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星期六早上的課。
尤其是下著傾盆大雨、令忘記帶傘的我無法回家、只能待在大學校園發呆的星期六早上的課。
C大校園遠離鬧市,坐落於香港新界吐露港旁的一個山丘上,校內大樓依山而建,充分表現出文化與自然結合之美──就是這個「文化與自然的結合」,害我在這個鳥不生蛋、從大學本部要步行二十多分鐘才到達的偏僻大樓的屋簷下,呆看著從天而降的瀑布,苦惱著如何不弄濕衣服也能回去的方法。
星期六要早起已夠討厭了,下課後被迫呆在這兒更叫人不爽。
這幢建築物叫國風樓,我不知道是取名自詩經的《國風》,還是捐款者的名字叫王國風或趙國風之類。大樓樓高三層,有六個可以容納一百二十人的演講廳,平時作上課之用。星期六的課都是讓學生掙學分的無聊通識選修課,這兒六個講堂就只有兩個有人使用,而且選修的學生極少──一般而言,老早計算好學分如何分配、有前途有計畫的菁英大學生都不會笨得選星期六早上的課……
我不是「有前途有計畫的菁英大學生」嘛,唉。
站在屋簷下,看著大雨沒有絲毫緩和的跡象,我只好回到空無一人的講堂裡。雖然手邊有些課本和講義,但我實在沒有衝勁去看。被困在這兒相當沉悶,我沒關上大門,托著頭,一邊喝著從自動售賣機買來的罐裝冰咖啡,一邊瞅著外面豆大的雨點拍打著樹葉,消磨時間。
真是頹廢。
「咔嗒。」
講堂外傳來關門的聲音。對了,二號演講廳好像也有課。週六早上在國風樓只有三個課程,兩個在八時半至十時的時段,一個在十時三十分開始,中午下課。我瞄了手錶一眼,時間是早上十時二十五分,這麼說來,旁邊的演講廳的課快要開始了。
橫豎無事可做,不如去旁聽一下吧?
我離開一號演講廳,隔著二號演講廳的大門玻璃瞧了瞧,再輕輕開門進去。教授似乎還未到,偌大的講堂裡零星坐著六、七個學生,各據一方,看來彼此並不認識。新學年第一課,又是通識選修課,各人互不相識倒很正常。
我悄悄的坐在最後一排的左邊,倚在椅背,好奇這是什麼課。對,我連課程名字也不清楚便貿然進來旁聽了,不過這樣正好,我看電影也不喜歡看簡介,我覺得這樣較有驚喜。
五分鐘後,一個滿臉鬍鬚、身材略胖、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人走進來,逕自走到講台上。他放下公事包和一疊類似講義的A4紙,拾起桌上的藍色水性麥克筆,在白板上寫起字來。
「推理小說欣賞、創作與分析 耿旭文教授」
「歡迎各位選修這通識課。」鬍鬚男向各人微微一笑,他的樣貌令我想起台灣的歌手張菲,就欠一副方形墨鏡。「這門課是『推理小說欣賞、創作與分析』,沒有同學跑錯棚嘛?」
台下傳來夾雜笑聲的回應,可是聽起來有點敷衍。拜託,這課的題目很有趣啊!跟我剛才的「網路平台理論與實作」放在一起,簡直就像拿《名偵探柯南》跟《x86組合語言指令手冊》來比較嘛。
「雖然我知道週六早上的課很不受歡迎,但我也沒想過報讀的同學只有七位這麼少。」鬍鬚男打了個哈哈,把印有修讀學生名字的名單揚了揚。「不過反過來想,會選修這課的同學應該也對推理小說有點興趣吧。有沒有人完全沒讀過推理小說,純粹是想拿學分所以修這課的?」
台下沒有人回答。我本來想舉手,說明自己只是來旁聽,但我也讀過一些福爾摩斯探案、看過幾齣偵探電影、追過好些日本推理劇集和動漫畫,算是「有點興趣」吧?
「這便好了。」鬍鬚男露出張菲式笑容,說:「這個課程的內容包括分析推理小說的結構,簡略介紹推理小說的發展史,讓同學了解不同類型的推理小說的形式,討論推理小說常見的誤導手法等等。這課程沒有教科書,但有一張書單,上面列出六本長篇小說和十篇短篇小說,各位同學需要把這些作品按時讀好作上課準備。說不定你們已讀過當中好幾本,因為它們都是經典或具代表性的小說……」
「教授,」一個穿得花枝招展、頭髮染成金色的女生稍稍舉手,插嘴說:「這個課程要不要交論文?有沒有測驗和考試?我主修的科目課業已很繁重,怕沒有時間讀這麼多本小說……」
妳是為了逛街拍拖唱K所以沒時間吧──我想在場各人跟我一樣很想這樣子吐槽。
「這個課程沒有考試和測驗,但各位需要就每部作品寫簡單的讀後報告,而學期結束前要寫一篇評論文章或短篇推理小說,作為評分參考。」張菲沒有表現出半點厭煩的神色,真不愧是金牌節目主持人……呃,不對,真不愧是教授。
有幾位同學微微發出不滿的聲音。這也難怪,以通識選修課而言,這樣的功課量算是很多了。電腦科學系辦的「網路平台理論與實作」不但沒有功課作業,就連考試和測驗都只是四選一的選擇題,按機率計算,擲骰子賭運氣也有25%的正確率,而這課的合格分數就是定在二十五分。這才是給學生掙學分的通識課的典範嘛。
「教授,合格分數是多少?萬一我沒有時間讀完書目的所有作品,我最少交多少份報告才能合格?」一個肥胖的男生問。
張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從講台上走到各人面前,以不像張菲反而像吳宗憲調戲女明星的語氣問道:「你們都怕沒時間寫報告,令自己不合格拿不到學分嗎?」
這不用問吧,大家最重視的當然是學分啊。眾人點頭。
「好,新課程大贈送,今天我不講課,跟大家玩一個推理遊戲。只要在這遊戲勝出,我便立即給那位同學打個A等的成績。」喂,怎麼張菲變了小燕姐,主持《百萬小學堂》了?雖然我聽說哲學系那邊有位著名講師,曾作出「誰能在我的課裡抓到我說出邏輯錯誤的話,我立即賞他一個A」的宣言,我倒沒想過有幸親眼目睹這種神奇的場面。
「什麼遊戲?輸了會不會令我不及格的?」一個頭髮短得比軍人還要短的男生問。
「不會,這是一個『有賞無罰』的遊戲,」張小菲教授說:「就說是大贈送嘛。不過勝出者只有一位,搞不好沒有人找到答案,無人勝出也有可能。」
雖然我看不到台下所有人的表情,但我感到氣氛剎那間改變了。
「這遊戲叫『隱身的X』,目的就是要找出躲藏起來的『X』。誰先解開謎底便勝出。」
「X是什麼?」胖子男生問。
「犯人的代號。」鬍鬚教授亮出詭秘的笑容,說:「外面下著大雨,這種情境有夠巧合的。我們假設這個演講廳是一個山莊,各人也被困於此,期間發生了像主人被殺的案件,而犯人只會是被困在這個山莊的賓客之一。這是很典型的推理小說布局,將來我會詳細說明當中的特色……先回到我們這遊戲。犯人偽裝成普通人,混在角色當中,偵探要憑著蛛絲馬跡,找出X的真實身分。」
哦,這課滿好玩的。如果每一課也是這樣子,或許我以後也來旁聽,過一過偵探癮。
「是類似角色扮演的遊戲嗎?教授,那誰當犯人?當犯人的同學豈不是沒有機會勝出嗎?」金髮女生說。從她的側面,我看到她還化了像日本少女偶像的厚妝。妳是想拿了成績便逃掉餘下的所有課吧。
「對,角色扮演。」教授豎起一根手指,說:「不過X不是由同學扮演,而是由這課程的助教飾演。」
「助教?這課有助教嗎?」胖子插嘴說。大部分通識課沒有助教,因為通識課不設導修課堂,助教的作用很小。「這樣子遊戲怎進行?既然我們知道助教就是X,他來了我們就不用特意找他出來喔?」
教授沒回答,倒是露出一個深邃的笑容,視線向台下各人掃了一遍。
「啊!」一個穿紅色外套的女生突然大叫,眾人把視線移到她身上。那女生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但她兩手按著桌子,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應該是推理小說裡最常見的那個吧?那個什麼『犯人就在我們當中』……助教早就扮成學生,坐在台下了?」
這太有意思吧!我愕然地看著台下每一位學生,眾人也像我一樣,緊張地彼此對望。我記得在我大一的迎新營中,學長安排一位二年級生假扮新人混進新生的小組裡,在第三天的活動中揭發事實,嚇了大家一跳,開一個玩笑之餘,亦能讓前輩後輩之間更融洽。沒想到現在竟然遇上類似的情況……
「大致上就如這位同學所說。『犯人就在我們當中』……對,就像金田一漫畫的名言一樣,偵探要找出那些綽號既長且怪兼意義不明諸如『來自地獄的惡魔醬菜』之類的犯人,不過咱們的犯人的代號只有一個簡潔的『X』。」教授步回講台上,笑著說:「這個遊戲很簡單,只要有同學在下課──即是十二時──之前,像推理小說中的偵探指出誰是X,並且說明理由和證據,便算成功破案。不過,每人只可以指證一次,如果推理錯誤,冤枉好人的話,便失去比賽資格。」
「沒有任何提示或線索,我們怎麼可能找出X?」一個戴鴨舌帽穿黑色短袖汗衫、坐在第一排的男生問。
「你們可以互相發問,從說話裡找尋漏洞或矛盾。」教授微笑著說:「不過,所有對話必須公開,因為推理小說講求公平性,如果你私下跟某人談話,取得關鍵證據,即使成功指證亦不會得到承認。你們可以細心觀察彼此的動作和行為,這些細節很可能讓你抓住X留下的破綻。」
教授摸了摸鬍子,繼續說:「這遊戲容許說謊,就像犯人為了逃避偵探的追捕,會想盡辦法自保一樣。另外,你們要記得這是一個比賽,其他人是你的對手,不要笨得隨便跟他人分享你留意到的事情或想法,你可以用方法欺騙你的對手。你不單要找出X,更要防止他人比你早找出X。」
「砰!」一聲巨響從後方傳來,叫我們嚇了一跳。我回頭一看,一個渾身濕透的男生狼狽地站在大門前,剛才的巨響應該是他不小心把門用力關上所發出的。
「對、對不起!我遲到了!」受到眾人的注視,這男生脹紅了臉,不好意思地坐在我前方一排的座椅上。
鬍鬚教授先是怔了一怔,瞟了他一眼,再點點頭,自顧自地繼續說:「剛才談到……對,X。你們也許擔心X矢口否認身分,你們會無可奈何,所以我想到一個證明身分的方法……」
教授走到講師桌後,從抽屜拿出一疊包裝好未開封的A4紙,接著又掏出一個黃色的小盒。我坐在最後排,看不清楚那是什麼。
「請問……」當我伸首張望時,坐在我前方的落湯雞回頭小聲問道:「什麼X?第一課便要測驗嗎?」
我看他一臉可憐相,襯衫的衣袖還濕漉漉地淌著水,不由得苦笑一下,向他約略解釋目前的情況。
「是暴風雨山莊嗎?帥啊!」落湯雞興奮地嚷道,表情跟他那邋遢模樣完全不搭調。
「這些白紙每人拿一張,還有麥克筆也是。」教授把一疊白紙和數支麥克筆遞給鴨舌帽男生,示意他把物品傳給各人。剛才那個黃色小盒原來是一盒十二支的油性黑色麥克筆。
我們各人坐得零散,鴨舌帽男生把紙筆傳給坐在他後兩排的短髮男生後,短髮男生不得不站起來把東西交給坐在他後方的胖子和另一方的一個嬌小的女孩。我坐在最後排,當白紙和麥克筆輾轉傳到我手時,倒多了一些出來。
「你們坐得分散,這樣正好。」教授舉起白紙,說:「每人也有一張紙了吧?這張紙將會是你們的『身分』。」
教授把紙放在桌上,用麥克筆擦了兩下,再把紙舉起,紙的中心有個不大不小的「X」字。
「隱藏身分的助教會在紙上畫下這記號,相反,各位『無辜』的同學,你們可以在紙上寫上『X』以外的任何符號或文字,甚至讓它留白。當你要指證『X』,說出推理後,你指證的目標便要公開他的『身分』,以示『偵探』的推理正確與否。請記著,你們彼此是對手,讓他人看到你的『身分』對你相當不利──用『消去法』得出答案也是容許的。」
鬍子教授微微一笑,把白紙對摺兩次,放進胸前的口袋,像是示範我們應該怎樣做。台下各人也拔掉麥克筆的筆蓋,在紙上塗塗畫畫。我提起筆,隨意畫了個拳頭大小的圓形,把紙摺好,放在桌面用冰咖啡的罐子壓著。
我抬起頭往右面一看,發覺各人都在摺疊白紙,收藏到口袋之類,唯獨胖子正瞅著我前方的某人。當他發覺我看著他時,連忙回過頭,裝作若無其事。這個色胚是在看女生吧?
「大家也寫好了嘛?很好。」教授坐在講師桌旁的一張扶手椅,說:「遊戲開始。我會好好觀察你們的表現。」
教授交疊雙臂,翹起腿,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們。演講廳忽然充斥著異樣的沉默,各人面面相覷,卻沒有人主動說話,彷彿一開口便會洩了底,讓他人得知自己的身分,便宜了對方。
靜默的一分鐘過後,我按捺不住,說:「大家一直不說話也沒有意思啊,不如輪流自我介紹吧?」
「對啦,大家連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偵訊』便很難進行啦。」短髮男生附和道。
「我反對。」打扮時髦的女生說:「雖然我們彼此不認識,來自不同的學系,但難保有人事先看過選課名單,知道這選修課的學生的姓名,如果我們報上名字,那個人便有很大的優勢。」
「她說得沒錯,就算沒有看過名單,假如有人聽過我們其中一人或幾人的名字,知道是學生的身分,也能排除部分嫌疑。」鴨舌帽男生回頭向著眾人說。看他的樣子,他似乎是校內的名人,也許是辯論隊成員或拿過某些獎項的運動好手,怕自己的名字曝光。
「連名字也不知道,那麼我們如何進行討論?」我有點不滿。「難道我們設定各人編號,叫男生甲男生乙、女生A女生B嗎?還是乾脆叫你做『喂』算了?」
「我們以推理小說的情境來考慮好了,」鴨舌帽男生沒有反駁,保持著平靜的語氣說:「在這種人物眾多的故事裡,為了讓讀者留下角色的印象,光是名字是不夠的,必須加入角色的背景和特徵。陳大文是位留著八字鬍的廚師、李小明是個高傲的警官、張志強是個陰沉不苟言笑的畫家……就是這些描述才能讓『陳大文、李小明、張志強』變得立體,不是平板的名字。反過來說,讓讀者留下印象,與其用名字不如用特徵──例如『鬍子廚師』、『警官』、『怪畫家』,這樣的代號便較容易分辨角色。我們都不會輕易透露自己的背景──即使說出來也可能是謊言──那不如用一些一目了然的外表特徵來當稱謂好了。」
「那麼你便是『鴨舌帽』吧。」我說。雖然他有點臭屁,但我也得同意他的意見,只好這樣子尋他開心。
「我沒異議,請叫我鴨舌帽。」他抓著自己的帽子,向眾人微微一笑。媽的,這種裝模作樣的態度是要泡妞嗎?可是這兒只有三個女生,而且她們現在跟你是爭奪「A級特快通行證」的敵人,你就省下這爽朗的笑容吧。
「那我叫什麼?」坐在第二排左方的紅色外套女生主動向鴨舌帽問。嘖嘖,想不到這麼快便有女生上鉤了。
「妳叫曼聯吧。」鴨舌帽指了指自己的胸前。「妳外套上的徽章是英國曼徹斯特聯足球會的標誌吧?」
女生忸怩地點點頭,她的身體語言似是說著「啊鴨舌帽哥哥你的觀察力真好耶,人又帥又有頭腦」。拜託,這男生是盯著妳的胸部才會看到那徽章啦!這種男生我見得太多了。
坐在曼聯後排右面、穿著入時化厚妝的金髮女生說:「我叫『倖田來未』好了。」
她話剛說完,講堂另一邊便傳來噗嗤的笑聲,我也幾乎大聲笑出來。哪有人這樣厚顏,替自己冠上日本偶像的名字啊?別說「倖田來未」,妳就連倖田的妹妹、那個常常上搞笑節目《男女糾察隊》的傻妞misono也遠遠及不上!我瞧了鬍鬚教授一眼,看到他表情沒大變動,但嘴角悄悄上揚,他也正在忍笑吧。
「嗯,大家可以叫我做『和尚』。我昨天理髮給剪壞了,那個師傅剪得太短,我的室友們笑說我像個和尚。」那個頭髮很短的男生苦笑著說。這樣正好,我心底裡老早叫他做「光頭」、「一休」幾十遍。
大家似乎習慣了從前排至後排逐個自我介紹,所以這時候各人的目光集中在第四排左方的嬌小女生身上。
「無所謂。」那女生只丟下冷冷一句。
「這位同學,這樣子不行啊,妳便合作一點想個綽號吧。」和尚說。
「什麼都好。」那女生仍是冷漠地回應。
「那……我叫妳『熊貓眼』也行囉?」和尚以滑稽的表情說。因為我坐在最後的第七排,那女生沒轉過頭來,到底她有沒有熊貓眼、她的熊貓眼有多黑我也不知道。
「隨便。」
和尚大概沒料到對方接受這「屈辱」的綽號,表情有點無奈。他大概是班上的開心果,看樣子是一年級生吧……不對,搞不好這態度是裝出來的,也許他便是X。
輪到胖子發言,他站起來說:「大家可以叫我『阿虎』,就是劉德華主演的那部老片……」
「你是胖虎吧!」和尚吐槽說。這次大家也沒忍住,放聲爆笑。胖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但也沒回答什麼,悻悻然坐下,似是接受了這比「熊貓眼」更屈辱的稱號。
現在只餘下落湯雞和我未作介紹。落湯雞站起來,結結巴巴的說:「啊……我、我叫……叫……」
「叫『口吃』嗎?」和尚搶白道。剛才的對話好像讓他的惡搞能力全開,就連不認識的人也全力吐槽。如果這不是裝出來的話,他平時一定得罪很多人。
「不!請叫、叫我……」他似乎是個不善於面對群眾發言的人,一緊張便口吃。
「你濕淋淋的,叫『落湯雞』吧。」我插嘴說。
落湯雞回過頭,卻沒有反對。他應該認為「落湯雞」比「口吃」好一點?
最後到我。我拿起面前的冰咖啡,說:「嗯,叫我『冰咖啡』吧,我看在座各位沒有人跟我一樣帶了飲品進來?」
「喂喂,講堂內不准飲食啊。」和尚說。
我聳聳肩,把罐子倒過來。「早喝完了,這只是個空罐子。」
各人的稱號已定,算是完成了初步討論的布置。講堂的座位分左右兩邊,中間、左側和右側是通道,後排的座位比前排的略高,數目亦較多,座位的編排呈現扇形。我坐在第七排最左側,前一排是落湯雞,跳了一排靠近中央通道的是熊貓眼,她的前面有倖田和曼聯。講堂右側的座位則坐著三位男生,分別是鴨舌帽、和尚和胖虎,坐在第一、第三和第五排。只有和尚坐在偏右的位置,其餘兩人都靠近中間。
「好了,我們不如先分析一下X的特徵……」鴨舌帽坐在桌子上,面對我們說。他老是裝出領袖的樣子,令我想起老電影《十二怒漢》裡面那個主導討論的陪審員。
「不必了。」胖虎忽然站起來,打斷鴨舌帽的話。「我已經知道誰是X了。」
眾人詫異地盯著胖虎,只見他冷笑一聲,擺出勝利者的姿態。
「教授,如果我留意到某項其他人沒留意的事實,這也不能說是不公平,我的推理仍會被承認吧?」胖虎向教授說。
「沒問題,不過你要向各人說明你留意到的事實是什麼。」
胖虎亮出欺負大雄時的招牌笑容──我想不到比這更好的形容詞了──高聲說道:「其實從剛才起,我一直懷疑某人便是X。我們可以想像一下,犯人作案後會有什麼行動?他當然是不動聲色,躲在人群之中看好戲。他不會高調地讓自己受到注目,更不會多說話,因為說得愈多,便愈容易露餡。所以,從教授說明比賽規則開始,我便偷偷留意這兒所有人的行為。」
我們沒有人插嘴,默默地聽著胖虎解釋。
「剛才各位在紙上低頭寫上記號時,其實我緊盯著某個特別沉默的可疑人物。果不其然,那個人很大意,雖然她用身體遮掩,但從手腕的移動方向,我肯定她在紙上畫上X的記號。這就像犯人大意留下證據,被我這個名偵探狠狠抓住。」
「慢著,你是走狗屎運碰巧看到犯人畫上X吧!」和尚又一次發揮吐槽本色:「雖然你身材肥胖有點像名偵探白羅,但我看你跟他的唯一共通點就只有甜食!」
「你管我!」胖虎惱羞成怒,說:「總之我留意到犯人寫下X的瞬間!運氣也是偵探的實力之一!剛才教授也承認我的推理!」
教授說:「觀察力和運氣也是破案的因素,雖然有點反高潮,如果你的推理正確的話,我也會接受的。」
胖虎對著和尚哼了一聲,然後說:「各位,我現在便要指出犯人X的身分。那個人一直保持低調,當我們不斷發問時完全沒有加入,又隨便接受一個亂編的稱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X便是『熊貓眼』!」
熊貓眼回過頭,向胖虎瞧了一眼。從她的側面我看到她沒有做出任何表情,仍是一臉木訥。附帶一提,她的確有一雙熊貓眼。
「當教授說出這課設有助教時,大家一定以為助教是男性吧!這也是盲點之一!熊貓眼小姐,請妳打開妳的『身分』給大家看,結束這無聊的遊戲吧。」胖虎起勁地說,語畢還把左手放在臉上,擺出神探伽利略的動作耍帥。
熊貓眼緩緩站起,打開放在桌上的白紙,把它舉起。胖虎的表情瞬間大變,那個福山雅治式姿勢變成搞笑藝人的模仿版本,更是失敗的版本。白紙上空空如也,別說X,就連半點墨水也沒有。
「為什麼會這樣!我明明看到……」胖虎結巴起來。
「我也沒想過這麼順利,」熊貓眼說:「剛才我總是覺得有人盯著我,於是我特意假裝在紙上畫X,想不到真的有人中計。我根本沒打開筆蓋。」
熊貓眼拾起麥克筆,向胖虎揮了揮。
「妳……妳算計我!」胖虎大嚷:「教授,這種卑鄙的手段不容許吧?要取消她的資格吧?」
「很可惜啊,『胖虎』同學,」教授攤攤手,說:「我說過這是一場互相競爭的比賽,每一個人也是對手,所以你已經輸了。」
胖虎無力地跌坐回座位,左手扶著額頭。對,這樣子比伽利略式的動作跟他外表合襯多了。熊貓眼緩緩坐下,不發一言,繼續靜靜地看著眾人。
鬧劇結束,鴨舌帽重握發言權,說:「想不到這麼快便有人出局了。這樣也好,減少嫌犯和對手的數目,對我們來說不失為一件好事。我提議先分析一下X的特徵,縮小嫌犯的範圍。」
「誰知道他有什麼特徵?」和尚說:「我們只知道X是這課的助教,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我才不會假設助教是男的這麼笨。」
胖虎沮喪地托著頭,連和尚的譏諷也沒理會。
「縱使所知不多,我們仍能作出有限度的分析。」鴨舌帽說:「讓我拋磚引玉,先透露我的想法──X應該是二十二歲以上,是文學院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的碩士生或博士生。」
「你怎知道?」曼聯以仰慕的語氣問。
「通識選修課雖然由大學通識教育部統籌,但科目內容都跟不同學系合作,而這課『推理小說欣賞、創作與分析』是由文化及宗教研究系主辦的,選修章程裡注明『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本科生不能報讀』,這是通識課的常規吧。這一課是本學年新設的,耿旭文教授是客席講師,我記得簡介中的描述是『本課由客席講師H大中文系教授耿旭文博士主講』。一般而言,系方不會邀請客席講師的助手擔任助教,另一方面,如果系方讓屬下有博士頭銜的教授協助,按規矩會在課程簡介中註明。所以我認為這位助教是文化及宗教研究系的研究生。近年我們也沒聽過有什麼天才兒童或低齡入讀研究院的新聞,那麼把那位助教當成二十二歲以上應該也沒大錯。」
鴨舌帽一口氣說完,就像舞台上的表演者表演完畢,期待著觀眾的讚賞。我是不想稱讚他啦,不過他的一番話,的確有足夠的說服力。
「你這分析好像很合理,」胖虎忽然復活,加入討論:「可是,為什麼你要把這寶貴的發現說出來?如此一來,你便失去優勢了。你剛才說的是大話吧。」
鴨舌帽再次亮出爽朗的笑容。「你知道什麼叫『納許平衡』嗎?如果每人也爭取最大的利益,到頭來只會無人得到。相反,讓對手共享一些益處,在整體上才能更有效地獲得最大的成果。何況我有信心,在相同條件下我一定能夠比各位快一步解開謎題。」
這傢伙夠膽作出這種豪言壯語,看來他真的胸有成竹。也許他還留下一手,沒把所有分析說出來。他只是說出部分結論,讓大家放下心防,提供一些情報,好讓他找到線索。
「假設你的推理沒錯,」倖田來未對鴨舌帽說:「但對我們有什麼幫助?這比賽容許說謊,就算要我們報上年齡,也無法判定他是否說真話啊。」
「年齡可以謊報,但學系無法亂說吧?」鴨舌帽從容自若地說:「只要每人說出自己的學系,再說出一些專門知識或該系的特徵,便能判斷他有沒有說謊了。」
「不對。」一直沉默的熊貓眼小聲地說。講堂裡人少,她再輕聲說話,也傳進各人的耳朵裡。
「妳說什麼?什麼不對?」鴨舌帽稍稍皺眉,好像沒想過會提議遭到反對。
「我說這方法不對。」
「有什麼不對?」鴨舌帽有點著急,說:「我是資訊工程系的二年級生,我可以跟各位說明模擬及數據分析軟體MATLAB的用法、Java語言的物件導向語言特色和語法等等,這便能證明我沒說謊吧?」
「謝謝你,你讓我的嫌犯名單減少一人了。」熊貓眼木訥地說。
鴨舌帽錯愕地定住,摸著下巴,坐回座位裡沉思。我隔了五秒才明白熊貓眼的意思──她說得對,這方法可以證明一個人屬於哪一個學系,問題是我們根本沒有義務說明嘛!事實上,聰明人應該會反過來,謊稱自己是某個學系,再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人相信自己是X。就像剛才熊貓眼用計陷害胖虎一樣,這樣子更能有效減少對手。
這遊戲的關鍵不單是找出X,更要防止對手找出X。這比在暴風雨山莊裡當偵探更難纏。
在鴨舌帽觸礁後,我們有整整十分鐘保持沉默。各人互相對望,大眼瞪小眼,卻沒有人願意率先帶起話題。
我看著身旁桌面上多出來的白紙和麥克筆,再看看被咖啡罐子壓著的「身分」,忽然認清一個事實。
我為什麼這麼認真去玩這個遊戲啊?
我又沒有必要爭取優勝,即使勝出,我也沒半點好處嘛?
我參加遊戲只是貪玩,拿不拿到A干我底事?
想到這處,我作出一個決定。熊貓眼的話雖然有道理,但我很討厭這種功利主義。也許我也是「納許平衡」的追隨者吧。
「各位!」我站起來,舉起那張摺起來的「身分」,大聲地說:「我決定要公開我的身分,讓大家知道我不是X。」
「咦?要自爆嗎?你不是X吧?」和尚說。
「我當然不是X。」我說:「我只是不喜歡這種膠著狀態,大家沉默下去,也不見得能找出犯人啊?就是有人先付出,不怕吃虧,事情才會有進展。更何況我公開身分,只是讓大家減少一個懷疑的對象,這對大家也公平吧!如果其他人能仿傚,我也有所得。這不是個零和遊戲,對落敗者而言,有人勝出跟沒有人勝出是沒有分別的,既然如此,何不成人之美?」
「可是我們可以主動公開身分嗎?」落湯雞問。
「教授只說過被指證時要公開身分,沒規定我們不可以主動公開啊。」我回答。教授默默地坐在講台上,露出微笑,沒有否定。
我打開手上的「身分」,向各人展示那個圓形。「看,我不是X。換句話說,現在已肯定我和熊貓眼不是犯人了。」
我這行動就像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顆石子,水波向外擴散,而且擴散的速度比我想像中更快。
「我也公開!」落湯雞似乎克服了緊張,站起來打開白紙,上面是一個像硬幣般大小的圓形。「我也不是X!」
「咦,真巧啊。」和尚舉起四摺的紙,打開,裡面亦是一圓形,但畫得扁扁的。「我也是畫圓形。你們不是偷看到所以模仿我吧?」
嫌犯一下子減少至四人。我本來沒想過這麼有效,不過細心一想,搶先公開反而是聰明的做法,因為愈晚公開便愈要考慮得失,就像推理小說中的連續殺人事件,當所有證人都變成屍體,最後餘下兩人時,無辜者便能確定對方是犯人。
所以現在只餘下最後一個名額,這做法把嫌犯減少至三人便得停止了。我相信大家也會明白這竅門。
可是,我突然發覺有點不妥……如果鴨舌帽現在不搶這個位置的話……
「我也是畫圓形啊。」曼聯高舉白紙,圓形下方還加了一條底線。糟糕,我沒想過她會湊熱鬧──
「我要指證!」倖田突然說道。「胖虎便是X!」
哎,果然是最壞的結果。這女生沒錯過這黃金機會。
倖田沒有讓我們插話,直接作出她的說明:「教授說過,用消去法找出X也是容許的吧。當你們公開證明自己是無辜者,餘下三人時,這就變得相當簡單了。首先,我不是X。」
她打開手上的白紙,上面除了摺痕外沒有任何符號。
「換句話說,X只會是鴨舌帽或是胖虎。然而剛才鴨舌帽作出分析,證明自己是資訊工程系的學生,這跟他推理的X的身分有出入,餘下的唯一可能,便是一開始讓自己出局,嫌疑最弱的胖虎。」
「等等,」曼聯問:「為什麼你肯定鴨舌帽所說的是真的?他有可能是假裝出來,誤導各人啊?」
「不可能,因為剛才打斷他的話的是熊貓眼,當時唯一確定的清白者。這一課就如鴨舌帽所說是文化及宗教研究系主辦的,助教是該系的研究生這一點亦幾乎可以確定,而他在情急之下說明自己是資訊工程系的學生,並且說出什麼MATLAB的項目來證明,這便能證明他的清白。假設他是X,事先準備這番說詞,如果熊貓眼沒打斷他,其他人又要求他繼續說下去,他便很容易露餡。萬一我們之中也有熟識這些技術的人,這個謊言就更容易戳破。X可以用其他藉口來誤導我們,犯不著用上這種容易露馬腳的說法。」
我太小看這個趕潮流的女生了。如果最後餘下她、鴨舌帽和胖虎三人,她便擁有最大的優勢。鴨舌帽就如她所說的清白,如果她是X,胖虎已出局,這時候她不會主動指證,因為我們無法判斷犯人是她還是胖虎。雖然說如果她沒指證胖虎的話會大大增加她的嫌疑,但我們必須考慮她是不是一個聰明人──她可能只是個愚蠢的無辜者,看不出胖虎是X的事實,還在懷疑X是鴨舌帽或胖虎之一。
想不到這遊戲這樣子落幕,只見胖虎一臉木然地從口袋掏出縐巴巴的紙團,打開,舉起……
上面有一個拳頭大小的圓形。
咦?
我回頭望向倖田,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
「我要指證!我指證鴨舌帽便是X!」和尚突然發難。我還沒回過神來,和尚這傢伙便先走一步,把指證的優先權搶下。既然胖虎和倖田也是清白,餘下的人便是犯人了。
「一群笨蛋。」熊貓眼冷冷吐出一句。
和尚回頭向她裝出一個鬼臉。「嘿,妳就乾脆認輸吧!裝什麼酷啊?沒法把握時機只能怪自己,可不能怨人啦。」
「你以為這遊戲可以用這麼簡單的消去法找出犯人嗎?」熊貓眼說:「到目前為止,真正清白的人只有我和那胖子而已。」
「你說什麼?剛才大家也出示了……」
「啊!」鴨舌帽一聲驚呼,打斷了和尚的話。「冰咖啡!你手上是不是有多出來的白紙?」
「是啊。」我抓起身旁的一小疊A4紙。
「有多少張?落湯雞,你看著他數,驗證一下。」
我數了一次,然後交給落湯雞再數一次。我們得出相同的數字。
「二十三張。」我說。落湯雞點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教授,我可以看看你面前那包A4紙嗎?」鴨舌帽神色凝重地說。
「請便。」教授揚揚手,示意鴨舌帽過去拿。
鴨舌帽拿著紙疊,手指不停翻著紙角。他來回翻了兩次,然後一臉謹慎地說:「各位,這兒有六十七張。」
「這樣又如何?你快點承認你便是X,讓我成為『第一課便拿A』的傳說主角吧。」和尚意氣風發地說。
「你笨蛋啊!」鴨舌帽罵道:「這是一百張A4紙的包裝,剛才教授在我們面前開封,他拿了一張做示範,然後我們八人每人一張,到冰咖啡手上餘下二十三張,那麼,你認為包裝裡應該還有多少張紙?」
「你當我小學生麼?一百減一減八減二十三,不就是六十八……咦?」和尚臉色一變,他注意到了。
「我手上這疊紙只有六十七張。你們想拿去核實再多數一次也可以。你說這代表什麼?」鴨舌帽問。
「這包是不良品,只有九十九張嗎?」和尚露出為難的表情,說道。他好像不想面對現實。
「有一張不見了。」胖虎插嘴說。
「不是不見,是有人多拿了一張。」我說。在鴨舌帽點算紙張數目時,我已知道熊貓眼的意思。「如果X多拿了一張,剛才出示的是『虛假的身分』,我們表示清白的行動便沒有意義。」
「等等!這被容許的嗎?」曼聯訝異地問。
「教授說被指證的人要公開『身分』,可是我們剛才的做法並不是指證,而是自願的公開。別忘了這遊戲容許說謊。」鴨舌帽說。
「就算紙張數目一致,也不能排除犯人用自己準備的白紙假裝清白。」熊貓眼難得打破沉默。
鴨舌帽打開他的「身分」,上面有一個三角形。「和尚,你出局了。」
「慢著啊,這太不公平啦!都是冰咖啡出的餿主意,害我被奸人所害……」
「很抱歉,『和尚』同學,你已經輸了。」教授作出裁決,和尚只好乖乖認命。
「說什麼『成人之美』,什麼『不是零和遊戲』,到頭來還是沒進展!還害我們出局啦……裝出一副明智小五郎的樣子,骨子裡不過是毛利小五郎罷了……」和尚叨唸著,他似乎非常不甘心。當然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演技,或許他便是X。
「我懷疑冰咖啡便是X。」倖田突然說道。
「倖田小姐,妳已經出局啦,還是快快回日本開演唱會吧。」和尚反諷她說。
「雖然我已經輸了,但我仍可以討論和發表意見吧?」倖田瞪了和尚一眼,說:「提議公開身分的是他,而他坐在最後一排,手上也有多餘的白紙,動什麼手腳大家也不會留意。他不是最可疑的傢伙嗎?」
眾人紛紛望向我。
「不是我,」我連忙申辯,「我沒有說謊啊。何況我根本沒有意思爭取勝利嘛。」
「直接拿A等的成績不吸引嗎?你這樣說更代表你是X吧?」和尚也參一腳。
「我只是來旁聽,我本來就沒辦法拿什麼成績。」
「這一定是謊話。」胖虎落井下石。
被圍攻下我有點不忿,於是從手提包中抽出「網路平台理論與實作」的講義,說:「看,這是今天早上一號演講廳的課的講義。因為下著大雨我又沒帶傘,所以才進來聽課打發時間。」
「如果你是清白的,你可以用鴨舌帽之前提出的方法,說明自己是哪一個學系,並且舉出那個學系的知識,這樣做我們便信你。」曼聯說。
雖然明知是激將法,但我無法沉住氣。我明明是抱著善意來提出方法,卻被誣陷成狡詐之徒,這口氣吞不下去。
「我是工程學院電腦科學系的,你們要問我什麼軟體硬體的知識儘管放馬過來,像C語言的語法、軟體工程的步驟、作業平台的漏洞、電腦病毒的發展、線上遊戲伺服器和用戶端的結構、三維圖像的演算法等等,要不要我逐項慢慢解釋?」
「好啊,橫豎鴨舌帽是念資訊工程的,你是說真說假能輕鬆確認……」曼聯邊說邊望向鴨舌帽,可是鴨舌帽沒理會她,直愣愣的盯著我。
「……冰咖啡,你是來旁聽的?」鴨舌帽謹慎地吐出這個問題。
「天地可表,句句屬實。」我認真的回答道。
「他可能在說謊啦。」和尚補一句。
「如果他真的只是旁聽生,我們很可能陷入教授的圈套了。」鴨舌帽回頭望向教授,說:「雖然有點魯莽,但我想提出我的結論──這兒根本沒有X或助教的存在,所有人也是清白的。這個才是這測試的終極答案。」
我們都被鴨舌帽的結論嚇了一跳──好吧,熊貓眼似乎沒有──他是說從一開始這個比賽的目的並非「找出X」,而是「找出X並不存在的證據」?
「你想如何驗證這個假設?我當這是你的指控,所以你只有一次機會。」教授的表情沒有變化,仍泰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輕鬆地說。
「我要求餘下未曾被指控過的人公開『身分』。」鴨舌帽鄭重的說。「如果所有人也沒寫上X,那便表示我的答案正確。」
「等等,如果你答錯的話,這樣做不就剝奪了其他人爭勝的機會?」倖田說。
「那我先作出推理吧。」鴨舌帽回頭面向我們,說:「教授一開始便提過,這課的內容包括分析推理小說的結構、了解推理小說的形式、介紹推理小說的發展史,以及討論推理小說常見的誤導手法──最後一項便是重點,從一開始我們已被他誤導了。這兒各位或多或少都看過推理小說或推理電影吧,所以一開始教授說出『暴風雨山莊』、『犯人就在我們當中』,我們便直接聯想到那些犯人躲藏在角色之中的典型故事。問題是,近年有很多推理小說已經跳出了這種框架,讀者推理的內容不是侷限在作者提出的規格之內,而是在規格之外。」
「什麼規格內外?」曼聯問。
「簡單來說,便是故事以一件案件作為表象,讀者的注意力都放在『誰是兇手』,然而故事的最大謎團卻不是這一點,而是其他的事情,例如作者運用了敘述性詭計,利用視點模糊角色的身分和數量、使用語帶雙關的敘事手法來引爆更大的謎團。」
「這跟我們這個遊戲有什麼關係?我也讀過好幾本敘述性詭計的作品,像是綾辻行人或乙一等等。」倖田說。
「『尋找X』便等同於『誰是兇手』,然而真正的謎面在教授的言談裡透露出來,『X』只是掩護他想我們找出的真相的幌子。」鴨舌帽挨著桌子邊緣,說:「教授說的話其實充滿著提示。首先,他說過『這遊戲的目的就是要找出躲藏起來的X,誰先解開謎底便勝出』,留意他所說的並不是『找出X便勝出』,而是『解開謎底便勝出』,遊戲的目的跟勝負並沒有直接關係,就像某些圖版遊戲,目的是到達終點,但勝負卻是看過程中收集的點數。他從來沒說過『找出X的人便是勝利者』。」
「這……這太犯規吧!」胖虎嚷道。
「單單從教授這句話來分析,理由似乎有點薄弱。」倖田提出反對,但她的語氣沒有之前的強硬,充滿懷疑。
「真正令我察覺的是另一道線索。」鴨舌帽回頭看著我。「我一直沒懷疑X不在我們當中,因為我們多出一人了。可是,剛才冰咖啡說出他是旁聽生,這便大大的有問題。我們的人數根本不能容納那位隱藏身分的助教。」
「什麼多出一人?」曼聯問。
「教授一開始便提過『沒想到只有七位同學報讀這麼少』,當時他還特意揚揚手上的學生名單。他在那時候已給我們提供線索,把學生的正確數目告訴我們。只是他沒想過這天碰巧有一位旁聽生,令這個情報沾上瑕疵。」
鴨舌帽把視線轉向落湯雞,繼續說:「因為落湯雞遲到,打亂了教授的計畫。教授一開始看到我們七個學生,心想所有人已到齊,再假裝不經意透露這一班的報讀人數。如果冰咖啡沒來,我們只有七人,只要有人留意到教授最初說出的情報,對照之下,便會察覺這個事實──我們之中根本沒有什麼隱藏人物。通識課本來就很少設助教,這常識也是鞏固我的推理的理由之一。」
「慢著啊!」我問:「你說教授在臨時決定進行遊戲之前已刻意留下破綻?這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什麼臨時決定!」鴨舌帽苦笑道:「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啦!就算沒有人抗議功課太多,他也會主動提出遊戲。你看看手上的麥克筆,即使白紙是每個講堂也有的東西,但麥克筆不是啊!這是他老早預備好的道具!」
「國風樓的演講廳都是用白板而不是黑板,有一盒新的麥克筆有什麼出奇?」和尚說。
鴨舌帽舉起麥克筆,說:「白板用的是水性可擦掉的麥克筆,但我們手上的是油性的。」
啊!對!如果沒有事先預備,教授怎可能忽然拿出一盒簇新的油性黑色麥克筆?
「啪,啪,啪。」教授拍了三下手掌,說:「非常有條理的推理。你留意到很多細節。」
「那我在這遊戲勝出吧?」鴨舌帽語氣昂揚,看來他很高興。
「不,你還要解決一道難題。」鬍子教授亮出深邃的笑容。「你如何驗證這個推理?就像『倖田』所說,萬一你錯了的話,便剝奪了其他人得勝的機會。你有什麼辦法在不損害他人的利益下讓所有人公開身分,確認當中沒有X的存在?」
鴨舌帽沉默下來,坐回座位,低頭沉思。他現在就是這舞台的主角,我們只是觀眾,期待他做精采的表演。
「別管他吧,無法證明的推理就像娛樂新聞,聽聽就好,實際上干我屁事。」和尚輕佻地說。看來也有觀眾是來找碴的。
「教授,」靜默了近一分鐘,鴨舌帽開口問道:「你不可以直接說出答案嗎?如果我是對的,你直接說便可以了,相反我是錯誤的話,你確認『X是存在的』這一點也無損比賽的公平性。」
「如果這是一本小說的話,角色如何能要求作者透露這項情報呢?所以很抱歉,你的要求我無法做到。」教授笑了笑,回答道。
「那麼,我可不可以要求已出局的角色替我驗證?讓他逐一檢查他人的『身分』,再報告有沒有發現『X』的存在?」
「那也不行,出局的人仍可以參與討論,假如你的推理錯誤,那便會讓某人優先得知謎底,這也有違遊戲的本意。同樣道理,你自己也不能逐一進行驗證。」
「我可以用一個箱子收集各人的『身分』,然後確認當中有沒有X嗎?」
「這樣做的話,如果X存在,令你出局,那餘下的人又怎樣在指證後確認身分呢?」
「我可以要求各人再畫一張『身分』嗎?」鴨舌帽問。
「可以,不過遊戲不能規定他們在寫這張身分時誠實作答。」那即是沒用了,檢查可以作偽的身分沒有意思啊。
連續被打四槍,鴨舌帽托著頭,很苦惱的樣子。教授的要求就像「在不擦亮火柴的情況下確認每支火柴也能擦得亮」,未免太難了。
「教授,我這個指證也是規則之內的指證,換言之他們每人也必須出示真正的『身分』,不能偽造,對不對?」再隔了一分鐘,鴨舌帽問。
「沒錯。」
「而我需要做的,是令『可能存在的X』在不暴露身分下,讓『X是否存在』這事實曝光,是嗎?」
「就是這樣子。」
「好,我想到了。」鴨舌帽露出微笑。「除了曾被指證的熊貓眼、胖虎和我之外,我要求其他同學把『身分』撕下一角,大小形狀隨意。」
「你是想收集那一角,看看有沒有部分X的記號?你不能確定他撕下來的一角包括記號的部分啊。」曼聯說。
「不,我要收集的不是那一角,那一角由你們保留,我要收集的是那一角以外的部分。」
「咦?」
「撕掉的一角便是新的身分證明。」鴨舌帽拿起自己畫了三角形的紙張,撕去一隻大約兩公分長的角。「我之後以不記名的方法收集大家的身分,再檢查當中有沒有X,便能確定X是否存在。萬一我錯了,其中一張身分上有一個X,那麼之後再有人指證時,被指證的人在這些身分中選出自己的一張,補上撕下來的一角,如果兩者吻合的話便能確認身分。由於把角落撕下來的手法是隨意的,每人所撕的大小、形狀、角度都不盡相同,這方法既能保留各位的身分證明,亦能讓我檢查X是否存在。」
「這樣做可以嗎?」胖虎舉手向教授問道。
「唔,我想不到反對的理由。」教授摸了摸鬍子。
「由於這是一次指證,所以各位不能作假,必須使用真實的『身分』。這是教授剛才認可的。」鴨舌帽補充道。
我沒想到可以用這一招。雖說兩人撕下的一角有可能相像,但現在只有五人,形狀大小碰巧相同的機會很小。而且,除了X外,大家也沒有理由作假,而X想模仿他人也沒辦法,因為他不知道其他人的做法。我把「身分」的右上角撕下,大小就像半張名片。
鴨舌帽離開座位,走到白板旁的架子。架子上有些放A4紙的瓦楞紙箱,他抬起一個,把裡面一包包的白紙放回架上。
「各位請把身分摺好,放進這個紙箱裡。」鴨舌帽拿著有蓋的紙箱,走在中間的通道上。
「等等。」熊貓眼突然說:「不能由你收集和檢查。就算你不動手腳,你也可能會暗暗記住每人放下的紙張的特徵。」
鴨舌帽愣了一愣,說:「那妳有什麼提議?」
「讓利益衝突最小,身分最清白的人負責。」熊貓眼指了指胖虎。胖虎是唯一已確認不是X,同時已出局的人。我們沒有異議,於是鴨舌帽把瓦楞紙箱交給胖虎。胖虎一臉不情不願的接過箱子,慢慢沿著通道,走過來收集我們五人的「身分」。他左手提著箱子,右手抓住箱蓋,只露出很小的空隙,讓我們把摺好的身分丟進去。
收齊後,胖虎走到左邊第一排的空位,回過身子向我們說:「現在我開始檢查,並且把每張身分向各位展示。這樣子沒有問題吧?」胖虎向熊貓眼瞪了一眼,看樣子他還記著被設計的仇。
胖虎把箱子搖了幾下,打開蓋子,掏出第一張,打開,上面有一個很小的圓形,左上角缺了一角。第二張是一個扁扁的圓形,左邊被撕下了長長的一條。第三張是個拳頭大小的圓形,右上角被撕去──這應該是我的。第四張是一張缺了一角的白紙。
在公布了第四張身分後,我看到鴨舌帽雙目炯炯有神,直盯著胖虎手上的第五張身分。胖虎打開紙張,瞄了一眼,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再把結果舉起。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有一條橫線在上方的圓形。
「YES!」鴨舌帽振奮地揮動手臂,整個人從座位彈起來。「這樣便證明了我的推理正確了!X根本不存在!無話可說吧!」
「教授,我要作出指證。我指證胖虎便是X。」
一時之間,我完全搞不懂這情況。說這話的是熊貓眼。她無視鴨舌帽的歡呼、曼聯的欣賞目光、教授的微笑、其他人的恍然大悟,自顧自的站起來,說出這句話。
「我指證胖虎便是X。」她再一次說道。
「妳發什麼神經啊?」曼聯罵道,「鴨舌帽已經證明X不存在了,妳還不認輸嗎?」
「他的推理有漏洞。」熊貓眼淡淡地說。
「有什麼漏洞?」鴨舌帽說:「我已經證明所有人的身分也是清白,而且當中更是規則所限的,不容作假。相反,妳指證一個早被證明清白的人是X,妳是不是弄錯什麼了?」
「對啊,我不是已經指證了胖虎嗎?」倖田插嘴說。
「那時候他不是X,但現在他變成X了。」熊貓眼說。
「什麼變成X?這是新的推理小說,叫『全部成為X』嗎?」和尚插科打諢道。
「鴨舌帽,我先問你一句,你有什麼辦法證明在座的所有人除了冰咖啡外就是選修這一課的學生?」熊貓眼答非所問,丟出一個新問題。
「教授不就給予提示,告訴我們這課有七個學生嘛!難道妳說這提示是假的嗎?」
「我的問題是,你如何確定我們七人就是名單上的七人?」
「呃……」鴨舌帽為之語塞。
「今天下大雨,又是星期六早上的課,你肯定沒有人逃課嗎?」熊貓眼說。「通識課一向不計算出席率,我們亦不用點名,如果有一位同學沒上課,那我們這兒便有位置讓X補上。」
「就當我大意,沒有考慮這一點吧!」鴨舌帽反駁道:「可是,剛才的檢查已證明我們當中沒有X,不是嗎?」
「你算漏了最重要的一步。」熊貓眼沒有展現任何表情,就像機器般說:「你沒有考慮共犯的存在。」
「共犯?」除了鴨舌帽外,連曼聯和和尚也一起不約而同地吐出這兩個字。
「你沒有考慮過,我們之中除了X外,還有另一位助教。」
「可是教授他說……」
「他只說過X由助教扮演,混在我們當中,他並沒有說過有沒有第二位助教扮成無辜者。我們不能假設X沒有共犯。」
「即使有共犯又有什麼關係?」鴨舌帽的語氣有點激動。「即使有共犯,我們包括X在內也得依從遊戲的規則,來處理那張身分證明,剛才的檢查有共犯也沒法干預啊!」
「你忘記了,教授說的是『X是由助教飾演』,並不是『X是由一位助教飾演』。」
「這有什麼分別?」
「胖虎收集身分,每人也被規則束縛,必須投下真正的身分。可是,規則並沒有規限檢查的人不准動手腳。如果這位檢查的人是共犯,剛才的結果就像之前冰咖啡提出的『公開身分』一樣沒有意義。」
「我可以怎樣動手腳?」胖虎問。他的態度變得很沉著。
「你只要偷龍轉鳳,把畫有X的身分拿走便可以。」
「但這樣做對X有什麼好處?」倖田問。「否定自己的存在,只會讓鴨舌帽勝出吧?」
「推理小說中,偵探以為自己破案並不是結局。真正的結局是由作者告訴讀者的。我認為鴨舌帽在高呼勝利後,教授會問我們對這個推理有沒有異議,假如我們全部人也接受的話,他便會宣布X的勝利。」
「沒錯。」教授突然出聲,露出狡猾的笑容。鴨舌帽聽到教授的話,像是洩了氣的氣球,以不能置信的表情張望我們每一個人的臉孔。
「妳說胖虎之前不是X,現在變成X是什麼意思?」倖田追問。我猜她尤其不甘心吧,畢竟她是因為指控胖虎而出局的。
「胖虎本來是共犯,他跟X早料到有人會提出檢查所有人的身分。X根本沒有撕去他的身分的一角,相反,胖虎先把證明他是無辜者的身分的角落撕下,藏在左手掌心。在收集身分的步驟中,胖虎偷偷把紙角交給X,同時間X把他的身分投進箱子時,胖虎用握著蓋子的右手接住,藏在右手和蓋子之間。趁著沒人留意,胖虎把自己的身分放進箱子裡,畫有X記號的紙則收進他的口袋。於是,胖虎由無辜者變成X了。」
「那誰是本來的X?」和尚問。我們都被熊貓眼的推理嚇住,畢竟這做法有夠厲害,而且乍聽之下還要合情合理。
「冰咖啡。」
我?
「為什麼是我?」我大為愕然,焦急地站起來問道。
「你是唯一可以進行這陰謀的人。」
什麼陰謀啊?別說得這麼難聽好不好?
「為什麼他是唯一的?」落湯雞問。
「剛才他發起的『公開身分』行動裡,雖然X可能作假,但被愚弄的無辜者占大多數。或許各位沒留意每人展示的身分符號,但我一一記著。冰咖啡畫的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形,落湯雞是小圓形,和尚是扁平的橢圓形,曼聯是下方加了一劃的圓形,倖田沒有畫上任何符號。雖然以上公開的身分未必真確,但配合剛才的檢查結果比對一下,便會發覺完全吻合。」
「這不就證明冰咖啡沒有使詭計,X的確不存在嗎?」鴨舌帽緊張地問。
「不,這證明了能使這個詭計,就只有冰咖啡一人。」熊貓眼首次亮出微笑。「倖田指證胖虎後,胖虎曾向我們展示身分上的圖形,他畫的也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形,跟冰咖啡畫的符號一模一樣。要瞞騙眾人,X在先前作假的身分上必須和共犯使用相同的記號,如果他們畫的是不同大小、不同形狀的符號──比方說正方形──那剛才的檢查便會露餡。這便是事先串通、二人是共犯的證據。」
「等等啊!」我抗議道:「這是巧合啊!」
「你還有很多可疑之處。」熊貓眼很冷靜的對我說:「先不論你提出公開身分,引誘他人掉進陷阱的做法,你的座位是我們當中最具優勢的地方。你可以居高臨下仔細觀察情況,而共犯胖虎要跟你打暗號亦不容易被發現。更重要的是,你之前說的話有嚴重的矛盾,證明你在說謊。」
「我說過什麼謊話?」我被她逼得緊了,愈來愈感到煩躁。沒想過一個小女生可以讓我如此焦急。
「你說你之前在隔鄰上『網路平台理論與實作』的通識課,因為大雨被迫逗留,可是,你卻宣稱自己是電腦科學系的學生。眾所周知,本科生不能選修自己所屬學系辦的通識課,為什麼電腦科學系的你可以修電腦科學系的『網路平台理論與實作』?你留下這個謊言並不是意外,而是刻意露出破綻,讓我們可以公平地分析和推理。你便是我們這一課的助教,亦即是本來的X。」
熊貓眼恍如名偵探般,一口氣作出推理和解釋。面對這個難以解釋的矛盾,我想我只能認輸,哭著承認我便是犯人了。
可是,我壓根兒不是X啊!
什麼鬼助教、什麼鬼推理小說欣賞、什麼鬼鬍子耿博士,我也是今天早上踏進這講堂才知道的啊!
「哎,請先讓我解釋一下……」
我的話突然止住。看著在場的眾人,我張開口,沒發出任何聲音。他們的目光注視著我,但我毫不在乎,因為,剎那間我明白了這個謎團的答案。回憶中的每個片段、每句說話,也跟這個謎底相符、吻合,形成一個完整的圖形。人家說讀推理小說時,謎底揭盅的一刻會讓讀者起雞皮疙瘩,我發覺,原來現實裡置身於類似的情境,那份感覺來得更強烈更難以形容。
就像在黑暗中忽然看到一線光明,而那道光線慢慢照亮了整個環境。
「……我想先問一下各位所屬的學系。」我說。
「你又要扮成明智嗎,毛利小五郎?你這時候應該要像夜神月那樣垂死掙扎,否認自己是X嘛!」和尚譏諷道。
「如果我是負責評分的助教,你認為你這態度會不會讓我留下壞印象?」我故意唬一下對方。和尚似乎沒料到我這樣回答,嚇得伸一伸舌頭,沒再回嘴。
「我想大家說一說自己的學系,不用證明什麼,即使是謊言也不打緊。」我真笨,現在才發現這個遊戲的重點。我們不用怕無辜者為了減少對手誤導他人,真正的重點是讓想說真話的人說話。
「我是音樂系的。」落湯雞說。
「醫學系。」熊貓眼說。
「中文系。」倖田答。
「工商管理系。」和尚說。他回答得很乾脆,也許怕開罪我。
「新聞系。我想當記者。」曼聯說。
「資訊工程。之前說過了。」鴨舌帽說。
「化學系。」胖虎說。
「好了,這便足夠了。」我說:「我不是X,但我已經掌握了謎底。鴨舌帽跟熊貓眼的推理也有錯誤的地方,但他們都說對一些事情。我想,如果沒有他們,我也沒法子想到答案。」
「你說什麼?」熊貓眼和鴨舌帽一起問。
「這遊戲裡的確有共犯。那便是倖田。」我指向那位穿得漂亮入時的金髮女生。
「什麼?她是共犯?她剛才連身分也沒有投進箱子裡,如何跟胖虎合謀啊?」和尚問。
「胖虎不是X。」我說。
「那誰才是另一位助教?」
「什麼另一位助教?」
「你剛才說倖田是助教之一,是X的共犯嘛。」
「助教只有一位。誰說共犯一定是助教?」我回答。
「你是說教授一早找了我們一位同學當內應嗎?」落湯雞說:「因為倖田是中文系學生,或許曾到過H大聽中文系的耿教授的課,所以他們事先串通好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笑著說:「『倖田來未』小姐──不,應該說耿旭文教授──請妳不要再假扮學生了,出來主持大局吧。」
眾人發出訝異的叫聲。最讓我欣慰的,是連熊貓眼也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差點以為她是個無血無淚的機器人,他日畢業後會變成冷血女醫師。
「你說倖田是……耿博士?」胖虎一臉錯愕,指著「鬍子教授」說:「那這位是……」
「就是助教X先生囉。」我笑道。「雖然我並不是這課的學生,沒辦法拿獎勵,但作為遊戲的參與者,我還是要認真地說一次:我指證台上的教授便是X。」
倖田和鬍子教授露齒而笑。鬍子教授說:「請說明你的推理。」
「鴨舌帽說得沒錯,這遊戲並不是即興,而是有預備的。除了麥克筆是證據外,如果這是一個即興的遊戲,假扮X的助教也許會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欺騙學生,畢竟獎勵是A等的成績,沒有教授會如此魯莽的。這份獎勵就說明了,這個謎底一定不簡單,比功課和論文更難,策劃者一定有全盤計畫才會執行。」
「這一點沒有疑問,鴨舌帽也提出了。」倖田說。
「雖然鴨舌帽提出人數一點有他的理由,但熊貓眼的反駁亦非常合理。人數方面難以控制,所以『教授』那句『有七位學生』不一定是提示。不過,鴨舌帽的想法是對的,從『教授』進入講堂開始,他已經留下很多提示。這些提示並不是『說了什麼』,而是『沒有說什麼』。他由始至終也沒有作出自我介紹,只是在白板上寫下課程和教授的名字,我們便假設他是『耿旭文教授』。另外,大家記不記得誰最早叫他做『教授』的?」
「是……倖田!」鴨舌帽嚷道。
「沒錯,就是說課業繁重,希望減少功課量的倖田。如果我們有人稱他做『耿教授』或『耿博士』,便會損害了推理小說的公平性──亦即是這遊戲一再強調的公平性。如果最後謎底解開,他告訴我們他便是X,我們一定抗議問為什麼我們叫他『耿博士』而他沒否認。『博士』是不可亂認的頭銜,但『教授』則比較寬鬆,而且他亦沒有自稱為教授,我們只是一廂情願的如此稱呼他……習慣性地依從第一個人提出的稱謂來稱呼他。」
「這太犯規吧!」胖虎再一次說道。
「只是我們沒問罷了。」我說:「或者我現在問一下吧──教授,請問如何稱呼你?你是哪一系的?頭銜是什麼?」
鬍子教授笑著說:「我姓張,屬於文學院文化及宗教研究系,五年前在澳洲M大文化研究系碩士畢業,現在在C大攻讀博士學位。我在C大校外課程部主講兩門課,叫我『教授』我可是當之無愧的啊。」
想不到他真的姓張。他不會跟張菲有親戚關係吧?
「X不是混在學生之中嗎?」曼聯問。
「他也沒說過這一句,這句是妳說的。他只是回答『大致上就是那樣子』、『犯人就在我們當中』,他從來沒說過『你們之中有犯人』。」
「光這一點又如何得知他便是X?」熊貓眼問道。
「你們沒發現這遊戲有一點是多此一舉的嗎?」我舉起那片撕下來的紙角。「為什麼要犯人畫記號?如果單純猜誰是助教,我們只要用談話,再由教授證實便可以了。鴨舌帽說得對,教授一早已給我們很多提示,包括這張『身分證明』。身為主持人,他根本沒必要示範犯人會畫個怎樣的X,就算真的要讓我們留下證明身分的實物,他也只須發紙給我們,說『犯人會在紙上畫個X字,你們可以畫其他符號』便可以。難道我們連X字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嗎?然而,教授不但在我們面前畫上一個大大的X,還說『隱藏身分的助教會在紙上畫下這記號』。這便是最大的提示,之後他囉囉嗦嗦地說什麼消去法之類,都是轉移視線的手法。真正的答案,一開始便公平地展現在我們的眼前,只是我們沒留意而已。」
「那麼,你又憑什麼判斷倖田便是真正的耿教授?」鴨舌帽問。「你剛才的推理只推論出台上的教授是助教X假扮,但耿博士不一定在我們之中啊?」
「會設計這種遊戲,讓我們投入思考和推理的教授,並不是那種拍拍屁股把工作丟給助教的老師。如果我是耿教授,我一定會想方法在現場觀察每位同學的反應,在助教X假扮自己進入講堂前,留意學生之間的舉動,向助教打暗號示意遊戲是否進行──萬一學生中有多人互相認識,這遊戲便無法進行。而且,讓自己混入學生之中,在揭露真相時會更有爆點,這才是推理小說的精髓。」我說。
「這些只是客觀條件罷了,並不是支持推理的論據。」熊貓眼說。她真是個一板一眼的女生。
「正如我剛才所說,最早提出『教授』這稱呼的是倖田,這是一個可疑之處。另外,我記得教授曾三次提到我們的綽號,分別是胖虎、和尚和倖田,就只有倖田沒有加上『同學』,其餘兩人是『胖虎同學』和『和尚同學』。我認為這是他給予我們的另一個小提示。」
「可是這亦可能是巧合。」熊貓眼說。
「沒錯,所以剛才我便提出查問各人所屬學系的問題。倖田說是中文系,跟耿博士一樣,加上之前提過的嫌疑,我便推理出她是博士的結論了。」
「你沒懷疑她會說謊嗎?」
「這個是我最後發現的盲點。」我吁了一口氣,苦笑一下。「我之前一直也認為妳說得沒錯,這個遊戲容許說謊,對手之間亦可以互相陷害,查問每人的資料似乎沒有意義。不過,這些都是煙幕。教授強調的『容許說謊』,其實是用來擾亂我們的推理方向的,這句話的真正意義是『就算說了真話,你們亦不能確定』。」
我望向倖田,繼續說:「這個遊戲和推理小說有一個最大、最關鍵的不同之處,就是沒有『案件』。我們只是單純知道有一位叫作X的人混進來了,他幹了什麼嘛?沒有。在推理小說中,案件的特徵就是謎面,無論是皇冠上的寶石被偷走也好,屍體旁邊留下血字也好,甚至某人莫名其妙地被重金聘用抄寫大英百科全書也好,這些謎面也可以讓偵探追查下去。我們只要細心思考一下,這個遊戲根本是玩不成的──犯人可以說謊,其他角色又互相猜忌,別說一個半小時,給我們一個半月也無法破案吧?這和最初的設定『這遊戲必須公平』有著矛盾。可是,如果換個角度去想,犯人和共犯會公平地說真話,只是我們不能確定那是否謊言,那麼這遊戲便可以玩下去。對策劃者來說,他們真正的勝利是『沒有說謊或說最少的謊也能不被揭破身分』,所以,剛才我相信,真正的犯人是不會隱瞞所屬的學系這項情報──因為他們已料到,如何在不說謊的條件下誤導我們,即使實話實說,我們亦不能簡單地找出謎底。」
「正確無誤。」倖田──不,耿博士一邊拍掌,一邊離開座位,往台上走去。
「毛利小五郎怎可能會推理出真兇啊……」和尚嘀嘀咕咕地說。
「很抱歉,我這個毛利小五郎碰巧是劇場版的。」我回贈他一句。
鬍子張教授再次打開他胸前口袋的白紙,向各人展示那個在我們面前畫下來的X。「恭喜,有人破案了。耿教授跟我還猜沒有人能看穿真相。」
「事實上我很高興啊,」耿教授笑容滿面,說:「鴨舌帽猜對了一部分,在座的人之中並沒有X,而熊貓眼的推理雖不正確,亦相當合理,點出部分盲點和線索。」
「系方派我負責協助耿教授,當天第一次見面時我也沒想過對方是女性,畢竟耿旭文這名字太男性化了。我們聊起性別的敘述性詭計,後來便想到,可以弄這樣的一個遊戲,讓同學們參與一下,增加學習趣味。我們也知道星期六早上的課有點難熬,希望同學們覺得有趣,不會逃課啦。」張教授摸摸鬍子,笑著說。
「多拿一張白紙的是我,不過我也沒想過有什麼實際效果。」耿教授從口袋掏出一張四摺的白紙。「另外我們還留下一些線索,像我特意扣了個H大的胸章,張教授的公事包上掛了他的職員證,只是大家沒有走過去偵查……」
「不好意思……」胖虎怯懦地舉手,問道:「看樣子耿教授的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妳怎可能是博士啊?」
耿教授笑逐顏開,看來女人都喜歡他人稱讚自己年輕。「我這個博士頭銜滿新鮮的,我只比你們年長六、七歲吧!為了不被你們看穿,我才特意化這個誇張的妝,把頭髮染成金色。不過你們都認為教授是老人家嗎?二十多三十歲的女生也可以當教授吧?」
「嗶嗶……」電子鬧鈴的響聲響起。張教授看看手錶,說:「不知不覺已是十二時了,今天的課就到此為止。你們離去前每人拿一份下一課的講義,有時間的請備課,另外可以先閱讀一下書目上的作品,我們在第三課會討論愛倫.坡的《莫爾格街兇殺案》……」
眾人站起來,向講台前走去,他們各自交談,好像在談剛才的遊戲的細節。我沒離開座位,回頭望向講堂的大門,透過門上的玻璃,我可以看到正午的陽光。我不知道暴風雨是何時停止的,不過,這一個半鐘頭算是過得相當充實有趣。或者,我下星期也來聽課吧?我想耿教授和鬍子助教應該不會反對。
「喂,冰咖啡,你下星期有沒有興趣再來旁聽啊?」倖田來未在講台上招招手,示意我過去。講堂裡只餘下耿教授、鴨舌帽、熊貓眼和我,他們三人都在講台前愉快地聊著。
「好啊,妳不嫌我打擾你們便行了。」我邊說邊走近他們。耿教授的妝雖濃,但靠近一看,她的樣子挺好看。好吧,我願意收回那句「連倖田妹妹也及不上」的評語。
「我有一點不明白,」熊貓眼面對著我,說:「你為什麼要說謊?」
「說謊?」我訝異地問道。
「你如果是電腦科學系的,便不能修『網路平台理論與實作』的通識課。這是矛盾吧。」鴨舌帽說。
「啊,這個啊……」我莞爾而笑,說:「如果熊貓眼沒有作出這個指責,我也沒可能想到謎底,這是令我察覺真相的關鍵。請讓我自我介紹,我叫王迢之,四年前在P大電腦工程系取得博士學位,今年獲C大工程學院電腦科學系聘請擔任講師,除了在學系教授『電腦圖像應用』及『軟體工程』外,亦負責教授通識選修課『網路平台理論與實作』,這是我的名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