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华的古琴作坊

几年前，我有机会跟中国当今最优秀的古琴制造师张建华去他的古琴作坊。作坊坐落在北京南边几十公里外的一个旧农场里，典型的北方小巷，狭窄而泥泞，灰色的围墙，褪色的红漆木门。那些平房原封不动，保持着几年前农民离开时的模样。但现在这里进行的则是另一番活动。农宅现已成为一个古琴作坊。凳子上放着很多工具，当然是他自制的，如今哪里还能找到制琴的专用工具呢？到处放满了等待再加工的坯件。外屋，早先是用来存放谷子和玉米的地方，现在上百件初步削成的古琴坯件堆至天花板，等待晾干。屋外，靠南墙的地方，又堆着十来个坯件在太阳下晒着。

张建华在其作坊外面，靠墙而立的是新制待干的琴面。

旧仓库中的制琴材料

当街的墙边全是装着鹿角灰、瓦灰和其他原料的盒子。但最为重要的——漆，被安全地装在一个老式的粪车里，盖着大盖子停在院子当中——一个极好的冬暖夏凉的庇护所。

手工制作的制琴工具

上漆有多道工序，其中一道是上鹿角灰，以加强漆的耐久性。

几千年来粪肥对农业收成至关重要，没有它，中国的农业社会难以运转。这样“珍贵”的东西，在那个年代自然是需要妥善存放的。现在，车里的粪肥当然没有了，掀开那沉重的盖子往里看，取而代之的是漆。因为漆也需要一个成熟的过程才能髹在琴上。

我被告知，第一层漆应极薄，第二层厚，第三、第四层尽量薄，这样琴面才会光滑。打磨的时候，手上蘸点油，芝麻油最佳，靠着手的温热使之浸入已上的漆中，然后再继续髹下一层。

“如果古琴不上漆，它们就不可能保存得长久，因为木材和漆都具某种活性和适应性，所以不会轻易开裂。唯一应当注意的是夏日的炎热和潮湿。”张建华告诉我说，夏日过后最好将琴平放，让琴可以“休养生息”。

现在，越来越难找到陈年老木，其价格也因此急遽上涨，这对所有的制琴者都是个大问题。如今一块做琴面的梧桐木的价格相当于一个大学教师半个月的工资，琴底则是月工资的好几倍。现在正在拆迁的大批老屋，许多是以桐木做的梁柱，用来做古琴本来恰是物尽其材，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被挖土机直接铲倒碾碎，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哪里来得及抢救。也有的人把木桩买下来，用老房子的梁和木雕做成装饰品已成为一种时尚。

张先生告诉我，成本最高的是琴底的木材，想要有个好质地的古琴，你必须付出这笔投资。那木质要坚硬如石，有清澈的金属声，恰好与柔软的梧桐相配合。一张单纯用梧桐或梧桐类软木做出的琴，绝对无法发出你所需要的高音，只够用作教学乐器。

张先生和他的同伴们每年做一百多张古琴，很多都是用上乘材料做成的。他也做古琴的保养和修理工作。许多老琴有时需要彻底修理，甚至有些古琴的某个部分会完全损坏，但这都不成问题。琴的各个部分都可以拆开，重新胶合，通常音色还会更好。但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在修复一张旧琴或制成一张新琴并使用几年之后，方能肯定它的音质是否没有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