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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阔下的稳健

迂阔下的稳健

“迂”字的本义是绕远。在现代汉语当中,“迂”是一个偏贬义的词,比如说“迂腐”“迂阔”“迂远”。在古代汉语当中,“迂”通常也不是褒义词,但是,一些纯粹的儒者却会被人批评为“迂”,而儒者也常常会以“迂儒”自嘲。那么,“迂”究竟是来自外界的嫌弃,还是儒家自带的品质?

我注意到“迂”这个概念,是在写作《大宋之变,1063—1086》的时候。年轻的皇帝宋神宗最终选择王安石来主持政局,这才有了“王安石变法”,而司马光是作为王安石的“对立面”被大众认识的。这一点众所周知,众所不知的,是王安石并非宋神宗的第一人选,而司马光也曾经是神宗看好的人物之一。当然,神宗很快就看清了司马光,他相信司马光的忠诚和正直,但同时也明白,这不是一个可以帮助他实现理想的人。神宗对司马光的总体评价就是:“光方直,如迂阔何?”司马光这个人端方正直,只是迂阔,可怎么好啊?“方直而迂阔”,这就是神宗对司马光的总评价。迂阔,迂者远,阔者疏,迂阔就是迂远不切实际的意思。宋神宗是对吕公著吐槽司马光的。吕公著的政治倾向和司马光接近,他替司马光辩护说:孔子是圣人,可是子路说他迂;孟子是大贤人,当时的人也说他迂,司马光又怎么能免得了迂呢?“大抵虑事深远则近于迂”[1],请陛下深思。

吕公著没有瞎说。孔子之“迂”,见于《论语》。子路问孔子,卫国的君主请您去治理国政,您首先会做什么?孔子回答他“正名”——端正名义。子路听了,很不以为然地说,您可真够迂的,正名能干什么呢?孟子之迂,见于《史记》和东汉赵岐的《孟子注》,孟子学成之后,“以儒道游于诸侯,思济斯民”。他先拜访了齐宣王,“宣王不能用”;又前往大梁,“孟子见梁惠王”,梁惠王劈头便问他:“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答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孟子转了一圈,“时君咸谓之迂阔于事,终莫能听纳其说”。[2]

子路是孔子的学生,爱真理也爱老师的那种,他说孔子“迂”,孔子就很生气地骂了回去,说子路“野”,学养不够。齐宣王、梁惠王嫌孟子“迂远而阔于事情”[3],不肯用他,孟子就只好退回来跟学生们一起写书了。

那么,孔子、孟子是否“迂”呢?站在当时君主的角度来看,的确够“迂”的。“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梁惠王们翘首期盼的,是立竿见影、急功近利的富国强兵、战胜弱敌,你却去跟对方谈什么遥远的“正名”“仁义”“唐、虞、三代之德”,不是“迂”是什么?

然而,绕远就一定是浪费时间、徒劳无益的吗?司马光在《迂书·释迂》中以种树为喻,证明“迂”之功效,所谓“收功愈远”“为利愈大”:一年生的树木砍下来只能当柴烧;长两年再砍,就可以当椽子使;长到五年,能够当堂屋的柱子;长足十年,可为栋梁。[4]时间是培育栋梁之材必须付出的成本,这是自然法则,没有近路可抄。在人事之中,同样也存在着必须绕的远路、通过急功近利无法实现的长远目标。质言之,儒家的“迂”所强调的,是遵循自然法则,谋求问题的根本解决,而不是快速得到结果。

面对同一个问题,法家的办法是不择手段、直奔结果;道家的做法是由他去,顺其自然;而儒家的做法是摆正位置,理顺关系,以便让关系在未来的运作中自然产生正面的结果。比如兄弟俩为争玩具打架,法家的父母是压制,厉声喝止,不听者打屁股,打服为止;道家的父母是不干预;而儒家的父母肯定要先讲道理,“兄友弟恭”“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让兄弟俩认识到兄弟关系的本质,从而心甘情愿地成为一对团结友爱的好兄弟。

摆正位置、理顺关系,其实就是孔子所说的“正名”;而“正名”的基础是孟子所说的“仁义”。“名”是名称、名义,比如我是老师,也是母亲。“名”建立在“关系”的基础上,没有“关系”则无所谓名义。比如,“母亲”一定是在“母子关系”中存在的,“老师”一定是在“师生关系”中存在的。“名”以“仁义”为法则,规定了“角色”(名义所有者)在“关系”中的“应然”之态。“母亲”应当慈爱,她因此获得儿女的孝顺与尊敬;“老师”应当传道授业解惑,才能获得学生的尊敬和追随。

真正的儒者勇于坚持原则,不会屈从于权势利益,他们是缺乏灵活性的,因而显得迂腐。“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说到“利”字,梁惠王必是目光灼灼的。处身战国时代,君主们想要什么,孟子不是不知道,然而他还是坚持要讲仁义。这就是儒者的迂阔固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不是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而是我认为什么是对的,我就给你什么。对儒家来讲,是非高于父亲的权威,真理高于皇帝的权威。《孝经》有“谏诤章”,强调“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子孝于父、臣忠于君的重要表现之一,是能够批评、纠正父与君的错误。

这种迂阔的儒者,在现实政治当中其实很难存活。春秋战国时期,他们基本上处于一种“在野”状态,没有纠缠到现实政治中去,不承担实际工作,只在思考中构筑理想的政治宏图。帝制的制度框架,包括抽象原则和具体制度,基本上是由法家搭建起来的。即便是在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汉帝国的政治治理原则仍然是“霸王道杂之”的。法家的宫殿庭园、黄老的运行规则,儒者借助皇权进入其中,虽然自以为怀挟真理,却难免左支右绌、捉襟见肘。

图四四:北宋 李公麟《孝经图卷》(局部)

《孝经图卷》,北宋李公麟绘,绢本,墨笔,459.9厘米×21.7厘米,现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李公麟被誉为宋画第一人,最擅长白描,只以线条勾勒,不施颜料,不加晕染。上图即以白描方式阐释了《孝经·谏诤章第十五》的含义:曾子问孔子,事亲是不是遵从父亲的命令而不违逆,才能称之为孝?孔子连连说,……如果有不义之事……作为人子,至情不能自已,必更加恭敬孝顺,积攒诚意以感动之……如果多次劝说还不听,就哭着跟随着他,直到他听从为止。……作为人臣,必批陈利害,及时劝止君主。如果他不听从,就要极谏,或借古喻今,或委婉地提出中肯的建议,直到他接纳为止。父亲、君主做事违背了义理,儿子、臣子要直言相劝,这才是真正的孝和忠。由此反映出古代移孝于忠与儒家迂阔耿介的性情。

《史记》中记载了一个名叫狄山的博士,匈奴来请求和亲,狄山认为经过连年战争,“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不如接受和亲,休兵养民。御史大夫张汤(以深刻著称的酷吏)批评狄山是“愚儒,无知”。狄山反批张汤“诈忠”,只关心皇帝的倾向,不关心国家的命运。一句话惹恼了汉武帝。汉武帝逼问狄山:我让你去管理一个郡,能不能保证匈奴不入寇呢?狄山说:不能。武帝又问:那么一个县呢?狄山还是说:不能。武帝再逼问:给你一个亭障,怎么样?狄山估计再说“不能”就要被隔离审查了,只好咬着牙说“能”。结果狄山就真的被派去守边,过了一个多月,这个可怜的迂儒的脑袋就被匈奴人砍掉了——皇帝和野蛮人联手,杀死了一个说真话的人。司马迁是在《张汤传》里讲到这个故事的。故事讲完之后,他淡淡地总结了一句:“自是以后,群臣震慑。”还有人敢反对皇帝吗?没有了。对于博士狄山这个与他同时代的可怜的小人物的命运,司马迁没有发一句议论。然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另外一个狄山呢?

狄山是博士,读书人,带兵打仗非其所长。汉武帝逼着他去戍边抵御匈奴,他说“不能”无可厚非。在这个特定情境之下,汉武帝应当受到谴责。但是,如果我们把狄山的故事放到一个更大的背景当中去,就会发现儒者集体所面临的实实在在的尴尬。当儒生们被允许进入现实政治的战场,参与国家管理的时候,他们该拿什么来应对国家所面临的形形色色的现实问题呢?比如匈奴入寇,比如连年战争所带来的财政危机。他们从孔孟那里得来的原则是对的、好的,但是,只有原则是远远不够的。儒生们必须学习,必须转变,必须向下沉潜,向法家学习制度和法律。只是,如何在与现实的碰撞之中,在权势的压迫之中,仍然保持身姿的挺拔、态度的坚定,这是一个大问题。

历朝历代,皆不乏直道立朝、敢言能谏之士,然鹤立鸡群者,很难推广至一般。儒者与现实结合,问题解决得比较好的是在宋朝。进入11世纪以后,宋朝士大夫集体,一方面,儒学修养日益精进,出现了反思历史,审读经典,以儒家学说为核心重建社会道德信仰体系的积极努力;另一方面,他们活跃在国家治理的各个领域、各个层面,办事能力一流,足为国家之栋梁。蔡襄说:“今世用人,大率以文词进。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钱谷之司,文士也;边防大帅,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郡,文士也。虽有武臣,盖仅有也。”这气势,简直是文士包打天下。这种气势哪里来?以本朝政治传统为底色,以制度做保障。正是这种包打天下的气势,给了儒者以天下为己任的心胸。范仲淹一篇《岳阳楼记》传诵千古,“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种担当,那种襟怀,是何等开阔!这是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所允许和鼓励的。

图四五:元 夏永《岳阳楼图》

《岳阳楼图》,元代夏永绘,绢本墨笔,界画,扇面,25.8厘米×25.2厘米,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夏永精于界画,尤擅长宫殿阁楼的界画。所谓“界画”,是指作画时使用界尺引线。画家用细如发丝的线条描绘,行笔细腻而整体气势宏伟,将巍峨的岳阳楼融绘于浩渺的自然当中。左侧为岳阳楼,右侧为留白,将“衔远山,吞长江”的气势与“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的诗意融合得颇为自然。画面右上方以蝇头小楷题写范仲淹的《岳阳楼记》全文,通过描绘岳阳楼的丽景与文人骚客登楼观览后的不同感情,表达了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政治抱负与达观态度。

楼下行人及正要上楼者

楼上畅谈饮酒者

一流的办事能力,日益精进的儒学修养,给了宋朝儒者足够的底气。他们上承孔孟,以个人对儒家经典的修习直接体认真理,明辨是非,然后投身现实政治,以“大忠”之义侍奉君主,把华夏政治文化的水平提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些人敢对皇帝说:“天下之法,当与天下共之。有司守之以死,虽天子不得而私也,而后天下之大公立。”这样理直气壮地要求最高统治者尊重制度原则,纵观帝制中国,舍宋朝外,哪朝还有?

宋朝士大夫说天下国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努力践行的。宋神宗最初的理财施政人选不是王安石,而是当时公认度最高的理财专家——张方平。张方平能力超群,但是曾经受贿,犯过错误。司马光时任御史中丞,是台谏官的领袖,专司批评。这个迂腐的儒者坚持道德至上,一票否决,坚决反对张方平的参知政事任命。为了避免矛盾,宋神宗试图把司马光从御史中丞调任翰林学士。司马光的调令要经过一个叫作银台司的机构审核,通过之后再送到閤门司,閤门司负责将调令送达司马光。按照行政程序,閤门司只是传达室,而银台司作为审核机构,则拥有一项特殊权力——“知门下封驳事”,有权驳回不符合国家利益的行政命令。银台司的负责人吕公著认为,皇帝把司马光调离御史台是错误决定,就真的驳回了。神宗不愿意硬碰,就把司马光的官诰(调令)越过银台司,直接放到了閤门司,然后写小纸条约谈司马光,让他自己去取。

宋神宗自以为这一做法既聪明又体面,干得漂亮。结果怎样?吕公著坚决抗议,抗议不果,愤然辞职,曰:“诰不由封驳而出,则是职因臣而废,乞正臣之罪,以正纪纲。”[5]神宗绕过银台司,通过閤门司把官诰直接塞给司马光,这种做法破坏了银台司的封驳制度。被绕过的银台司失去了审核诏令的功能,名存实亡,国家的纲纪秩序因此遭到破坏。而在吕公著看来,这种破坏是因他而起的,他必须承担这莫大的罪责。在他的观念中,个人职位得失无足轻重,重要的是制度所维系的朝廷秩序——唯有受到尊重的制度和传统,方能约束皇帝。

“大抵虑事深远则近于迂”,吕公著为司马光的“迂”[6]辩护,他自己又何尝不“迂”?迂者远,不近于利,“眼前亏”肯定是要吃的。不迂的,闪转腾挪,上蹿下跳,能得一时之利,然而规则破坏之后,又果真能够长治久安吗?纵然过得了一代人生命的长度,就不怕“其无后乎”吗?

[1][清]黄以周等辑注,顾吉辰点校:《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二,英宗治平四年(067年),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66页。

[2][清]焦循撰,沈文倬点校:《孟子正义》卷二《梁惠王章句上·一章》,中华书局987年版,第35页。

[3][汉]司马迁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卷七四《孟子荀卿列传》,中华书局198年版,第344页。

[4]参见[宋]司马光:《迂书·释迂》,见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卷一二二二,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56册,第199页。

[5][宋]王称:《东都事略》卷八八《吕公著传》,基本古籍库转录文渊阁四库本。

[6]受篇幅所限,对司马光更为透彻的解读在此不便展开。若要进行更深入的了解,另请参见赵冬梅:《司马光和他的时代》,生活书店014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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