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青少年已如迷途羔羊,看一看有关抑郁、焦虑和自杀的统计数据,我们便一目了然。全国上下,许多大学校园问题丛生。近年来,我们目睹了揭发文化在滋长。学生动辄采取行动,要求校方取消已经发出的演讲邀请,或者呵斥来访的演讲者;还有言论规范的变动,691其中包括一种近期出现的趋势一一根据安全和危险来评估言论。这种安全主义和以惩罚作为保护措施的新文化,既伤害了学生,也败坏了大学。我们要做些什么才能拨乱反正呢?
在接下来的一章,我们将建言献策,讨论如何改革大学,但在此之前,首先让我们看看孩子们的童年。在第8、9章中,我们发现父母的教养方式已经发生了转向,尤其是在中产阶级以及更上层的家庭中,无微不至和精心保护变成了新风尚。从某种程度上说,父母这样做是一种回应对子女被绑架的无端恐惧,出于对孩子能否挤进名牌大学的严重焦虑,且后者是更现实的担忧。我们已经论证,自由玩耍的衰落,也许是导致孩子们愈发脆弱的部分原因。在本章中,我们将结合此前的章节给出建议,如何才能培养出更聪明、更强壮并且反脆弱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会茁壮成长,在大学及之后的人生道路上也能变得更独立。
我们当然没有忘记,儿童期的成长路径,因国家、年代、社会阶级和其他因素而各有差异。我们在本书中所提出的建议,严格来说是一种“量身定制”,适用于那些采用“精心栽培”之教养方式的美国家长(具体可参见我们在第8章中的描述)。这种教养方法,根据社会学家安妮特-拉罗的研究,全美的中产阶级父母都在身体力行,无分种族;按照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的说法,自进入20世纪90年代起,这种教养方式就已成为中产阶级及以上家庭的规范。这种教育策略耗时耗力,其要点在于对孩子们过度的保护、规划和教养,从而使他们在竞争社会中抢占先机。压力当前,整个社会都忘记了玩耍的意义,以及无人监管之成长经验的价值。
但是,即便这些建议植根于我们对美国当下社会趋势的分析,我们也有理由期盼其中大部分能关联着其他国家的为人父母者和教育工作者。举个例子,在子女教育问题上,韩国家长可谓当世无双,他们常常为子女能否读大学惶惶不可终日,甘愿牺牲孩子们几乎全部的自由玩耍时间,填充以成本高昂且令所有人精疲力竭的备考培训。692再举个例子,说起安全压倒了常识,美国学校和英国学校相比可谓小巫见大巫。就在我们将要完成本书时,伦敦东区一所小学的校长颁布了一条新校规,学童们不准用手去触碰刚落下的雪。理由是小孩子摸到雪,就可能会团雪球。校长对此新规的解释是:“问题在于,只需要一个学生,一次莽撞,一块雪球里的石子,一次不小心造成眼睛受伤,我们就会改变自己的看法。''693这就是安全主义的缩影:只要我们所做的可以防止一个孩子受伤,我们就应当做下去,即便这样会剥夺所有孩子玩略带风险之游戏的机会。
我们也没有忘记,就像我们在第1章所说的,儿童是“复杂的适应系统”。孩子们可不是简单的机器。本书行文至此,从一开始的“为了保护儿童远离过敏而禁止花生进校园”,我们已经展示了许多“事与愿违”的案例,其初心是善意改革,结果却适得其反。因此,在提出这些建议的同时,我们也要提醒各位注意,任何改革,只要想着改变孩子们生活的某一方面,就有可能在其他方面造成意料之外的结果。虽然研究总是多多益善,但我们认为,基于现有的成果,这些建议还是会有所帮助。同时,我们希望开启一场家长、教师和研究者之间的对话,也会在为本书专门创设的网站(TheCoddling.com)上跟进这一对话。
我们将所有的建议按照六项原则组织起来,其中前三项原则正是三大谬误的反面。
(一)与其为孩子铺好路,不如让孩子学会如何走好路
在本书扉页,我们引述了三句箴言,其中第一句就概括了本书最重要的一条人生建议:与其为孩子铺好路,不如让孩子学会如何走好路。这是亘古不变的人生经验,自从有了互联网,人生道路部分地变为虚拟空间后,这条建议就更切中肯肇了。面对互联网,想要为自己的孩子扫清道路,这种想法何止是迂腐,现如今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回到一开始所讲的“花生过敏”的例子:面对生活中日常的刺激和挑衅,包括网上世界的种种是非,孩子们需要形成正常的免疫回应,而不是什么过敏的反应。
“反脆弱”不可言传,但我们可以给孩子们的最好的礼物就是经验一一他们必须经过经验的千锤百炼,才能成长为坚韧的、自主的成年人。这种经验的养成,起始于我们的认知:孩子们需要一些散漫的、无人看管的时间,否则就不足以学会如何判断风险,并操练如何应对生活中的不如意,如挫折、倦怠和人际冲突。在这些属于他们的时间里,孩子们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玩耍,尤其是在户外和其他孩子一起的自由玩耍。在有些情况下,为了孩子们的人身安全考虑,可能要有成年人守在附近,但他不应该以成人的姿态介入一般的争端和争论。694
本着这种精神,我们给出一些具体建议,供父母、老师和所有关心孩子的人参考:
第一,假设你的孩子每个月都在长大,这个月比上个月更有能力。请每个月都问问他们,他们认为自己能独立完成哪些任务,或可承担起什么挑战比如独自走到位于数街区外的一家商店,自己做早餐,或者是开始遛狗挣钱。看到孩子们遇到瓶颈,做事方法似乎出了错,不要急着介入,橹起袖子去帮忙。和手把手教导相比,试错法虽然收效慢一些,但通常却是更好的老师。
第二,放手让你的孩子经受更多的小风险,让他们体会一些磕磕绊绊,并从中汲取经验。如彼得•格雷所言,孩童们需要一些“以身试险”的机会。乔的孩子们很喜欢去位于纽约市总督岛上的“废品游乐场”,695那里允许孩子们玩建筑材料,其中有废木料、锤子和钉子(在进场前,家长需签署一份冗长的免责协议)。全家人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乔就站在围栏外,看着两个10岁的男孩把钉子砸进木头里。一不小心,一个孩子被锤子砸到自己的大拇指。他疼得眦牙咧嘴,手甩了甩,然后又回去继续敲钉子了。这样的事发生了两次,但这孩子都没有却步一一他学会了怎样敲钉子。
第三,关注丽诺尔•斯科纳兹的“放养孩子”运动,试着把她的经验融入你的家庭生活当中。还记得那份来自1979年的清单吗,用以检查孩子是否做足了入读小学一年级的准备?其中一个问题是这么说的,你家6岁大的娃是否能“独自一人走到周边的商店、学校、操场或朋友家,范围在4到8个街区以内”?只要你认为孩子能做到了,那就放手让他们出去走走,到户外去玩耍吧。让他们和兄弟姐妹或朋友们结伴出去。告诉孩子们,可以同陌生人交谈,向他们寻求帮助或问路,这样是安全的,只是绝对不要跟着陌生人走掉。不要忘记,如今的犯罪率已经回落到20世纪60年代初的水平了。
第四,访问LetGrow.orgo斯科纳兹联手本书作者乔、彼得-格雷,以及投资者兼慈善家丹尼尔•舒克曼(Daniel Shuchman)共同创建了该组织,这是官方网站。696在这个网站上,你可以随时了解到最新的研究、新闻和理念,可以学到给孩子们什么样的童年,才能让他们坚强。在这里我们抛砖引玉,提供一个最简单的想法:打印一份下面这样的“放养许可”(Let Grow License),697然后把你的孩子送出家门,让他们在你家所在的邻里街区自由玩耍,别担心会有爱管闲事的家伙留下他们拨打911。698在这个网站的搜索框里输入“州法”(state laws)一词,你就能获知本州的相关法律的要求。
我是一个“放养”的娃!
你好!我的名字是:__________我没有走失,也不是没人管。我学过也学会了怎样过马路。我也知道,绝对不可以跟着陌生人走……但我可以和他们(也包括你!)说话。根据本州法律,父母可以自行决定,他们的孩子年满几岁就可以独立地做一些事情。我也相信,让我去探索我身边的世界,是安全、健康且充满乐趣的。如果你不相信,不妨给下面的号码打电话或发短信。要是你仍然认为我这样一个人并不合适或者违反法律,那么就请:
(1)阅读《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
(2)回想一下你自己的童年!小时候,你是无时无刻不在大人的监护之下吗?如今的犯罪率已经重归1963年的低点了,所以说现如今在外面玩耍,比你当年那时要安全得多了。
(3)访问LetGrow,org网站。
家长姓名_______________
家长签名_______________
家长电话_______________
备用电话_______________
第五,鼓励你的孩子步行或骑自行车上学和回家,在上学路程、交通状况和犯罪率这些本地状况允许的情况下,越早越好。要求学校以某种适当的方法记录学生的到校和离校情况,这样家长就能定位独自上学孩子的行踪,而不需要给他们一部智能手机,实时追踪他们。
第六,帮助你的孩子找到一个邻里同龄儿童的社群,是这些孩子的家庭都与你所见略同,反对过度保护孩子。想方设法让孩子们在附近的公园中或操场上聚在一起。家长们首先要划定界限,给出指引,确保孩子们的安全,远离严重的身体风险,同时教导孩子们要懂得团结一致,互帮互助,如果有谁受伤了,他们也要知道该怎么做。比起在大人监护下的游戏会或由成人安排的活动,在这样的团体中自由玩耍,孩子们更有可能收获成长,变得成熟和坚韧。
第七,送你的孩子去参加在外过夜的森林夏令营,不提供设备,待上几周。“说起让孩子发展出他们自己的兴趣,我们发现,没有什么比得上那种老式的综合露营,”艾丽卡•克里斯塔基斯如是说,“在那里,孩子们要做出选择,什么是他们要做的,什么是他们不能去做的。”699基督教青年会的过夜夏令营通常就属于这种类型。此外还有某些范围更窄些、以兴趣为导向的夏令营也在此之列,并且许多夏令营还提供奖学金。克里斯塔基斯指出,关键在于,让孩子们远离成人的“指导”,并且从成人对“技能养成”的关注中解放出来。放手让他们去玩,做他们有兴趣做的事。在这一过程中,他们也能练习托克维尔在1835年所说的“结社技艺”。
第八,鼓励你的孩子参与更多的“有建设性的争论”。如心理学家亚当•格兰特所言,那些最有创造力的人,都是在讨论氛围浓厚的家庭中长大的。然而,如今却很少有家长会教育孩子该如何参与有建设性的争论;相反,“我们会对兄弟姐妹之间的争执进行劝阻,我们自己有争论时,也会先把房门关起来”。但问题在于,学会如何交换彼此间的批评意见,同时双方又不至于受伤害,这本是生活必备的技能。严肃的思考者如果尊重对方,就会愿意同对方展开一场严谨的讨论。谈到有建设性的争论,格兰特提出了如下四条规则:700
把它设定为一次辩论,而非一场冲突。
论证自己时,要像真理在握;但倾听对方时,却要虚心求教(并且要有改变自己观点的气度)。
对他人的立场,要抱以尽可能善意的理解。
若你在某些方面也同意辩论对手,且从他们身上有所学得,要勇于承认。
(二)最大的敌人莫过于你自己的想法,一不留神,它就会对你形成暴击
孩子们(和成年人一样)容易陷入情感推理。他们必须学习认知技能和社交技巧,学会抑制情感推理;面对生活中的种种挑衅,引导自己做出更有效的反应。特别是在今天这个网络时代,互联网使得孩子们将无法在人生道路上逃脱糟粕,所以对他们来说,学会留意并管理自己的情绪反应,懂得选择以何种方式来回应,就变得至关重要。
本书开篇所引的第二句箴言来自佛陀:“最大的敌人莫过于你自己的想法,一不留神,它就会对你形成暴击。然而,一旦掌控了自己的思想,那它就能成为你最大的助力,即便你的父母也不可比O”我们的建议便是基于这一洞见。
第一,教会孩子最基本的CBT方法。所谓CBT,指的是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behavioraltherapy),但在很多方面,它可以称得上是“认知行为技艺”,因为它所传授的智性习惯有益于每一个人。不论孩子多大,父母都可以向子女传授认知行为疗法的基础,由浅入深,循序渐进。比如经常让小孩子观察大人的行为,看父母如何“治愈”他们自己不切实际的夸张念头。本书作者之一格雷格就学会一招,每当自己心生焦虑,莫名陷入穷途末路的情绪时,他就练习着把它们当作滑稽的声音在讲话,比如卡通片中的爱发先生或达菲鸭。这听起来有些傻,但很见效,这样一来,一个原本焦虑或沮丧的时刻,很快就会变得诙谐可笑。在他们两岁孩子面前,格雷格和妻子米歇尔时常练习这种方法,行之即有效,它可以让压力当前的人平静下来。
美国认知疗法研究所的负责人罗伯特•莱希博士701曾有如下建议,当孩子们心烦意乱,有可能陷入认知扭曲时,父母可以带领孩子进行这样的练习:
让我们看看你的这个想法,问一些问题。有时候,我们会对某个人有看法,并认为自己是绝对正确的。但问题是,这种思维方式会使我们心神不定、愤怒不已,或是郁郁不乐。人的想法并不总是对的。可能我以为外面正在下雨,但当我走到室外,却发现一片艳阳天。我们必须查明真相,不是吗?有时候,我们仿佛在透过一块墨色的镜片看世界,眼前的一切都昏暗无光。那就不妨试试不同的眼镜吧」702
莱希博士著有《治愈忧虑》一书,书中对认知行为疗法做了简明易懂的概括,是可供家长阅读的入门书。此外,塔玛•琼斯基的《让你的孩子远离焦虑》,”703曾受贝克研究所704推荐,也是关于认知行为疗法研究的一项重要资源。训练认知行为疗法,还有很多书籍、博客、705课程,乃至手机应用程序可参考。根据美国焦虑与抑郁协会的测评,有两款手机程序获得了特别推荐,分别是CPT Coach(适用于正在积极接受心理专家治疗的人群)706和Anxiety Coach。707
第二,教孩子学习正念/静观(mindfulness)。根据马萨诸塞大学医学院荣休教授乔-卡巴金的说法,所谓“正念”(mindfulness),指的是“以一种特定的方式集中注意力:怀有目的的,在于当下的,不带任何偏见的”。708研究表明,正念练习有助于减少焦虑,弱化压力反应,提高应对力,集中注意力,增强同情(以及自我同情),提升情绪管控的能力。研究人员还发现,儿童的在校行为、考试焦虑、换位思考能力、社交技巧、同理心,甚至是考试成绩,在进行正念练习后,都会有所改善。709学过正念练习的儿童和青少年,可以更快地使自己平静下来,也更有“在场感”。710如欲获悉更多的信息,学一些家长孩子都适宜的简易正念练习方法,可参考大卫·盖尔斯发表于《纽约时报》的“儿童正念”指南711,以及埃默里大学作为主办方的“认知同情训练项目”。712
(三)善与恶的分界线,存于每个人的心间
本书开篇所引的第三句箴言出自《古拉格群岛》,这是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回忆录,作者是俄罗斯人,苏联时代的不同政见者。1945年,在致友人的私人信件中,索尔仁尼琴抨击了约瑟夫-斯大林。他因此遭到逮捕,被判劳改,遣送至遍布西伯利亚的古拉格劳改营群。在那里,很多犯人被冻死、饿死或殴打致死。最终,索尔仁尼琴获释,踏上了流亡之旅。在书中,索尔仁尼琴以一段动人的文字讲述了他被捕后不久的经历:他同几位狱友一起被押游行数日。当时他想到,自己也曾差点就加入安全部门(当时称“内务人民委员部”,后演化成“克格勃”)。索尔仁尼琴反省了自己的美德,就是他对祖国“无私的奉献”。他终于意识到,他同样可能变为一位处刑者,而不是现在被游行并等待被处刑的受刑人。于是,索尔仁尼琴告诫他的读者,要警惕“我们VS他们”的谬误: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如果这世上就是某些地方出产坏人,阴险地干着邪恶的事,那么只需要把“他们”和“我们”隔离开来,肉体消灭就好。但其实善与恶的分界线是存在于我们每个人心间的。713
我们要怎样做才能培养出通情达理的孩子,使他们不会受到“我们VS他们”谬误的蛊惑,并且对于由此滋生的自以为是的揭发文化,他们可以自觉说“不”?又该怎样做,青少年和大学生群体才能生成并维系一种高扬共同人性的思考方式呢?
第一,宽以待人。践行“善意原则”。它本是哲学和修辞学中的一种方法。根据这一原则,在解释他人的表达时,我们应抓住其表达所容纳的最好的或最合理的东西,而不是盯着最恶劣或最具攻击性的素材。父母也可以示范善意原贝I」,将这一方法运用到家庭讨论和辩论中。
第二,养成“在智性上保持谦逊”的美德。所谓“在智性上保持谦逊”,是指我们要承认,我们的推理可能存在缺陷,可能为偏见所蒙蔽,因此我们不能确信自己就是正确的。对于那些还在读初中或高中的孩子们,在此我们推荐TED演讲《论犯错》。714们演讲者凯瑟琳・舒尔茨一开场就抛出一个问题:“犯错是什么样的感觉?”从听众席里,舒尔茨收集到一些答案:“糟糕透了”“差劲极了”“尴尬死了”。但紧接着她指出,在座听众所描述的感受,实际上是他们意识到“自己错了”的那一刻。而在这一刻之前,错和对在感觉上是无从区分的。我们无时无刻不在许多事情上犯错,但在认识到“我错了”之前,我们却常常深信不疑,认为自己就是对的。身边能有直言不讳、据理力争的朋友,是难能可贵的人生财富。所以说,当你意识到自己错了时,就坦然承认你错了,同时也要感谢批评你的人,是他们帮助你看到了自己的错误。715
第三,仔细观察,认识你所在学校的身份政治。你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你的所见所闻,是我们在第3章中所讲的“追求共性的身份政治”吗,还是更像寻找敌人的身份政治?其鼓动孩子们不将彼此视为一个个体的人,而是某些群体的一分子,好群体里是好人,坏群体则出产恶人。如果学校使用了由校外组织所开发的课程体系,那就查明是哪一家,并跟踪该机构的网站,判断他们灌输其中的到底是什么,是共同的人性,还是共同的敌人。如果你担心学校正在引导学生走向“我们vs他们”的思维误区,那么作为一位家长,请直接向校长表达你的忧思。如果你是一位高中生,那就看看身边的同龄人是否也有相似的疑虑。开动脑筋’集思广益,为你的学校营造追求共同人性的思考方式。
(四)助力学校,对抗谬误
如果学校和家长分担着同样的忧虑,则也要克服这三种谬误,那样的话家长的努力就能事半功倍,见效的可能性会更大;反之,如果学校坚持落实谬误,那么家长的努力也会大打折扣。既然如此,如果你是一位老师、一位学校管理者或一位家长,身处可以影响学校政策的位置,那么你就可以发挥自己巨大的影响力。在此,我们提出几点教育改革的建议方案,它们均关系到我们在本书中讨论过的问题。从头开始,我们先说给小学的建议:
第一,小学低年级时,家庭作业应当控制在最少。在低年级时,我们始终要鼓励孩子阅读,可以同家长一起读书或者独立阅读;但除阅读之外,家庭作业不应侵占孩子的玩耍时间或家庭时光。对幼儿园和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尽可能减少甚至取消他们的家庭作业,只要鼓励阅读就好。升入高年级后,家庭作业应以必要为限,也不应占用太多时间。哈里斯•库珀是杜克大学的心理学家,也是家庭作业的研究专家,如他所言:
读小学时,简短的家庭作业有助于强化孩子的基本技能。此外,这样的作业还能帮助小孩子开始学习时间管理、培养组织能力及某种责任感,并且有助于家长了解孩子们的进步。但必须指出,对于小学生而言,指望他们通过长时间的作业训练取得成绩的大幅提高,无异于握苗助长。716
第二,给孩子更多的休息时间和更少的监管。通常而言,在校的休息时间为自由玩耍提供了理想的安全环境。然而,正如我们所注意到的,如果成人守在一旁,随时准备着解决争端,或者看到他们冒些小风险时就出手阻止,孩子们就会形成道德依赖。举个例子,在课间休息时,若放手让孩子享有更大的自主权,可以带来什么样的积极影响?上网搜索一段名为“No Rules School"(无规则的学校)的视频:717在一家新西兰的小学,校长逐步取消了成人对课间休息的监管,如此一来,孩子们就能进行“无人过问的冒险玩耍”。我们可以看到,孩子们会爬树,会创造他们自己的游戏,也会玩木板、碎木料和废弃物。孩子们会估算风险,尝试下自己的运气,然后体验真实世界中的行动后果。当然,不出意外,校园里存在着风险。因此如要执行这一政策,在人身安全及预防校园欺凌方面,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完成。但是,若校方在讨论课间休息政策时,可以先播放一段这个视频,那么,其所达成的结论就可能更趋向于“反脆弱”的理念。(事实上,根据这所新西兰学校校长的报告,自从实行“无规则”休息以来,校园欺凌已经减少了。)要在保证人身安全的环境中给孩子们创造更多的自由玩耍时间,一个简便易行的办法是,创建一个课外游戏俱乐部,每天放学之后,让操场或体育馆继续开放几个小时,718让不同年龄的小学生混在一起玩耍。这样的自由玩耍,可能比许多已安排好的课外活动更有益身心。(这无疑要好过放学后待在家里,与屏幕做伴。)
第三,控制“安全的”或“安全”一词的使用频率,且仅限于指称人身安全。乔最近收到一位由朋友转发的电子邮件,这邮件原本是一位小学三年级任课老师群发给家长的,讲的是课间休息以及孩子们结成“小团体”的问题。(一到课间休息,有些孩子会“抱团”玩在一起,而且不允许“非成员”加入其中。)关于是否应当强制要求孩子们在课间休息时保持开放,平心而论可能会有不同的意见。但问题出在这封邮件的最后一句话上,它给乔敲响了警钟:“我们正在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每个孩子在课间休息时都感到安全,感到自己是被包括在内的。”这就种下了安全主义的种子。感到自己被排斥在外,当然是痛苦的经验,要是这位老师能好好运用这种排斥案例,以之作为讨论的基础,引导孩子们去思考为什么包容是好的,那就坏事变成了好事。但问题就是,偶尔被排斥在外的痛苦,并不会使孩子们不安全。如果我们做出强制要求,无论何时孩子们都必须要包容,并且给他们灌输“排斥即危险”的观念一一也就是说,一个人只要被排斥在外,他就应当感到不安全——那么就会让他们在未来经受更多的痛苦,并且使他们形成某种期待,只要被排斥在外,就有理由寻求权威人士介入,叫停这种行为。
第四,规定“禁止电子设备”的政策。有些父母会给孩子配智能手机,一是用来在孩子独自上学时追踪他们,二是有助于放学后接孩子,也包括课外活动这些杂七杂八的后勤安排。但学校应当通过校规加以规范,在校期间,智能手机必须放在储物柜里,或者存放在其他不易拿到的地方。719
以下是对中学和高中的一些建议:
第五,保证甚至增加中学的休息时间。进入中学后,学业变得越来越重,有些中学因此取消了课间休息。但在2013年,美国儿科学会在一份声明中严正指出:“认知处理和学业表现,不仅取决于全神贯注的课堂,同样取决于有规律的课间休息。这一判断,既适用于青少年,也在年龄更小的学童身上得到了验证。”720
第六,培养学生的智性美德。所谓智性美德,指的是要成为一位有批判性的思考者、一位高效的学习者所必备的品质,包括好奇心、开放的心态和思想上的谦逊。培育智性美德的过程必须趁早开始,等到学生进入大学校园那一刻再动手,就一切都晚了。2013年,加利福尼亚州的长滩市经特许创建了―所名为“智性美德学院"(Intellectual Virtues Academy)的中学,顾名思义,这所学校所要做的,就是培养智性美德。721这所学校的日常运转,基于三个核心价值而展开,同前述情感推理的谬误相比,可谓反其道而行之:思考的文化(勤提问,求甚解,养成良好的思维习惯),认识你自己(不断进行自我反省并培育自觉意识),开放与尊重(努力营造一种强烈的共同体意识,致力于培育合作、赋权,以及自觉地接纳并尊重他人的思考;这也是克服“我们VS他们”谬误的一剂良方)。关于如何培育智性美德,如何在学校智育工作中加入德育部分,如果你想学习更多这方面的内容,可以访问intellectualvirtues,org;并请阅读杰森•贝尔的者作,贝尔是洛约拉玛丽蒙特大学的哲学教授,也是智性美德学院的创建人之一。722
第七,教授辩论技巧、组建辩论社。对中学生来说,如要学习公民论争的技巧,一个绝好的方法就是参与有组织的正式辩论。在辩论过程中,尤其重要的是,学生不得不去练习,如何为同自己观点相悖的立场而辩论。从学习辩论技巧到参与正式辩论的过程,所有的学生都能从中获益。参与辩论,学生可以学会如何为某观点做有理有据的论证,还能懂得如何做出分辨,什么是集中于观点的批判,什么属于人身攻击。关于如何在校内创建辩论社,国际辩论教育协会已经给出了相关建议。723学生(以及家长和老师)还可以观看辩论节目《智力平方》(Intelligence Squared),通过研究训练有素的辩手是如何辩论的,来从实战中学习。724
第八,布置能促进理性讨论的阅读材料和课程作业。若孩子们的阅读材料和作业能帮助他们养成良好的思维习惯,同样会助推全校范围内的辩论氛围。我们建议,学校可开设媒介素养课程,教会学生如何区分证据和意见,如何就信息来源的正当性进行评估。此外,“异端学会”(这是一家教授协会,由本书作者之一乔和他人共同组建,旨在促进观点的多样性)制作了一个插图版的PDF文件,内容是约翰·斯图亚特•密尔的经典著作《论自由》的第二章,可免费下载。725可以说,密尔的《论自由》提供了有史以来最令人信服的论证,揭示出为了发现真理,为什么我们必须同那些持不同意见者进行交流。异端学会还开发了一个免费的交互式程序,名为“开放心灵”(Open Mind),通过它,人们可以迅速学习基本的社会和道德心理学,以此为基础,就可以进阶至对话沟通技能的学习,以此弥合我们的分歧。726另一条建议是,阅读安妮•杜克在2018年出版的《对赌:信息不足时如何做出高明决策》。杜克是一位成功的职业扑克牌手和决策咨询顾问,这本书凝结了她的职业经验。她在书中详细介绍了某些做法,学生读后就可以理解,要养成良好的思维习惯,为什么必须摒弃情感推理的谬误。通过对“tilt”(失控,扑克手的术语,用以形容某人因情绪上头而无法做出正确的决策)的考察,杜克在书中揭示了一个道理:我们不能总是相信自己的感觉。(如需更多资源推荐,请访问TheCoddling.como)
(五)限制并优化孩子使用电子设备的时间
如果放任不管,如我们眼下所见,许多孩子就会把绝大部分空闲时间用在电子设备上,盯着屏幕,眼珠都不错开。根据非营利组织“常识媒体”(Common Sense Media)的报告,十来岁的青少年花在屏幕上的时间,平均起来,大约为每天9个小时;而8至12岁的孩子则约为每天6个小时。多得可怕?这还没有算上他们在校期间花在屏幕上的时间。727越来越多的研究已经表明,青少年对屏幕的过度使用,与不良的社会和心理健康后果紧密相关。由于这个话题太过复杂,能够支撑政策建议的研究基础仍显薄弱,我们以下只提出三条一般性的建议。在我们看来,这三条是合理的,也切中了大多数家长和许多青少年的心思。
第一,明确限制孩子使用电子设备的时间。每天2小时,看起来是一条合理的上限——这么设定是因为考虑到,目前在研究中还没有证据表明,在此范围内心理健康也会出现负面结果。对年幼的孩子而言,家长应考虑在上课日禁止电子设备,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延迟电子设备进入孩子们的日常生活的时间。
第二,不仅关注孩子们在电子设备上花了多长时间,还要留意他们用电子设备做了些什么。在第7章中,我们提出了用以评判社交网站和手机程序的原则,即要看它们到底是有助于青少年建立并维持密切关系,还是会破坏孩子们的努力。728放下这本书,和你的孩子聊聊,他们及其小伙伴们都在使用哪些应用程序,又是怎么用的。哪些社交软件已经成为他们彼此间交流所不可或缺的?又有哪些社交软件,会触发用户的“错失恐惧症”(FOMO),使用户陷入社会攀比,或者失真地展示同龄孩子的生活?读一读特温格的《互联网世代》(如果可以的话,全家一起读),合上书本,与孩子们一起讨论,怎样做才能将过度使用电子设备的潜在危险降到最低?这些电子设备以及社交软件,诱惑力十足,最懂得如何让用户上瘾,故此,指望着孩子可以自控是不切实际的。做父母的可能需要通过家长限制应用,729或者在孩子的电子设备里植入家长限制设置,由此来管理并监控子女的使用情况。730同时,也反观你自己正在做些什么。你对电子设备的爱不释手,是否正在降低你同孩子们共处时的质量?731
第三,保卫孩子的睡眠。睡眠充足,好处多得说也说不完,睡得好可以帮助你的孩子在学校里获得成功,避免意外事故,驱散抑郁。732然而在美国,大多数青少年都没有充足的睡眠,原因之一就是,太多的孩子熬夜盯着屏幕,经历着令人痛苦的社会攀比,屏幕光打乱了自己的睡一醒周期。733为了拥有更好的睡眠,在睡前30分钟至60分钟,应停止使用电子设备;此时,所有设备都应全程放在厨房的柜子或抽屉里(或者远离孩子卧室的某个地方)。
(六)建立一项新的国民规范:上大学前,先工作或服役一年
如我们在第7章中所述,这些年来,孩子们的成长愈发迟缓。734这一趋势,即孩子们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到达成人的界碑,已经持续了数十年之久。735随着互联网世代登上历史舞台,一切都变得格外显著。成年的实际年龄在推迟,这本身无所谓过错,但问题是,若它已经构成这些年来的社会趋势,难道我们不应该做出相应的变革,考虑推迟大学入学的年龄吗?同千禧一代以及从前任何一代的大学生相比,如今的在校学生患上焦虑症或抑郁症的比例要高出许多,自残和自杀的人数也高得吓人。许多大学生信仰安全主义,很多书以及观念,在千禧一代读大学时都可谈笑风生的,现在却让新一代心惊胆战。无论我们做什么,都不怎么见效。
我们在此提议,美国人应严肃考虑,是否可以接受一项新的国民规范:在高中毕业之后,休学一年,过一个“间隔年”(gap year),如玛利亚•奥巴马在2016年所示范的。这一观念已经获得广泛的支持,无论是中学咨询老师、青少年发育的专家,还是大学招生官员,都有该观念的推崇者。736高中毕业后,若孩子们可以离开家长,用一年的时间来工作和学习,探索他们的兴趣,培养人际交往的能力,那么他们通常就可以在进入大学之前,变得成熟起来。对于许多年轻人来说,高中毕业后的那一年,也是服兵役的绝佳时机,可以此作为公民的成人礼。737退役将军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是服务年联盟(Service Year Alliance)的主席,该组织旨在为近期的高中或大学毕业生提供支持,帮助他们寻找全职、带薪的机会,让这些年轻人用一年的时间从事服务美国社区的项目。738麦克里斯特尔将军身先士卒,他代表着一种新的力量,致力于创造一种全民性的期待:所有的美国人,在18岁至28岁之间,都应付出一年的时间,从事某种公共服务。他说:“通过这样的服务,全美的年轻人,虽然来自不同的收入阶层,属于不同的人种或民族,拥有不同的政治立场和宗教信仰,却能学会协同合作,一起把事情做好。”739我们赞许将军的努力;我们同样也相信,无论这个“间隔年”是用于公共服务还是工作,只要青年人愿意离开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到一个和自己熟悉的美国环境截然不同的地方去,踏踏实实生活一年,美国民主政治的极化状况就能得到改善。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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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齐默,芝加哥大学校长,在2018年接受采访时曾谈及该校标志性的学术声誉——追求智识卓越,鼓励自由探索。齐默校长指出,许多学生踏足大学校园时,对大学的言论自由文化尚未做好准备:
高中训练学生做好准备,去学习更高深的高等数学,也训练学生做好准备,如何写作历史论文……但高中是否训练学生做好准备,成长为一名大学生,适应言论开放且论辩自由的大学?741
如果家长和老师能锻造出反脆弱的孩子;如果中学可以培育学生的智性美德;如果所有高中毕业生,在19岁上大学之前或者之后的某阶段,都能花上一年的时间,远离家门,从事公共服务或者有偿的工作;那么我们相信,大多数学生就能做好准备去应对大学校园内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