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向维度的消失,意味着再也不可能就“我该如何生活?”这一问题给出恰当的答案。而仅能给出的功利主义答案,可能是更加个人主义和自私的,也可能是更加社会化和无私的,但都难免是功利主义的,不是“尽可能让你自己过得舒适”,就是“为最多的人谋求福祉”。同样无从确定的问题,还有人与动物有何区别。人是“高等”动物?也许是吧,但这句话只在某些方面成立;而有的时候,动物也可以比人“高等”,因此最好还是避免使用“高等”或“低等”之类的含混字眼,除非在进化论的语境下严格使用。因为在进化论的语境下,“高等”通常与“后来出现”有关,人类无疑是后来出现的,因此可以认为,人类站在进化阶梯的顶端。
所有这些都无法得出“我该如何生活?”的有用答案。帕斯卡(1623—1662)曾说:“人希望幸福,只为幸福活着,不可能希冀不幸。”[1]但康德等见解新颖的哲学家们坚持认为:“人永远无法确切、始终如一地说出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人无法“确定什么能使他真正幸福,因为要确定这一点,他得做到无所不知才行”。[2]而传统智慧则给出了令人宽慰、浅显易懂的回答:人的幸福就是往高处走,发展自己的最高能力,获得与更高甚至最高等的事物有关的知识,如果可能的话,直至“看到上帝”。如果一个人往低处走,只发展自己与动物都具备的低等能力,那他就会非常不幸,乃至绝望。
托马斯·阿奎那确信无疑地提出:
若非提前知悉一件事,人是不会凭着欲望和努力去做的。因此人在神意的指引下,趋向于追寻生活中人性脆弱处所能臻至的更高的善……他的心有必要投向那些高明之物,它们超越了他的理性在生活中所能达到的境界,这样他才会有所追求,努力接近超越当前生活整体状态的事物……哲人们正是以此为动机,让人摒弃感官愉悦,追求美德,并向我们表明,有些善行比感官愉悦更有价值。而对投身于活跃或沉思的美德的那些人而言,这些善行带来了更多的愉悦。[3]
这些教诲正是世界各地的人们遗留下来的传统智慧,现代人对此已经无法理解,尽管现代人想要的也无非是超越“当前生活的整体状态”。人们希望通过变得富有、不断提高出行速度、登月和太空旅行来实现这一目标。再听听托马斯·阿奎那是怎样说的:
人有一种欲望,这种欲望对人和其他动物来说都很常见,那便是享乐的欲望。人对这种欲望的追求,主要通过一种耽于享受的生活、缺乏克制的放纵来实现。而在另一种“神圣的图景”中,有胜过感官愉悦的、最完美的愉悦,因为心智高于感官;因为胜过所有感官之乐、令我们感到喜悦的善,更加深透,更加持久;还因为这种愉悦不含任何悲伤、烦恼或忧虑的成分……
在凡世生活中,没有谁比那些竭力思考真理的人更能享受这种无上、完美的幸福了。所以那些无法充分认识至福的哲人,认为人能从尘世生活的沉思中获得最高的幸福。出于同样的原因,《圣经》称赞沉思的生活胜过其他形式的生活,基督曾说(《圣经·路加福音》第10章第42节):马利亚已经选择那上好的福分(即对真理的沉思),是不能夺去的。因为对真理的沉思始于尘世生活,但会在来世得到圆满,而活跃的和市民的生活无法超越尘世生活的局限。[4]
多数当代读者不愿相信,当代社会对于获得完美幸福的方法一无所知。但相信与否并不是此处要讨论的问题。关键在于,没有“高”“低”这一定性的概念,就无法构想出比个人或集体的功利主义和自私自利更为高明的人生大计。
看清世界结构有层次之分,才能区分出不同存在的高下之别。这是认识世界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如果没有这种分辨能力,就很难认识到万物都有其合情合理的地方。只有对存在的层次给予充分考虑,才能理解世间万物。许多事物在低级的存在层次上是真实的,在高级的层次上就会变得荒谬;反之亦然。
所以接下来,我们要研究一下世界的层级结构。
[1] Blaise Pascal, Pensées, section 11, no, 169.
[2] Quated in Great Books of the Western World. The Great Ideas (Chicago, 1953),vol. 1, ch. 33.
[3] St Thomas Aquinas, Summa contra Gentiles, vol. 1(London, 1924-8).
[4] St Thomas Aquinas, Summa contra Gentiles, vol. 3(London, 19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