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别让那个意外扫了你的游兴,巴黎真是个美丽的城市。”
瑞德刚才在巴黎郊外撞上了一辆车——这是他77年来发生的第一起车祸。他已经连开了好几天,我担任的是领航员的角色,身边都是地图,苏与崔雅坐在后面。我们横越德国,穿过瑞士,来到巴黎。关在斗室—个多月以后,崔雅终于可以吸一吸乡间的空气了。
我们正跻身于前往巴黎的车阵中。瑞德才向后探了一眼,便撞上前面的一辆车,那辆车又撞上前面的车。虽然无人受伤,场面却很壮观,当地的人全都跑出来看这场秀,兴奋地指指点点,叽里咕噜地说个不停。还好,崔雅会说流利的法语,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她很有耐性地和被波及的人协谈。她站在那里,帽子遮住了她完美的秃头,终于,我们顺利地摆脱了困境。
离开波恩的那天是复活节,一个阳光灿烂、空气清新的早晨。车子不停地往前开,老爸掌方向盘,肯则负责引导我们进入每一条风光明媚的小径。我们经过许多小镇,看见当地人为了复活节穿着盛装走出教堂,父亲们牵着女儿的手,祖父母们尾随于后,一起走进餐厅,四周是盎然的绿意。有个小镇看起来像滨海的度假村,挤满了前来赏花、做日光浴的游客。这里至少有30间餐厅设有户外的餐桌,坐在外面用餐可以鸟瞰河面的景致,因此几乎都坐满了人。宽广的步道上也挤满了度假的游客,河边的公园里有各种年龄层的人,悠然地闲逛。我们开车离去时,还塞了一整排车子,准备进入这个市镇。 车子一路往前开,我贪婪地浏览着窗外的景致:柠檬绿的草坪、河边冒出新叶的树木、如惊叹号般遍布四处的黄色连翘、开满花朵的樱桃树、布满山坡与河床的葡萄园。我们从一个河谷驶向另一个河谷,从德国前往巴黎,沿途的美景尽收眼底。我长期困在医院的双眼与灵魂,迫不及待地将美景深深地“一饮而尽”。我没有丝毫的倦怠感,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春天的美景。你能想像吗?秋天一直是我最钟爱的季节,现在和煦的春天已经取代了秋的地位。
巴黎真的很美,我们享受了一生难有的奢华款待:瑞德和苏安排大家住进豪华的丽池饭店。光是简单的牛角面包与咖啡,一份早餐就要40法郎。右边拐角处是著名的“哈利的纽约酒吧”(Harry’s New York Bar),据说是海明威、费兹杰拉德(Fitzgerald)以及所谓跨掉的一代最喜欢停留之处,也是巴黎少数几处英语人活动的地方。酒馆楼下的房间现在还摆着格什温(Gershwin)的钢琴,“一个在巴黎的美国人”(An American in Paris)就是利用它谱成的曲子。哈利宣称他们是第一个调出血腥玛丽与马车的酒馆,姑且不论真假,他们的血腥玛丽真的很令人难忘,这是大家一致公认的事实。
不过真正令崔雅和我感动得落泪的,还是圣母院大教堂,癌症、疾病、贫穷、饥荒与苦恼的凡俗世界,都被挡在了庄严的大门外,四处可见早已失传的神圣图案。崔雅和我参加了当天的弥撒,我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仿佛全能的上帝这一次真的会降临,奇迹般地消除她身上的肿瘤,只因这个神圣的空间隔开了它的子民所染指的尘世,连它都被激起了有所行动的兴致。由彩绘玻璃穿透进来的阳光似乎也有治疗的效果,我们怀着敬畏之心在那里坐了好几个小时。
崔西和迈克来了,我们向瑞德和苏告别,开车前往左岸。崔西是一位颇有才华的艺术家,崔雅是一位工艺家,迈可和我则是具有欣赏力的旁观者。我们随着人群在奥赛美术馆(Musee d’Orsay)前,准备欣赏梵高的画作。叔本华曾经提出一个艺术理论:坏的艺术模仿,好的艺术创造,最好的艺术超越。所谓的“超越”,他的定义是“超越主客的二元对立”。他说所有杰出的艺术品都有一个共通性——可以让一位敏锐的欣赏者脱离自己而进入作品中,令那份孤立的自我感完全消失:换句话说,伟大的艺术品不管其内容如何,都是神秘的。在见到梵高的作品以前,我一直不相信这个论调,现在我真的被震慑住了,屏住呼吸、超脱自我似乎在顷刻间发生了。
离开巴黎返回德国的途中,迈克开车,崔西领航,肯与我则懒散地横靠在后座。又回到了乡间,我最喜爱的旅游点。我们在维特镇(Vittel)逗留了一晚,这是个水源地,很难分辨它到底是已经过气的观光小镇,还是尚未从凛冽的冬季中醒来。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因为我们的房间对面就是一个充满阳光、绿意盎然的公园。我拉了一张小椅子坐在阳台上,心里十分满足。 沿着曲折的小径,我们回到乡间的公路,在溪流旁野餐完,攀上较高的一座丘陵时,竟然发现一座滑雪场,里面有缆车,有人正在滑雪,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否则我可能会说服身边的人让我滑几个回合,我多么想到雪地里一边滑雪一边享受阳光。我想起奚弗大夫提过一个小男孩,他在白血球指数降到四百的时候仍执意要去滑雪,最后死于肺炎。我能体会那股强烈想要冒险的欲望。 科尔马(Coimar)是我们最喜欢的小镇,老旧的半木造小屋一间挨着一间,仿佛相互扶持了数个世纪之久,房子有的向前弯,有的向下垂,有的倾斜,有的摇晃,有的蹲伏,有的凸出,每间都有独特的个性。譬如某一间是风干的橙红色,旁边那间是斑驳的乳白色,接下来的一间是纹理清晰的蓝色,最后两间则呈现出龟裂的灰色与皲裂的灰褐色。到处都是卵石铺成的巷道,窄小而弯曲,只适合步行,巷道两侧的农舍好似满脸风霜的邻人倚着栏杆,互相交换村子里的绯闻与闲话。楼下的巷道挤满了观光客,络绎不绝地看着橱窗里的东西,点亮教室的香烛。 科尔马有一幅举世闻名的祭坛画作(Retable d’ Issenheim,1515),看起来有点阴森,那个时期的生活可能也有点阴森——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肖像,头上箍着荆棘,血从铁钉中淌出,全身上下到处是伤口。崔西说,当时的欧洲梅毒正猖獗,因此,艺术家把这个苦难的标记也画在耶稣的身上。刚开始我觉得这幅画太强调基督的受难,接着我联想到许多佛教僧侣也喜欢在坟墓打坐。生活在16世纪同样充满苦难,这幅画要提醒我们的就是这一点。我吸了一口气,看着自己对这幅画的反应,看着自己不愿意了解从古到今这样的事情一直仍在发生,也想到自己与他人的苦难时,不禁起了寒战。我看着这些强烈的反应,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一股悲悯与善意从心中生起。 在萨尔茨堡(Salzburg)停留的那段时间,我们喝了点阿尔萨斯酒,吃了一些蛙腿,买了几块印有农庄图样的桌巾,还参观了教堂。为我们服务的女侍开心地对我们说,下一次我们要去巴黎的时候,她可以陪我们一同前往,因为巴黎的食物“tres cher et pas bonne”——既贵又难吃。
回到德国,我们继续往波恩的方向行驶,沿途在巴登巴登(Baden Baden)落脚,这是一个非常有名的温泉小镇。在这个地方,崔雅经历一件十分困扰她的事,也让我们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联想。
第二天我们去洗了一次罗马——爱尔兰式的温泉浴,非常舒服的经历。我们被带到十个不同的温泉浴池,每一处的温度略有不同,这一连串的浴池温度全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因此可以产生最大的放松效果,然而那天晚上我发现自己的五角星项链竟然不见了!我们找遍每个角落,询问每一个可以求助的人,还是不见它的踪影。这是我的护身符,是我父母在我和肯离开旧金山前往德国的那一天给我的礼物。它是按照我画的一个图,请我们的好友罗塞尔用手工打造的。它对我有很特别的意义。在德国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黑暗无光,好几次从睡梦中醒来,我发现自己牢牢地握着这颗星,因为它,我不再孤独。我非常惊讶怎么会把它给弄丢了?一点迹象都没有,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我迷信的那一面,很自然地随着这个意外增长:难道我从此以后没有好运了吗?这是否意味着将有不好的事要降临?这是否象征着我的“守护星”陨落了? 一整晚崔西、迈克和肯不停地安慰我。突然我想到了卡卢仁波切教我的观音菩萨观想法门。他要我观想诸佛菩萨都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供养给它们;她们非常喜悦,把祝福如华雨般遍洒全宇宙。我也忆起了自他交换的观想。我把别人的苦难吸入体内,再把自己的善业吐出给别人。 以下是我用来去除执著之苦的观想练习:我把这颗五角星的美与幸运供养给众生。当我这么练习时,我可以感觉自己强烈的执著,执著于父母、那位打造项链的朋友,执著于得到项链时的情境和幸运的概念,执著于“艾斯崔雅”的原始意义。从这事件,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强烈的执著心,又因为它是一件颇值钱的饰物,执著就更强烈了。 我一遍又一遍地观想着自己把它供养给众生,它的美、好运与治疗的功效,让每一个人都能获益。每当我因失去它而感到痛苦,或不自觉地伸手摸它而发现它不见时,都会做上述的观想。有时在餐厅里吃饭,我会想像它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闪闪发光,走在路上我也会想像它在每一个行人的头上放光。我甚至会把它化成数百万颗星星,遍布整个宇宙,在阳光中缓缓降落地面,照亮每个人的人生。 这个练习让我非常清晰地察觉其他形式的执著或自私,譬如想要得到野餐中的最后一片起司,最后一口美酒,视野最好的房间,等等。因为这颗星的遗失,映照出这些细微的反应和这些随时会出现的执著与欲望。借着这项练习,我可以将任何我所渴望的东西都变成礼物分送给他人。这实在是非常有趣的经验。 透过这次练习,我看到一些并不想看到的真相,对于自己的执著,我察觉的速度也不是顶快,更不能做到放下一切。当我察觉自己想得到最好的美酒,或察觉自己有恶毒的念头或看到自己本来是善意的,说出来的话却不太友善,一股心知肚明的微笑就会浮现,我希望自己在看到这些真相时能有更多的仁慈。肯曾经提到圣保罗所说的一句话:“我所愿意的善,我不去行;我所不愿意的恶,我反倒做了。”这句话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困境中孤军奋斗的人,也让我对人性生起更大的悲悯。 弄丢了父母的礼物,罗塞尔亲手做的礼物,偶尔还会感到心痛,但是我对肯说,“你知道,仅仅只有三天而已,我觉得自己已经从丢项链的糟糕情绪中走出来了”。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有点过度乐观,但是这次练习真的对我非常有帮助,当我在做上述的观想时,我觉得这颗星好像还在我心中,永远不可能遗失。我对于它的消失所产生的迷信也逐渐退去,原来强烈的执著减轻不少。我真的很享受这项观想的练习,能时常送朋友一些礼物是很开心的事。
回到波恩,依依不舍地道别了迈克和崔西,看着他们离去,心里真的很难过,有些难关仍然等在前面,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奚弗大夫在看崔雅最近的检验报告,嘴里讲着德文,到现在我还弄不懂他的意思。崔雅身上并发的疾病非常复杂,肺部感染、糖尿病、肿大的双腿、耗竭的骨髓,更别提那要命的癌症——原本两个月可以结束的疗程可能被迫延至四个月。日子一天天地拖着,恐惧之中增添了乏味,一种怪异的组合。
“诺伯特?是你吗?”
“是的,肯,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诺伯特和他的妻子乌蒂共同经营帝侯饭店。在我即将在那里度过的几个月中,诺伯特为我们担当了(《鲁滨孙漂流记》中) “星期五”的角色,一次又一次贡献他自己的宝贵时间为我们服务。他是一个相当慧黠的人,幽默中略带病态,跟我很像(他说他认识一个不怎么有能力的大夫。这位大夫只有在预测过去时,具有90%的准确度);我觉得他像个律师,也可以当个大夫什么的,他自己却比较喜欢门房的差事。我刚到这里的第一天,诺伯特便为我做了几张3×5的卡片,上面写的都是德文。他告诉我:“这是奚弗大夫要我做的。”有了这些卡片,我才能顺利地进出“诊所”(譬如崔雅产生胰岛素反应的那一天,因为有这些卡片,我才能火速地冲进餐厅,抓了些方糖回来救急)。少了它,我什么事也行不通。
“诺伯特,今天的天气如何?”
“晚上再问我吧。”
“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崔雅刚做完血液检查,指数还是过低,无法进行下个阶段的化疗。她有点沮丧,不只是因为想赶快完成这些治疗,更因为每一次的延后,即使是一天,都显示治疗的效果降低了。现在可能还得拖上一个星期,上一次的治疗整整延后了两周。情况不怎么乐观。诺伯特,‘该死’的德文要怎么说?”
“哦,肯,我很遗憾,有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我需要订一间小巧的汽车旅馆,不要太贵,靠河边30公里左右,还需要—辆计程车和—位会说英语的司机、去柯尼希斯温特(Knigswinter)的指示图、莱茵河渡船的时刻表、德拉亨山(Drachenfels)的开放时间,还有柯尼希斯温特是否有供应素食的餐厅……”
天气,终于不再阴霾。有时万里无云,有时飘来几缕白云。有人说冬天的气候如果特别糟,开春之后就会特别好,看来是真的。肯和我在巴特戈德斯贝格(Bad Godesherg)与柯尼希斯温特度过了一个很棒的周末,我们住在莱茵河畔的一间旅馆里,浪漫极了。春天是我最喜爱的季节,我喜欢看着它的景致变化,然后把它带回医院去。当我闭上双眼时,所有的景象历历如绘:在阳光下特别鲜明的白樱树冒出的新叶,绿色的草原上点缀着白色的小雏菊与鲜黄的蒲公英。 现在我又回到医院,回到治癌的琐事上,一个星期后才能接受化疗。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再等一个星期,化疗的效果又会降低一些。但这次感觉却很轻松,食欲有点降低,睡眠增加了一些,有时需要服用安眠药,还有一点头晕,比阿德利亚霉素要轻松多了。如果医生早一点采用这些化疗的药剂,我想我会应付得更好。阿德利亚霉素会伤我的灵魂,好像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感到一点愉悦,而眼前这种治疗却不会阻碍我的快乐。 啊,德国人,他们真是既仁慈、和蔼又乐于助人,肯比我有更多的时间和他们接触。他常去吃饭的那家餐厅的女服务生,前几天带着花来探望我,另外还有许多司机先生、店东以及女服务生都十分关心我。 “点亮莱茵河”是这个周末一项盛大的庆祝活动;沿岸所有的城堡都燃起火炬,还有放烟火的表演。维琪来看望我们,肯陪她一起到河边看烟火,河边挤满了人群,各种年龄层都有,大部分是孩子,非常壮观。肯和维琪边看边发出惊叹声,他们闹了一阵子,突然发现周围鸦雀无声,连小孩都安安静静地,气氛非常怪异。肯后来问柜台的服务人员,因为美国人看烟火的时候一定会呜哇地大叫,服务员说也许美国人的啤酒喝得比较多。肯笑着说:“怎么可能,你们是全世界啤酒喝得最凶的国家,这才不是真正的理由呢!”服务员说:“在德国,大家看烟火的时候从不呜哇,我们只会嘘……”
在波恩总会碰上令人捧腹的场面,颇能振奋我们的精神。有一次我们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馆,维琪点了卡布其诺,我为自己叫了Kolh啤酒。闲谈之间,一位侍者走到我们的桌边:“你是肯·威尔伯吗?我的胃里有个洞,急需要你的帮助。”
他的胃里有个洞?我们俩都被吓呆了,以为他有胃癌,他可能看见我的光头,以为我也得了癌症,我赶紧站起来送那位侍者到“诊所”去。
他在一家书店看过我的书,认出我就是作者,他毫无避讳地谈起自己的问题,特别是女友刚离开所造成的影响与困扰。“我的胃里有个洞”,其实他真正想表达的是,“我的心中觉得非常空虚。”他已经沮丧得顾不了那些客人了。他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描述自己胃里那个可怕的洞。
我忍不住和维琪及肯说,我真希望自己能早点发现这个地方。我提到一些过去犯的“错误”——我应该一开始就把整个肿瘤切除,继续接受三苯氧胺(tamoxifin)的治疗,每一位癌症复发的患者都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也都能举出一两件足以延缓复发却被自己疏漏的方法。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别陷在自责的情绪中(即使有时还是会滑落悔恨的险坡),戴上后见之明的眼镜来看待目前的处境。我发现许多过去所做的选择都是出自怠惰,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治疗方式,因而轻忽了重要的后续医疗(继续食疗,服用大量的维他命、运动与观想等等)。我一直认为已经动手术,做了放疗与化疗,难道付出这些代价还不够吗?我只想回归原来的生活,哪儿也不去,不去看其他的大夫,不再做任何医疗的抉择。我瘦了好多,也吃了许多苦,难道还不足以让情况好转吗?反正处在这个模糊地带,本来就很难决定该做什么其他选择。 同时我又明白自己很自然地往最好的方向想,受到积极思考运动的影响,这股欲望有时膨胀得有点离谱:非常努力地想像癌症已经去除了,充满信心地告诉自己“我是健康的”,提防出现再度住院或癌细胞还躲藏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的念头,因为消极思想的存在会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使癌症复发。 我发现亲友们也都倾向于积极思考,我很理解没有人愿意往坏处想,但是癌症病人的恐惧并不是虚而不实的,也不只是负面思考,希望亲友们能学习和这份恐惧相处,毕竟它有时也能有正面的作用。 我发现过度简单的积极思考不但会让人否认自己的恐惧,更会在化疗结束后消除再接受其他治疗的动力。选择其他的治疗时需要高度的激励,因为做这些抉择是十分困难的,更别提到很远的地方就医所花费的时间与金钱了。当你没病时,看到报上刊登的治疗方法,只会觉得有趣,但是生病时接受这些治疗可就大费周折了。如果你一味地运用积极思考,可能会失去必要的动力。 我把注意力转回当下,小心翼翼地调整架在鼻梁上的这副后见之明的眼镜,再一次地,我看到自己想要依赖奚弗大夫“快刀斩乱麻”的治疗背后的怠惰,还有,以为凭着积极思考就能把癌症治好,但是这副眼镜的焦距点是清晰的,让我很清楚地看到我应该继续寻找长期的辅佐方法。一旦决定采用综合的治疗方法,我知道自己一定会贯彻到底。我知道自己的怠惰与想要过正常生活的欲望,会让我一听到别人的建议或他人的经验时,就会对自己所做的选择产生疑虑。但是我会保有那些怠惰与欲望,让它们帮我拨云见日。我希望我写的这些东西能帮助别人在起起伏伏的癌症生涯中,维持高度的治愈动力。我会提醒自己,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对于疾病的发展或结果,也许只是极小的影响,甚至完全没有。我提醒自己深呼吸和放松。由自责所促成的动机只会伤害到自己。每当我紧抓着某样东西不放时,我会提醒自己放下,对自己温柔一点,学习与未知相处。试着去体会没有努力的努力、没有选择的选择、没有动机的动机。努力不一定能达成目标。
崔雅进行第二次化疗时,观想的主题再度浮现,此刻的她应该观想化疗打败了癌症才对。但是她无法决定该采用主动或被动的观点。她觉得两者都很重要,这又是“做”与“存在”之间的平衡。这一阵子大部分的癌症病人采用的都是积极思考的观想,但是崔雅觉得应该佐以更开放、更无目标的观想方法。她时常与爱迪丝一起练习,爱迪丝本人也是超个人心理学派的治疗师,比较倾向罗杰派。崔雅将她的观察写成一篇报告,在美国各地的癌症中心广泛地流传(你可以向癌症支援中心索取影印本)。
“肯?肯?你在吗?看看这个。”
“开什么玩笑,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有一天我坐在病房里和爱迪丝聊天,肯走了进来。当时我正告诉爱迪丝关于遗失五角星项链的事,我说我努力学习透过观想把它分送给每个人,从这个事件中我读出了许多意义,我的名字艾斯崔雅就是“星星”的意思。肯开始取笑我古怪而迷信的这一面,他说我对正面预兆的信心不及我对负面预兆的信心。我马上回应一句,“不,这句话不对,正面预兆也同样深具意义。”他说:“哦,好,既然你真的相信正面的预兆,看看这是什么?”说完就从口袋掏出那条五角星的项链。我愣住了,已经这么久了,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肯一直不肯回答我,最后才说:“我只是要你好好想一想,如果丢一样东西可以被你诠释成坏的兆头,那么失而复得是不是该被诠释成好的兆头。” 旅馆洗衣妇在我裤子后面的口袋里发现它,我根本就忘了那个口袋的存在。那天洗澡时,我一定是怕放在柜子里会被拿走,才放在裤子口袋里,扣好后就忘了。我好高兴重新拾回这条项链,希望它能带给我好运。奇怪的是,它不在的时候对我影响更大,我仍然继续观想把它分送给别人,观想它在别人的脖子上,观想它深入别人的内心,这仍然是很好的练习。但是,当我失去它而仍然渴望它的时候,这项练习反而更具挑战性。如果它一直不再被拾回,这项练习可能就会随着记忆模糊而被淡化,可是现在这颗星星又回到了我脖子上,于是它成了一个持续的提醒,这项练习也将继续下去。 另一天的傍晚,当我和爱迪丝在林间散步时,对这个“给予”的观想,突然有了很大的领悟。我以前总觉得善待自己就意味着对别人不善。以最后的一口美酒来说——如果我为了善待自己而喝了那口酒,其他人就喝不到了。 我觉得有很大的冲突,突然间“我是谁?”这句话冒了出来。我发现善待别人与善待自己的冲突,其实是不存在的。如果我在“我是谁?”这句话上下足了功夫,那么我与他人之间的界线就会渐渐淡化,因此,这并不是二选一的问题:要不就善待自己,要不就善待别人。当人我的界线淡化以后,以前被我视为善待别人的行动,其实就是善待自己,所以我非常乐意将最后一口美酒留给他人,甚至是全部也可以。 这对我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我已经以这颗星星做了很久的观想练习,在此之前,是自他交换的练习。现在运用“我是谁”的话头把人我的界分感连根拔起,则是在道途上更往前跨了一步。每当我执著于最后一片起司时,我都会问:“喔,是谁在执著?是谁在感觉损失?”然后我会十分乐意地把它送出去。正如肯所说的,宇宙里只有一个大我在享受它。因此我过去的障碍和不能善待自己的原因,就是出在过于强烈,也过于快速的人我之分。因为被锁在这样的分别心中,我才会觉得善待别人就亏待自己,善待自己就亏待了别人。现在放掉分别心,享受给予,善待自己也善待别人,似乎容易多了。当然这个道理我早就知道了,但现在的领悟才是具体而实在的。
当崔雅在第二次化疗后渐渐地恢复时,她的肺部却感染了。不太严重,医师这么向我们保证:但是为了预防从外面带进来一些污染,他们还是剥夺了我几天的探视权。崔雅与我只能以电话联系:她忙着做她的艺术创作、静修、写作、参究“我是谁?”这个话头、写日记,一切都很顺利。
我完全相反。有些不好的感觉在内心生起,但是我无法理解是什么,感觉糟透了。
“诺伯特,我打算回到德拉亨山去,我会从柯尼希斯温特打电话给你,你有爱迪丝家的电话号码,对不对?”
“有。肯,你还好吗?”
“我不晓得,诺伯特,我真的不晓得。”
我走向莱茵河,搭上渡轮来到柯尼希斯温特。那里有许多路线的台车可以登上山顶,登上极美的德拉亨山,这是欧洲最受欢迎的山景之一,是距离莱茵河两百英里的一处要塞。就像任何一个奇景一样,德拉亨山有令人窒息的遗迹,也有为了吸引观光客而建立的寒酸建筑物。
从塔楼的顶端向下鸟瞰,方圆一百英里的景物尽收眼底,我将视线扫向右侧:巴特戈德斯贝格大教堂的塔楼,再向北70公里则是宏伟的科隆大教堂。仰头向上望:天堂:低头向下看:大地。天与地,天与地:我不禁想起崔雅,在过去的几年间,她将自己的根重新扎回大地之中,回到她对自然的爱,回到身体、回到她的制造,回到她阴柔的女性特质,也回到她开朗、信任与关怀的基石之上。我仍然停留在自己想要待、让自己舒服的地方,一个自我的家乡——天堂,然而它并不是灵性的世界,而是由理论、逻辑、概念与符号组合而成的理念的阿波罗世界。天堂和心智有关,大地与身体相连。我把感觉拿来说明理念,崔雅则把理念拿来说明感觉。我总是从个人经验转向宇宙,崔雅总是从宇宙转向个人经验。我喜欢思考,她热爱制作,我喜欢文化,她钟爱自然。我喜欢关窗聆听巴赫的音乐:她却宁愿关掉巴赫的音乐,倾听外面的鸟鸣。
按照传统,灵性既不在“天”也不在“地”,而是在“心中”,心总是被视为天与地的会合。地是天的根基,天是地的提升,单凭天或地都无法领会大精神,只有在内心取得两者的平衡之后,才能通往那扇超越死亡与痛苦的神秘之门。
这正是崔雅对我的贡献,也是我们对彼此的贡献:指出了一条通往内心的路。当我们彼此拥抱时,天与地便结合了,巴哈与鸟儿同声一齐鸣奏,视线所及尽是快乐。一开始相处时,我们会因为彼此的不同而感到不适,我这个心不在焉的教授喜欢翱翔在理念中,在最简单的事情上编织一些理论:崔雅则喜欢拥抱大地,在没有妥善安排计划之前,她拒绝翱翔。
我们确实是不同的,或许这一点也可以适用于许多男女身上。分开来的我们绝非完整而自在的个体,只能算是半个人,一个是天,一个是地,这本来就是我们的真相。我们逐渐学会欣赏、尊重彼此的差异,也学会感谢。理念永远令我感到舒服,大自然也永远令崔雅感到自在,但是当我们内心交会时,我们就完整了。缺少了彼此,我们永远无法体会这份合一感。我们把柏拉图的一句话改成了:“男人与女人本来是一体的,却被分裂为二。所谓的爱就是对这份一体感的追求。”
天与地的结合。我的眼睛看着天也看着地,心里一直在想,自从有了崔雅,我才开始找到自己的心。
但是崔雅就快死了,这个念头令我禁不住放声大哭,有几位德国人很关心地问候我: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张德文卡,上面写着:“是奚弗大夫特别准许我这么做的。”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崔雅会死的事实,也许是医生告诉我她的脑部与肺部都有肿瘤、叫我不要声张的那一天,也许是美国的医师答应让她半年无需治疗的那一天,也许是我亲眼看到电脑断层扫描的那一天。不管是哪一天,我只知道一切都要瓦解了,多年来被我排除在外的思想,现在全涌了上来。脑瘤的症状也许会减轻,至于肺瘤,奚弗大夫也只能担保40%的减轻几率。我的脑子里出现恐怖的画面:崔雅极为痛苦,呼吸十分困难,点滴瓶里的吗啡不断地输进她的体内:家人和朋友在医院的走廊上徘徊,焦急地静待着呼吸器终止的那一刻。我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前后不停地摇动,口里言语:“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搭第一班台车下山,从当地的酒馆打电话给诺伯特。
“崔雅很好,肯,你呢?”
“不要为我等门了,诺伯特。”
我坐在酒馆内,开始喝起伏特加,喝了很多很多。那些骇人想像的事情一直盘踞在我脑中,还有一股无法止息的自怜偷袭着我。可怜的我,可怜的我,不断地把“Kom”摔在地上:“可恶的德国人仿造的伏特加。”“即使在塔霍湖,我也从未如此烂醉过,今天我决定让自己大醉一场。
当我回到帝侯饭店时(怎么回去的,我一点都记不得了),诺伯特将我拖上床,留了一罐维他命B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清晨还派了清扫房间的女侍来盯着我吞下它们。我打了通电话到崔雅的病房。
“嗨,亲爱的,你好吗?”
“我还好。今天是星期天,没什么事。我的烧退了,过几天应该就没事了。我们星期三和奚弗大夫有约,他要告诉我们最后一次治疗的结果。”
想到这件事,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我知道他要说什么,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需要什么吗?”
“没有,我正在进行观想,不能和你谈太久。”
“没问题。我打算出去走走,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诺伯特或爱迪丝,好吗?”
“好,祝你玩得愉快。”
我搭电梯到一楼柜台,诺伯特正在那里。
“肯,你不应该让自己喝得这么醉,你应该为了崔雅坚强起来。”
“哦,天啊,诺伯特,我厌倦了坚强,我要让自己脆弱一阵子,这会让我好过一点的。我要出去透透气,我会打电话回来的。”
“别做傻事啊,肯。”
德国的商家星期天是不营业的,我走在戈德斯贝格的后街上,愈来愈自怜。此刻我心里想的不是崔雅而是我自己。我他妈的这一生已经毁了,我的一切都给了崔雅,而崔雅,我真想杀了她,她竟然要死了。
我悻悻然地走着,一路抱怨竟没有半家酒馆开门营业,突然我听见几条街远的地方传来波卡舞曲的音乐。那一定是酒吧,我心里这么想,就算是星期天,你也无法让德国人远离“Kolsc”和“Piers”啤酒的。我尾随着音乐,来到一间距离市中心有六条街远的小酒馆,里头有十来个人,大都是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他们的脸颊似乎打从“Kolsch”上市的那一天起就泛着红晕。音乐非常生动,不像美国人所想像的那种劳伦斯·威尔克式的滥隋波卡舞曲,而是当地的蓝草音乐,我很喜欢这种音乐。酒馆里有半数的男人(没有女人,也没有年轻人)围成半圆,随着音乐起舞,彼此勾肩搭背,踢着腿,跳着类似希腊左巴的舞蹈。
我在吧台前坐了下来,把头深深地埋在手臂中。一瓶“Kolsch”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不假思索地一饮而尽。接着又递来一瓶,我再度一饮而尽。
灌了四瓶啤酒后,我忍不住哭了起来,虽然极力想掩饰,就是无法停止。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这么放肆地哭过,当我有两分醉意时,朝我方向跳舞的几位男士,示意我加入他们。“不,谢谢你们。”我挥着手婉拒。但他们不放弃,其中一位很友善地拉我加入他们的阵容。
“Ich spreche kein Deutsch”(我不会说德文),这是我唯一能记住的德文。他们微笑地对我表露关切,好像真的很想帮我。我想夺门而出,但钱还没有付。我把手搭在左右两边的男士肩上,开始前后舞动,还不时踢踢腿。我忍不住大笑,接着大哭,就这样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大约有15分钟,我的情绪完全失控,恐惧、惊慌失措、自怜、狂喜、为自己感到遗憾,也为自己高兴,我觉得窘极了,但是他们不断地点头微笑,好像在对我说:“没关系,年轻人,一切都会没事的,尽管跳吧,年轻人,只要跳就对了。你看,就像这样……”
我在酒馆里大约待了两个小时,跳舞,喝啤酒,一点也不想离开。不知怎地,所有的感觉和思想突然涌上来,洗刷了我的一切系统,它们全暴露出来,也都被接受了,虽然不是全盘被接受,至少我的内心开始平静下来,让我能继续走下去。我终于站起来,向酒馆里的男士道别,他们对我挥了挥手,继续跳舞。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要我付酒钱。
后来我告诉爱迪丝这件事,“你现在总算了解真正的德国人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想说明的是,我终于开始接纳崔雅可能会死的事实,也愿意放弃个人的兴趣,以支持她为首要的工作。我很想宣称这是由于禅坐的电光石火和瞬间的洞见,使我生起足够的勇气重新投入这场战斗,或者是因为某种超验的显现让我清醒。但真相却是在一间小酒馆里,和一群不知名也不懂他们语言的老男人共处了两个小时而开悟的。
回到波恩,我与崔雅最深的恐惧开始示现。第一,脑瘤没有完全消失。事实上,在这种治疗下80%与之相似的病人,脑瘤都消失了。最严重的是,崔雅所接受的脑部放射线已经快到极限。第二,虽然肺部的大肿瘤已经萎缩,但有两个新的瘤正在形成。第三,超音波显示她的肝脏又出现了两个肿块。
我们回到病房,崔雅的情绪开始崩溃,我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深深地吸入她的痛苦。我发觉之前在小酒馆里所流的眼泪,就是为了现在,为了眼前这一刻。
“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判了死刑。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美景,这是我最喜欢的季节。但是这可能是我最后的一个春天了。”
崔雅提笔写信给她的朋友,一字一句小心地斟酌着:
和转移性的癌症共同生活,就像在坐云霄飞车,不知何时会有好消息、何时会掉落悬崖、何时会心惊胆战、何时恐惧会突袭全身。他们上个星期为我做了肝脏超音波扫描;我躺在手术台上,操作员从各个角度一遍又一遍地在我的全身扫描,然后把一位女士叫了进来,用德文讨论了一些事后,又重复进行一次扫描。他们只对我说“深呼吸——停住——自然呼吸”几句话。我起身时看见荧屏上有两个小点,我很确定那就是肝癌。回到病房,我整个人开始崩溃,心想可能活不过今年了;我必须有这份心理准备。 然而要如何在不伤害“求生意志”的情况下,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呢?当我还在为生命搏斗时,如何让自己坦然面对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甚至不能确定这个问题是否成立;有时我觉得可以坦然接纳,因为这两者也许没有冲突。刚发现有肝癌时,那份悲伤实在是太巨大了,后来做过深呼吸之后,我逐渐能接受这个事实,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事情如果要发生,就让它发生吧!到时候再应付,现在我不想胶着在上面。即使被困在医院里,窗台上的花也令我喜悦。我觉得自己已决心尽力而为,即使有肝癌,不一定会导致死亡,还有其他的治疗方法。奇迹可能发生。 云霄飞车的另一次急速俯冲是——我的免疫力没有回升到大夫预期的理想状态,因此他为我注射高剂量的优质化类固醇(八星期的剂量集中在四天打完)。还有一个令人反胃的俯冲是——奚弗大夫对脑瘤没有完全消失感到相当失望,他原本以为脑部的肿瘤经过放射线放射与第一阶段的化疗后,可以全部消失,如果第三次化疗后仍然没有完全消失,他就会用“cis-plahnum”来治疗,剂量与时间仍未知。 肯和我决定在第三阶段的治疗开始以前先回美国一趟,我的身体得等一段时间才能再接受治疗。我迫不及待想回去,回到那块说英语的土地!在波恩时,我们学会以更敏锐的眼光来看国内的初选、毒品以及游民,等等问题。我非常惊讶,去年发生在洛杉矶的帮派械斗案件竟比欧洲全年度的总数还多。但是我仍然热爱这块土地,我真的很想回家。 送给你们每一个人爱与拥抱,你们的信、电话、祈祷与祝福,让我们在这里的日子快乐许多。我们现在好比是放长线钓大鱼。肯一再地重新投入这场艰苦的奋斗,令我感恩不尽——感谢你们长久以来的陪伴。
心中充满爱的崔雅
我要以开放的心情面对痛苦与恐惧,勇敢地拥抱它,接纳它的存在——这就是事实,这就是眼前所发生的现象,是我们都很清楚的无常之苦。领悟它,生命就会有惊喜。我真的可以感受这份惊喜,尤其当我听到屋外的鸟鸣,或在乡间开车时,我的心洋溢着喜悦,它使我的灵魂充分滋养。我并不想打败我的疾病,我要顺受,原谅它。如同史蒂芬·勒文所说的:“以恐惧面对痛苦所产生的感觉就是自怜,它令你想要改变当下的真相。但是如果以爱来面对痛苦,把心安住其中,不以恐惧或嗔恨,而是以仁慈来面对它,那便是真正的悲悯了。” 最近我觉得对肯有一股特别的爱意,度过危机之后,他相当坦然与专注。我想,不管身体是否能痊愈,这才是最重要的;让我的心保持柔软,保持开放,这才是重点,不是吗?这才是真正的重点! 凝视着窗外,我再一次明白自己现在为什么如此热爱春天。我会永远喜欢秋的金黄,但春天更能深入我的心髓,也许我暗自期望我的人生还能出现一个崭新的春天! 我要努力让一切好转!这不是一场战斗,也不是充满怒气的抗争。我要继续走下去,不带丝毫的嗔意与苦涩,而是无比的决心与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