胜了。一旦有人相请,他们会派人来把他抬过去,好酒好饭好茶好烟侍候。碰到幽默的看客,他们会说汪师傅想得真周 到,连板凳自己都带来了。这话的意思就是汪槐“做法”时不用准备板凳,因为他只能坐在轮椅里。他庆幸这个世界上还有不需要站立的职业,否则他就没活路了。做完法,他能收一点现金,还能把那只用来开路的雄鸡带走。他被人尊敬的程度先是赶超光胜,后是赶超邻村小学的庞老师。每每被人用滑竿抬着迎送,他就觉得自己是阴界的“驻阳大使”,就会想起一句古话:“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汪槐嘴里念念有词,全身摇晃,像骑着马直奔阴界。他出汗了,衣服湿了,大约半小时,身体渐渐稳定。汪长尺把大志的衣服递给他。他用手指在衣服上画了一阵符,又对着衣服念了一阵口诀,忽然睁开眼,说大富大贵,一辈子不愁吃穿。汪长尺想看来大志是送对人了。汪槐闭眼,又进入阴界。汪长尺把小文的衣服递给他。他画一阵念一阵,说小文不见了。汪长尺说能找到她吗?汪槐闭着眼睛找,手搭了一会凉棚,似乎看见了什么,就用手指捅。汪长尺问你捅什么?汪槐说我看见一扇纸糊的窗户,却怎么也捅不破。汪长尺问是不是小文就躲在窗户里面?汪槐点点头。汪长尺说你用力捅,拜托一定把窗户捅开。汪槐捅了十几分钟,累到瘫软,说我已经尽力了,放弃吧,孩子。汪长尺说你再试试。汪槐说这是天意,不能硬来。汪长尺递了一杯水。汪槐接过来喝了一口,对着周围喷了几口,继续赶路。他的脸上全是汗,上衣都湿透了。汪长尺把自己的衣服递给他。他画一阵念一阵,脸上出现了疑惑,于是又画又念,还是疑惑,再画再念,脸上云开日出,说好好好,一切都好,家庭幸福,长命百岁。

当刘双菊和汪长尺都睡下之后,汪槐一个人却在喝闷酒。到了天亮,刘双菊起床时他还在喝。刘双菊问他有什么心事?汪槐叫她把自己推进去。他们进了卧室,汪槐叫她把门关上。刘双菊关上门。汪槐说你能保密吗?刘双菊点点头。汪槐说昨晚看长尺的衣服 时,我看见了一片血,凶呀,好像是家破人亡。刘双菊的脸瞬间惨白,说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看了三遍。”汪槐竖起三根手指。“那怎么办?”刘双菊有些惊慌。

“别让他离家,把他留在村里。”

“他不进城,谁照顾大志、小文?你这个是借鬼哄人,有那么准吗?”

“不管准不准,你都不许跟长尺说,否则会害了他。”

“在别人家你说准过吗?”

“有的准,有的不准。”

“那就是迷信。”

“但愿……”

其实,这个晚上汪长尺一直在发抖。他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小文的身影。她挑水、煮饭、喂猪、洗衣服、扫地、睡觉……凡是在这个家庭里发生过的,与她有关的,都像电影画面一一重现。午饭时,汪槐说奇怪啦,昨晚我为什么推不开那扇窗门?汪长尺说也许你的功力不够。刘双菊补枪:“你这把戏,骗骗别人就算了,难道还想出口转内销呀?”汪槐说我的衣服都湿透了,骗人用得着那么卖力吗?于是,各怀心思,都不说话。饭后,汪长尺从树林里悄悄出村,去了一趟小文家。小文的爹妈和哥嫂好像知道了什么,都没给他好脸色,连水都没让他喝一口。小文爹说你别来这里烦我,再烦,我就跟你要人。汪长尺只得灰溜溜地折返。回到家,堂屋已坐满乡亲。王东的手指断了两根,说是到深圳打工时被机器切的。刘白条又赌输了,要跟汪长尺借钱。张鲜花因为超生,不仅挨了罚款,老公还结扎了。代军说张五患了一种怪病。二叔说什么狗屁怪病?就是梅毒。汪长尺想张惠靠卖身挣钱,挣到钱后寄给张五,张五又拿钱去嫖,这不就是一个循环吗?正说着,张五来了,人们给 他让座,但让的动作都很夸张,好像都不愿跟他坐在一起,生怕被他传染了。张五问张惠好吗?汪长尺说好。张五又问大志、小文好吧?汪长尺说都好。说“都好”的时候,他的心里涌起一阵苦涩。

汪槐和刘双菊每天都在挽留汪长尺,好像他这一走就再也不回了。当然,他们挽留还因为汪长尺坐卧不安,一起床就嚷着要回城。汪槐说大志有小文照顾,你急什么急?汪长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大志送人了,小文蒸发了,自己急着回城干什么?在城里他想家乡,在家乡他想城市。他像一个钟摆,摆来摆去,却不知道该停在哪边。汪槐说实在要走,你就带上一张凳子。汪长尺和刘双菊都没听明白。汪槐说只要坐在自家的板凳上,不管走到哪里都像在家里,无论遇到什么危险祖宗都会保佑。刘双菊听明白了,汪长尺没听明白。刘双菊在小板凳上系上绳子,汪长尺走的时候,就把板凳挂在汪长尺的肩膀上。汪长尺把板凳放下,刘双菊又挂上。取下,挂上,重复几次,汪长尺就把板凳扔得远远的。刘双菊忽然就哭了。她知道汪槐是想拿这张板凳,去解他问鬼时看见的那一片血,但汪长尺却蒙在鼓里。刘双菊不能明说,只能抽泣。汪槐说长尺,带上一张板凳,相当于带上我们,有亲人陪伴,打架都多一点力气。

汪长尺一边走一边回味汪槐的这句名言。他想起当年曾扛着一张椅子离家。那张椅子曾陪他们在教育局的操场上静坐,曾陪他在县中补习。汪长尺忽然有点想念,到了县城,便去看班主任。那张椅子班主任还保留着。汪长尺扛着它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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