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圣彼得学校读第三个学期时,得了流行性感冒,住进病房,这个地方由吓人的女舍监统治。我旁边一张病床睡的是个叫埃利斯的七岁男孩,我非常喜欢他。埃利斯大腿内侧长了一个很大很难看的疖子,有一个梅子那么大,颜色也差不多。
一天早晨,医生进来给我们检查,女舍监陪着。她那山一样高的胸脯用上浆的白上衣紧紧裹住,这让我想起我见过的一幅画,一艘四桅纵帆船张起了帆迎风航行[1]。
“他的体温今天怎样?”医生指着我问。
“刚超过一百,医生。”女舍监告诉他。
“他在这里够久了,”医生说,“明天把他送回学校吧。”接着他转向埃利斯。“把你的睡裤拉下来。”他说。医生个子很小,戴一副钢丝眼镜,秃顶。他把我的魂都吓出来了。
埃利斯拉下睡裤,医生弯腰看疖子。“噢,”他说,“它真是顽固,我们得对它做点什么,你说对吗,埃利斯?”
“你要做什么呢?”埃利斯发抖地问道。
“你没什么要担心的,”医生说,“只要躺下来别管我。”
埃利斯头靠在枕头上躺下来。医生已经把他的手提包放在埃利斯床脚的地板上,现在正蹲在地板上打开手提包。
埃利斯就算从枕头上把头抬起来,也看不到医生在干什么,他被床尾挡住了。可我全看见了,我看到他拿出一种解剖刀似的东西,上面有个长钢柄和一把尖利小刀片。他蹲在埃利斯的床脚后面,右手就拿着这解剖刀。
“请给我一块大毛巾,舍监。”他说。
女舍监把毛巾给他。
医生仍旧蹲得低低的,让床尾挡住小埃利斯的视线。他打开毛巾,摊在左手掌上,他的右手拿着那把解剖刀。
埃利斯又害怕又怀疑,他用两个胳膊肘撑着耸起身子,想要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躺下去,埃利斯。”医生说。就在说话这会儿,他像个会从盒子里跳出来的玩偶那样从床尾跳出来,把打开的毛巾摊在埃利斯的脸上。几乎与此同时,他伸出右臂,把解剖刀尖插进那巨大疖子的中心。他把刀片很快地一划,那倒霉的孩子还没来得及把头挣脱毛巾,他已经把刀拿开了。
埃利斯尖叫着。他始终没见到那解剖刀插进去,也没见到它被拔出来,可他同样感觉到它,他叫得像只被插了一刀的猪。我看到他这时候挣扎着要甩掉毛巾,当他的脸露出来时,泪水哗哗地流下他的脸颊,他那双棕色大眼睛死死地盯住医生,那副模样真是咬牙切齿,气到了极点。
“不要没事找事白折腾。”女舍监说。
“把它包扎起来,舍监。”医生说。他走出房间去了。
我实在不能责怪医生,我认为他做事十分聪明利落。痛是免不了的,麻醉药和止痛针在那个时代不大用。特别是牙科医生,他们从来不用这些玩意儿。不过我很怀疑,今天如果有一位医生把一条毛巾盖在你的脸上,拿着一把刀子向你扑上来,你会感到高兴才怪。
[1]古代欧洲船通常在船头上安一个女神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