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剃须刀、修面刷、塑料杯子、上厕所后用来清洁的水罐、黄铜储水罐——伊什瓦把这些东西摆在一只倒扣的纸板箱上,放在棚屋的墙角。剩余的地方基本被行李箱和铺盖占满了。他把衣服挂在胶合板墙上那几颗生锈的钉子上。“这样就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有工作,也有房子,很快就可以给你找个媳妇了。”
小翁并没有笑。“我讨厌这个地方。”他说。
“你想回去住在纳瓦兹的雨棚底下吗?”
“不。我想回到阿什拉夫叔公的裁缝铺去。”
“可怜的阿什拉夫叔叔——被他的顾客抛弃了。”伊什瓦说着拿起黄铜水罐向门口走去。
“我去打水吧。”小翁主动说道。
他来到水龙头所在的那条小巷,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摆弄手柄,想放出水来。没反应。他踢了水管一脚,又晃了晃水嘴,只晃出了几滴水。
“你不知道吗?”那女人高声说,“只有早上有水。”
小翁扭头去看是谁在说话。那女人站在黑洞洞的门口,看上去个子很矮。“只有早上供水。”她重复了一遍。
“没人告诉过我啊。”
“你是小孩吗,什么事情都要别人告诉你?”那女人一边责备他,一边从棚屋里走了出来。他这才看清她的个子并不矮,只是背驼得厉害。“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吗?”
他正在琢磨如何才能更好地证明自己的脑力,是反唇相讥还是若无其事地走开。“过来。”她说着回到屋里。小翁往门口瞥了一眼,那女人在黑洞洞的小屋里说道:“你打算在水龙头旁边等到天亮吗?”
她掀开一只圆底陶罐的盖子,舀了两杯水倒进他的黄铜水罐里。“记住,要早早来打水。起床晚了你就只能渴着。水跟太阳和月亮一样,从来不等人。”
早上裁缝伯侄拿着牙刷和香皂出门准备洗漱时,水龙头旁边已经排起了长队。从隔壁的棚屋里走出一个笑眯眯的男人,拦住了他们俩。那人打着赤膊,头发及肩。“你们好,”他向伯侄俩打了个招呼,“你们可不能就这样去接水啊。”
“为什么不行?”
“要是你们站在水龙头边刷牙、打肥皂、洗洗涮涮,准要惹得别人大打出手的。大家都想趁着还没断水赶快接水。”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伊什瓦说,“我们没有水桶。”
“没有水桶?那只是小麻烦,”那位邻居回到屋里,提了一只镀锌的铁桶出来,“先用这个,等你们有桶了再还我。”
“那你呢?”
“我还有一个——一桶水就够我用了,”他把头发拢在一起扯了扯,又把头发散开,“好了。你们还需要什么呢?盛水的小罐子之类的,上厕所用?”
“我们有个上厕所用的水罐,”伊什瓦说,“但我们该去哪儿上厕所呢?”
“跟我来,不远。”他们打了水,把沉重的水桶放回棚屋,然后拿着水罐向空地另一侧的铁路线走去。他们从土堆、混凝土瓦砾堆和碎玻璃上爬过时,罐子里的水来回摇晃。一条恶臭的灰黄色细流裹挟着各种各样的排泄物在土堆间缓缓流过。
“到右边来,”那人说,“左边是女人专用的地方。”伯侄俩跟着他,庆幸自己有向导的指引,要是走错边那就尴尬了。女人的说话声和母亲哄孩子的声音伴着臭气从那个方向飘来。再往前走,男人们有的蹲在铁轨上,有的蹲在附近的沟渠边,紧挨着带刺的灌木丛和荨麻丛,屁股对着铁道。那条沟其实是路边的一条下水道,棚户区的垃圾都扔在里面。
他们三个从那些蹲着的男人身旁走过,找到一处合适的地点。“铁轨非常有用,”邻居说,“可以当平台用。把你垫离地面,不然拉出来的屎堆起来碰到屁股怪痒的。”
“你对这些技巧真是了如指掌啊。”他们解开裤子,在铁轨上摆开架势时小翁说道。
“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学会,”他指了指灌木丛旁边的那些人,“你看,蹲在那里就比较危险。有毒的蜈蚣在那里爬来爬去。我可不想把自己的要害部位暴露在它们面前。还有,要是你在那片树丛里脚下不稳,最后就会扎得满屁股都是刺。”
“你是凭借亲身经历才这样说的吗?”小翁问道,在铁轨上笑得前仰后合。
“没错——不过是别人的亲身经历。当心你的水罐,”他提醒道,“要是把水弄洒,你就只能撅着黏糊糊的屁股回去了。”
伊什瓦盼着这家伙能安静一会儿。他并不觉得他风趣的谈吐能够对眼前的任务起到促进作用,尤其是现在,他的肠道对开放式厕所的反响并不令人满意。他已经几十年没有上过室外厕所了。他记得上一次还是在自己小时候,跟父亲一起,在天蒙蒙亮的清晨如厕。鸟儿叫声洪亮,村里一片寂静。完事之后他们在河边清洗。但是跟阿什拉夫叔叔共同生活的岁月让他适应了城镇里的生活方式,淡忘了村里的生活方式。
“蹲在铁轨上只有一个缺点,”那位留长发的邻居说,“火车来的时候你得起来,不论你拉完没有。火车才不在乎我们的露天厕所呢。”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们!”伊什瓦伸长了脖子,沿着铁轨来回张望。
“别紧张,别紧张。至少十分钟之内是不会有火车来的。再说你听见轰隆声总是可以跳到旁边去嘛。”
“这个建议倒不错,前提是你耳朵不聋,”伊什瓦恼火地说,“对了,怎么称呼你呢?”
“拉加拉姆。”
“遇到你这位导师,我们真幸运啊。”小翁说。
“没错,我是你们的拉屎导师。”他咯咯笑着说。
伊什瓦并不觉得好笑,小翁却放声大笑。“了不起的拉屎导师先生,跟我说说,依你看,既然我们每天早上都要在铁轨上蹲坑,那我们用不用买张列车时刻表啊?”
“没必要,我忠实的弟子。不出几天,你的肚肠就会对发车时间了如指掌,比火车站站长还清楚呢。”
他们上完厕所、清洗、系上裤子纽扣之后才听见火车的动静。伊什瓦决定明天早上趁拉加拉姆还没醒来就悄悄出发。他可不想蹲在这个对于排便满腹哲思的家伙身边上厕所。
铁路沿线的男男女女都离开了铁轨,在沟渠旁边等待火车经过,树丛里的那些人则原地不动。拉加拉姆指了指一节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的车厢。
“瞧瞧这些混蛋,”他大声说,“盯着人家拉屎瞧个没完,好像他们自己没有肠子似的,好像屁眼里拉出屎来比杂耍还有意思似的。”他朝那些人比了个粗鲁的手势,有些人背过了脸。有一个看热闹的人则例外,从靠窗的座位朝他吐了口唾沫,不过一阵风把那口唾沫吹回了火车的方向。
“我真恨不得弯腰,瞄准,把屎像火箭一样射到他们脸上去,”拉加拉姆说道,“既然他们这么感兴趣,干脆叫他们吃下去,”走回棚屋的路上他摇了摇头,“他们那种不要脸的行为太让我生气了。”
“我爷爷的一个朋友,达亚拉姆,”小翁说,“有一次他被逼着吃了一个地主的屎,因为他给地主耕田去晚了。”
拉加拉姆把罐子里的最后几滴水倒在手心里,把头发拢到脑后。“那个达亚拉姆后来获得什么魔力没有?”
“没有,怎么了?”
“我听说有一个巫师种姓,他们吃人屎,据说这能赐予他们黑魔法。”
“真的吗?”小翁说,“那我们可以做这种生意——把铁道上这一堆堆的大便都收起来,包好,卖给那个种姓的人。现成的午饭、茶点,还是热气腾腾的呢。”他和拉加拉姆哈哈大笑起来,伊什瓦却装作没有听见,大步往前走,觉得很恶心。
小翁回到水龙头边打算再接一桶水。此时排队的人明显多了许多。在他往前几个人的地方站着个女孩,带着一只黄铜大水罐,抵在胯骨上保持平衡。她抬起手臂把水罐送到头顶的时候,小翁的目光被她上衣隆起的地方吸引了。她经过时,可以看出水罐的重量在她胯部硌出了清晰的印记。装满的罐子里荡出水滴,落在她额头上,挂在她头发间、睫毛上,闪闪发亮。真像清晨的露珠啊,小翁心想。哦,她真漂亮啊。那天剩下的时光,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心中的向往和喜悦胀破了。
水龙头干涸时,棚户区早晨的洗漱活动也已经结束,地上净是混着肥皂泡的溪流。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和阳光把水分全部吸收。铁路边的茅房的臭气保留的时间则更久。变化莫测的微风一连几个小时把恶臭吹向棚户区,然后才变换了方向。
那天晚上,裁缝们去棚户区附近探索一番之后刚回来,拉加拉姆正在门口用煤油炉做饭。伯侄俩听见平底锅里的油烧得咝咝作响。“你们吃过了吗?”他问。
“在火车站吃的。”
“那里很贵的。尽快去办张食品配给卡,然后好自己做饭。”
“我们连炉子都没有。”
“那只是小麻烦。你们可以借我的用,”他告诉他们棚户区住了个女人,在附近的住宅区叫卖果蔬,“要是一天下来她筐里还有剩余的东西——西红柿、豌豆、茄子什么的——她就会低价卖掉。你们可以像我一样,从她那里买菜。”
“好主意。”伊什瓦说。
“只有一样东西她不肯卖给你——就是香蕉。”
小翁偷笑起来,以为会听见一句别有深意的玩笑话,但是并没有。棚户区的耍猴人跟那个女人有长期约定,她那些变黑、受损的香蕉都要送给耍猴人的两名主要演员。“不过,那条可怜的狗得自己找吃的。”拉加拉姆说。
“什么狗?”
“耍猴人的狗。它也是演员之一——猴子要骑它。不过它总在垃圾堆里转悠,找吃的。耍猴人负担不起所有的动物,”煤油炉闪了两下,他调高火力,又搅了搅平底锅,“有些人说耍猴人会跟他的猴子干些肮脏、变态的勾当。我才不信呢。可即使他真的做了,那又有什么呢?我们都需要慰藉,不是吗?猴子、妓女、自己的手——有什么区别呢?不是人人都讨得起老婆的。”
他戳了戳咝咝作响的蔬菜,看看熟了没有,然后熄灭炉子,盛出一份饭菜放在塑料盘子上,递给裁缝们。
“不用,我们在车站吃过了,真的。”
“别不给我面子——至少尝一口吧。”
他们接过了盘子。有个脖子上挎着小风琴的男人从旁边经过,正好听见了。“真香啊,”他说,“给我也留一口吧。”
“好啊,没问题,来吧。”但那人弹出一个和弦,挥挥手走开了。
“你们认识他吗?他住在第二排,”拉加拉姆搅了搅锅,给自己盛了饭菜,“他晚上才开工。说是在人们吃饭或休息的时候唱歌,人们出手会比较大方。再来点儿吧?”
这一次他们拒绝得很坚决。拉加拉姆吃光了剩下的饭菜。“幸好是你们租下了这间房子。我家另一边,”他压低声音耳语道,“住的是个废物——整天喝得醉醺醺的。要是老婆和他们那五六个孩子乞讨来的钱不够多,他就对他们大打出手。”
他们瞥了那座棚屋一眼,此刻一切平静。孩子们没露面。“睡觉醒酒呢。明天好重新动手。他家女人肯定带着孩子到街上去了。”
当晚剩下的时间,裁缝们都跟邻居坐在一起,谈论自己的村庄,谈论穆扎法尔裁缝铺,还有他们星期一即将在迪娜·达拉尔手下开始的新工作。拉加拉姆频频点头,他对这个故事并不陌生。“没错,成千上万的人到城里来,都是因为老家的光景太差了。我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到这儿来的。”
“可我们并不打算在这里长住。”
“没人打算长住,”拉加拉姆说,“谁想过这样的日子啊?”他抬起手,疲惫地挥了半圈,指指肮脏的棚户区,饱受蹂躏的土地,路对面是大片的贫民窟,上空烟雾缭绕,炊烟和工业废气混杂在一起发出难闻的气味,“但有时候人们别无选择。有时候这座城市会将你牢牢抓住,利爪扎进你的身体,不肯松开。”
“我们绝对不会这样的。我们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赚些钱,然后尽快回去。”小翁说。
伊什瓦不想多谈他们的计划,担心自己心生疑虑,扰乱计划。“你是做什么的?”他转移了话题,问道。
“剃头匠。不过我前段时间不干了。顾客总抱怨个不停,真受不了。太短了,太长了,发卷不够大,鬓角不够宽,这个那个的。每个丑八怪都希望自己长得像电影明星。于是我说,够了。自那以后我做过很多工作。目前我是个收头发的。”
“不错嘛,”伊什瓦犹豫不决地说,“那你都要做些什么呢?”
“收头发啊。”
“这个有钱赚?”
“哦,这生意可火了。外国对头发的需求量很大。”
“他们要头发干什么?”小翁半信半疑地问。
“干的事情可多了。大部分是为了自己戴。有时他们会把头发染成各种颜色——红的、黄的、棕的、蓝的。外国女人很喜欢把别人的头发戴在头上。男人也一样,尤其是秃头的男人。在国外,他们最怕秃头了。外国人钱太多,所以才有闲心怕这个怕那个。”
“那你怎么收集头发呢?”小翁问,“在人家脑袋上偷剪吗?”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
拉加拉姆和气地笑笑。“我去找路边的剃头匠。他们把头发给我,就可以换一包剃头刀片、香皂或者梳子。至于美发沙龙,只要我自己扫地,他们就可以免费把头发给我。来——到我屋里来,给你们看看我的存货。”
拉加拉姆点起灯笼,驱散了刚刚笼罩住小屋的暮色。火苗抖了几抖,然后稳定下来,绽放出橙黄色的光彩,照亮了屋里,黄麻布袋子和塑料袋靠着墙堆得老高。
“麻袋里装的是从路边的剃头匠那里收来的,”拉加拉姆说着,在伯侄俩好奇的目光中打开了一个袋子,“瞧,都是短发。”
袋子里的东西令人心生不适,伯侄俩没有上前,拉加拉姆把手伸进麻袋里,抓起一把油腻腻的头发。“最长也就两三英寸。卖给出口代理商,每公斤能换二十四卢比。他告诉我这种头发只能用来做化学品和药品。不过你们看看这个塑料袋。”
他解开绳子,拽出一把长发。“从女士理发师那里收来的。多漂亮,是不是?这才是值钱的东西。要是能找到这样的头发,那天我一定是走了大运。八到十二英寸长的头发每公斤能换两百卢比。超过十二英寸的,六百卢比。”他用手指理理自己的头发,像持小提琴那样把头发撩起来。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留长发的。”
“当然了。这是天赐的好收成,能供我填饱肚子。”
小翁拿起长发摸了摸,没像见到碎头发那样畏缩躲避。“摸着很舒服,又软又滑。”
“你知道吗?”拉加拉姆说,“我每次见到这样的头发,总想见见那个女人。我夜里睡不着,心里想着她。她长什么样?为什么要剪头发?为了时髦?为了受罚?还是她的丈夫死了?头发剪掉了,但它背后却联系着一个人的生活。”
“这肯定是个有钱女人的头发。”小翁说。
“你为什么这么想呢?”拉加拉姆带着师父审视徒弟的神情问道。
“因为上面有香气,闻起来像是很贵的护发油。穷人家的女人用的是没经过加工的椰子油。”
“完全正确,”他赞许地拍拍小翁的肩膀,“你通过头发就能了解一个人。健康还是生病,年轻还是年老,富有还是贫穷——头发都会揭示出来。”
“还有宗教和种姓。”小翁说。
“没错。你有收头发的天赋。要是你哪天不想做裁缝了就跟我说一声。”
“那我可不可以在头发还长在女人头上的时候摸一摸呢?所有的毛发?从上到下,直到两腿之间?”
“这个臭小子可真机灵,是不是?”拉加拉姆对伊什瓦说,伊什瓦则作势要把侄子打一顿,“不过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我承认,有时候看见留长发的女人,我很想把手伸进她的头发,让头发缠在我的手腕上。但我必须克制自己。在理发师把头发给我之前,我只能幻想一下。”
“你要是见到我们的新雇主,保证会对她浮想联翩的,”小翁说,“迪娜·达拉尔的头发很漂亮。估计她整天没别的事情做,只是洗头发、给头发上油、梳头、保持完美的发型,”他把长发放在自己头上,故作扭捏地问,“我漂亮吗?”
“我原本想给你娶个媳妇的,”大伯说道,“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给你找个丈夫。”拉加拉姆哈哈大笑,拿回头发,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塑料袋。
“不过我在想,”伊什瓦说,“收头发的人如果去里希盖什或者赫尔德瓦尔那样的朝圣城镇,生意不是会更好吗?人们在那里不是会剃光头发,献给神灵吗?”
“你说得没错,”拉加拉姆说,“不过这中间有个大问题。我的一个朋友也是收头发的,他往南去了蒂鲁伯蒂,只是想看看那里的寺庙产发量怎么样。你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吗?每天有大约两万人来贡献自己的头发。有六百个理发师,每八小时一班,轮班工作。”
“那头发肯定堆成山了。”
“何止是山?简直是头发堆成的喜马拉雅山。但是像我这样的中间商是没机会收走的。献祭完头发之后,头发会由最神圣的婆罗门祭司放进圣洁的仓库里。他们每三个月举办一次拍卖,出口公司直接去那里买。”
“你不用跟我们说婆罗门和祭司干的好事,”伊什瓦说,“高种姓的贪婪在我们村里尽人皆知。”
“这种事到处都一样,”拉加拉姆表示赞同,“我还没见过把我当作平等的人看待的高种姓呢。把我看成跟他们一样的人——我想要的就这么多,再没别的了。”
“以后你可以把我们的头发收走。”小翁慷慨地说。
“谢谢。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免费给你剪头发,只要你不挑三拣四就好。”他把装头发的麻袋塞到一边,拿出了梳子和剪刀,打算当场给小翁剪头发。
“等等,”小翁说,“我应该先把头发留长,像你一样。这样你好多赚些钱。”
“不行,”伊什瓦说,“不许留长发。迪娜·达拉尔肯定不会喜欢留长发的裁缝。”
“有件事可以确定,”拉加拉姆说,“那就是关于头发的供需永远都会存在,这一行永远是大生意,”他们回到屋外的夜色中时,他又说,“有时候,大生意也会变成大麻烦。”
“这话怎么说?”
“我说的是先知的头发和胡须,存放在克什米尔的哈兹拉特巴尔清真寺,前些年不见了[1]。你们还记得吗?”
“我记得,”伊什瓦说,“但当时小翁年纪还小,他不知道。”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就是这件事,”伊什瓦说,“有一天,先知的那绺头发不见了,闹出了好大的乱子。人人都说政府应该下台,说这件事肯定跟那群政客有关系。说他们是为了挑起事端,你知道的,因为当时克什米尔正在闹独立。”
“结果,”拉加拉姆接着说,“经过两个星期的骚乱和宵禁,政府调查员宣布他们把先知的头发找回来了。但是人们还是不满意——大家都在问,如果政府是在耍我们怎么办?如果他们是用普通的头发来冒充圣髑呢?于是政府召集了一群最有学问的毛拉,让他们全权负责检查头发。毛拉们说头发是真的,只有到那个时候,斯利那加的大街小巷才恢复了宁静。”
屋外,炊烟弥漫了整个夜空。黑暗中有个声音大声说:“尚蒂!快把柴火拿来!”有个女孩应了一声。小翁一看,原来是她——那个用大铜罐打水的女孩。尚蒂,他在心中默念着名字,对头发贩子的故事顿时没了兴趣。
拉加拉姆用一块石头抵住棚屋的房门,以免风把门吹开,然后他陪着裁缝伯侄在附近转了一圈。他把铁道旁栅栏破损的地方指给他们看,从那里可以抄近路去火车站。“顺着那条水沟一直走,直到看见阿牟尔黄油和现代牌面包的大广告牌为止。你们上班走这条路,至少能省下十分钟。”
他也提醒他们小心与他们毗邻的贫民窟。“贫民窟住的大多是正派人,不过有些小路非常危险。要是你从那里经过,杀人、抢劫都是有可能遇到的。”在贫民窟中较为安全的那一带,他介绍他们认识了一位跟他熟识的茶摊老板,他们在那里喝茶、吃点心可以赊账,月底统一付清。
这天夜里,他们坐在棚屋外面抽烟,听见了小风琴手的动静。他下班归来,此时拉琴只是为了解闷儿。在这凄惨黯淡的环境中,他那架小风琴发出的尖细乐声是那样动听,犹如金色的笛音。“Meri dosti mera pyar……[2]”他唱道,在关于爱情和友谊的歌声中,闷燃的火堆散发出的烟雾也显得不再那样刺鼻了。
配给处的官员并不在办公桌旁。一名听差说,老板正在休息做冥想。“你们星期一再来吧。”
“可我们星期一就要开始新工作了,”伊什瓦说,“他冥想要做多久呢?”
听差耸耸肩:“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这要看他头脑里装着多少事。先生说了,要是不休息,他工作一个星期下来,准会变成疯子的。”裁缝伯侄决定排队等一会儿。
看来这个星期相对比较轻松,因为那名配给站的官员三十分钟后就回来了,看上去还算容光焕发。他递给两名裁缝一张配给卡申请表,说外面的人行道上有专家,只要付少许服务费就可以帮他们把表填好。
“不要紧,我们会写字。”
“真的吗?”官员感觉有些丧气,说道。他对自己的本事一向很得意,只要扫一眼,他就能把每天拥到自己桌旁的那些申请人看得八九不离十——他们的老家、收入状况、教育水平、种姓等级。尽管刚做完冥想,他脸上肌肉却微微一抖变紧了。裁缝伯侄的识字能力冒犯了他无所不知的本领。“填完送回来。”他赌气地摆摆手,把他们打发了。
伯侄俩拿着表格来到走廊里,用窗台垫着开始填写。窗台凹凸不平,圆珠笔尖几次戳穿了纸面。他们用指甲刮蹭,试图抚平纸上生出的麻点,然后又回去排队,等着跟那官员说话。
配给处的官员扫了那张表格一眼便笑了。那是种高人一等的笑容:他们也许会写字,不过至于如何保持字迹整洁,他们显然一无所知。他看看他们的答案,洋洋自得地停在了地址那一栏。“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用被烟熏黄的手指敲打着表格说。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伊什瓦说。他填的是他们那排棚屋北面的路名。建筑物名称、公寓编号和街道号则全部留空了。
“那你们的房子究竟在哪儿?”
他们又补充了一些信息:离得最近的路口、贫民窟东西两侧的街道名、火车站、附近电影院的名字、大型医院、有名的甜食店、一座鱼市。
“打住,够了,”配给站官员捂着耳朵说,“我不想听这些废话,”他掏出一本城市名录翻了几页,然后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地图,“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的房子在棚户区,是不是?”
“那里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
“棚户区的房子不算是真正的地址。法律规定,配给卡只能发给有真正地址的人。”
“我们的房子是真的,”伊什瓦哀求道,“您可以来亲眼看看。”
“我看不看都一样。法律说了算。而在法律眼里,你们那座窝棚就是不算数,”他拿起一摞表格捋了捋,把边角对齐,又把它们丢回原来的角落。表格散落在桌上,扬起一团灰尘。“不过如果你们有兴趣的话,有另一个办法可以帮你们弄到配给卡。”
“好啊,拜托了——让我们做什么都行。”
“只要让我安排你做结扎,你们的申请马上就能通过。”
“结扎?”
“你知道的,为了计划生育。绝育手术。”
“哦,可是我已经做过了啊。”伊什瓦撒谎道。
“证明拿来给我看看。”
“证明?”
“计划生育证。”
“哦,但我没有,”伊什瓦随机应变,说道,“我们老家的房子着了火。所有东西都被烧掉了。”
“那不成问题。你去找我那位医生,他可以再给你做一次,就算额外帮你个忙,然后给你新开一份证明。”
“同一个手术做两次?不会有坏处吗?”
“好多人做两次呢。好处多着呢。可以领两台收音机。”
“我要两台收音机有什么用呢?”伊什瓦笑着说,“难道我要同时听两个电台,每只耳朵各听一个吗?”
“听我说,既然这个不痛不痒的小手术把你吓成这样,那就让这个小伙子去。我只需要一张绝育证明。”
“可他才十七岁!将来还要娶老婆、生孩子,怎么能现在就结扎呢!”
“这就看你了。”
伊什瓦气呼呼地走了,小翁紧跟在他身后安慰他,但他还是被这个令人震惊、甚至可谓亵渎神明的建议气得火冒三丈。不过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因为走廊里挤满了伊什瓦这样的人,迷茫困惑、结结巴巴,努力地想跟政府官员讲道理。他们痛苦的程度各有不同,都在无谓地等待,有的泪流满面,有的为官僚体制之荒谬而歇斯底里地大笑,还有少数几个面壁而立,嘴里在低声自言自语。
“说什么结扎!”伊什瓦气愤地说,“不要脸的混蛋!叫一个半大孩子去结扎!真该叫人趁那个丑八怪恶棍冥想的时候把他那根东西切下来!”他大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从大门走出了那栋楼。
人行道上有个文员打扮的小个子男人,他见伊什瓦情绪激动,便从木头板凳上起身跟他打招呼。他戴副眼镜,身穿白衬衫,面前的垫子上摊放着纸笔。“您遇到麻烦了吧。我能帮上忙吗?”
“你能帮什么忙?”伊什瓦轻蔑地说。
那人碰碰伊什瓦的臂肘,叫他停下听自己说。“我是个协调员。我的工作、我的专长就是帮助人们跟政府机关打交道。”他一直在流鼻涕,自我介绍的过程中吸溜了好几次鼻涕。
“你给政府工作?”伊什瓦怀疑地望着他,指指身后自己刚刚离开的那栋大楼。
“不是,怎么可能?我是为你我这样的老百姓工作的,为了帮你们弄到政府不想给你们的东西。所以我才有这个头衔:协调员。出生证明、死亡证明、结婚许可,什么样的许可和文书我都能弄来。你只要选好上面要写什么,我都能办出来。”他摘下眼镜,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却被接踵而来的六个大喷嚏给打断了。裁缝们连忙后退,以免被他喷到。
“我们只想要一张配给卡,协调员先生。那家伙却要我们拿男人的命根子交换!这算什么选择,在吃的和命根子之间二选一?”
“啊,他是想要计划生育证明。”
“没错,他是这么说的。”
“你看,自从宣布进入紧急状态以后,这个部门里就有了新规定——每个官员都必须鼓励民众做绝育。要是名额没凑满,他就不能升职。怎么办呢,可怜的家伙,他也别无选择啊,不是吗?”
“可是这对我们不公平!”
“所以才需要我嘛,是不是?你要做的只是选好配给卡上要写的名字,最多六个人,地址随便你。费用是两百卢比。现在付一百,等你拿到卡之后再付一百。”
“可我们没这么多钱啊。”
协调员说他们有钱了可以再回来找他,他会一直在这里。“只要有政府在,我就有工作。”他擤了擤鼻涕,回到了人行道的摊位上。
裁缝们打算走拉加拉姆指的那条捷径。他们沿着站台一溜小跑,直奔布满脚印与煤渣的荒地而去。他们望着火车缓缓驶离车站,消失在夜色中。伊什瓦说:“离马厩越近,疲惫的马儿跑得就越快。”小翁听了点点头。
他们在迪娜·达拉尔手下第一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十个小时的缝纫活儿让他们精疲力尽。被回家的人群裹挟着往前走,他们与众人共享这神圣的一刻——这是疲惫转变成希望的时刻。眼看就要入夜,他们打算向拉加拉姆借来炉子做点东西吃。他们将把计划和梦想编织成自己喜欢的式样,直到明早再去赶火车的那一刻为止。
站台的尽头有个向下的斜坡,与铁轨周围的碎石堆相接。永无止境的铸铁栅栏上那处至关重要的缺口就在此处,其中一根尖头栏杆在自然之手的作用下已经被腐蚀,随后人类之手略施绵力,把它掰坏了。
缺口离检票员所在的出口处有段不短的距离,男男女女会集在栅栏前,鼓胀的人群从缺口处一点点地流逝。有些人没有车票,手脚不得不更加灵便些,沿着铁轨跑出一段路,或光脚,或穿着破烂不堪的鞋子在锋利的煤渣和碎石上奔跑。他们在铁轨之间奔跑,迈开大步从一根破败的枕木跳到另一根破败的枕木上,跑到离车站较远的安全地带之后就翻过栅栏。
小翁有车票,但他也想跟那些人一道意气风发地向着自由飞奔。他想自己若是孤身一人,也能一跃翻过栅栏。这时他看了身旁的大伯一眼,在他心里,大伯不仅仅是大伯,他永远也不能抛下大伯不顾。栏杆的尖头挺立在暮色中,仿佛是影子部队举着生锈的武器。没有票的那些人犹如远古的战士,冲破敌军的防线,从带倒刺的铁网上空飞过,仿佛永远不会落地。
突然,一队疲惫的警察在暮色中现出身形,包围了聚在缺口周围的人群。几名警官敷衍地在几个翻越栅栏的人身后追了一段路,随即作罢。他们当中唯一精神饱满的是名巡官,他挥舞着警棍大声发号施令,鼓舞士气。
“全抓起来!行动,行动,行动!一个都别放走!回站台上去,你们这些骗子!说你呢!”他说着用警棍一指,“别磨蹭!竟敢逃票坐车,看我不教训你一顿!”
裁缝伯侄试图跟警察解释——任何一名警察都行——说自己其实有车票,但他们的话语被周遭混乱的噪音淹没了。“拜托了,警官大人,我们只是想抄近路。”他们向离得最近的那个穿制服的人哀求,却还是被驱赶着跟其他人一起往前走。检票员伸出一根手指,责备地摇了摇,指着排成纵队、趿拉着脚步从他身边经过的俘虏。
来到车站外面,囚犯们被装进了警用卡车。落在最后的那几个人其实是被后挡板掀上车的。“我们完蛋了,”有人说道,“我听说按照紧急状态法,无票乘车要被关一个星期。”
他们汗流浃背地在卡车上待了一个小时,等着那名巡官在售票室处理事务。然后卡车沿着火车站前的道路开走了,巡官的吉普车跟在后面。他们开了十分钟,转弯来到一片空地,卡车的后挡板被猛然打开。
“下车!所有人都下车!下车,下车,下车!”巡官用警棍敲打着卡车轮胎高声吆喝,他似乎很喜欢把同样的话说三遍,“男的站这边,女的站那边!”他叫两伙人站成六排。
“所有人注意了!抓住自己的耳朵!快点儿,抓住!抓住,抓住,抓住!还等什么呢?现在做五十个蹲起!各就各位,开始!一!二!三!”他在队伍中来回巡视,监督膝盖弯曲的程度,嘴里数着数,不时猛然转身,检查有没有人在偷懒。一旦发现有人偷懒,没有完全蹲下,或者手放开了耳朵,他就会叫那人尝尝警棍的滋味。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好了!要是再被我抓到你们逃票坐车,我保证治得你们求爷爷告奶奶!回家吧!快走!还等什么?走,走,走!”
人群很快便散了,大家纷纷打趣这次惩罚和那名巡官。“拉加拉姆这个傻帽儿,”小翁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相信他说的话了。去办张配给卡吧,这是他说的,容易得很。抄近路吧,节约时间。”
“啊,没事的。”伊什瓦轻快地说。在火车站时他可给吓坏了。“瞧,警察帮我们省了一段路呢,我们马上就到了。”
他们穿过马路,继续向棚户区走去。他们熟悉的大幅广告牌越来越近,上面的海报却变了样。“怎么回事?”小翁说,“现代牌面包和阿牟尔黄油哪儿去了?”
广告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总理的画像,上面写着:“意志如钢!努力工作!只有这些东西才能支撑我们!”海报上的形象非常典型,画的正是遍布城里大街小巷的那张面孔。她的面颊被涂成了电影院广告牌上的那种艳粉色。肖像的其他部分则画得更加糟糕。看她的眼神,仿佛体内奇痒无比,亟待挠一挠解痒。画家踌躇满志想要描绘慈祥的笑容,结果画走了样——挂在嘴角的笑容既像冷笑,又像严苛的女教官那种带着挖苦的笑容。她额头上那缕标志性的白发在黑发的映衬下原本格外醒目,此时却摊在头皮上,仿佛一只巨大的鸟儿不偏不倚地在那里拉了一泡屎。
“你看,小翁。她的表情像是吃了酸柠檬,跟你生气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小翁做了一下那个表情,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裁缝伯侄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棚户区走去时,那张巨大的面孔仍在向隆隆驶过的火车展示着它凝固的训诫,海报的另一侧则是在尾气的尘雾中仓皇行驶的公共汽车和小汽车。
他们正要打开棚屋的门锁时,头发贩子从自己屋里出来了。“你们两个调皮鬼,回来得这么晚。”他嗔怪道。
“可是——”
“没关系,这只是小麻烦。吃的马上就热好。我把炉子关了,因为再加热蔬菜就老了,”他回到屋里不见了,出来时端着平底锅和三只盘子,“烩蔬菜配烤饼,还有我拿手的五香小扁豆丸子配芒果酸辣酱,庆祝你们第一天工作。”
“这太麻烦你了。”伊什瓦说。
“嗐,这没什么的。”
拉加拉姆把吃的热了热,然后把四样饭菜在盘子上整齐地码成一圈递给他们。锅里还剩下不少吃的。“你做得太多了。”伊什瓦说。
“今天我手里有点余钱,所以买菜多了些,是给他们的,”他用胳膊肘指指另一边的棚屋,“那个醉鬼的小孩总是饿肚子。”
吃饭时,裁缝们向拉加拉姆讲述了警察抓逃票乘车者的经过。吃人嘴短,小翁讲话的语气比他原本打算用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他把这件事讲成了一桩旅途趣闻。
拉加拉姆夸张地用手一拍额头。“我真傻呀——我彻底忘了提醒你们这码事。你们知道吗?警察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抓过逃票了,”他又拍了一下额头,“有些人坐了一辈子火车都没买过票,你们俩第一天就被抓住了,而且你们明明有票的。”他说着笑了。
伊什瓦和小翁也觉得这件事很讽刺,也大笑起来。“只是倒霉而已。也许这是紧急状态下的新政策?”
“可那全是在装样子。假如他们真的要严抓,那名巡官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放走呢?”
拉加拉姆一边咀嚼一边思考,然后端来几杯水递给大家。“也许他们是没办法。我听说监狱里塞满了总理的敌人——工会成员、报社记者、教师、学生。所以也许是监狱里没地方了。”
他们琢磨这件事的时候,水龙头旁边传来一阵欢呼声。里面传来了汩汩的水声!还是在这么晚的时候!人们屏气凝神地望着出水口。几滴水落了下来,接着变成了一道细流。人们为水流喝彩加油,仿佛在为冲刺的赛马鼓劲,水流渐渐加了劲,流出饱满而稳健的水柱。真是个奇迹!棚户区的居民们纷纷鼓掌,兴奋地呼喊起来。
“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一次,”拉加拉姆说,“我猜是自来水厂的人搞错了,开错了阀门。”
“这样的错误他们经常犯才好呢。”伊什瓦说。
女人冲到水龙头前尽情享受难得的水流。她们怀里的婴儿身上原本黏糊糊的,被清凉的流水一冲,开心得连声尖叫。年纪大些的孩子高兴得蹦蹦跳跳,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期盼着将身体尽情淋湿,而不必巴望着黎明时拮据的几杯清水。
“也许我们也该趁这个时候打点儿水,”小翁说,“给早上节约点时间。”
“算了,”拉加拉姆说,“让小孩子玩吧。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再遇上这种事呢。”
庆祝活动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水龙头忽然干涸了,跟出水时同样突然。满心期待地往身上打了肥皂的孩子们只好擦掉肥皂沫,失望地上床睡觉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里,贫民窟的大房东在空地上又建起了五十座东倒西歪的棚屋,纳瓦尔卡尔一天之内就把房子租了出去,这一带的人口顿时翻了倍。这下,沟渠边的恶臭永远在棚屋间萦绕不散,比烟火味更加呛人。小小的棚户区与马路对面庞大的贫民窟彻底没了分界线,被纳入了那片人间地狱。早高峰时水龙头旁边骚乱不断。每天早上都有人因为插队而争论,有时会推搡,甚至爆发扭打,水罐打翻在地,母亲尖叫,孩童哭号。
雨季到了,下雨的第一夜,从屋顶漏下来的水打湿了被褥,把裁缝们弄醒了。他们瑟缩在房间里唯一干爽的角落。大雨在他们身边倾盆而下,均匀的水流渐渐勾起了他们的倦意。后来雨变小了,漏进来的水从水流变成了恼人的水滴。小翁开始默数雨滴。他数到一百、一千、一万,他数着、算着、记录着水滴数,仿佛只要数目足够大,就可以把雨水烘干。
他们最后没怎么睡。到了早上,拉加拉姆爬上房顶检查铁皮,帮他们在漏水的地方铺了一块塑料布,但是不够宽。
那个星期晚些时候,他们从迪娜·达拉尔那里拿到了酬金,颇受鼓舞,伊什瓦打算去采购一番,买一大块塑料布,再买些别的东西。“你看怎么样,小翁?这下我们可以把房子布置得舒服些了,是不是?”
他的建议换来的是一阵阴郁的沉默。他们在人行道上的小摊前停下脚步,摊位上卖的是塑料碗、盒子以及各式各样的餐具。“我说,我们买什么颜色的盘子和杯子好呢?”
“无所谓。”
“买条毛巾吧。那条黄色带花的,怎么样?”
“无所谓。”
“你想不想买双新凉鞋?”
“无所谓。”又是这句话,伊什瓦终于失去了耐心:“你这几天是怎么了?在迪娜女士家你总是犯错,还顶嘴。做裁缝活你也不上心。我问什么你都说无所谓。用点儿心啊,小翁,用点儿心。”他匆匆结束了采购,伯侄俩提着两只红色的塑料桶、一个煤油炉、五升煤油和一包茉莉花味的熏香往家走去。
他们听见前面传来熟悉的“嘟嘟哒、嘟嘟哒”的声音,是耍猴人的拨浪鼓。他一转手腕,穿在绳子上的鼓珠就在鼓面上跳动起来。他并不是在招揽观众,只是在为回家的路途伴奏。一只棕色的小猴子坐在他肩上,另一只则无精打采地缓步跟着。那条皮包骨的狗远远跟在后面,不时停下来闻一闻,咀嚼曾经包过食物的报纸。耍猴人吹声口哨,唤声“蒂卡”,那条杂种狗便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猴子们开始欺负蒂卡,揪它的耳朵,扭它的尾巴,掐它的阴茎。它带着不失尊严的泰然神情忍受着折磨。直到小翁摇摇晃晃提在手里的红色塑料桶吸引了猴子的注意力,那条狗才得到暂时的解脱。猴子们决定去一探究竟,便跳进了桶里。
“莱拉!马什努!别这样!”主人扯扯手里的绳子训斥道。猴子们从桶沿探出头来。
“不要紧,”小翁觉得它们调皮的举动很有趣,“让它们玩吧。它们肯定卖力工作一整天了。”
裁缝伯侄、耍猴人和他的动物们结伴前行,伴着拨浪鼓催眠般的“嘟嘟哒、嘟嘟哒”向棚户区走去。莱拉和马什努很快玩腻了那只水桶,开始往小翁身上爬,坐在他肩上、头上,从他胳膊上吊下来,抱住他的腿。他一路哈哈大笑着走回家,伊什瓦也露出开心的笑容。
与猴子们分别之后,小翁轻松愉快的心情消失殆尽,他重新陷入了闷闷不乐的情绪。拉加拉姆正在棚屋外分拣袋子里的头发,小翁向他的方向投去嫌恶的一瞥。黑乎乎的头发堆看上去像一堆乱蓬蓬的人头。
拉加拉姆见他们提着东西回来,便恭维道:“你们总算踏上致富的道路了,我真为你们高兴。”
“要是你觉得这就是致富的道路,只怕你该配眼镜了。”小翁毫不客气地说完,回屋铺开了铺盖。
“他这是怎么了?”拉加拉姆委屈地问。
“我猜他只是累了。不过听我说,今天你一定要跟我们一起吃饭,庆祝我们买了新炉子。”
“这么够意思的朋友,我怎么能拒绝呢?”
他们一起做了饭,做好之后叫小翁来吃。吃到一半,拉加拉姆忽然问能不能借给他十卢比。这个请求完全出乎伊什瓦的预料。他一直以为头发贩子这一行的生意很兴隆,因为过去两个星期里拉加拉姆谈起生意总是很有热情。
他心中的犹豫定是在脸上有所流露,因为拉加拉姆又说道:“不出一个星期我就还给你,别担心。眼下生意周转得有点慢。不过最近流行起了新的女式发型。所有人都会剪短发的。那些长长的辫子保证会掉进我怀里来。”
“别再说头发了,”小翁说,“说得我直反胃。”吃完晚饭,他没有跟他们一起坐在屋外抽烟,而是说自己头疼,先上床了。
一个小时后,大伯走进小屋,站在原地盯着小翁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可怜的孩子,他背负着多么沉重的可怕回忆啊。他探身一看,发现小翁睁着眼睛。“小翁,头还疼吗?”
小翁呻吟了一声,说还是疼。
“忍一忍,小翁,头疼会好的,”为了哄侄子开心,他又说,“我们的幸运星最终一定会到达正确的位置。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是吗?”
“你怎么能对这种假话信以为真,还总是重复?我们住的房子又脏又臭,工作又那么糟糕,那个迪娜女士像兀鹫一样监视着我们,骚扰我们,连我们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打嗝她都要管。”
伊什瓦叹了口气,侄子又陷入了难以缓和的糟糕心境。他从茉莉花熏香的包装袋里取出两支香点燃。“这样能让家里的味道好闻些。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你的头痛就会好的。”
那天深夜,小风琴手的乐声归于沉寂、蒂卡停止吠叫之后,只剩下头发贩子棚屋里的响动仍搅扰得小翁无法入眠。棚屋里来了外人。一个女人咯咯直笑,接着拉加拉姆大笑起来。很快他便喘起了粗气,那声音穿过胶合板墙壁折磨着小翁。他想象着他们在一袋袋令人毛骨悚然的头发之间赤身裸体的情景,身体扭曲成电影院情色海报上的姿势。他想到了水龙头边的尚蒂,她熠熠生辉的美丽头发,她把黄铜水罐举到头顶时绷紧的上衣,想到了自己跟她到铁路旁的树丛里所能做的那些事。他看了熟睡的大伯一眼,起身下床,来到棚屋侧面自慰。隔壁的女人正好要走,他躲在阴暗处,直到她离开后才出来。
他后半夜才睡着,却又被刺耳的尖叫声惊醒。这次伊什瓦也醒了。“天哪!那是什么动静?”
他们来到屋外,碰到了拉加拉姆,他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小翁怒视着他,心里半是嫉妒半是鄙夷。整排棚屋都有人从屋里出来。消息很快传开,说有个女人在生孩子,于是大家便回屋睡了。又过了一阵,尖叫声停了。
到了早上,他们听说凌晨时生了个女孩。“我们去向他们道喜吧。”伊什瓦说。
“你愿意去就自己去吧。”小翁阴郁地说。
“喂,别这么不开心,”大伯把他的头发揉得乱蓬蓬的,“我会给你找个媳妇的,我向你保证。”
“要找给你自己找,我才不需要呢。”他躲到大伯够不着的地方,抓起放在行李箱上的梳子,好把发型复原。
“我过两分钟就回来,”伊什瓦说,“然后我们就去上班。”
小翁坐在门口,手指摩挲着一块雪纺绸,这是他昨天从迪娜·达拉尔家地上的边角料当中捡起来放进口袋的。这料子多么舒服啊,像水那样从他指间滑过——生活为什么不能这样柔滑、顺利呢?他用布料轻拂自己的面颊,看着醉鬼家那几个孩子跑来跑去,在尘土里打滚,打发时间,等着母亲带他们出去乞讨。一个孩子找到了一块形状奇怪的石头,拿给兄弟姐妹们看。接着他们又去赶乌鸦,那乌鸦正在一堆腐烂的东西里翻找着什么。那只胆大的鸟不肯飞走,蹦蹦跳跳围着打转,不断地返回那堆恶臭的美味旁边,逗得孩子们更起劲了。他们怎么能这么开心呢?小翁想不通——满身污渍、衣不蔽体、饥肠辘辘,脸上生了疮,身上尽是皮疹。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有什么事值得让人发笑呢?
他把雪纺绸放回口袋,信步来到耍猴人的棚屋。莱拉正在给马什努梳毛,他便蹲坐下来看着。不一会儿它们便跳到他肩上,开始用婴儿般细瘦的手指给他梳理头发。
耍猴人见小翁并不在意,便笑笑由它们去了。“它们也会对我这样做,”他说,“这表示它们喜欢你。这是保持头皮清洁的最好办法。”
莱拉在小翁头发里找到了什么东西,捏在手里查看。马什努从它爪子里把那东西夺走,放进了自己嘴里。
去迪娜·达拉尔的公寓的路上,小翁租了一辆黑色的大力神牌自行车。车的后座架上带弹簧,甚是神气,车头还有只亮闪闪的车铃。
“可是你要自行车干什么啊?”伊什瓦一遍遍地问。侄子只是狡黠地一笑,看着店主用扳手调整车座高度。
“我们给她做缝纫活已经有一个月了,”小翁说,“时间足够长了,我想出了一个计划,”他捏捏轮胎,检查是否打足了气,然后推着车来到马路上,“今天是她去出口公司的日子,对吧?我要骑着自行车跟踪她坐的出租车。”他抬起一条腿轻巧地跨上车座,骑车走了。
“当心点儿,”伊什瓦说,“路上车多,这里可不是我们村里的马路,”他在人行道上加快脚步跟了上去,“这个计划不错,小翁,但是你忘了一件事——她门上有挂锁。你怎么出得去呢?”
“你就等着瞧吧。”
小翁情绪高涨,跟大伯并肩前行,他不再蹬车,而是让车子依靠惯性往前溜。挡泥板哗啦作响,车闸也没力道,不过车铃倒是好使得很。“丁零零、丁零零”,他用拇指不停地拨动车铃,“丁零零”。他志得意满,骑着叮当作响的自行车冲进了车流,仿佛仅凭两个车轮就可以将他的生活驶上正轨。
他回到安全的路缘旁边,伊什瓦这才松了口气。侄子的谋划实在荒唐,但伊什瓦见侄子乐在其中,不由得也跟着高兴起来。他看着小翁将车把左摇右晃,不时倒踩脚蹬,以免骑得太快。车座上的小翁正在表演一场复杂的舞蹈——在缓慢前行的同时仍然保持平衡的舞蹈。伊什瓦盼着他不久之后就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将同样的才能投入努力为雇主缝纫的舞蹈当中。
在小翁的敦促下,伊什瓦坐到了后座架上。他侧身坐着,双腿向前伸。他的脚离地面只有几英寸高,凉鞋不时摩擦在路面上,他们就这样骑车前行。小翁的乐观情绪伴着连续不断的“丁零零”流露出来。有那么一会儿工夫,整个世界都尽善尽美。
很快,裁缝们来到了那个坐轮板的乞丐所在的街角附近。他们停下车,丢给他一枚硬币。硬币落在空荡荡的铁皮罐里,发出一声脆响。
他们把自行车藏在离迪娜·达拉尔家有段距离的安全地带,放在一个布满蜘蛛网、散发着尿味和私酿酒气味的楼道里。他们用链锁把自行车锁在一根废弃的输气管道上,走出楼道,拂去手上脸上那些看不见的蛛丝。似有若无的蛛丝继续纠缠了他们一阵。他们反复伸手去摸额头和脖颈,拂去早已不在那里的蛛丝。
迪娜的手指蝴蝶般上下翻飞,把送去再会出口公司的裙子叠好。她检查了纸样,确认所有纸样都在。那位经理反复强调它们的重要性。“就是豁出性命也要把纸样保留妥当,”古普塔太太总是这样说,“要是落到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我的整个公司就完蛋了。”
迪娜觉得这样说有些夸大其词。不过,每当她检查上衣、衣袖和衣领的棕色纸样时,总会觉得自己的躯干、手臂和脖颈也承受着某种莫名的风险。最近,她隐约觉得古普塔太太变得傲慢了起来,这位经理似乎意识到她们的社会地位并不平等,不再从桌边起身跟迪娜打招呼、送她离开,也不再为她提供茶水或是芬达。
迪娜紧张的手指又回到那摞叠好的衣服上,随便拿起一件,检查线缝和褶边。这批衣服能够通过古普塔太太的检验吗?会有几件被退回呢?裁缝们神仙般的手艺回到了凡间,他们现在的手工纰漏不断。
小翁从自己所在的角落打量着迪娜,她每个星期都要将这些焦躁的举动重复一番。他的思绪转向了另一件需要他鼓起勇气做准备的事,那个时刻越来越近了。
就是现在。
迪娜扣上了手提包的搭扣。
他用剪刀戳向自己左手的食指。
疼痛比预期的更加剧烈,让他暗中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便不会那么痛的,就好比意料之中的愉悦感在真正到来的时候会被削弱那样。鲜血喷涌而出,划出一道鲜红的弧线,落在黄色的巴厘纱上。
“噢,我的天哪!”迪娜说,“你是怎么搞的?”她从地上抓起一块碎布按在他伤口上,“把手举起来,举高,不然血会流得更多。”
“天哪!”伊什瓦说着把弄脏的衣料从缝纫机针脚底下撤了出来。就在他以为侄子有了长进的时候,小翁却干了这样的事。小翁一门心思想要找到那家出口公司,这可不是好事。
“快,把那件衣服放进桶里泡上。”迪娜说着从医药箱里找出安息香酊,为小翁涂上许多。伤口并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严重,只是出了不少血。她松了口气,训斥起他来。
“粗心大意的孩子!你想干什么呀?你的脑子呢?像你这么瘦的人流这么多血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管干什么,总是气呼呼、毛手毛脚的。”
小翁还没从剪刀干的好事中缓过神来,最多只能不温不火地瞪她一眼。她涂在他手指上的金棕色液体散发出浓烈的芳香,他很喜欢这种味道。血流渐渐变成血滴之后,迪娜用胶布把一团药棉紧紧地贴在他的伤口上。
“你的手指头害得我要迟到了。这下经理保证要生气了。”她并没说衣服染了血要损失多少钱。还是先看看那块巴厘纱还能不能补救,再商议赔偿事宜比较好。她把那捆衣服提到门口,拿起了挂锁。
“疼得厉害,”小翁说,“我得去看医生。”
伊什瓦这才明白:剪刀和手指相遇是侄子荒唐计划的一部分。
“这点小伤就要去看医生?别娇气,”迪娜说,“把手举起来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小翁装出疼痛难忍的样子,面孔都扭曲了。“要是我听了你的建议,手指烂掉了怎么办?我保证要算在你头上。”
迪娜怀疑他是装出来的,目的是下午偷懒不干活,但他的话在她头脑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我才不管呢——你想去就去呗。”她简短地说。
跟这两个家伙打交道带来的压力、他们敷衍的手工、他们的拖延都让迪娜感到身心疲惫。古普塔太太迟早会取消订单的。唯一的问题是究竟哪一样会先离她而去,裁缝还是她的健康?她想象着两个漏水的水龙头:一个写着“金钱”,另一个是“理智”。两个水龙头都在滴水。
谢天谢地,马内克·科拉明天就来了。至少他房间的租金是一笔稳定的收入。
小翁远远地观察着她,把戳破的手指举高,等着迪娜坐上出租车。接着,在成功的气息的激励下,他冲向了藏自行车的地方。
等他打开车锁,把车从楼梯下面推出来的时候,出租车早就没影了。他急忙赶到边道上——出租车正在那里等红灯。
他追了上去,跟出租车之间隔着两辆车。他既要让她保持在自己的视线内,又要确保自己在她的视线以外。他加速,减速,躲在公共汽车背后,疯了似的变换车道。汽车纷纷鸣笛抗议。人们朝他大喊大叫,比出粗鲁的手势。他不得不对那些人视而不见,将全部的精力集中在出租车和自行车上。
他对于跟踪抵达目的地充满了信心,激动得颤抖起来。那种心悸的感觉十分奇特,其中既带有猎人的激动又带有猎物的惊悸。
小路汇入主干道,车流密集起来,车辆交错,人人气急败坏——他从没遇见过这样的阵势。不出几分钟,他就心灰意冷、直喘粗气了。出租车被他跟丢又追上,如此反复六次,离他越来越远。黄黑相间的菲亚特牌出租车在街上成群结队,全长得一模一样。笨重的计价器在车左侧支出来,更为他的任务增添了难度。
小翁昏了头,动作也慌乱起来。清早从火车站出发骑行的那一小段路并不足以让他做好准备面对正午时分混乱的交通状况。清早的交通状况就好比动物们无精打采地趴在动物园的笼子里,此刻却像是突然在丛林里撞见它们。他最后拼尽全力一试,打算从两辆轿车中间挤过去,结果被从自行车上撞了下来。人行道上的人尖叫起来。
“老天爷啊!这可怜的孩子完蛋了!”
“给撞死啦!”
“当心啊,他的骨头可能给撞断了!”
“抓住那个司机!别叫他跑了!揍那个混蛋一顿!”
平白让大家担心一番,小翁觉得过意不去,便拖着自行车站起身。他的胳膊肘擦破了,一只膝盖也磕出了淤青,不过除此以外没有受伤。
这下轮到司机发脾气了。他原本瑟缩在车里,这时壮起胆子下了车。“你没长眼睛啊?”他尖叫道,“你看不见路吗?把人家的财产都给撞坏了!”
一名警察赶来,低三下四地查看坐在车里的乘客。“您没事吧,大人?”小翁在旁边看着,既茫然又害怕。引起交通事故的人会被关进监狱吗?他的手指又开始流血了,跳痛得厉害。
车后排座上倚着个穿赭色猎装的男人,他掏出钱包给了警察一些钱,然后把司机叫到窗口。司机往小翁手里塞了些东西。“快走吧!以后小心点儿,不然你早晚要搞出人命的!你长着眼睛倒是看路啊!”
小翁低头一看,他颤抖的手里拿的是五十卢比。
“走吧,你这臭小子!”警察冲他喊道,“拿上你的自行车,把路让开!”他挥挥手让那辆车通过,送别贵宾似的向它敬了个最标准的军礼。
小翁推着自行车走到路边。车把变了形,挡泥板也比原来响得更厉害了。他拍掉裤子上的灰尘,查看袖口上的黑色油污。
“他给了你多少钱?”人行道上有人问他。
“五十卢比。”
“你起来得太快了,”那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不要那么快就起来。尽量趴在地上,再来点儿痛苦的呻吟声。大声叫医生,叫救护车,尖叫,大喊,怎么都行。像这样的车祸,你至少能搞到两百卢比。”听他说话像是专业人士,扭曲的臂肘垂在他身侧,仿佛是他的从业资格证。
小翁把钱装进口袋,用膝盖夹住前轮,猛扯车把将前轮扳正。他推着自行车走进一条小巷,把仍在分析他这场车祸的人群抛在身后。
回公寓去也没用,挂锁还挂在门上,又黑又重,像牛儿被阉掉的阴囊。他也不愿提前把自行车还回去——当天的租金已经预付了。他后悔自己早上没有听大伯的话。但他事先设想这一连串事情的时候,整个计划看上去是那样完美,散发着成功的光芒,犹如车把上闪烁的阳光。想象力这东西真是危险。
交通状况略有好转之后,他跨上自行车,骑上了一条通向海边的路。此时他既不是猎物也不是猎人,终于可以尽情享受骑车的感觉了。学校外面卖棉花糖的小贩发出的铃铛声传入他耳中。他停下车,眯缝着眼睛打量那人挂在胸前的玻璃容器,从最干净的那一面望进去,隐约看见了粉、黄、蓝色相间的棉花糖球。
“多少钱?”
“二十五派萨一个。也可以付五十派萨试试抽奖——奖品是一到十个糖球。”
小翁付了钱,把手伸进棕色的抽奖纸袋。抽出的纸条上写着个潦草的“2”。
“要什么颜色的?”
“一个粉的,一个黄的。”
那人啪嗒一声打开圆形的盖子,伸手去拿糖。“不要那个,要旁边那个。”小翁指挥道。
甜丝丝、软绵绵的糖球在他嘴里很快融化了。我果然挑了个大个儿的粉色糖球,他这样想着,心中十分得意,从那五张哗啦作响的纸币中抽出了一张十卢比。那人把手指在脖子的挂绳上擦了擦,接过了钱。小翁接过找的零钱,继续向海边骑去。
来到海滩上,他在一座高大的黑色石头雕像前停下,阅读凿刻在底座上的名字。铭牌上说那人是位民主卫士。小翁在历史课上学到过这个人,讲的是关于独立运动的故事。历史书上的照片比这座雕像更顺眼些,他心想。他将自行车停靠在底座旁,自己在雕像下面乘凉。底座四周贴满了海报,宣扬紧急状态的好处。总理的面孔是必须出现的,而且十分醒目。旁边用小字解释了为什么要暂时禁止人们行使基本权利。
他看着甘蔗摊上那两个男人在沙滩上榨甘蔗汁。一个人把甘蔗秆送到碾轮底下,另一个则摇动把手。后者没穿上衣,肌肉起伏抖动,皮肤上的汗水闪闪发亮,鼓足了劲在机器旁劳作。他的工作更辛苦些,小翁心想,但愿那两个人是换班工作的,不然这种合作关系就不公平了。
泛着泡沫的金黄色果汁引得小翁直流口水。尽管口袋里有钱,他仍然有些犹豫。他最近听说了几桩传闻,说巴扎集市上有个甘蔗摊把一只蜥蜴跟甘蔗一起榨成了汁。人们说这只是无心之失——那个小东西很可能只是钻进机器想舔一舔甜甜的拉杆和齿轮,不过许多顾客都因此中了毒。
有关蜥蜴汁的念头时不时溜进小翁的脑海,与装满金澄澄的果汁的玻璃杯交替出现。最终蜥蜴占了上风,彻底压制住了喝果汁的欲望。不过他买了一根甘蔗秆,削了皮,切成许多小段。他开心地大口嚼着甘蔗,一段接一段地嚼出里面的果汁。他把粗糙的甘蔗渣都吐到一处,整齐地堆在雕像脚下。他的下颌很快就累了,不过那酸痛的感觉跟甜味一样让他感到满足。
嚼干了汁水的甘蔗渣引来了一只好奇的海鸥。他再吐甘蔗渣时便瞄准那只海鸥吐了出去。鸟儿躲开了他发射的导弹,在浸软的残渣中啄食翻找,把那堆整齐的甘蔗渣翻得散落满地之后才不以为然地转身离开。
最后一段甘蔗小翁没有嚼,直接朝那只鸟丢了过去。海鸥重新来了兴致。它仔细研究那块甘蔗,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的鸟喙没法吃下甘蔗。
一个流浪街头的小女孩赶走海鸥,夺走了它的战利品。她拿着甘蔗来到果汁摊前,放进摊主用来涮洗脏玻璃杯的水桶,洗掉了沾在上面的沙子。小翁看着她啃甘蔗,渐渐困倦起来。他真希望自己能跟那个头发黑油油的漂亮姑娘尚蒂到这里来。他会买两人份的咸辣爆米花和甘蔗跟她一起吃。他们会坐在沙滩上看着海浪。然后太阳落山,微风渐起,他们会依偎在一起。他们会并肩而坐,彼此相拥,然后,当然是……
他幻想着,渐渐睡着了。醒来时阳光依旧猛烈刺眼。租车时间还剩下一个半小时,不过他决定现在就把车还回去。
伊什瓦很确定侄子肯定达到了目的,小翁在缝纫机旁坐下时脸上那怡然自得的笑容就是个暗示。
迪娜几个小时前就回来了,这会儿数落起他来。“你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到城里闲逛去了是不是?你那位医生离得有多远啊——在斯里兰卡最南端吗?”
“没错,是哈奴曼神[3]驮着我在天上飞过去的。”他还嘴道,心里琢磨着她有没有看见自己骑自行车跟踪她。
“这家伙越来越牙尖嘴利了。”
“太牙尖嘴利,”伊什瓦说,“要是他不小心点儿,只怕还要受伤。”
“说是要烂掉的手指头怎么样了?”她问,“掉了没有啊?”
“好些了。给医生看过了。”
“那就好。那就干活吧。踏板踩起来,要做的衣服多着呢。”
“好的太太,这就来。”
“我的天哪。不顶嘴了?医生给你开了什么药,这么管用?你应该每天早晨都吃点儿。”
每天的最后一个小时本是最难熬的时光,今天却是在出乎他们意料的说笑声中度过的。为什么不能每天都这样度过呢,迪娜向往地想。裁缝们离开前,她趁着他们心情好,让他们帮自己把一部分家具从卧室挪到了缝纫室里。
“您要重新布置公寓吗?”伊什瓦问。
“只是布置这个房间。我要为房客做好准备。”
“对,那个职校学生。”小翁想起来了。他们卷起床上的床垫,把床架和床板抬进房间,重新铺上床垫。为了给床腾地方,缝纫机、板凳、工作台摆放得更挤了。“他什么时候来?”
“明天晚上。”
裁缝们离开后,迪娜独自坐在缝纫室里,借着电灯的光亮凝视着飘浮在空中的棉絮和纤维。从再会公司的纺织厂运来的布料上了很多浆,布料腻人的甜味与裁缝们的汗味和烟草味混杂交织。当他们忙碌的身影充斥着这个房间的时候,她很喜欢这种气味。但到了寂静无人的夜晚,这气味就变得令人压抑起来。布匹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凝重的空气中,让人头脑里充斥着昏暗的工厂、病恹恹的工人和凄惨的生活。每到这个时候,她自身的空虚感也尤为明显。
“那么,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伊什瓦问。
“不知道。”
“地址呢?”
“不知道。”
“那你高兴什么呢?你巧妙的计划什么成果也没有啊。”
“耐心点儿,耐心点儿,”他模仿大伯的语气说道,“我有成果的。”他神气地掏出钱来,讲述了自己这天下午的奇遇。
伊什瓦大笑起来。“也就只有你才能遇上这种事。”伯侄俩的神情看上去都不失望——可能是钱的缘故,也可能是跟踪失败的缘故:假如真的找到出口公司,他们将要面对一些艰难的抉择。
他们回到家时,一座计划生育流动诊所在棚户区外面停了下来。贫民窟的居民大多躲得远远的。工作人员在发放免费的避孕套,分发有关计划生育措施的宣传册,向人们解释奖金之类的鼓励办法。
“也许我应该去做手术,”小翁说,“换台宝树牌收音机。而且这样食品配给卡也有着落了。”
伊什瓦使劲打了他一下:“不许拿这种事开玩笑!”
“怎么了?反正我也不结婚,还不如搞台收音机呢。”
“我叫你结婚你就乖乖结婚。不许顶嘴。一台破收音机有什么稀罕的?”
“现在人人都有收音机。”他脑海中浮现出沙滩上的尚蒂,暮色渐暗,收音机为他们奏响了小夜曲。
“人人都往井里跳,你也跟着跳吗?学来了大城市的那套做派——把我们小镇里那些善良淳朴的老规矩全忘了。”
“既然你不想让我去,那就换你去做手术吧。”
“真不害臊。拿我的命根子去换台破收音机?”
“不是啊,老兄,他们不是要你的命根子。医生只是把身体里的一根小管切断。你甚至都没感觉。”
“谁也别想对我的卵袋动刀子。你想要收音机?那就努力给迪娜女士干活赚钱去吧。”
拉加拉姆朝他们走来,把他刚从诊所领来的避孕套拿给他们看。他们只给每个人发四个,他想问问,如果裁缝们不用的话,能不能替他领几个。“谁知道宣传车什么时候才会再到这里来呢。”他说。
“你房事频繁还是怎么着?”小翁嘴上调笑,心里却颇为嫉妒,“今晚不会又吵得我们睡不着觉吧?”
“真不害臊!”伊什瓦说着作势要打他,他一闪身溜去看猴子了。
迪娜把科拉太太随第一个月房租支票一同寄来的信又读了一遍,支票上的日期预填了马内克入住的日期。一条条注意事项列满了三张信纸,解释了如何才能把阿班·科拉的儿子伺候得舒舒服服。里面关于早饭的提示是:煎蛋要多放黄油,让鸡蛋漂起来,因为他不喜欢鸡蛋外圈粘在锅底煎老了的口感;炒蛋要做得轻盈蓬松,出锅前还要加些牛奶。“他呼吸着山区健康的新鲜空气长大,”信上继续说道,“他的饭量很大。不过给他的鸡蛋请不要超过两个,即使他要也不给。他必须学会平衡膳食。”
至于学业,阿班·科拉写道:“马内克是个勤奋的好孩子,但他有时候容易开小差,麻烦你每天提醒他做功课。”此外,他对衣服也很讲究,怎样浆洗、怎样熨烫都有要求;要想让他生活舒适,必须有个合格的洗衣工才行。另外迪娜可以叫他马克,因为家里人都是这样叫他的。
迪娜哼了一声,把信放到一边。鸡蛋泡在黄油里煎,不得了啊!合格的洗衣工,还想要什么!那孩子上个月来看房时看上去并不像他母亲在信中描述的那样。但事情总是这样——人们很少能看见自家孩子的真实面目。
为了为马内克的到来做准备,迪娜收拾了房间,把自己的衣服、鞋子、零碎摆设全拿出来,在缝纫设备之间腾出空来放这些东西。她把自制卫生巾和小块的碎布放在茶桌上的大箱子里。大块的剩余布料被放进橱柜底层,她打算最近设计一条拼花被。宝塔形的阳伞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就挂在房客房间的橱柜顶上,放在那里应该不会影响他。
她曾经的卧室已经腾空,只待马内克·科拉入住。她的新卧室则——糟糕透顶。她心想,我很可能躺着睡不着,喘不上气,被一摞摞的布料团团围住。但她不可能安排租户住在缝纫机室,那样他准会逃回学校宿舍去的。
她从床下的包裹里挑出几块布,坐下来开始做拼花被。她专注于手头的活计,心中对于明天的焦虑渐渐退去了。真荒唐,她心想,自己怎么可能跟阿班·科拉以及她在北部的奢华豪宅相比。把卧室让给马内克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牺牲了。
【注释】
[1] 事发于1963年12月,该清真寺位于斯利那加市,目前巴基斯坦与印度对该地的归属仍有争议。
[2] 印地语,意为“我的友谊、我的爱”。
[3] 印度教神话中的形象,印度史诗《罗摩衍那》中的神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