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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命运的痕迹

第十二章 命运的痕迹

早上,他们机械地照常洗漱、打扫房间、泡茶。小翁肚子上挨了一拳的地方仍觉得酸痛,但他没有告诉大伯。他们蹑手蹑脚地来到马内克的房间查看他的伤势。他还睡着。枕头上有几处血污,夜里他的嘴唇和鼻子又流血了。他们叫来迪娜查看伤口。

她正在脑海里彩排自己与努斯万的会面,想象着他得意的嘴脸,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宣告迪娜离了他就没法生活。她弯腰查看马内克——他的睡相那样天真无邪,她心想,忍不住想轻抚他的额头。他嘴唇上血迹凝固的地方成了黑色。最后几滴鼻血也凝固了。他们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他没事,”迪娜小声说,“伤口是干的,让他睡吧。”

就在她准备出门去哥哥的办公室时,乞丐头儿上门了,左手腕上铐着他的公文包。这天是约定好交钱的日子。伊什瓦提前从上个星期的薪水里备好了要交的钱,妥善地存在迪娜的柜子里。

迪娜劝伊什瓦对乞丐头儿实话实说,知会他下次付款可能会有困难。“最好现在就告诉他,别等他拎着棍子来找你。”

乞丐头儿半信半疑地听着。以他自己的经验判断,打手在夜里骚扰人的行为太夸张了,不像是真的。他怀疑他的客户是在编故事,实则打算违约。

接着他们带他进屋,给他看打碎的窗玻璃、砸坏的缝纫机、撕烂的裙子和弄脏的布料,他这才相信。“这很糟糕,”他说,“非常糟糕。他们这么干,肯定是些不入流的业余打手。”

“我完了,”迪娜说,“而且裁缝们下个星期交不出钱,不是他们的错。”

“相信我,他们会交钱的。”他严肃地说。

“怎么交?”伊什瓦哀求道,“要是我们被赶出去,没法工作了,还怎么交钱?您可怜可怜我们吧!”

乞丐头儿没理会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查看房子,用指节敲敲桌子,在小记事本上写写画画。“告诉我,把损坏的东西全部修好要花多少钱?”

“修好了又有什么用?”迪娜哭喊道,“要是我们不搬出去,那些打手明天还会回来的!你想浪费时间算账?我脑子里还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我得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啊!”

乞丐头儿从本子上抬起头来,有些吃惊。“你已经有落脚的地方了啊。就在这儿。这是你的公寓,不是吗?”

她听见这个愚蠢的问题,不耐烦地点点头。

“那些打手犯了个大错误,”乞丐头儿继续说道,“而我要帮他们纠正过来。”

“那要是他们回来怎么办?”

“他们不会回来的。你的裁缝总是按时交钱,因此你们不必担心——现在有我罩着你们。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不过要是我不清楚损失的具体金额,那我怎么帮你们索要赔偿呢?你们还想不想重新干缝纫活了?”

这回轮到迪娜半信半疑了。“你是干什么的,保险公司吗?”

他谦逊地笑笑没说话。

迪娜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开始统计再会公司被损毁的布料长度,乘以每码的均价。总价是九百五十卢比,外加税费。伊什瓦估算了修理缝纫机的价格,大约要六百卢比。除了彻底检修的费用,传动带和针头都坏了,飞轮和踏板也需要重新安装。

乞丐头儿记下金额,又加上了划破的床垫、枕头、木头板凳、沙发、坐垫和窗玻璃。“还有别的吗?”

“那把伞,”马内克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他们打断了几根伞骨。”

乞丐头儿把伞也列入清单,然后记下了房东办公室的地址以及对那两名打手外貌的描述。“好,”他说,“我需要的就这些。要是房东以前不知道你们是我的客户,那他很快就会知道的。我去见见他,他自然会赔偿损失的。别担心,等着我,我晚上会回来的。”

“我需要报警吗?”迪娜问。

乞丐头儿懒懒地看了她一眼。“你愿意报警就报吧。不过,你还不如说给窗口那只乌鸦听呢。”那只鸟哇地叫了一声飞走了,乞丐头儿觉得自己说的话得到了印证。

乞丐头儿的担保并没能完全打消迪娜的疑虑。她还是去了努斯万的办公室,想通知他一声。以防将来需要他的帮助,她心想,否则他肯定会说:房子都起火了,你还在挖井。

办公室的杂工遗憾地告诉她努斯万先生出城开会去了,他一直很同情先生的妹妹。“他明天晚上才回来。”

迪娜走出办公室,想去维纳斯美发沙龙找泽诺比娅谈谈。可是谈什么呢?空洞的安慰之词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再说,与安慰结伴而来的肯定还有泽诺比娅气呼呼的那句“我早就警告过你,可你就是不听”。

她回到公寓,心中祈祷乞丐头儿能够成功。刚进屋她就闻到一股恶臭,她迷惑不解。“你闻到没有?”她问伊什瓦。

他们把房间挨个找了一遍,把厨房和厕所也检查了。那难闻的味道一直追随着他们,却始终不肯现身。“也许是外面飘进来的,排水沟的味道。”小翁说。可是当他们把头伸到窗外,那味道却似乎变弱了。

“肯定是那两个臭打手留下的气味。”迪娜说,伊什瓦也表示赞同。这时,跪在地上收拾剩下的碎玻璃碴的小翁发现那气味是从迪娜的鞋子传来的。她在人行道上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来到屋外,刮掉鞋底棕色的脏东西,然后把鞋刷干净。

这天的大部分时间马内克都躺在床上,头痛得像打雷。迪娜和两个裁缝则努力让一团糟的公寓尽量恢复常态。他们清理了棉絮,把它重新塞回垫子里,又缝上划破的口子,可靠垫看上去还是软塌塌的,再怎么拍打也无法改变它们了无生气的状态。接下来他们又开始清理槟榔的污迹,屋子里到处都是。

“天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白费力气,”她说,“要是你们那个乞丐头儿只有嘴上功夫,明天晚上我们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我觉得没事,”伊什瓦说,“尚卡尔常说乞丐头儿很有势力。”

他那天反复说着这句话,说到第四遍的时候迪娜火了。“现在一个可怜的没腿乞丐倒成了你智慧和建议的源泉了,是不是?”

“不是,”伊什瓦吃了一惊,说道,“可是他认识乞丐头儿已经很长时间了。我是说……在劳工营就是他救了我们。”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不来?晚上都快过去了。”

“乞丐头儿出卖了我们。”小翁说。大伯没有反驳他。

他们获救的希望伴着天光逐渐黯淡。夜色越来越深,四个人沉默地坐着,试图看清明天的眉目。就是这样了,迪娜心想,她苦苦奋斗多年想要维持的独立生活即将结束。她对努斯万也不必抱任何希望。如果房东的打手把她的家具扔到人行道上,就连努斯万的律师也无能为力。律师们是怎么说的来着——现实占有,胜之八九。再说,归根结底,独立生活不过是种假象,每个人都要依靠他人生活。即使不依靠努斯万,她也要继续依靠裁缝、依靠再会出口公司——到头来都是一码事……努斯万可以安排卡车帮她把东西运到她父母的房子——努斯万会说那是他的房子。他总说照顾妹妹自己责无旁贷。这下他可以好好照顾了,想照顾到什么时候就照顾到什么时候。

一只猫在厨房的窗外厉声尖叫,他们吓了一跳,直起腰板。其他猫也跟着叫起来。“不知是什么东西把它们吓成这样。”伊什瓦不安地说。

“有时候它们就是爱叫。”马内克嘴上这样说,却还是前去查看,其他人也跟他同去。巷子里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你们说,今晚打手还会回来吗?”小翁说。

“易卜拉欣给了我们四十八小时,”迪娜说,“所以也有可能是明天晚上。听我说,即使我准备去求我哥哥帮忙,我们的前景仍然不乐观。时间太仓促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不希望再在这里动手打架。明天一早你们就收拾行李离开这里。明天过后,如果平安无事,你们可以再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什瓦说,“我们去找守夜人。马内克可以去宿舍碰碰运气。”

“不过我们必须保持联系,”小翁说,“说不定我们可以在你哥哥家里缝衣服。即使这家公司跟你取消合作,也许会有其他公司跟你做生意的。”

“对,我们一起想办法,”她不忍心告诉他们努斯万会严格禁止这种事,便说,“不过你们也不能全指望我,也该去别的地方找找工作。”

他们尽力挽救自己支离破碎的生计时,马内克始终沉默不语。任他们的针线活再精巧,也无法补好现在的局面,他想。生活为什么如此肆意破坏每一个人?将好的部分扯烂,却让坏的部分疯狂繁衍,如同没放进冰箱的食物生出的霉菌?用校对员瓦森特劳·瓦尔米克的话来说,这都是生活的一部分,要存活下去,秘诀就是在希望与绝望之间保持平衡,拥抱改变。可要他拥抱痛苦和毁灭?不行。若他有台足够大的冰箱,他愿意把这间公寓里的幸福时光全部保存在里面,不让它们变质;还有阿维纳什和国际象棋,那些回忆变质的速度太快,他要把它们也保存起来;还有山顶的积雪和杂货铺,趁一切尚未变得令人悲伤,趁爸爸尚未变得面目全非,趁妈妈尚未变成他的应声虫。

可这个世界无法放进冰箱,到头来一切都变了质。现在他又能怎么办呢?宿舍比以前更加令他作呕。若他回家,又会与爸爸再次开始争论。没别的出路,他被将了军。

“你们听,猫不叫了,”伊什瓦说,“现在真安静啊。”他们竖起耳朵听着。这寂静与厉叫同样令人不安。

清晨,裁缝们趁着水龙头还能出水,快速地洗漱。他们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再次享用卫生间。眼下他们能预见的只有小巷和街上的水管。

马内克不急不忙。今天他的嘴唇已经见好,消了肿,头也不疼了。他无精打采地坐在屋里,有时从一个房间挪到另一个房间,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行了,马内克,”迪娜说,“时间不早了。你也该行动起来装箱子了。或者先去趟宿舍,看看他们能不能给你腾个房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下拽出行李箱打开。几分钟后迪娜过来看时,发现他摆好了棋盘,正盯着棋子发呆。

“你疯了吗?”迪娜朝他大叫,“眼看就没时间了,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我想做的时候自然会做的。即使你已经认输,但我还是个独立的人。”他故意用了她曾经用来形容自己的字眼。

这话很伤人,但迪娜没有理会。“说大话很容易。等那些打手回来把你的脑壳敲开,我们就知道你究竟有多独立了。看样子你只挨一顿打还不够。”

“你又不在乎。你已经收拾东西打算走人了,连一丝不甘心都没有。”

“不甘心这种东西太奢侈了,我负担不起。再说你为什么要把脸拉得这么长呢?拿到培训证明之后你早晚要走的。即使现在不走,过六个月也会走的。”说完,她气呼呼地离开了房间。

伊什瓦正在门廊装箱子,听见动静便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他坐在床边,伸手搂住马内克。“你知道吗,马内克,人的脸上的空间是有限的。我母亲常说,如果你的脸上满是笑容,就腾不出地方流泪了。”

“说得真好。”马内克忿忿地说。

“现在,迪娜女士的脸,还有小翁和我的脸都被占满了。我们为工作和薪水担心,为今晚睡在哪里担心。但这不代表我们不伤心。也许我们脸上没有显露出这些情绪,但它们都留在这里,”他把手放在心口,“在这里,有着无穷无尽的空间——快乐、善良、悲伤、愤怒、友谊——一切都能放进来。”

“我知道,我知道,”马内克说着开始收拾棋子,“你们这就去找守夜人吗?”

“对,我们跟他商量好之后再回来。帮迪娜女士收拾她的东西。”

“离开前别忘了把你的宿舍地址给我们,”小翁说,“我们会去看你的。”

马内克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拿出来,把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迪娜往房间里看了一眼,夸他行动迅速。“你能帮我个忙吗,马内克?”

他点点头。

“你知道门口那块门牌吧?你能不能到厨房的架子上拿把螺丝刀,把它拆下来?我想把它带走。”

他又点点头。

伊什瓦和小翁带回了坏消息。守夜人换了一个,新来的人并不想跟裁缝们过去的约定有任何瓜葛。实际上,他觉得裁缝们是趁着他经验不足,故意来占便宜的。

“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伊什瓦疲惫地说,“我们只能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了。”

“而我得提着箱子。”小翁说。

“不,你别提,”迪娜说,“不然胳膊又会疼的。”她提出把箱子带去努斯万家,假装是她的行李。裁缝们需要换洗衣服就到后门来找她。那幢房子很大,她说,努斯万不会发现的,他从不去厨房,除非是为了检查厨房或者要求节约开支。

“听我说,我知道你们俩可以住在哪儿了。”马内克说。

“哪儿?”

“住在我的寝室里。你们可以夜里溜进来,然后清早溜出去。你们可以把行李箱也放在那儿。”

就在他们考虑这个主意的可行性时,门铃响了。是乞丐头儿。

“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伊什瓦和迪娜连忙迎上去,仿佛见到了救命恩人。

这情景让小翁想起了尚卡尔,乞丐头儿来到灌溉工程的工地时,尚卡尔也坐在轮板上哭哭啼啼,对乞丐头儿百般示好。这回忆让他心里不大舒服。当时他和伊什瓦曾那样自豪地告诉乞丐头儿:我们是裁缝,不是乞丐。

“出什么事了?”迪娜问,“你说你昨天晚上就来的。”

“不好意思,我遇到紧急情况耽搁了。”他答道。他们的关注令他感到很受用。他对乞丐们的追捧已经习以为常,不过来自普通人的重视更让人心里舒服。

“这该死的紧急状态——给每个人都添了好多麻烦。”

“不,不是那个紧急情况,”乞丐头儿说,“我的意思是生意上的问题。你们知道吗,昨天我从你们家离开之后接到消息,说我手下的两名乞丐——一对夫妻搭档被人杀了。所以我只好马上赶过去。”

“杀了!”迪娜说,“多么没人性的人才会杀可怜的乞丐啊?”

“哦,这不稀奇。他们被杀,通常是因为讨来的钱。不过这个案子很不寻常——钱财分文未取。准是某个疯子干的。被拿走的只有他们的头发。”

伊什瓦和小翁大为震惊,咽了一下口水。

“头发?”迪娜说,“你是说从头上剃下来?”

“没错,”乞丐头儿说,“直接剪掉的。那夫妇俩都长着漂亮的长头发。这很少见。我是说头发漂亮——大多数乞丐都留着长头发,因为他们没钱理发,不过他们的头发总是很脏。这两个人则不同。他们经常花几个小时帮彼此清理头发、捉虱子、梳头,每逢下雨或者人行道上的水管爆开,他们都会洗头。”

“真恩爱啊。”听了乞丐头儿对这对恩爱夫妻温柔的描述,迪娜点点头表示同情。

“若你知道乞丐跟普通人有多像,保准会吃惊的。他们尽心打理头发的结果自然就是满头漂亮的头发。这对生意半点儿好处也没有。我总是叫他们把头发弄乱,看上去可怜些。但他们总说,他们活在世上,除了这一头秀发再没别的值得自豪的东西了,我怎么忍心把这个也从他们手中夺走呢?”

他顿了顿,重新思考这个问题。“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这人心软,只好依着他们。结果现在漂亮的长发夺走了他们的性命,也夺走了我两名出色的乞丐。”

他转身看着裁缝伯侄。“怎么了?你们俩看着很不安。”

“没有——没有不安,”伊什瓦结结巴巴地说,“只是非常惊讶而已。”

“是啊,”乞丐头儿说,“警察也是——惊讶。他们已经接到多起报警,说长长的麻花辫和马尾辫神秘消失。女人去逛集市,买了东西回家,一照镜子才发现头发没了。不过以前从没出现过这次的情况,从来没人为此送命或受伤。因此侦探们对我的乞丐的案子很感兴趣。他们就喜欢不寻常的案件。他们把这叫作‘头发大盗杀人案’。”

他打开铐在手腕上的公文包,取出厚厚一沓卢比来。他数钱时,铁链当啷响个不停。“言归正传——这是赔偿你们损失的钱。你们可以重新开工了。”

伊什瓦把收钱的任务让给了迪娜——他的手抖得厉害。

她手里攥着两千卢比,仍然不敢相信乞丐头儿真的战胜了房东。“你是说我们可以留下来?真的安全了?”

“你们当然可以留下来。我告诉过你们,不会有事的。那些人犯了个错误。”

裁缝们频频点头,向迪娜表示自己相信。“只剩下一个问题,”伊什瓦说,“要是房东派其他打手来怎么办呢?”

“只要你们按时付钱给我,房东就找不到任何敢上门的人。这我已经安排好了。”

“那等我们把钱付清之后呢?”

“那就随你们的便了。我们的合同随时可以续签。我可以给你们打折,你们是尚卡尔的朋友。还有——哦,对了,尚卡尔让我给你们带个好,他说最近没怎么见到你们。”

“我们为房东的事操心,好几天没去维什兰了,”伊什瓦说,“我们明天就去找他。对了,我还想打听一下,耍猴人和他那两个孩子怎么样了?”

“很好,很好——我是说那两个孩子。他们学得很快。耍猴人我再没见过。我没再去过那个劳工营。不过他被打得那么惨,说不定已经死了。”

“这么说,那个老太婆的预言差一点儿就成真了。”小翁说。

“什么预言?”乞丐头儿问。

裁缝伯侄向他讲述了棚户区的那个夜晚,耍猴人如何发现他的小猴子被狗咬死,老太婆如何说出了那番神秘的预言。“她说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小翁说,“‘失去两只猴子不是他将要承受的最痛苦的损失,杀死一条狗也不是他将要犯下的最严重的谋杀。’没过多久,他真的杀死了蒂卡,为莱拉和马什努报仇。”

“这故事真可怕。”迪娜说。

“纯属巧合,”乞丐头儿说,“我不相信预言和迷信。”

伊什瓦点点头。“那两个孩子离开了耍猴人,过得幸福吗?”

乞丐头儿挥挥没铐在公文包上的那只手,做了个“谁知道呢”的手势。“他们会习惯的。谁也没法保证生活一定是幸福的。”他又抬起那只手向他们告别,正要出门,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件事你们可以帮我。我需要两名新乞丐。要是你们见到合适的人,能告诉我一声吗?”

“当然可以,”伊什瓦说,“我们会留意的。”

“不过候选人必须有特别之处才行。我让你看看。”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大画册,里面是他做的笔记和图表,都是关于行乞的戏剧效果的。本子的封皮已经严重磨损,四角都卷了边。

他把本子翻到有铅笔画的一页,那幅画看上去很陈旧,上面的标题是《合作精神》。“我一直想造出这样一个组合来。”

他们凑上前去看那张速写:两个人,一个骑在另一个肩上。“为了打造这个组合,我需要一个瘸子和一个瞎子。瞎子要把瘸子扛在肩上,鲜活地再现关于友谊与合作的古代故事。保证财源滚滚来,对于这一点我非常有把握,因为人们给钱不仅仅出于怜悯和虔诚,更是出于钦佩之情。”难点在于找到身体足够强壮的瞎子和体重够轻的瘸子。

“尚卡尔不是正合适吗?”马内克问。

“他没有小腿,大腿也只剩下四分之一,坐在别人肩上没法保持平衡——他会直接顺着后背掉下去的。我要的瘸子不能截肢,但双腿要毫无生气、严重残疾,这样才能把腿垂在背他的那个人胸前。再说,尚卡尔跟轮板的组合已经非常成功了。我们还是不要破坏现状的好。”

他们答应会帮乞丐头儿留意符合要求的人。乞丐头儿则说任何建议他都会领情。“对了,你们还记得收租人带来的那两名打手吗?”

“怎么了?”

“他们向你们道歉,说他们没法亲自过来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真的吗?”

“没错。他们倒霉得很,出了事故——所有手指头都折断了。谁知道呢,要是他们再出几次事故,说不定就有资格加入我的乞丐团队了。”乞丐头儿对自己这句玩笑话很满意,他们则对他报以淡淡的一笑。

“现在我真的该走了,”他说,“我得去处理那两个被杀死的乞丐了。”

“您今天就把他们火化掉吗?”

“不,那太贵了,等太平间把尸体还回来,我就卖给跟我合作的中间商。”见到他们大惊失色,乞丐头儿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下,“现在物价上涨,通货膨胀,我也没别的办法。再说,这样总比像过去那样让他们暴尸街头,等着市政工作人员收走好些。”

“没错,确实如此,”迪娜说道,仿佛她每天都要买卖尸体似的,“那你的中间商会怎么处理这些——尸体呢?”

“有些他会卖给大学,给医学生搞教学用。你想想,我的乞丐们说不定有机会参与探寻知识的过程,”他面露憧憬,望着窗外的远方,“有些尸体会卖给修习黑魔法的术士。至于骨头,很多都出口了。我猜是用作肥料。要是你有兴趣,我可以仔细打听一下。”

迪娜摇摇头,谢绝了他的提议。

乞丐头儿离开了,屋里留下一阵寒意。“我们跟那个人打交道千万要小心,”迪娜说,“真是个怪人。还有他铐在手上的公文包——他就是金钱的奴隶。瞧他的样子,等我们死了,说不定他会把我们的骨头也卖掉。”

“他只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当代生意人,眼睛紧盯着盈亏底线,”马内克说,“我见过许多做可乐生意的人都跟他差不多,他们来见我爸爸,劝他把科拉可乐卖掉。”

伊什瓦悲伤地摇摇头。“生意人怎么这样冷酷无情呢?他们有那么多钱,看上去却还是闷闷不乐。”

“这是病,没药救,”迪娜说,“就像癌症。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

“话说回来,”马内克又有了精神,“唯一需要提防乞丐头儿的人是小翁。搞不好他把小翁错当成一副会动的骨架子。”

“你最好也小心点儿,”小翁反唇相讥,“你的骨头那样健康,在山区用纯净的喜马拉雅积雪融水滋润着长大,若是论斤卖,肯定比我的值钱。”

“别说这么瘆人的话。”迪娜说。

然而马内克说起胡话来刹不住车,房子得以保全,他彻底松了一口气。“你想啊,阿姨。现在我们用炭粉刷牙,牙齿都亮晶晶的,肯定非常值钱。我们可以单颗出售,也可以成批出售。说不定可以做成项链出售。”

“我说,够了。别嘻嘻哈哈的,跟那家伙打交道千万要小心,记住。”

“只要按时给他付钱,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伊什瓦说。

“但愿如此。从今往后,给他的钱我出一半,因为他也为我提供保护。”

“绝对不行,”伊什瓦不服气地说,“我说这话不是这个意思。您不肯收房租,这就算是我们的那份房租了。”对于这件事,他说什么也不肯让步。

他们回到缝纫室统计应该赔偿再会出口公司多少钱。伊什瓦小声说,马内克和小翁又有说有笑了,真好。

“是啊,过去这两天我们每个人都过得很痛苦。”迪娜赞同道,接着又叫两个男孩把门牌重新装回门口。

“我们再也不会见到拉加拉姆了,肯定的,”这天夜里裁缝们铺床时,小翁说道,“假如他是凶手的话。”

“他当然是凶手。”大伯说。他透过门廊的窗户望着路灯,想着他们那位旧相识。“真难以置信。一个看上去那么和善的人,居然会杀死两名乞丐。住在棚户区的第一天早上,我们本该更谨慎些的——他在火车道上说的那番关于厕所的话就怪恶心的。再说,正常人怎么会以收头发为生呢?”

“那不是重点,老兄。收什么、卖什么的人都有。破布、废纸、塑料、玻璃,甚至骨头都有。”

“当时我不让你留长头发,你现在庆幸了吧?你睡在那个杀人凶手隔壁,搞不好他会为了头发把你杀掉的。”

小翁耸耸肩。“我更替迪娜女士担心。要是警察找到了她送给拉加拉姆的理发工具怎么办?她和我们的指纹都在上面。我们全都会被逮捕、绞死的。”

“你跟马内克打打杀杀的电影看得太多了。那种事情只会发生在电影里。真正让我担心的是,如果他再来找我们帮忙,到那时我们怎么办?报警吗?”

伊什瓦躺了很长时间,依然睡不着,拉加拉姆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们在棚户区跟这名凶手共同生活,吃过他做的饭,也把自己的食物与他分享过。这念头令伊什瓦不寒而栗。

小翁知道大伯睡不着。他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在黑暗中咯咯笑了:“你还记不记得维什兰的厨子和服务员多爱听我们的故事?要是他们听见这个故事,不知会多喜欢呢。”

“不许拿这种事开玩笑,”伊什瓦警告他,“不然我们都会被警察缠住不放的。”

早晨的人行道上人头攒动,用人、上学的孩子、赶着上班的人、推销员全都步履匆匆。裁缝们等着人流间歇,好让尚卡尔滑到维什兰背后的小巷来。他不断向他们招手,这让伊什瓦十分忐忑——考虑到他轮板上藏着的可怕货物,他们这次碰面越不引人注意越好。

过了几分钟,尚卡尔不耐烦了,他鼓起勇气横穿人行道,操纵轮板穿过成群的行人。“哦,先生!当心点儿!”他高声说道,无穷无尽的腿脚匆匆经过,他躲避着它们,它们也躲避着他。

轮板撞到了一个人的小腿。那人朝着尚卡尔劈头就是一通骂,他怯生生地抬头望着对方,那人则威胁说要把他的脑袋踢下来。“这叫花子以为人行道是他家开的!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尚卡尔向他求饶,加快速度滑走了。他一着急,包裹从轮板上掉了下来。裁缝伯侄焦急地看着,却不敢上前帮他。尚卡尔又是抓又是滑又是打转,总算取回了包裹,送到他们面前。

“好样的。”伊什瓦说。人流涌动的十字路口有名交警,他怀疑那交警正满腹狐疑地盯着他们——要是他过来,要求查看包裹里的东西怎么办?“我说,”伊什瓦尽量稳住声音,问道,“我们那个长头发的朋友是什么时候把这个包裹送来的?”

“两天前,”尚卡尔答道,伊什瓦险些把包裹扔出去,“不对,我记错了,”尚卡尔改了口,用缠着绷带的手掌揉揉额头,“不是两天。是我上次见到你们之后的那天——是四天前。”

伊什瓦松了口气,对小翁点点头。看来包裹里装的不是“那些头发”。“从今往后我们的朋友不会再来找你了。”

“不来了?”尚卡尔很失望,“我还挺喜欢摆弄这些包裹的。这些头发真漂亮啊。”

“你是说你看过里面的东西?”

“我不应该看吗?”尚卡尔着急地问,“哎呀老兄,我什么也没弄坏,只是把它放在脸上蹭一蹭,因为我觉得这样很舒服。这头发又软又滑。”

“那当然了,”小翁说,“我们的朋友只收集质量最好的头发。”

尚卡尔没听出小翁语气中的嘲讽。“要是我也有一束头发就好了,”他叹了口气,“我可以把它放在轮板上,晚上睡觉时放在脸旁边。被人呵斥了一整天,这样入睡叫人心里多舒服啊。即使是那些给我零钱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像是把我当成了拦路抢劫的强盗。这头发该是多么好的安慰啊。”

“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小翁脱口而出,“给,这包你留着吧——我们的朋友不需要了。”

伊什瓦本想反对,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小翁说得对,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呢?

尚卡尔的感激之情融化了拉加拉姆的所作所为带来的寒意,裁缝们往公寓走去。“天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杀了多少人。”

这天夜里,迪娜和马内克睡着以后,伊什瓦从箱子里取出辫子放进一只小纸箱里,打算全部处理掉。做完这些他觉得舒坦多了,因为他们的衣服不用再受这个疯子的收藏品的污染了。

厨房里的动静早早吵醒了迪娜,这时还没来水,天色跟夜晚一样暗。自从乞丐头儿大显神通之后,他们已经平静地过了两个月,公寓里的生活已经恢复如常。但半梦半醒之间,她坚信锅碗瓢盆发出的声响只代表着一件事:房东的打手回来了。她的心怦怦直跳,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双手沉重无力,手指抓了好几次才把身上的被单掀开。

她转念想到,也许这只是场噩梦,等等就过去了——只要她躺着不动……闭上眼睛……

响声渐渐停了。很好,她的办法起作用了,并没有什么打手,这不过是场梦,没错,这间公寓有乞丐头儿保护。没什么可担心的,她这样想着,在梦乡的门槛内外来回游移。

最终,持续不断的猫叫声彻底吵醒了她,她猛地坐起身。这猫太烦人了!她从被单里脱身出来,下了床,撞上了木板凳。一张板凳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隔壁的马内克没有被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却被这声音吵醒了。

“你没事吧,阿姨?”

“没事,厨房里有只讨厌的猫。我去把它的脑壳敲碎。你接着睡吧。”

马内克找到拖鞋,跟着迪娜去了厨房,半是出于好奇,半是为了确保她不会真的伤害猫。她点起灯,瞥见猫从窗口猛地蹿了出去:是马内克最喜欢的那只猫,棕白相间的虎斑猫维贾雅蒂玛拉。

“这讨厌的畜生,”迪娜怒气冲冲地说,“天知道它那张脏嘴舔过什么东西。”

马内克到窗口仔细查看,砸碎的窗玻璃外面的铁丝网也破了。“它肯定是走投无路才会这样做。但愿它没有受伤。”

“你不担心它给我造成的麻烦,倒担心起那脏兮兮的畜生来了。”迪娜说着拾起散落的厨具,这些东西都得彻底擦洗才行。

“等等,”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声音?”

他们听了听,没动静,便继续收拾厨房。片刻之后迪娜又停下了动作,这一次,一阵微弱的呜咽声打破了寂静。绝对没听错,这声音就在厨房里。

厨房的墙角有个空灶台,是过去烧煤做饭用的,里面卧着三只棕白相间的小猫。迪娜和马内克弯腰去看,小猫齐声发出微弱的喵呜声跟他们打招呼。

“哦,天哪!”迪娜倒吸了一口气,“太可爱了!”

“怪不得维贾雅蒂玛拉最近看着那么胖。”马内克笑着说。

小猫挣扎着想站起来,迪娜觉得自己从没见过这样弱小无助的东西。“不知它是不是直接在这里把它们生下来的。”

马内克摇摇头。“看样子他们出生已经几天了。它肯定是在夜里把它们送进来的。”

“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噢,它们真可爱啊。”

“现在你还打算用它们的肠子做小提琴弦吗,阿姨?”

迪娜责备地白了他一眼。可是当马内克伸手想轻轻抚摸小猫时,她却拦住了他。“别碰。你又不知道它们身上有什么病菌。”

“它们还是小宝宝呢。”

“那又怎么了?小猫也能携带传染病。”迪娜铺开一张旧报纸,抓住报纸中间。

“你要干什么?”他警惕地问。

“保护我的手。我要把它们三个全放到窗外去,这样那只猫就能看见它们了。”

“你不能这么做!”马内克争论说如果母猫遗弃了小猫,它们都会饿死的。甚至还没等饿死,乌鸦和老鼠就会先来袭击它们,吃掉它们的小眼睛,扯烂它们小小的身体,掏出它们的内脏,啃食细小的骨头。

“用不着描绘得这么具体。”她说。小猫不停地发出可怜的哀叫声,应和着马内克描绘的恐怖情景。“那你想怎么办?”

“给它们喂吃的。”

“没门儿。”迪娜断然说道——一旦给了它们吃的,它们就永远不肯走了。至于它们的母亲,即使它原本打算回来,现在也会逃避责任的。“我不可能对全世界所有无家可归的生物负责。”

马内克最终为小猫们争得了缓刑。迪娜答应暂时不把它们挪出去,给维贾雅蒂玛拉一个机会,说不定它能听见小猫的呼唤声。也许小猫的叫声能够把它引回来。

“看,”马内克指着窗外,“天亮了。”

“天空真美啊。”她停下来,心醉神迷地望着窗外。

水龙头出水了,打断了迪娜的遐想。她快步来到卫生间,马内克则去查看睡在院子里的野猫。他望着远方那错综复杂的小巷尽头。令人欣喜的第一缕天光中蕴藏着变革的希望,映照着沉睡的城市。他知道,这种感觉最多只能持续几分钟——过去他也曾有过这种感受,一旦天色大亮,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尽管如此,在这种感觉尚未消失的时候,他心中仍然充满感恩。裁缝们醒来后,他把这个新闻告诉了他们,并带他们到厨房去看。裁缝们的到来使得本就持续不断的呜咽声变得愈发响亮。

迪娜连忙把他们赶出去。“这么一大帮人在这里看着,母猫更不会回来了。”说完她自己走进了厨房,说是为了准备早茶,实际却面带微笑站在墙角,发出一声叹息,看着小猫在煤炉灶里蹒跚爬行,爬到彼此身上,跌作一团。它们的母亲真会选地方,她心想,炉灶足够深,小猫没法爬出来乱跑。

这天早上他们没干多少活。马内克说他上午没有课。“真巧啊。”迪娜说,马内克站在厨房门口值守,不时向大家通报最新进展。裁缝们也时常停下缝纫机,倾听小猫的动静。

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们的叫声越来越响,缝纫机的声音也无法掩盖。“它们叫个不停,”小翁说,“准是饿了。”

“它们跟人类婴儿一样,”马内克说,“也需要定时喂食。”他用余光瞥了迪娜一眼。他知道,小猫的呜咽声也开始令她心生不安了。她故意漫不经心地问,这么小的猫能不能喝牛奶。

“能喝,”马内克连忙答道,“不过要兑水稀释一下,不然它们很难消化。再过几天,它们就可以吃蘸了牛奶的面包。我父亲在家就是这样喂小狗小猫的。”

迪娜又僵持了一个小时,不肯理会厨房传出的哀求声。然后,“唉,真没办法,”她说,“来吧,马内克先生,你是专家。”

他们把牛奶兑水、加热后倒进一只铝碟子,把不断扭动的小猫从煤炉灶里拿出来,放在地上铺的报纸上。“我也想拿小猫。”小翁说,于是马内克让他把最后一只小猫拿了出来。

三只小猫瑟缩在报纸上,止不住地发抖。它们渐渐闻到牛奶的气味,越凑越近,在碟子边上试探着舔了几下,很快就都挤在碟子旁边,起劲地舔了起来。碟子里的牛奶喝光之后,它们踩进碟子里,抬起头看着他们。马内克又倒了些牛奶让它们喝,然后把碟子收了起来。

“怎么这么小气?”迪娜说,“再让它们喝点儿。”

“过两个小时再喂。吃得太多它们会生病的。”马内克从房间里拿来一个空纸箱,在底下铺上干净的报纸。

“我可不能让它们待在厨房里,”她表示反对,“这样不卫生。”

小翁主动说可以把纸箱放在门廊上。

“好吧。”迪娜说。不过,到了晚上她要把小猫放回空的煤炉灶里。她盼着母猫回来把自己的孩子领走。为了方便母猫回来,她特意没有修补打破的窗户。

连续七个晚上,迪娜都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清理一空,关严橱柜,关上厨房的门。连续七个清晨,她一起床就赶到炉灶旁,盼着里面已经空了,然而迎接她的总是三只欢天喜地的小猫,闹着要吃早饭。

她渐渐开始期盼着早上与它们重逢。一个星期过去,她发现自己上床睡觉时竟然在担心——如果是今晚怎么办?如果母猫把它们带走了怎么办?她一睡醒就立刻赶到厨房——啊,放心了!它们没有消失!

每晚把纸箱送回炉灶的惯例也被打破了。裁缝们很乐意跟小猫分享自己的住处。三只小猫长得很快,开始在门廊探险。与之相邻的房门不得不时刻紧闭,以免它们溜进缝纫室,把布料弄乱。不久,它们就从门廊窗户的栏杆钻出去,开始进行短暂的户外探险。

“您知道吗,迪娜女士,”一天晚饭后伊什瓦说,“那只猫给了您一份厚礼。它把孩子留在这里,说明它信任这幢房子——这对您来说也是种荣耀。”

“净胡说八道,”她才不相信这些多愁善感的瞎话,“那只猫当然要把小猫送到这里来了,因为有三个心肠软的傻瓜隔三岔五就从这扇窗户给它喂吃的。”

然而伊什瓦决意要从这件事中总结出某种道理、某种深层含义。“无论您怎么说,这幢房子都受到神的保佑,就连坏房东也没法伤害我们。那些小猫也是个好兆头。这预示着小翁也会有很多健康的孩子。”

“首先他得有个老婆。”迪娜冷冷地说。

“说得完全正确,”伊什瓦诚恳地表示赞同,“我一直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我们不能再等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迪娜有些不耐烦,“小翁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又缺钱,你们连自己的住处都没有。你现在就想给他娶媳妇?”

“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必须得有信心。重点是他必须尽快娶妻生子。”

“你听见了吗,小翁?”迪娜朝门廊高声说道,“你大伯想让你尽快娶妻生子。不过你要保证别把孩子留在我的厨房里。”

“别跟他一般见识,”小翁用家长似的语气说,“有时候我大伯精神不好,就会说疯话。”

“无论你干什么,都别指望我给你提供住处,”马内克说,“我可没有多余的纸箱了。”

“什么?老兄!”小翁埋怨道,“我还指望着你把两个纸箱摞在一起,给我盖幢二层小楼呢。”

“用这种吉利的事情开玩笑可不好。”伊什瓦有些不服气地说。他觉得自己的提议不该遭到取笑。

每到吃饭时间,外出的小猫会准时回来,穿过门廊的窗户栏杆进屋。“瞧它们几个,”迪娜慈爱地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好像把这里当作宾馆似的。”

后来,随着小猫学会觅食,它们出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跟同类一起在小巷里游荡。下水道和垃圾堆散发出的气味令它们难以拒绝,于是欣然前往。

它们不时离开,令所有人都情绪低落。马内克和小翁留下小块的食物,认真地在盘子里堆得老高。他们天天盼着小猫屈尊到这里来。等到深夜,他们只好把剩饭处理掉以免生虫子。无论窗外是什么动物他们都会喂,一双双不知名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亮。

小猫来的时候,家里便一派喜气洋洋。若没有合适的剩饭,马内克或者小翁就会跑到维什兰买面包和牛奶。有时小猫吃完零食会多待一阵,玩耍一会儿,撕咬缝纫机旁边的布头。不过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吃完饭就会立刻离开。

“吃完饭就跑,”迪娜说,“好像这地方是它们开的似的。”

渐渐地,小猫到访的次数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它们渐渐长大,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任何事物都充满好奇,对牛奶和面包也置之不理。长期在户外搜寻食物,它们的胃口显然也变得更有冒险精神了。

为了吸引它们的注意,小翁和马内克会匍匐在饭碗旁边。“喵!”他们齐声叫道,“喵——”小翁大声嗅闻碗边,马内克则伸着舌头,忙不迭地假装舔食。几只小猫不以为然。它们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表演,打个哈欠,然后开始舔毛。

出现在煤炉灶里的三个月后,三只小猫彻底消失了。一连两个星期没见到它们的踪影,迪娜坚信它们是被车撞了。马内克则说它们有可能是遭到了发疯的流浪狗的袭击。

“或者是那些大耗子,”小翁说,“就连成年的大猫都怕它们。”

想到种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他们陷入了阴郁的情绪当中,只有伊什瓦依然坚信小猫平安无事。他提醒大家,这些小家伙既机灵又健壮,而且已经适应了流浪生活。其他人并不赞同他乐观的看法。他们对他渐渐不耐烦起来,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

就在他们沉浸在悲痛与沮丧中时,乞丐头儿来收保护费了。黄昏时分,天色显得比平常更暗,因为路灯还没点亮。“出什么事了?”他问,“房东又来骚扰你们了吗?”

“没有,”迪娜说,“只是我们可爱的小猫咪不见了。”

乞丐头儿哈哈大笑起来。这声音把他们吓了一跳,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他笑。“瞧你们愁眉苦脸的样子,”他说,“你们遇到打手的时候都没这么伤心,”他又笑了,“很抱歉,我帮不上你们的忙——我毕竟不是猫咪头儿。不过我有个好消息,也许这个消息能让你们开心些。”

“什么消息?”伊什瓦问。

“跟尚卡尔有关,”他笑容满面地说,“我暂时还不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是为他好。不过我忍不住想跟人分享这个消息——实在是太好了——而你们是他唯一的朋友。你们必须保证绝不会向他透露任何事。”

所有人都向他保了证。

“这件事发生在我把你们和尚卡尔从那个灌溉工地带回来之后几个星期。我手下有个病得很重的女乞丐,她对我讲起了她小时候的故事,还讲了尚卡尔的童年。我每次过来收钱,她都会对我讲这些陈年旧事。她上了年纪,作为乞丐来说已经很老了,大约四十岁。上个星期她终于死了。然而就在她临死前,她告诉我,她其实是尚卡尔的母亲。”

其实这件事本身并不令人惊讶,乞丐头儿解释道,他对此一直有所怀疑。他小时候常常陪父亲去巡视,经常看见那女人给一个婴儿喂奶。大家都管那女人叫“鼻子”,因为她脸上没有鼻子。她当时很年轻,十五岁上下,身材窈窕,妓院老板们一致认为若不是因为面部残缺,她准能卖个好价钱。据说她刚出生就被醉醺醺的父亲在盛怒之下割掉了鼻子,他对孩子的母亲失望透顶,因为她生下的是个女儿,而不是儿子。母亲为她照料伤口,帮这个新生儿捡回了一条命,父亲却总是说让她死了算了,这张丑脸就是她唯一的嫁妆,让她死了算了。由于他不断地烦扰虐待这孩子,后来她被卖去做了乞丐。

“我不确定我父亲买下鼻子的时候她多大年纪,”乞丐头儿说,“我只记得她带着个小婴儿。”后来,又过了几个月,那个名叫尚卡尔的婴儿就跟她分开,被送去进行专业改造了。

那个孩子再没有与母亲团聚。让不同的女乞丐轮流带着他去各地乞讨更好赚钱。再说,给他喂奶的陌生人发现,带着他,自己脸上更容易显示出彻底的绝望神情,而这正是行乞成功的关键。若是由鼻子整天乐呵呵地把小儿子抱在胸前,她眼神中必定会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欣喜,这对行乞十分不利。

“尚卡尔就这样长大了,滑着轮板乞讨,独树一帜,我从不知道关于他母亲的事。”乞丐头儿说,“等到我接管生意的时候,我已经忘了小时候怀疑过他是鼻子的儿子。直到最近才想起来。”

是躺在人行道上奄奄一息的鼻子提醒了他。不仅如此,她还声称乞丐头儿的父亲也是尚卡尔的父亲。起初乞丐头儿大为震怒,她竟敢说出如此冒犯的话来。他威胁说要是她不道歉,就要将她从客户名单上除名。她却说除不除名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已是将死之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乞丐头儿仍然不肯相信她说的话,他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编造这样一番毫无意义的谎话。她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他愤怒而茫然地望着行人继续往鼻子的钱罐里扔硬币。那些人对这里正在上演的荒唐事一无所知,有些人停下脚步,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说不定他们以为你是在等机会,想从她那里偷钱。”马内克说。

“你说得对。我当时气得要命,真想朝他们大喊操蛋。”

迪娜听见这话,不由得一畏缩,差点脱口责备他说话太难听。前屋渐渐暗淡,她点亮了电灯。灯光让所有人眨了眨眼,抬手遮住了眼睛。

“但我控制住了自己,”乞丐头儿说,“我们这行有句老话——谁给钱谁有理。”

于是,他没有理会那些探头探脑的闲人,而是静下心来思考鼻子说的话。暴怒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怀疑。他指责她口出狂言,临死还要跟他搞恶作剧,让他心里永远不得安宁。

安静点儿听我说,她对乞丐头儿说,无论你接不接受,我都是你的继母。而且我有证据。你有没有为你父亲按摩过后背和肩膀?

当然了,他回答,我是个孝顺的儿子。只要父亲叫我,我都会为他按摩,直到他去世为止。

既然如此,鼻子说道,那你一定熟悉他背上那个不正常的大鼓包,你父亲的后脖颈上有个大肿块,就在脊柱顶端。

“我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乞丐头儿说,“可是她坚持要我回答他那里究竟有没有鼓包,除此以外她一个字也不肯再说,直到我不情愿地承认。没错,我父亲确实有她说的这个特点。这时她才急切地又讲了下去。”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当时鼻子年纪还很小,刚来月经。一天深夜,乞丐头儿的父亲酒醉后来到了她所在的街角,他喝得酩酊大醉,甚至不觉得她容貌骇人,跟她睡了觉。散发着酒气的嘴巴令她想拒绝,但她还是背过脸去,忍住了这种冲动。她像死人似的一动不动地躺在他身下,任他为所欲为。完事之后,他轰隆隆地打着呼噜睡着了,而她坐起身吐了一场,就在他身旁。夜里他醒过来,在她吐过的地方也吐了,恶心的呕吐物喷涌而出。后来,她听见一阵窸窣声,一睁眼,发现耗子正在吃他们混合在一起的呕吐物。

鼻子推测他一定很喜欢自己的身体,因为他隔三岔五就会在夜里回来找她,甚至没喝醉的时候也来。现在她不再那样讨厌这事了。他趴在她身上,望着她的脸,不再有酒精做盔甲,她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件事。她的身体变得鲜活起来,欢喜地与他一同融化。她用手探索他的身体,发现了后脖颈上的肿块。她咯咯直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开玩笑说自己长这个东西就是为了逗她开心的——这样她就有不止一根,而是两根大骨头可以把玩。

这个男人望着她丑陋的脸,却仍然爱着她,他就这样走进了她的心。他解释说,医生说他的骨头长得不同于常人。普通人有三十三节脊椎,而他生来就有三十四节,多出来的一节跟脊柱顶端长在一起,这也是他慢性背痛的来源。

“我说的是不是你父亲,”鼻子说,“现在还有疑虑吗?”

乞丐头儿承认这些都是真的。但这只能证明他父亲酒后乱性,并不能说明别的什么。

“不只是酒后,”鼻子自豪地纠正他,“清醒的时候也来的。”这点区别是她一生中最珍视的东西,即使她即将跨过死亡的门槛,这仍是她最看重的事情。

乞丐头儿不情愿地承认了。但他仍然坚持这并不能证明尚卡尔是他父亲的儿子、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不,他就是,鼻子说,因为尚卡尔后脖颈也长着一模一样的突起,只要片刻的工夫就能证实。当然了,乞丐头儿可以自欺欺人,说这只是个巧合,她又说,但真相就在他内心深处。

“她说得没错,真相确实在我内心深处。我心里也百感交集,既气愤又害怕又困惑,但同时我也感到开心。因为我知道,我——一个独生子,父母双亡,孤身一人,没有亲属——突然有了个弟弟。还有一位继母,尽管她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大,而且已经奄奄一息。”

就这样,他接受了事实,他对这个垂死女人的所有怒火与怨恨都被感激之情所取代。他问她为什么没有早点告诉他。她说她害怕他被这个秘密激怒,或者感到屈辱——说不定会杀了她和尚卡尔,或是把他们卖到人生地不熟的偏远地区,卖给对乞丐不好的乞丐头儿。她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她从年轻时就熟悉的人行道。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都无所谓了,她很快就要死了,而他是这件事唯一的知情者,如何处理随他的便,是否告诉尚卡尔也完全由他决定。

乞丐头儿向她保证,她吐露的秘密带给他的只有欣喜。当务之急是为她找家好医院。他希望让她所剩不多的时日过得尽量舒服些,于是去拦出租车。

最初几辆车的司机一见到病恹恹的女乞丐,都担心会把车里弄脏,不肯载他们。最后乞丐头儿朝司机挥舞着厚厚一沓卢比,这才拦下了车。那辆出租车坏了一个头灯,保险杠咣当直响。乞丐头儿坐在后座,一路把鼻子抱在怀里,听司机讲述自己的倒霉经历,说自己每个星期要把停车保护费装在信封里交给警察,就因为这个星期交得晚了,一名警察就恶意弄坏了他的车。

他们在医院耽搁了好一阵。鼻子跟其他穷困潦倒的患者一起挤在走廊的地上等待治疗。透过人体散发的臭味能依稀闻到地砖上消毒剂的苯酚味。乞丐头儿尽最大的努力敦促负责人,并且跟一个面目和善的医生谈了话。医生把听诊器强塞进白大褂的衣兜里,把衣兜撑破了。乞丐头儿求他抓紧时间照看鼻子,并说一定会报答他。医生和气地说别担心,每个人都会接受治疗的,说完便把手插进撑破的衣兜匆匆地走了。

乞丐头儿推测医务工作者跟社会上的大多数人有所不同,他们致力于神圣的职业,对他浸满汗水的卢比并不以为然。但他接触的医生和护士不多,因此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没等他的继母接受治疗,她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乞丐头儿没有支付医疗费,而是付钱办了一场体面的葬礼聊以自慰。

“等处理完这一切之后,我去见了尚卡尔,”乞丐头儿叹了口气,“当然了,我没有立刻把这个大新闻告诉他,因为我想先平静下来想一想鼻子告诉我的那些话。”

他问尚卡尔乞讨进行得是否顺利,轮板好不好用,轮子需不需要上油——都是巡查时惯常说的那些话。尚卡尔抱怨说这附近的施舍越来越少,净是些一毛不拔的家伙,人人脾气都很差。乞丐头儿在他身旁跪下来,一只手搭着尚卡尔的肩膀。他说其他乞讨地点也有同样的麻烦——这是一场真正的人性危机,人心亟待革命。不过他会想办法的,也许会把他派到别的地方去。他拍拍尚卡尔的后背说别担心,然后把手指伸到他衣领下面,摸了摸他的后脖颈。

“就在那儿,在我指尖下面,正是我父亲的脊柱。一模一样的鼓包。我的手感动得直发抖。我激动得全身颤抖,跪在那里几乎无法保持平衡。面前的人正是我的弟弟,我父亲就活在那根脊柱当中。我极力克制住自己,没有拥抱尚卡尔,没有把他紧紧搂在胸前,把一切都告诉他。”

他用超人的意志控制住了自己。过早吐露实情也许会带来无法言说的痛苦。首先他必须做出对尚卡尔最有益的决定。把弟弟接回家,让他舒舒服服地度过余生,兄弟俩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这样的事在想象中固然显得很好。这样的梦想很廉价,人们时常这样幻想。

但如果尚卡尔无法适应新的生活怎么办呢?倘若他觉得这样的生活毫无意义,甚至比毫无意义更糟糕怎么办?他会变成家里的囚徒,他的缺陷会变得格外扎眼,而无法像在人行道上行乞那样作为长处加以利用。更重要的是,如果早年间的悲惨经历成了尚卡尔心里的疮,由内而外将他蚕食,让他的余生充满苦闷、充满对乞丐头儿和他父亲的愤恨,那该怎么办?得知这些事以后,他会原谅他们吗?

“我觉得还是先让自己做一番思想斗争比较好,先把鼻子透露的事藏在心里。为了让自己的内心获得安慰,就把我那可怜的弟弟卷进这个不幸的事件——这样做太自私了。”他解释说尚卡尔的生活在婴儿时期已经被摧毁过一次,但是他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再次摧毁他的生活,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所以我决定先等一等。等一等,跟他谈谈他的童年时光。也许我可以向他透露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观察他的反应。渐渐地,我就能摸清怎样处理对我们才最好。而这正是我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我们能怎么帮忙呢?”伊什瓦问。

“问尚卡尔一些问题,让他谈谈他的过去,看看他都记得什么。他还是有点儿怕我,不过他对你们也许会多说一些。你们能向我汇报吗?”

“当然了,这我们能办到。”

“谢谢你们。同时,我想尽量让他在人行道上过得舒服些。我已经开始每天给他买他最爱吃的甜食了——莱杜糖球、炸糖环,星期天还有奶汤圆。我还给他的轮板加了软垫,帮他找了个更舒服的地方过夜。”

“这下说得通了,”伊什瓦说,“他总是跟我们说您对他有多么好。”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还打算派我的私人理发师给他理发,全套尊享服务——理发、刮脸、面部按摩、修指甲,全套服务。要是人们仅仅因为他打扮得整洁了些就不肯给钱,那就叫他们滚蛋吧。”

迪娜再次克制住了自己,没有脱口而出“说话文明点儿”。不过这一次,这话在她听来不像上次那样刺耳了。“你带来的消息真好啊,”她说,“等你将来告诉尚卡尔的时候,他不知会多高兴呢。”

“问题不是什么时候告诉他,而是是否告诉他。我有那样的勇气吗?我有足够的智慧做出正确的抉择吗?”

这些沉重的问题突然令他陷入了绝望。这个原本让所有人喜笑颜开的消息变成了遮蔽太阳的乌云。

“我相信您最终会想清楚的。”伊什瓦说。

“有一点很清楚,那就是我和尚卡尔之间有条细细的界线,比我那遭人谋杀的可怜乞丐的头发丝还要细。这条线不是我画的——那是命运的痕迹。然而现在,我拥有擦去这条痕迹的能力,”他叹了口气,“这是一种多么令人敬畏的能力啊。我有那个胆量吗?那条线一旦擦去,就再也无法重新描画了,”他打了个冷战,“我继母留给我的是怎样一笔遗产啊。”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速写本,给他们看他最近的画作。“这是我昨晚画的,我太压抑了,睡不着觉。”

画上有三个人。第一个人坐在装有小轮子的木板上,他既没有腿也没有手指,大腿的残肢像空心竹竿似的伸在外面。第二个人是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她没有鼻子,面孔正中央有个裂开的洞。然而最骇人的要数第三个人。那个男人手腕上铐着一只公文包,长着四条蜘蛛似的腿,四只脚分别指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仿佛永远处在矛盾之中,无法确定哪个方向才是正确的。他双手各有十根手指,仿佛手掌上长出了无用的香蕉。他脸上长着两只鼻子,彼此相邻,却朝着相反的方向,模样古怪,仿佛两只鼻子都不愿闻见对方的味道。

他们望着这幅画,不知道该对乞丐头儿的作品作何反应。他自己解释起来,为他们解了围。“怪物,我们就是怪物——全都是。”

伊什瓦刚想说他对自己太苛刻了,尚卡尔和鼻子的命运不该统统由他承担,这时乞丐头儿又对自己说的话做了解释。“我是说,每个人都是怪物。谁又能怪我们呢?生命的开端和终结都这样怪诞,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生与死——有什么事比这更骇人呢?我们总喜欢骗自己,说生命奇妙、美好、壮观,其实都是畸形的,还是面对现实吧。”

他合上本子,动作利落地把本子放回公文包,表明他从喜悦到凄惨,到怀疑,再到顿悟的长篇叙述已经完结,情感已经收进公文包,现在是谈公事的时候了。“再过四个月,你们这一年就到期了。我得提前知道你们还要不要跟我续约。”

“哦,要的,”伊什瓦说,“绝对要。不然房东又要开始骚扰我们了。”

他们把乞丐头儿送到门廊。屋外的夜色没有被路灯的光亮划破。看来是停电了,因为一整排路灯都没亮。

“但愿尚卡尔那儿的路灯亮着,”乞丐头儿说,“我得快点儿去看看他,人行道上太黑他会害怕的。”

他白衣白裤,大步走过黑色的柏油路,像空白的石板上画下一道粉笔印。他回身向他们挥挥手,然后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真是个奇特的故事,”小翁说,“我们维什兰的那些朋友一定会很爱听的。这个故事里什么都有——悲剧、爱情、暴力,还有一个充满悬念的开放式结局。”

“可你也听见乞丐头儿的嘱咐了,”伊什瓦说,“这件事千万要保密,这是为尚卡尔好。”这个故事同样不能编进厨子的《摩诃婆罗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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