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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教育数码机器

如何教育数码机器

当克拉帕乌丘斯被任命为大学校长时,特鲁勒留在了家中,因为他最受不了各种约束和规定,特别是大学里那一套。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制造出一台精致小巧的数码机器。这台机器不仅外观精巧,还聪慧灵敏,特鲁勒甚至秘密地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继承人,哪怕他们有时候会闹一些小别扭。特鲁勒会根据自己的心情以及这台机器的学习进步情况来称呼它,比如“小数码”“数码宝宝”或者“数码小宝贝”,还有一次称它为“数码之士”。有一阵子他们经常一起下棋,过了一段时间,机器就能一次又一次地将死特鲁勒,随后又在一场星际象棋大赛中所向披靡,毫不留情地一口气赢了一百位象棋大师。特鲁勒意识到,他创造出的机器“偏科”太严重了,只注重单方面技能的提高,而忽略了心灵上的培养。所以,特鲁勒要求机器在学习数理化的同时,还要学习诗词歌赋。下午的时候,他们还一起玩一些寓教于乐、轻松有趣的小游戏,比如找出所有同韵脚的词什么的。有一次,太阳当空照、家中静悄悄、小鸟喳喳叫的时候,就只听到两个声音在玩押韵单词比拼,特鲁勒先开始:

“只等闲。”

“草酸盐。”

“望洋兴叹。”

“一氧化氮。”

“鼻息。”

“乙基。”

“寒。”

“钒。”

“马褂。”

“氧化。”

“公爵。”

“乙炔。”

“你怎么回事?说来说去都是这些化学里的玩意!”特鲁勒有点生气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领域的词吗?湖!”

“铷。”

“帆船。”

“丙烷。”

“致命一击。”

“聚氯乙烯。”

“祖先。”

“纯碘。”

“森林之神。”

“对甲苯酚。”

“够了!不能再说化学里的词了!”特鲁勒气得咆哮起来,因为照这样下去,数码机器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为什么不能说化学的词?”数码机器反驳道,“没有任何规定说不可以说化学的词啊?不可以在游戏过程中更改游戏规则!”

“你别在这儿自作聪明!还没轮到你来教我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小机器并没有继续争辩,只是平静地说出一个词:“锶。该你了!”

特鲁勒一下子卡壳了。

“那接着来:锕、铍、α铁、硝酸,你还能对得上来吗?那么承让了,我赢了!”数码小宝贝说。

特鲁勒气得喘了几口气,开始四处找螺丝刀,等到平静下来,他说:“今天我们游戏就玩到这儿。我们应该来研究一些高等的科学和艺术,我想说的就是哲学,这是所有科学的领袖,并且涉及每个领域。现在你来向我提问吧,每个问题我会回答你两次,一次我会用普通的方法回答,另一次我会用哲学的方法回答。”

“热病(中暑)如果遇冷就会变成冷热病(疟疾)吗?”小机器问。

特鲁勒清了清嗓子说:“我说的不是这类问题,我说的是……”

“你刚才不是说,哲学是涉及所有学科的科学吗?”数码机器丝毫不让步。

“我让你问我点别的,你就问我点别的!”

“为什么心地善良却做了坏事的人不能等同于心存歹念却做了好事的人?”

“你从哪儿找来了这么多神经病才会问的问题?”特鲁勒彻底被惹怒了,“好吧,这也是正常的,你还在学习成长的过程中。你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想要发生衍变。”[120]

“我不是问你现在想干什么,你这头蠢驴,我问的是你生命中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要拥有比你更辉煌的声誉!”

“声誉这东西根本虚无缥缈,无法生根发芽,也不值得你煞费苦心,而且更不适合被你当作毕生追求的目标和梦想。”

“那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所有的证书、奖牌和勋章都挂在墙上呢?”

“我就是随便挂在那儿的!根本就没什么特别的意义!我告诉你,你不要再惹我生气了,不然我就把你所有程序都重置!”

“你不能这么做,因为那样可太没水准了。”

“行了,别说了!现在我们就到阁楼上去,我来给你好好上一堂哲学课!但是我警告你,你要认真听讲、好好学习,不要一直打断我!”

他们来到阁楼上,特鲁勒把梯子移到烟囱旁边,顺着爬了上去,数码机器也紧随其后。他们站在视野开阔的屋顶,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你看我们刚才爬上来时用的这把梯子。”特鲁勒真诚地说,“我买它的时候纯属意外,但是买回来后发现它太长了,又不想把它截短,因为这把梯子的木料是真正的好木材,所以我就在屋顶开了一个洞,把梯子从洞里伸出去。那么现在你看,它还有两米是高出屋顶露在外面的,当你从下往上爬时,每往上迈一步、每向上爬一级都是有明确而清晰的意义的。而当你继续向上爬,把阁楼和屋顶都甩在身后时,你的每一步和踩过的每一个梯级所包含的意义就在你爬上顶点时随风飘散,无影无踪了。而这时,你继续采取的下一步动作也将具有新的意义。所以,当别人问你,你为什么要顺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时,你可以说我要爬上房顶,但是,当你爬出屋顶继续往上时,你就不能再用刚才那个回答了。我的小数码,你听好,当你爬出屋顶的时候,你就要给自己制定一个目标和意义了!这里面所蕴含的就是“高级靴子”[121]理论,也就是理智,它在纷纷扰扰的混乱和喋喋不休的争吵中脱颖而出,让人惊讶地发现,理智是如此富有理智,理智是具有思考和反思能力的。如果没有了理智,你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不会提出问题和质疑!你把我刚才说的话牢牢记住,因为这是一个蕴含着深刻哲学思想的故事!”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飘得太高了?”小东西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来自一种冲力,这股冲力攒足之后是无法踩刹车的。好了,你现在要集中精力,我来给你讲一讲什么是可能的,而什么又是不可能的。”

“我听你说过,你对克拉帕乌丘斯叔叔说你自己无所不能。”小数码机器又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到底能不能安静地听我说?我当时说的是另外一种意思。知识会消除惊讶,因为如果一个人无所不知,那么就没有什么事可以让他感到惊讶了。所以,没有什么事会让我觉得惊讶,你明白吗?”

“如果发生了一件你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你也不会感到惊讶吗?”

“你真是满嘴蠢话!如果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呢?!就比如此刻一颗流星坠落到我们家的花园里……”

特鲁勒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巨响。屋子震得晃动起来,屋顶的几块瓦片碎裂坠地,梯子也跟着抖了三抖,花园里升腾起一大片灰尘烟雾,一切结束得如此突然,就如同这一切开始时一样,令人猝不及防。

“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了!一定是流星!你有没有感到惊讶?”小机器兴奋地喊道。

“根本没有,”尽管特鲁勒吓得差点从屋顶上掉下去,但是为了面子还要嘴硬逞强,“这正好就是我这堂课要给你举的例子。这纯粹是一次意外,也可以说是互相不受制约、但是同时发生的巧合。数据显示,流星坠落到寻常百姓家是一个概率极小、但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件。不可能发生的事是指,比如在这颗流星坠落之后,接着又有一颗坠落到我们家的花园,因为……”

小数码机器看起来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在听特鲁勒讲了什么,因为他把身子探出屋檐,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个被砸出来的圆锥形的大坑,大坑周围散落着被炸飞的花瓣和草莓的残渣,而在大坑的底下有一个闪闪发光的玻璃立方体。

“你看那儿有个东西!”随着小数码的大叫声,接踵而至的是一阵轰鸣声和爆炸声。又一大片烟雾灰尘腾起,在刚才那个大坑不远处的地上又炸出一个大坑。

“第二颗流星!你现在肯定大吃一惊了!”小数码激动得嗓子都要喊哑了。

“流星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坠落两次的!这不可能发生!”特鲁勒好不容易回过神,努力想要解释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这并不排除,我们现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可能是一种新的复杂蜃景。如果这样一种情况真的出现了,那么在很长时间内我们都可以排除会有下一颗流星陨落的可能性,因为根据统计数据……”

又是一阵轰鸣,声音大到云朵都被震成了小碎片,接着又被抛到了空中。一个闪闪亮亮的东西直直地插入了两个大坑中间,冲击力把特鲁勒的房子震得摇摇摆摆,像是风浪中的一叶扁舟。

“第三颗!”小数码激动地大喊。

“小心!把头缩回来!”特鲁勒一边大喊一边拉住自己的数码机器宝贝,两个人从梯子上掉落到阁楼的地板上。特鲁勒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和数码机器一起下楼来到花园中,一句关于哲学的话都没有说。特鲁勒围着三个大坑绕了一圈,一边挠头一边倒吸了几口凉气,然后蹲在了最小的一个坑旁边。“你觉得奇怪吗?”小家伙跟在他后面,扬扬得意地问,“我根本都不惊讶,因为这说明数学就是比你的哲学更先进!用行星集合与流星集合的交集就可以得到一个子集,这个子集中的流星至少有一次会飞入草莓丛中。而这个子集必须包含一个流星两次坠落的集合,而在这个流星两次坠落的集合则必须包含一个流星三次坠落集合!”

“一派胡言!”特鲁勒其实并没有全神贯注地听小数码说话,因为他忙着把坑底那个神秘的立方体表面覆盖的沙子和泥土扒掉,“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在我们家里呢?”

“因为根据正态分布理论,这件事必须发生在某人身上。”

“那你说,什么样的流星集合里有带着乐器的流星呢?”特鲁勒问完就站了起来,而小数码听了这个问题、望了一眼深坑后却发出了不解的响声。

特鲁勒走进仓房,用语音功能召来自己的挖土机。由于这台挖土机是智能型的,他早就被这一次次晴天霹雳(流星坠落时的轰鸣声)吓得缩在墙角,根本没有打算听特鲁勒差遣的意思。

“这就是过度智能化的副作用!”眼看着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他效力,特鲁勒气鼓鼓地说。他终于在铲子的帮助下,从那个最小的坑中挖出了一块不规则形状的废冰块。冰块表面已经沾上了尘土,内部也浑浊不清。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里面冻着的圆柱体那模糊的轮廓,圆柱体上还蜿蜒缠绕着一条带子。特鲁勒从工作室拿来一把小锤子,小心翼翼地凿着冰,生怕损坏了里面冻住的东西。冰块被凿开后,终于呈现出一个缠有金丝带的玫红色圆柱体,这个圆柱体在碰到铲子把儿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巨响。

“鼓……”数码机器把它从地上拿起来,感到非常奇怪。这就是交响乐乐团里带有支架的鼓,鼓面上蒙着羊皮,被保护得像新的一样。数码机器立刻就用它演奏了一段。

特鲁勒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了第二个深坑,那里面也有一个冰块,只不过比第一个坑里的大得多。特鲁勒这次在凿冰的时候十分注意技巧,随着碎冰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露出了两个并排摆放的皮套,上面捆着Z字形的绳子,再往下就是绿色布料裹着的两条杆子。特鲁勒马不停蹄地凿着,从冰里面挖出来的物体不一会儿就被安置在了草地上。

裹在外面的布料硬得像玻璃一样,上面镶嵌了一排金色的扣子,其中一边是翻出来的领子,从里面伸出一个玩偶的头,另一边就是皮套中伸出的两条杆子。

“这绝对是星球原人!”特鲁勒激动地大叫起来,“你看见他们脚上那些管子没有?这叫马靴。我在导师凯莱布伦教授的图册上见过他们!这是一个古老的机器人,从遥远的远古而来,你给我好好学着点,注意听、注意看!你不要再敲那个鼓了,我的耳膜要被你震破了!看,这是他的长袍,这是他的礼帽,他手里握着什么呢?哦,鼓槌!鼓槌是属于鼓的,而鼓又是他的,由此可见我们得到的是一个鼓手!你能跟上我这么飞速运转的思考吗?”

“我甚至比你思考得还要快呢!”小机器骄傲地回答道,“如果鼓和鼓手是一起飞来的,那就意味着他们的飞行轨道是相同的,所以他们就不是被锁在流星里带来的,因为流星的飞行轨道是不同的,也就是说我们的草莓花园是被一颗冰彗星炸毁的,而这是彗星核的三个组成部分。我觉得,如果我们在第三个大坑里找到一个指挥或者是大提琴手,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

“小机灵鬼,你说说,这是为什么呢?”特鲁勒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信满满了。

“因为一定是这颗彗星的尾巴扫到了一个交响乐团,这样就非常有可能……”

特鲁勒又被小数码机器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你别碰他!这儿的东西你什么都不许碰!你给我坐好了,没得到我的允许就不能动,听明白了吗?”说完他继续研究眼前的星球原人,这才感觉重新树立起了一点威信。

“这双马靴上有银扣。”特鲁勒一本正经的,仿佛在讲课,“为什么这块布料硬得像石头一样呢?哦,知道了,它确实是和它的主人一样被冻住了!我们可以用分光镜来化验,你注意,如果我们取了小块样本,虽然可以得出星球原人的化学结构,但却无法得知他是怎么钻到冰棺材里的。我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放到复活机中!”

特鲁勒蹲在星球原人面前,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如果我们成功了,就可以向他提问,获得极为珍贵的答案。那么应该用哪一项复活公式呢?这个问题非常重要!他既不是银河王朝的使者,也不是菲斯提那兰蒂娜族人,更不是赛博蟹族人或赛博鱼族人……”

“我跟你说,他就是一个普通鼓手!”小数码机器喊出了自己跟特鲁勒完全不同的想法,“就把他架在壁炉的火上烤就对了!”

“你给我闭嘴!机器人生而不平等……放在火上烤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根本就不配由我这种具有大智慧的人来使用!蠢话说起来最轻巧了!鼓可能只是他的伪装,到时候复活他可能就会变成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如果他是一个机器杀手,被一个阴险狡诈的建造师故意派到宇宙中,那怎么办?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再说了,在进行复活程序之前都要签署宇宙诚信复活承诺书的,你懂吗?我们做事情必须遵守这些道德规范。我们去第三个大坑看看吧,也许我们能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呢!”

特鲁勒说完就去第三个大坑里忙碌了起来,而机灵的小数码却一直在他身边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会提出一个问题。特鲁勒实在被他的问题烦透了,手里凿冰的锤子也越凿越使劲。突然一声巨响,大冰块碎成了两半,而里面的标本也碎成了两半。特鲁勒一时竟哑口无言。

“都怪你!”

“要签宇宙诚信书吗?”小数码非常疑惑,悄悄凑到特鲁勒耳边问道。

特鲁勒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那擦得锃亮的鞋子、深蓝色带红圆点的袜子和从一半冰块里伸出的两条洁净光滑的腿。这优雅精致的打扮深深吸引了特鲁勒。

“还有这么注重自己下半身穿着的星球原人?”特鲁勒不禁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太奇怪了!我不确定是不是可以将分成两半的标本复活。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他拼回去?”

特鲁勒又走近看了看裂开的冰里还有什么。裂开的平面上布满了闪闪发光的冰晶,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随意的涂鸦。

特鲁勒挠了挠头说:“我们面前的这个星球原人会不会是古代赛博大师克里巴贝尔书里写的那种用胶水粘的星球原人?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面前的这位有可能就是银河系古原人的一种了。这种古原人游历所有的世界,在远古传说中又被称作‘古人’。我在各种系统中都试图找过,但不曾有机会亲眼见到这种有思想的古人。天啊,我必须全力以赴,用我毕生所学把他复活!这可是本体论的重大发现,你都想象不到克拉帕乌丘斯叔叔到时候会是什么惊讶的表情!但是这个断裂可真是让我为难!我的小可怜,现在这里面就是戈耳狄俄斯之结[122],我既不能用钉子,也不能用拉手,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才能把这些小碎冰碴重新组装回去!”

“爸爸,”小数码从特鲁勒肩膀后面探出头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先人、古人和传说中的人,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泣器人。”

“你又给我捣乱!你说什么呢?什么‘泣器人’,你要说的是机器人吧?”

“不是,就是泣器人,总是悲伤抑郁的机器人!昨天我刚从百科全书里读到过!”

“胡说八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手里拿着杯子啊!”

“杯子?什么杯子?在那块冰里?哎,真的是一只杯子。那又怎么样呢?”

“这种杯子一般都是用来盛毒草酒的。既然他想喝了这杯酒,就说明他想自杀;既然他有自杀的想法,对生命都厌倦了,那不就说明他伤心抑郁吗?”

“这个假设太冒险了!你学的都是什么东西?我可不是这样教你的!”特鲁勒搬着含有泣器人组件的大冰块,生气地数落小数码机器,“现在不是做这种假设的时候!我们上楼吧!”

“去壁炉那边吗?”小数码机器兴奋地蹦蹦跳跳,“噢,太好喽!去壁炉旁!去壁炉旁!”

“不是去壁炉那儿,而是去壁炉后面的架子那儿!”在把泣器人放在壁炉后的架子上之前,特鲁勒先进行了一些非常考验耐心的工作。他用冻僵了的手把一些原子码放到另一些原子旁边,因为这项工作必须在人工制造的低温中进行。他一度对泣器人内部的混乱应该如何处理产生了怀疑,幸好最终凭借外面包裹着的衣服理清了头绪,因为衣服上缝的扣子清晰地分出了哪一面是正面、哪一面是背面。

他先把两个星球原人都放在架子上,然后回到工作室翻阅了《复活学导论》,以防万一。就在他流连于书海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阵阵敲击声。

“等一下!等一下!”特鲁勒一边叫喊着一边冲上了楼。那个穿马靴的机器人坐在壁炉旁的长凳上,惊讶无比地上下摩挲着自己的身体;而泣器人横躺在地上,一次次地试图站起来,却又因为失去平衡而倒了下去。

“两位至高无上、尊贵无比的客人,”特鲁勒迈过门槛,“欢迎你们光临寒舍!你们被封在冰块里坠落到了我家的花园,还把我的草莓都压坏了,但是我根本不介意。我把你们从冰块里解救出来,通过热力复活孵化器和高强度的复苏术让你们复活并清醒了过来,就像现在这样!但是你们怎么会在冰块里呢?我对你们的经历和命运更是抱有极大的兴趣!我还要替我那个小家伙——他是我未成年的儿子——向你们表示抱歉,他总是那么不听话,在我旁边跳来跳去的……”

“那你似(是)谁?”泣器人坐在地上,用非常虚弱的声音问。

“尊敬的先生们,这位穿着马靴的先生,还有您,这位目光如炬又温柔如水的先生,我是无所不能的机器建造大师,我的名字叫特鲁勒。这里是我在八号阳星上的工作室,这个星球之前是不存在的,是我和我的好朋友克拉帕乌丘斯不久前用星云废弃物刚刚建造出来的。我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本体论与优化论相结合在全宇宙万物理智上的应用!我知道,这样突然就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国度肯定让你们受到了惊吓,你们先组织一下思绪,然后把自己的经历告诉我,我实在太想知道了!”

“你和那个警擦(警察)和兹巴夫努兹阔王(国王)有没有什么联系?”鼓手用同样虚弱的声音问。

“您说的那个国王还有他的警察局什么的,我都不知道……您是不是感冒了?我知道,在这么冷的冰块里,谁都得感冒!您要不要喝一点驱寒的栎树花茶?”

“我没有感冒,可能我说话有点口音吧。”穿马靴的机器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抚摸胸前的金色流苏。

“我的确是从那个国王那里逃出来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个阔王,他统治着一个国家——哦,不对,是‘阔家’……那个故事没什么可说的,就这些了。”

“求求您给我们讲讲吧!我们想听!”小数码机器忽然跳起来喊道。特鲁勒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继续说:“我不想显得没礼貌,你们是我的客人,千万别客气,但是请问,您是机器人还是古机器人?”

“我的头还有点晕,”坐在地上的机器人突然说,“冰流星?彗星?有可能!真的有可能!就是彗星!我可能错过了我的那颗彗星!唉!真是的!”

“您不是泣器人?”小数码机器失望地问。

“‘泣器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的头真的有点晕。”

“您别听这孩子胡说八道,”特鲁勒一边对小数码使眼色一边赶忙说,“先生们,这一趟长途跋涉也把你们折腾坏了,我刚才还要进行自我介绍真是太不合时宜了,实在对不起,你们跟我到客房来吧,在那儿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恢复一下,我们也可以先吃点东西。”

在沉默中吃完了一顿晚饭后,特鲁勒领着两位非凡的来客参观了他的家,向他们展示了自己的工作室、藏书阁,最后又领着他们来到了阁楼上,那里陈列着许多重要的标本。

特鲁勒的阁楼布置得就像是一个博物馆展厅,展示架上放着浸泡在机油、煤油和乙醇里的收藏品,在木板下面的一条粗钢筋上挂着一台很笨重的机器,黑得像炭一样,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是当两位客人走近的时候,它就好像突然活过来一样,还用力踢了泣器人一脚。

“您要注意,因为我的学术帮手在运转,”特鲁勒解释道,“您看到这台在钢筋上的机器是八百年前伟大的宁古斯大师制造的。他当时决定要造一台有宗教信仰、会教人向善的思想机器,也就是信仰机器人,虔诚的宗教道德守护者。您可要小心一点,鼓手先生,这台机器不仅仅会踢人,有时候还会咬人呢!”

“主啊,放开我吧,让您看看我有什么本事!”黑色的信仰守护者咬牙切齿地说。

“看到了吧?”特鲁勒满怀学术热情地继续介绍道,“他不仅会说话、踢人、咬人,还是非常虔诚的信徒。”

然而,这个虔诚的信仰机突然大叫了一声,吓得所有在阁楼参观的人都不得不赶紧离开。

“信仰的结果有时候是难以估量的。”大家一边顺着梯子往下爬,特鲁勒一边解释道。终于,所有人都在周到细致地准备好的客厅里落座,客厅里有舒服的沙发,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和电离子草莓电解质果汁。

草莓果汁喝完了,屋子里也暖和起来,而两位来客仍然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四周的环境,一言不发。特鲁勒也不好意思把他心中的疑问——这两位到底是从哪儿来的,他们都有过哪些经历等等——都抛出来,因为那样可太不礼貌了。小数码机器却不合时宜地把自己那有概率理论支撑的假设一股脑都说了出来:彗星是如何旋转的,又是如何用自己的尾巴扫过了不同的星球,把上面的人都刮了下来,然后把他们都封在像蜗牛壳的冰壳里,不知过了多少个千年以后星辰扰动,就把这颗彗星撞出了轨道,而这颗彗星又撞到了特鲁勒的花园里。特鲁勒还没来得及阻止小数码机器继续说下去,小数码机器就开始在整个宇宙星际排列图中证明他的下一个假设了,这张星空排列图他早就烂熟于心,在考虑到星球人口密度等因素后,他用一个和这颗彗星运动轨迹非常相似的元素计算出了彗尾中还应该包含的人数:七千七百七十三人。这些人被卷到了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离第二宇宙速度中运行的一切越来越远。现在这两位流星中的来客以及那面鼓都成了一个普遍的物理学现象,特鲁勒甚至为那些被封在彗星冰块里不知所终的人们感到心疼,因为他无法将他们复活,也无法与他们结识。尽管夜晚早就降临了,但是没有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困意。特鲁勒和小数码机器都对这两位从冰棺材中苏醒的客人的经历充满了好奇,特鲁勒再次提出了之前的想法,想请两位客人讲一讲他们的经历。两位客人互相看了看,商量了一下由谁先发言,最终决定他们的救星对他们进行复活的顺序就是讲故事的顺序,所以由穿马靴的机器人先来讲述。

[120]此处一语双关,既指发生改变、活动一下,又指产生衍生物。

[121]利用“靴子”(buty)和“存在”(byty)这两个词相似的读音,表示这是一种关于一步一步向上攀登和思考人类存在意义的高级理论。

[122]使用非常规方法解决不可解问题的隐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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