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为什么没在工作?
员工:没事情做。
老板:好吧,你应该假装在工作的。
员工:嘿,我有个更好的办法。要不你假装看到了我在工作,毕竟你收入比我高。
——比尔·希克斯[1]喜剧节目
格鲁斯在“身为原因的快感”理论的基础上,发展出了“游戏即相信虚幻”理论。格鲁斯提出,人类发明游戏,发明消遣活动,与婴儿发现自己移动铅笔的能力后会感到开心,完全是出于同一个原因。我们想要施展自己的能力,这本身就是目的。游戏并非真实,这一点不仅仅没有降低其魅力,事实上,恰恰是这种非真实性,使其平添了又一层吸引力。格鲁斯表示(这里他借助了德国浪漫主义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席勒的观点),这便是自由之所在。(席勒主张,创造艺术的欲望不过是人们渴望游戏的表现,同时也是对自由本身的实践。[2])自由就是,因为我们编得出故事,所以我们就去编故事。
然而与此同时,恰恰是工作中“相信虚幻”这一点,使得诸如帕特里克和布伦丹这样的打工学生异常愤怒。事实上,所有拿过工资上过班的人对这一点都深有感触:那些在密切监视下工作过的人,几乎无一例外地认为工作中最令人恼怒、最令人发狂的一点便是“假装工作”。工作是有目标的,或者说本该是有目标的。因为你必须在工作,所以你被迫假装在工作,这种感觉令人备受屈辱,因为此时,之所以需要你工作,很自然地,纯粹是因为你可以工作。如果说游戏时“相信虚幻”是人类自由最彻底的表达,那么工作时被迫“相信虚假”便是人类不自由最为极致的体现。因此也就毫不奇怪,纵观历史,囚犯和奴隶(很多时候有重叠)这两类不自由的人群是下述看法最早的印证:属于某些类别的人群必须让他们一直工作,哪怕其实没有事情需要做,而且为了让他们一直工作,得生生编造出工作来让他们忙活。[3]
···
虽然不大可能,但如果能写一部“生编硬造工作史”应该会很有趣:看看到底是从何时起,又是在何种情况下,“游手好闲”开始被视作问题甚至是罪恶的。我还没发现有什么人尝试着手研究这个的。[4]不管怎样,我们手头掌握的所有证据都显示出,帕特里克和布伦丹抱怨的那些“生编硬造工作”从历史上来看还是新出现的。之所以会这样,部分原因是,人类历史上大部分时候人们都认为正常的工作模式就是有规律地一阵猛干,然后休息,恢复之后进入新一轮猛干。比如,农活正是如此:农忙时期,调动所有人手,全力投入;农闲时期,大部分时候人们的工作就是些照料和修修补补的活儿,偶尔有些小工程,其余便是到处闲逛了。可是哪怕是盖房子或准备宴席这类日常工作,基本上也遵循此类工作模式。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人逼着他们采取行动,“懒散一学期,考前突击,考完又彻底松懈下来”(我喜欢用“间歇性歇斯底里”来称呼这种学习模式)这种学生常见的学习方式恰恰沿袭了人类一直以来的工作模式。[5]有些学生的这种“间歇性歇斯底里”甚至严重到夸张的地步。[6]不过好学生会想出方法来对抗这种模式,找到相对比较合适的学习节奏。不仅放任自由的时候,人类倾向于这种工作模式,而且有人逼他们改变的时候,他们也很难改变。没有证据显示有人逼着,效率和生产率就会提高,通常情况下,结果恰恰相反。
显然,有些事情比较戏剧化,需要在剧烈、疯狂的活动和相对缓和的活动中交替前行,而且也一直都是如此。比如,狩猎较之于采集蔬菜更费时费力,尽管采集蔬菜是随季节零星发生的。再比如,盖房子较之于打扫房子,前者需要花费更大的精力。正如这些例子所暗示的,在大部分人类社会,男性更倾向于去尝试(并往往成功)垄断那些更刺激、更激烈的工作,比如,他们会放火烧树林获取种植的土地,如果可以,他们还会分派女性去从事那些更单调、更耗时的工作,比如除草。我们可以这么说,男性往往会争夺那类日后可以作为谈资的工作,然后再分派女性去做那些听你侃侃而谈时可以做的工作。[7]一个社会越是父权化,男性越是有压制女性的权力,上述情况发生的概率就越高。类似的模式也会出现在那种某个群体明显压过另一个群体的社会中,几乎没有例外。封建领主要么不做事,一旦做事就是去打仗。[8]他们的生活在浴血奋战和安逸懒散之间来回切换。农民和仆人的工作显然要规律得多。但哪怕是农民和仆人,他们的工作安排也远没有现代人“朝九晚五”那么有规律、那么严格。中世纪时期的农奴,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每年都会有20~30天的时间需要从天亮忙到天黑,但其余的日子每天也就工作几个小时,遇上宗教节日,更是完全不需要工作,而且宗教节日并不少。
为什么他们的工作时间如此没有规律?主要是因为大部分情况下,并没有人监督他们工作。不仅中世纪封建社会如此,在现代工作环境出现以前,大部分工作都是这种状态。哪怕工作分配极不平等,情况亦是如此。如果底层员工完成了分配给他们的工作,上层的管理者就不觉得自己需要费心去搞清楚下属具体的工作量。性别关系也能清晰地印证上述情况。一个社会父权化程度越高,男性和女性越是隔离,男性就越不清楚女性的工作情况。若是女性不见了,男性自然也不大可能替代她们去完成她们的工作。(与此形成对比,女性往往很清楚男性的工作内容,因此男性一旦因为某种原因消失,女性是能够从容应对的。正是出于这个原因,历史上经常出现一种情况:虽然某社会中大量男性因战争或贸易需要长期离开,但这个社会的生活并没有怎么被打乱。)父权制社会下,女性工作若是有人监管,那监管的人同样也会是女性。现在我们发现,当时有这样一个观念:不同于男性,女性必须始终保持忙碌的状态。“懒惰的手指为恶魔织毛衣。”我的波兰曾祖母当年曾这么告诫她的女儿。但是这类传统说教跟现代“有时间瘫着不动,就有时间起来干活”有着很大的区别。曾祖母这句告诫暗含的意思并不是“你应当去工作”,而是“你不应当做其他事情”。本质上,曾祖母其实想说,波兰犹太社区里的任何一名少女若是不忙于编织,那么她就有时间去做其他可能引起麻烦的事情。类似地,我们偶尔能看到19世纪美国南部大农场主或加勒比地区大农场主撰写的警言。从这些警言中我们可以看出,哪怕是硬生生造些活儿出来,也必须让奴隶始终保持忙碌的状态,这比让他们在农闲的时候无所事事要好。他们给出的理由永远都是:如果奴隶拥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们就可能开始密谋逃跑或叛乱。
这跟现代社会“你现在的时间是我的,我花钱不是养闲人的”这样的道德训斥有很大不同。这种话是雇用者感到自己被抢劫了以后说出的侮辱性言论。员工的时间不是员工自己的,员工的时间属于支付工资的老板。员工如果没有在工作,那他其实就是在抢劫老板,因为为了换取员工的工作,老板已经支付了不少费用(或者起码承诺了在一段时间后支付费用)。根据这个逻辑,懒散本身并不危险,偷窃才是问题所在。
对此,我们有必要仔细审视一下。因为一个人的时间可以被另一个人买走这个想法事实上相当诡异。纵观历史,大部分人类社会都没有想到过这样的情况。正如伟大的古典主义者摩西·芬利指出的,如果古希腊人或古罗马人看到一个制陶工人,他们能够想到的可能性是花钱购买制陶工人的陶器,他们也能想到直接把制陶工人买回家(在当时,买奴隶回家是很日常的操作)。但如果你告诉这个古希腊人或古罗马人,他们还可以购买制陶工人的时间,那他们一定会很困惑。正如芬利所说,购买他人时间这个概念起码需要经历两次观念跳跃才能理解,这对当时最为老练的古罗马法学家而言都是很难理解的:首先,要把制陶工人工作的能力,即他的“劳动力”,同制陶工人本身分离开来;其次,要想办法把劳动力倒进统一的“时间容器”中(时间容器可能装的是小时,可能是天数,也可能是单位轮班时间),以供人们用现金购买。[9]对普通的雅典人或者罗马人而言,这样的概念可能显得很奇怪、有异国情调,甚至很神秘。怎么可以购买时间呢?时间是抽象概念啊![10]他们最多能够理解的方式是以租的方式,把制陶工人带回家,做特定一段时间的奴隶,比如一天。在这段时间中,制陶工人跟其他奴隶一样,必须按照主人的要求做事。但他们是找不到愿意接受这种安排的制陶工人的。因为成为奴隶,就意味着丧失个人的自由意志,成为他人的工具,哪怕只是一段有限的时间,这也是一个人可能经历的最为耻辱的事情了。[11]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的古代“拿工资干活”的案例中,绝大部分发生在原本就是奴隶的那些人身上,比如,制陶奴隶跟他的奴隶主商定,去专门的制陶厂干活,拿回来工资后,一半分给主人,一半自己留着。[12]偶尔也会有奴隶承接自由的合同工作,比如在码头做搬运工。自由的男人和女人是不会接受合同工作的。这样的模式直到相当近代后才有所改变。虽然在中世纪已经出现了“拿工资干活”的模式,但仅限于威尼斯、马六甲、桑给巴尔等商贸港口城市,而且在那里干活的劳工几乎都是被迫的。[13]
那人类是如何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的?为何民主国家的自由公民会觉得把自己出租出去、拿工资干活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为何老板发现员工拿着“老板的时间”做其他事情会暴跳如雷?
首先,人类理解时间的方式有了变化。很长时间以来,人类通过观测天空,观测那些有着确切可预测规律的天体事件,了解和熟悉了绝对时间或恒星时(sidereal time)的概念。然而天空往往被视作完美的理想世界。牧师和僧侣或许会根据天体时间来安排组织自己的生活,但是地球上的生活往往要混乱许多。天空之下,并没有什么可以遵循的绝对时间衡量方式。举个明显的例子:如果从黎明到黄昏有12个小时,那么在不知道具体季节的情况下,说一个地方有3个小时的路程是没什么意义的。因为冬季的白天只有夏季白天的一半长。我在马达加斯加的时候,发现当地村民(他们基本用不着时钟)依然用从前的方式来描述距离,他们会说去某村需要煮两锅饭的时间。在中世纪的欧洲,人们会说某事情需要花费“念三遍主祷文”那么久的时间,或者需要“煮两次鸡蛋”的时间。这种情况极其普遍。在没有时钟的地方,人们用行为来测量时间,而不是用时间去测量行为。关于这个主题,人类学家E.E.埃文斯——普里查德有一个经典的说法,这是他在谈论努尔人(the Nuer,东非一个游牧民族)时说的一段话:
努尔人没有表示“时间”的词语,因此他们没办法像我们那样认为时间可以流逝,可以浪费,可以节省,不会像谈论某件实物那样谈论时间。我觉得他们没有经历过跟时间赛跑的感觉,也不需要给每件事配上一段抽象的时间。因为他们生活的参照系就是活动本身,这些活动的节奏往往也比较舒缓。事情一件一件做,安排合理,没有抽象的时间系统掌控他们。生活中,他们没有需要严格遵循的独立参照系。幸运的努尔人![14]
时间并不是衡量工作的坐标,因为工作本身就是坐标。
英国历史学家E.P.汤普森在1967年就现代时间观的起源问题写过一篇名为《时间、工作纪律和工业资本主义》的杰出文章。[15]汤普森表示,道德和技术同时发生了变化,两者相互促进。14世纪,大部分欧洲城镇已经拥有了钟楼(通常是由当地商人协会提议和出资建造的),后来开始在办公桌上摆放头盖骨来提醒自己“凡人皆有一死”的也正是这帮商人。他们通过这个方式来提醒自己要珍惜时间,因为时钟每敲响一次,就意味着他们离死亡更进一步。[16]时钟乃至后来的怀表走入家家户户则花费了很长时间,而且很大程度上与18世纪末期开始的工业革命同期发生。但是一经普及,由时钟带来的理念就一并在中产阶级家庭扩散开来。恒星时,这个由天体决定的绝对时间,就这么进入了尘世,并开始控制管理人类的日常事务,哪怕是最私人的小事。然而时间既是确定的坐标,也是一种资产。时钟鼓励所有人都以中世纪商人的方式去看待时间:时间成了一份有限的资产,需要像对待金钱那样细细规划预算,小心支配。此外,新技术使所有人的时间都可以按照统一的单位进行切割,可以用钱购买,也可以卖掉换钱。
当时间可以换钱之后,我们开始使用“花费”这个词来搭配它,而不仅仅使用“流逝”。同时,我们还拥有了“浪费时间”“打发时间”“节约时间”“延误时间”“与时间赛跑”等说法。清教、卫理公会、福音派新教的布道者很快就开始教导信徒要“精打细算着使用时间”。布道者提出,对时间的合理规划和使用正是道德的本质。工厂开始使用时钟;工人上下班开始需要打卡;教导穷人家庭的孩子遵守纪律和养成时间观念的慈善公益学校,开始让位于公立学校系统。在公立学校系统中,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学生齐聚一堂,听着钟声起床,听着钟声上下课。每一小时,钟声都会响起,然后学生开始从这个教室挪到那个教室。学校里的这种安排自觉地为孩子将来能够适应工厂工作的节奏做好了准备。[17]
现代工作纪律和资本主义监督手段也有它们自己的奇怪发展历史。这些最初产生于商船和殖民地大庄园的控制手段,被延伸到了欧洲各国国内的穷苦劳工身上。[18]不管是工作纪律还是资本主义监督手段,正是这个全新的时间观念使得一切成为可能。在这里,我想要强调的是,全新的时间观不仅仅是技术变革,同时还是道德变革。对此,人们常常将之归结于清教徒的习俗和教义。当然,清教徒的习俗和教义肯定与这些变革脱不了关系,但是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加尔文派禁欲主义中较为激进的分支,正是这种全新时间观的极致体现。这种全新的时间观,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席卷了整个基督教世界的中产阶级群体,重塑了他们对时间的感悟。因此,18—19世纪,从英国开始,旧有的那种松散随意的、忙闲交替的工作方式越来越被视作一个社会问题。中产阶级开始觉得,穷人之所以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不够自律,没有时间观念,他们对待时间非常随性,不计后果,就跟他们对待金钱一样,动不动就把钱输光了。
与此同时,工人也开始采用同样的说法来对抗他们面临的糟糕处境。早期的工厂很多都不允许工人自带钟表,因为老板经常会在工厂的钟表上做手脚。不过很快,工人开始和老板就时薪展开争论,要求合同里写清楚工作时长,要求加班费,要求加班时拿到1.5倍的费用,要求每天只工作12小时,直至要求8小时工作制。虽然在当时的情况下,要求“自由时间”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但正是这个行为,潜移默化地加强了一个观念,那就是,当工人“开始进入上班时间”,他的时间就确确实实属于老板了,老板“买”下了他的上班时间。这些工人的曾祖父母辈若是知道以后会出现这样的观念,肯定会暴跳如雷。在祖先眼中,或者说在人类历史上曾生活过的大部分人眼中,这种说法都是完全无法接受、荒谬离谱的。
[1]比尔·希克斯(Bill Hicks),美国喜剧表演家、社会评论家、讽刺家和音乐家,1961年12月16日出生,1994年2月26日因胰腺癌去世。——译者注
[2]当然,这里我对席勒的观点进行了极大的简化。
[3]从法律上讲,大部分拥有奴隶制度的社会都通过“奴隶即战俘”的法律拟制来证明这项制度的正当性。事实上,人类历史上许多奴隶被抓,的确是军事行动导致的结果。最早的铁链囚徒队伍是在古罗马种植园里劳作的。铁链囚徒队伍由奴隶组成,这些奴隶曾违抗命令或试图逃跑,被关在了种植园的ergastulum(古罗马关押奴隶的私人劳教所)或监狱里。
[4]当然,有作品记载了中国道德家、印度道德家、古希腊古罗马道德家以及他们的工作观和闲暇观,比如,古罗马人对otium(闲暇)和negotium(日常工作)的区分。但在本书,我讨论的更多是实际议题,比如说从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开始,哪怕是毫无意义的工作,也被认为比不工作更为可取。
[5]E.P.汤普森在书中写16世纪和17世纪的织工时,提到了下列内容:“对自己的工作拥有控制权的工人,他们的工作模式都是猛干一阵、放松一阵,交替着进行。(此种工作模式在今时今日的某些个体经营者身上依然能看到,比如艺术家、作家、小农场主,或许还有学生,这也引发一个探讨,那就是这种工作节奏是否不属于人类‘自然’的工作节奏。)根据惯例,周一周二,手织机上吟唱着‘时间多得很,时间多得很’的调调,等到周四周五,就成了‘完了完了,就剩一天了’。”(1967:73)
[6]我上高中的时候,那些最酷的学生会在考试前进行某种“猛男”游戏,大家互相吹嘘自己考前不睡连续抱佛脚的小时数:36小时,48小时,甚至60小时。游戏参与者之所以觉得自己是“猛男”,是因为连续临时抱佛脚的小时数越多,就越说明自己平时压根儿没学,平时去操心其他更加“猛男”的事情了。我很快意识到,如果一个人把自己降格为没头脑的行尸走肉,那么额外的学习时长并不会有什么帮助。我怀疑这是我今日成为教授的原因之一。
[7]“狩猎”和“收割”的对比再次成为典型例子。“孩童照顾”或许是引人注目的例外:这项事务主要落在女性身上,却一直是讨论的课题。
[8]这里我把封建领主打理庄园的管理职能给忽略了。但我们并不清楚庄园打理的管理事务在那个年代是否被看作劳动,我猜测答案是否。
[9]从历史上来讲,工资劳动制度的形成并不容易,这中间经历了复杂的历程,姗姗来迟。工资劳动这个想法的产生需要经过两步概念准备。第一步,需要从“人类本身”和“人类工作”中将“人类劳动”抽象出来。在古代,如果一个人从匠人手里买了件东西,那这个人并没有购买到劳动而是购买了物件,这个物件是匠人在属于自己的时间和工作环境下制作出来的。但这个人若是购买了“抽象物”,则购买到了“劳动力”,这个“劳动力”什么时候被使用,取决于购买者的时间和状况,而非“劳动力”拥有者本身的时间和状况(这种情况下,购买者往往是在自己使用完这个劳动力之后再支付费用)。第二步,为了决定支付的金额,工资劳动制度还需建立一套办法,去衡量购买而得的劳动,这往往就需要引入第二个“抽象物”,即“劳动时间”了。M.I.Finley, The Ancient Economy(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3), 65—66:“我们不应低估这两步概念产生的重要性,这里考虑的是社会范畴而非智力范畴,哪怕古罗马法学家都会觉得这两个概念难以理解。”
[10]如果把这句话说给早期基督徒听,他们会立马生气,因为时间严格说来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上帝。
[11]不过事实上,荷马展现出了无地穷人阶级——有时还有雇农阶级,即那些以此方式将自己出租出去的人——的命运比奴隶还要悲惨,因为奴隶起码是体面家庭的组成成员(Odyssey11.489—91)。
[12]对此,唯一的例外是民主政体的自由公民,他们往往愿意将自己租给政府去参与公共工程。但这是因为政府被视作集体,每一个自由公民都是这个集体的成员,因此从本质上来讲,这依然是在为自己工作。
[13]David Graeber,“Turning Modes of Production Inside Out: Or, Why Capitalism Is a Transformation of Slavery(Short Version),”Critique of Anthropology 26, no.1(March 2006) : 61—81。
[14]E.E.Evans-Pritchard,The Nuer:A Description of the Modes of Livelihood and Political Institutes of a Nilotic People(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40), 103;Maurice Bloch,Anthropology and the Cognitive Challenge(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2),80—94。埃文斯——普里查德言过其实了。若是某些被归为埃文斯——普里查德本人言论的激进论点真的是他本人说的,那么布洛克这个说法无疑是正确的,但我觉得埃文斯——普里查德没说过。不管怎样,这里的驳论主要针对历史时间感,与日常活动无关。
[15]E.P.Thompson,“Time, Work Discipline, and Industrial Capitalism,”Past & Present38(1967) : 56—97.
[16]在雅克·勒高夫的经典文章中,E.P.汤普森的领悟被延展,讨论背景回到了中世纪鼎盛时期,参见:Jacques LeGoff,Time, Work and Culture in the Middle Ages(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2)。(中译本为《试谈另一个中世纪:西方的时间、劳动和文化》,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
[17]现代普及教育体系的设计者对这一切毫不含蓄,汤普森本人就引用了其中一些设计者的话。我自己也读到过,有人曾对美国的一些雇主进行了调查采访,问他们在招聘广告中写明必须有高中学历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他们内心的期待是什么:有点文化?会算数?大部分雇主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们发现高中文凭并不能保证人们识字和算数,之所以这么要求,主要是想招来的人能准点上班。但很有意思的是,一个人的受教育程度越高,这个人的独立性、自主性就越强,就越有可能呈现出旧有的忙一阵、闲一阵的间歇式工作模式。
[18]1966年,西印度群岛的马克思主义者埃里克·威廉斯首次强调了种植园的历史对后来工厂采用的劳工控制手段的形成起到的作用;马库斯·雷迪克在The Slave Ship: A Human History(London: Penguin, 2004)一书中补充道,船只(主要聚焦于奴隶贸易中活跃的大型商船)是研究重商时期工作纪律改进历史的又一个重要实验区。军舰也可以作为研究对象,尤其军舰上往往也有很多非自愿被雇用情况,许多海员是在个人意愿被违抗的情况下“强行”被征用的。所有这些都涉及一个背景:在缺乏悠久的传统来指导雇主可以或不可以命令雇员做什么的领域(在那些更为直接地从封建关系演变而来的领域,这种传统似乎依然存在),围绕时钟式效能这类新理想,就可以重组出密切监督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