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汉字的造字法,传统上称为“六书”,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六种。
“六书”中的会意,就是取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表意部件,会集各部件的意义,造出新字。比如“取”字,表示以手(“又”即手形)拿着耳朵(“耳”),古代俘获猎物或俘虏,往往取下耳朵作为论功的证据。再比如“相”字,表示以眼睛(“目”)察看树木(“木”),“相”的本义就是察看(今天我们也还使用“相”的本义,比如在“相面”这个词里,“相”就是察看的意思)。会意是比较容易理解和解说的造字方法。
但是,根据会意来解说文字也最容易发生误读和曲解:一方面随着文字的发展或讹变,一些字的形体不同于造字时的面貌;另一方面,后人理解的会意很可能与造字者的本意不同。而且,还有很多情况,是解字者按照自己的理解或特定目的有意为之,创造出符合自己意愿的解说。
《左传》里有个最著名的关于会意字的解说——“止戈为武”,在历史上影响就很大。
今天我们看到的“武”字除去左下角的“止”字外,并不是一个标准的“戈”字(多了一横),而“武”字的甲骨文作
,《说文》小篆作
,上方均为“戈”字。《说文》:“楚庄王曰:‘夫武,定功戢兵’,故止戈为武。”楚庄王的话出自《左传·宣公十二年》。
当时楚晋相争,互相胁迫中间的郑国。一次楚庄王率师围郑,盟而归,晋师救郑,晚至,追击楚师,两国交兵,晋师大败,尸横遍野。楚国大夫潘党建议楚庄王把晋人的尸体堆起来,封土筑一个高台(京观),以昭示子孙不忘楚王的武功。楚庄王不同意,他说:“你不明白啊,从文字上来看,是止戈为武!”他引用了当年武王克商后所作的颂诗(“载戢干戈,载櫜弓矢”,就是收起干戈,包好弓箭的意思),总结说:“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者也。(武德有七个方面:消除强暴、停止战争、保持强大、建立功勋、安定百姓、团结民众、增加财富。)这七方面我一个都不具备,有什么面目昭示子孙呢?”
楚国在春秋时期地处偏远,楚君不尊崇周天子的地位,自号为王,与周天子同级。但《春秋》的记载中并不承认楚王的地位,称其为僭越,凡楚王都称作楚子。就是这样一个被中原鄙视为没有礼法的国家,也会出现贤明的国君,甚至超过了中原诸国。楚庄王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见其贤德。而且,从引诗说字也可看出,地处蛮荒的楚国也受了中原文化的影响,而“止戈为武”这个说法也未必就是楚庄王所独创,或许已是当时常用的熟语。止戈为武,就是说化解干戈才是真正的武功,作为一个颇有反思意味的追求和平的正面宣言,此后一直被中国文化所推崇和宣扬。
但其实,这样的解说未必符合造字者的本意。现代学界关于“武”字的本义,最通行的说法是下面的“止”表示人脚,整个字形表示人背着戈行进,就是去行军打仗了。也有人根据“武”“舞”同音,推断“武”的本义是人背着戈所跳的一种舞蹈,引申为征战。更有最新的成果,说“戈”表示神(古文字里有证明),“武”的本义就是神的足迹,这在古文献中也有证据。《诗经·大雅·生民》:“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讲述了姜嫄踩了天帝的足迹,心有所感,怀胎生下后稷的故事。里面的“帝武”就是天帝足迹的意思。不管怎样,“止戈为武”的说法晚于造字时期,是社会文明更加进步的产物,应是符合情理的。
一个字在造字之初本没有那么高明的考虑,但其字形恰恰迎合了后人的理念,或者说是启发了后人的思考,就诞生出了这么精彩而富有哲理的言论,这正是汉字为文化发展提供的另一种可能性。
说完“止戈为武”,我们再说一个古代著名的关于会意字的解说——羊大为美。相比于“止戈为武”的高明,“羊大为美”只能是堪称朴实了。
《说文》:“美,甘也。从羊,从大。羊在六畜主给膳也,美与善同意。”许慎认为美的本义是指味美,而不是貌美。因为“美”是由上面的“羊”和下面的“大”两个字组合起来的会意字,羊大则味道甘美。今天美学界常拿“羊大为美”这句话说事,说这代表了中国古代的一种功利化的美学观,说古人的生活质朴,连对美的最初理解都来源于饮食,甚至有人会讨论到美与经济实践的关系。
不过,许慎的说解很可能只是一种权宜之计,也就是努力把可见的字形与字义搭上关系,既然“羊”“大”都和貌美联系不上,就只能联系到味美了。甚至,许慎因为“羊在六畜主给膳”,就把“美”跟“善(膳)”也联系了起来,这就显得颇有些牵强附会了。“美”字的本义很可能跟羊大没有什么关系,甲骨文中“美”字有
、
等字形,下面的“大”表示人(很可能专指男人),上面的图形则是头饰,戴着头饰的人很漂亮,就是“美”。而与之相对的则是“每”字,“每”的甲骨文字形作
,小篆作
,本义也是漂亮,下面的“母”字表示女人,上面则是女人的头饰,戴着头饰的女人很漂亮,就是“每”。后来,“每”字被假借表示其他的意义,就只剩下“美”字表示漂亮了,也就不分男女了。
“羊大为美”是当时的人面对字形的困惑从不同角度对美的生发。可以说,这种说法也代表了人们对美的某一层面的理解和认识,与孟子讲的“充实之谓美”有异曲同工之处。这种对美的理解也算是给美的丰富性和生动性所做的一个注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