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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斯顿的夏天

聊以卒岁




“听着您的琴声,我总感到是在与您促膝谈心,甚至,似乎是跟一个比您本人更好的人在……”侯爵优雅地将双手按在胸前。

德·居斯泰因侯爵,留名于《肖邦传》。


两者都不好受,两者相较,托马斯·阿奎那比奥古斯丁好受些;阿奎那还知用直线,奥古斯丁全部曲线,极尽伤感之能事(对奥古斯丁并不诧异,诧异的是别人怎会受得了奥古斯丁,而且赞美有加)。


古人作寓言,匠心既成,戛然而止。今人用小说、长篇小说作寓言,实在拖沓乏味,一则寓言能包涵多少,几万字烘托,太劳累了。

卡夫卡的《城堡》等等,命意都极好。然而难怪他临终嘱咐至友将遗作全部付之一炬。


托尔斯泰平生最喜欢那种不含恶意的愚蠢,然后,他自己作了很多不含恶意的愚蠢的事,让我们喜欢。

(托尔斯泰身边的人,曾把恶意含进了他的不含恶意的愚蠢里,这是我们在喜欢中可以拣出来扔掉的。如果不会拣,拣不出来,那是因为本身的愚蠢已为恶意充满,不必也不该接近托尔斯泰)


志趣高尚才具卓越的人,由于照料周围的庸碌之辈,而施施然自己没落了。

谁表同情,谁也就施施然……


原来是这样,不过是这样——把自己的事当做别人的,把别人的事当做自己的。

长期长期旌表着这种混淆,大抵还要旌表下去,大抵已经碰壁了,大抵碰壁之后有人要把自己的事由自己来做,大抵又不让别人做别人的事,大抵在不让别人做别人的事的状况下自己也做不成自己的事。


只只钟表都拆开来看,却不知现在是几点几分。

(这样,已可以,然而读者的范围缩得太小,姑且改写如后)

古国人哪,只只钟表都拆开来看,看厂名,看制造年份,看各部件,看机芯结构,看新旧成色……

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啦”,甲说“不知道”,乙说“谁知道呢”,丙说“要是知道就好了”。

(这样,已可以,然而……那么,只好……)

古国的学者哲士评论家以及学者哲士评论家之流,以及之流的客厅里螃蟹般坐在沙发上的客人们哪。


如果人物分三流。

二流与三流值,但闻二流之声。

二流三流与一流值,但闻二流三流之声。

一流之声一流闻,三流二流是闻不到的。所以三流二流始终认为除了他们,实在没有别的。所以三流认为至少他是二流。所以二流认为他是一流无疑。

这样:一流阙如。三流因为自以为是二流就不成其为三流了。二流因为自以为是一流就不成其为二流了——这样,一流二流三流都没有,只有四流,四流本来是没有的,是二流、三流滑下去滑成的。

只有四流时,不成流了。


也许志不在大而也许在高,文学家。

志大,就要去载道,那很好,既载之则多多载之——文学沉了。

文学的载量有限,除了道,别的东西,文学也载不动多少。

(道又何必靠文学去载,是呀,道可以自己来,文学算什么。是呀,要靠文学载,还算什么道呢)

也许文学家志高,高,所见者大,所言者或小而所指者不小。也许志高的文学家先就看出文学本身大约好载多少东西,继之看出他自己的文学可能载多少东西,继之又看出自己要载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样之后,也许文学就不沉,暂时还载得动,暂几何时,十年百年千年不等。有的文学什么也不载,可以飘浮一番,飘浮而已。

怎样的志称得上高?(也许志高的文学家是不这样问的)

那么志又怎样高起来高起来?(也许大抵生而高之,小抵看了大抵的样,高起来了)


亟欲达到精致而弄成了粗陋的东西最难看。


十一

作为第一流天才的子女是不幸的,智慧、精神已为乃父占尽,他又极自私,他的人或不自私,他的天才势必自私。

(作为没有天才而崇拜天才的人的子女最幸福,乃父寄厚望焉,子女享受到天才的待遇。后来固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而其子女有一点特征与天才的特征相同:骄狂,非常瞧不起那个“乃父”)


十二

有一类作家是写给“未来”看的(这些作品给过去的某几个朝代的某几个人看,也很合适,因为他们也是“写给未来看”的一类),而与这类作家生于同代的人看了这些作品,骂了,骂法有二:“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文学”,“这种东西早就过时”。

而同代的另一些人(极极少),能知这些作品是写给未来读者的,侥幸提前读到,默默地分外高兴,分外高兴,以致默默了。所以这类作家始终只有机会听到骂声,没有机会听到赞声——幸亏这样,他若听到赞声,会悚然停笔,怀疑自己写不到未来中去。

但这类作家并不爱听同代人的咒诅,因为他自来不存为他们而写的心,犹如他没有送礼物,人家怪他的礼物不好。


十三

穷得难受了,以及富得比穷还要难受了,就发生复杂的龃龉剧情,所以古国的人总是纠缠不清,永无宁日——非穷即富非富即穷,因为一比较,不是显得穷了便是显得富了。古国的人天然地好比,从早比到晚,从小比到老,临死,犹比,死后,还可以比——所以富的是浊富,穷的是溷穷,所以有那么许多出不完的没出息。


十四

一项以十多个工业国的国民为调查对象的研究,显示:

丹麦人、瑞典人、瑞士人、挪威人,最满意自己的生活。觉得自己最不快乐的是希腊人、日本人、意大利人、西班牙人。美国人居中,较英国人好些。

中国尚非工业国,没列入——中国人有一半最满意自己的生活而最不快乐,还有一半是最不满意自己的生活而最快乐(妻子是前一半中人则丈夫是后一半中人,丈夫是前一半中人则妻子是后一半中人——你说呢)


十五

当人们热衷于排列“十大思想家”“十大文学家”的时候,岂非在反证那十个思想家、十个文学家,少有裨益于世界,否则世界何致热衷于排列此种败人意兴的花名册。

这又岂非在反证,既然思想呀文学呀没有多大好作用,那么称之为“大思想家”“大文学家”也是不得当的,枉然的。

上述两则“反证”都欠正允。

大思想家何止十个,大文学家何止十个,无从分名次,没有最大可言。他们知世界,世界不知他们。何以见得,有以见得的:凡是热衷于折腾“十大思想家”“十大文学家”的人,都出于不明思想家的思想、文学家的文学之缘故——除此缘故,倘若非要找出别的缘故来,那就越发不体面了。

同时令人想起那则“二桃杀三士”的中国典故来,幸亏那些思想家文学家都已作古了的。


十六

修身——好玩。齐家——不好玩。治国——好玩。平天下——不好玩。因为,因为修身可能。齐家不可能。治国可能。平天下不可能。比起来,治国最好玩,堪惜很少大玩家。


十七

颇多文学家是颇想玩治国的,没有机会,本身注定了是文学家呀。平时羞涩于夫子自道,又还是吞吞吐吐坦呈无遗,曹植,曹雪芹,但丁,哥德,都这样,然而文学家始终没有机会畅快地玩过治国,究竟能否胜任,无从评断。

用文学来治国,每次实现在书本上,高尚其事——后来只剩高尚,没有其事,后来硬要其事,就不高尚了。


十八

“害怕自己不够真诚。”

安德列竟会这样想。

“一个人开始写作时,最难的就是求得真诚。”

安德列·纪德怎会有这样的念头。接着又说:

“应该把这个想法注入脑府,并为艺术的真诚下一定义”——这像是罗曼罗兰的声音了。

“词句绝不可先于想法。”

词句与想法互为先后,想法带出词句,是语言。文学之胜于语言,正在乎最珍贵的想法,往往是被词句带出来的。

“好几个月来我备受折磨,害怕自己不够真诚,所以无从落笔。倘能完完全全真诚……”

葡萄含有水分,不必要求葡萄滴水滴个不停(葡萄以嫩瓤薄皮把水分含起来,甘味、酸素、芳香与水分合为果汁,果汁也仅是构成葡萄的一个要素)。如果比喻到此而不止,那么葡萄酿成酒,比喻再起:酒含水分,水分不等于酒。艺术是真诚的,真诚不即是艺术。

使纪德如此惶惑的“真诚”,已经不是真诚了。

(他在一八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关于“真诚”,作这样的自诉自谴。其时他二十二岁,后面有六十年的历程来思考“真诚”——卒未安顿好吗?)

“真诚”,无所谓多无所谓少,无所谓足无所谓乏。除非没有真诚,才会茫然于真诚。

我尚未读竟纪德日记的全部。


十九

听说,世界大战前的德国青年学生人手一册《查拉图斯特拉》,战后呢,人手一册的是《道德经》——未免言过其实吧。

只当它言没有过其实。设想:大战前有个汉斯,看到别人都在读“尼采”,觉得,还是来攻“李耳”的好。大战后,有个威廉,发现四周都是“李耳”,他想,岂非是瞻赏“尼采”的时候到了——这样的青年总是有的,中国也有,何况德国、法国、英国、美国,何况除了李耳、尼采还有很多书可读,何况不一定要大战之前、大战之后。


二十

从前的人们,对“潜意识”无所知,后来略有所知而不予承认它的可能涵量,这也没有什么好怨的。毕竟大家都不明白,当初对人体的血液循环、呼吸、消化系统全是糊里糊涂的,怨谁呢,不是也活过来了么。

“潜意识”的理论很快成为学说。其实一千四百年前就已开始有人探索,可惜限于东方,限于佛经,那名为“阿赖耶识”的一番精究,没有衍展为世界性的学说,而且就在这样的局限中自生自灭了(东方智慧的命运总是如此),东方人呆等到十九世纪“潜意识”理论从西方传来,先是大惊小怪,而后在半推半就中普遍认知(东方人不断扮演这种角色)。

偷食禁果,只是好奇,亚当、夏娃在不辨善恶的状况下,接受蛇的怂恿,何辜之有——直到纪德、莫里亚克、葛林……在文学作品中写“无意识行为”,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巴不得如此的亢奋,此类舛戾的心态,才突然使我觉察“人”有“原罪”(非指无意识行为,是指亢奋的舛戾心态)。

“理性地”探索潜意识,乏力而乏味,我转向“意识”和“潜意识”交界处的剧情。也许文学的一半前途即在于斯。

诗和梦,正相反——梵乐希然之,余亦然之。

只有机智透顶的人才可望重显憨厚。


二十一

奈何不得的是,明明被托尔斯泰伟大了一番去了。


二十二

法国诗人兰波、俄国诗人马雅可夫斯基,面容很像,像极了。

兰波的相片摄于一八六九年。

马雅可夫斯基的相片摄于一九○九年。

智利诗人聂鲁达把这两张相片挂在一面墙上,酷肖的程度,认为有某种神秘天谕。

我认为:偶然,纯属巧合——偶然的巧合的以上的意义,绝不是聂鲁达能说得明的。

(聂鲁达果然说了,说一大篇,果然越说越糊涂。因为聂鲁达的脸不像兰波,不像马雅可夫斯基)


二十三

于是,各有各的爱

塞尚爱苹果

托尔斯泰爱农民

我爱托尔斯泰和塞尚

(有时也呆看农民吃苹果)


二十四

说得好,那真是说得极好,记不起是谁了,说:

兰波是亚当

马拉美是夏娃

苹果呢,塞尚

(那么,说这话……蛇)

普林斯顿的夏天




因为今晚是个夏夜所以那时候也是个夏夜,

将被议论的人曾经住在浓荫中的屋子里于是仍然从浓荫中的屋子伊始。

惯说这里秋天怎样冬天春天怎样而夏天草木更其绿得好像要发生一件什么事。

学生度假去了教授出来走走滞缓的步履在曼哈顿大道上是不谐的衰象在常春藤学府的小路上是知识沉淀的重量。

夏天的普林斯顿除了一栋栋楼一棵棵树依旧是一口不必再敲的钟一个坐着读金属新闻纸的金属人还有一条凡是大学城就天然会出现的街,

物品从来没有便宜过所以就不致觉得昂贵难以接受。

沿街橱窗商品陈列稀朗无致蒙着淡淡的尘粉玻璃翳一层如果没有也并不就好的人与物的私淑疏离,

那是指粗呢男上装单件的春秋咸宜的男上装向来配之法兰绒裤或灯芯绒卡其等裤也是可以的,

算是昼间便服上课穿旅行穿大学生最为适龄基本色调是灰然后青灰栗灰紫灰,

然后青灰为主则夹入栗灰紫灰而栗灰为主就使青灰紫灰夹入,

紫灰亦可为主那么栗灰青灰辅之然后或斜纹或直楞或十字织或人字织有什么可笑的?

可笑的是父亲舅舅父亲的舅舅和舅舅的父亲如果他们大学时代的上装还保存在箱柜里它们就是这样的配色这样的织法。

还有可笑的1此类配色和交织何以代代流行人人引为新颖时髦2比较每时期每年度的配色法交织法乍看颇相近似细辨很不尽然3距今愈近愈见配色交织的机巧恣肆4裁剪款式缝工的变化改革是在冥潜中进行的因而从不见决裂性的转向。

远眺的纵观是诸款式周而复始却又不会世袭原样各自增添点减少点夸耀点含蓄点不停不倦幻演着,

其中也有明明劣败的款式竟会流行一时直到流行过了才看出诞谩来当然已是前尘旧梦了。


普林斯顿小街的橱窗中的粗呢男上装虽则四十年前六十年前也是青灰栗灰紫灰也是十字织人字织外贴袋一线袋狭领子阔领子单开衩双开衩两粒纽三粒纽紧窄窄宽松松,

虽则都脱离不了去之又来僵而复苏的款式总谱但亦无疑越变越伶俐乖觉越容易快快过时因而越不求耐穿以示了悟时装莫须传代那是普遍明智,

毋庸讳言确是比父亲舅舅父亲的舅舅和舅舅的父亲的霉了蛀了樟脑味刺鼻的纪念品要舒服得多漂亮得多了,

就只爱因斯坦不修边幅是因为早晨没有名望穿得漂亮也无人注意中午声誉既大穿得不漂亮也万方瞩目傍晚却有种种轶事在背地里飘摇起来,

说什么层次过于繁复的芸芸众生只能听听俏皮话那些实心话就成不了金字箴言至少箴言者无非是实心的话俏皮地说才会昔在今在永在。

所以每天都是圣诞节每天都是愚人节或者上午过完愚人节下午圣诞节开始了,

节日中议论不停的是物理学家和其他学家一样如果后来未能蜕升为某个不必借艺术品而可作艺术家论的人那就怎能膺许为本世纪最难忘怀的智者中的尤物呢。

普林斯顿附近的松鼠野兔浣熊韩国泡菜日本寿司不能算有学问而是楼的投影树的布叶都很有学问的样子,

观赏初启面对很有学问的样子便认定很有学问常常要从误会中吃惊而醒,

倘若已临观赏的后期大致不再会错例如爱因斯坦的发和脸和烟斗和羊毛衫都很有学问的样子,

学问的样子徐徐凝聚为道德的样子徐徐酥化为慵困的样子他老了宁肯反讽他为犹太迂圣,

物理不复在怀他日益缩小缩成一句话被好事家请了工匠来把这句话铭刻在演讲厅的壁炉上方逗得见者无不动衷全勿知凡是被双手捧去铭刻在永久性的物体上的箴言都只是某一个人的某一句脱口而出的话,

那壁炉上方铭刻的“真理并非不可能”已与宗教哲学物理音乐全都毫无早出晚归的初极终极关怀,

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到了被精精致致雕凿起来当然成了高密度结晶弥撒。

做罢弥撒步出演讲厅游目于楼的外观那故作原石糙状的墙面也是青灰栗灰紫灰的悦目混合,

服装商和建筑师竟会在体现知识的表象上手法不谋而合岂非同时承认知识早已不可能黑白不可能三原色而早已沦为一次混合二次混合……

去年夏天在林荫小屋中用过的笔记本今年翻到了那么一行——法国人大体上都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加引号没有注明出处而自忖去年不可能有过这样轻率大度的结论性的推理。

今年姑且同意并擘分其要点1法国人2自己说的话的意思,

再把第1要点转至琼斯楼即把法国人改为犹太人然后接以第2要点那便是犹太人是否大体上都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再转而向外扩散为法国人犹太人中国人是否大体上都知道别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犹太人爱因斯坦赞美起法国人罗曼罗兰来的时候有个中国人就只好悄然引身躲到走廊一角去抽烟。

并不就是琼斯楼的走廊普林斯顿许多建筑唯有那则短短的过道略具中古经院的余馨,

过道入口的上部有个半圆的立面乃以褐石制作浮雕人像高肉浮雕,

浮雕的头顶皑皑的白色是新积的或融残的雪普林斯顿夏季竟见此处有雪俄尔明了这是宿垢的鸽粪,

雪与粪恒分于两个概念范畴无奈错觉仍然隶属于感觉。

那句铭刻在演讲厅壁炉上方的箴言之所以引人动衷的起因是否仅仅出之隶属于感觉系统的错觉?

偶尔经过这座壁炉前或特意站在这座壁炉前的人神态肃穆凝眸箴铭,

动衷者并不动衷而佯作动衷者小有动衷装出大动其衷者有谁知晓“真理并非不可能”是第二句,

第一句不见了除非出现在别的壁炉的上方那是别人的未必又是犹太族者说的,

宿命是谁也不肯说这句话因为它太愚蠢太残忍说出来也不会成为箴铭,

任何演讲厅的壁炉都拒绝在它上方刻一句愚蠢残忍的话,

这样怀着一句刚刚咽回吞没的话施施步出演讲厅浴入阳光熏风中悠悠芳草如茵那就行近校长的住楼校长后来并不住在里面


校长不知爱因斯坦教授的遗训本来是两句被咽回吞没了前一句,

倘若掉过来说那么壁炉上方的是第一句下面还有第二句不见了。

如茵的芳草徇着石阶伸向小小的花园不会有愚蠢残忍的东西僻匿在这个以“远景”为名的普洛斯佩小花园中,

小得也有作为中心的喷泉作为图案的畦圃于是也有环形然后分支的蜿蜒幽径,

特定夏季绽放的草本花俦里夹杂着原系春事竟犹未了的姹紫嫣红,

这还不是神异的原因神异的是应由四面群植的绿树来营造矞象,

园子小小周围直耸的树就表示很高阳光要从树的顶梢射下来散在草上花上喷泉上这样整个园子就很晔亮,

周缘森森的林薮巨屏似的挡着就很像外面没有阳光外面什么也没有外面很暗很荒漠唯独花园很实在很清晰很葳蕤,

小孩和妈咪爹哋在畦圃幽径间移动为主的仍是丛丛簇簇穗穗不及分别名称的草本花,花的第一性是色是因为别的物类的颜彩比不上它才叫作花。

此时的普洛斯佩小园就像反而夏季是花的盛期春天的草和树又何能如夏季的卉木苍翠得发乌发晕,

这仍是指环植的高矗的树所以阳光故意银亮地集射下来也不致耀目,

园子处于洼地接连的石阶级数虽不多已经明显是亩洼地,

因为石阶的最初横开去有一座方方的敞轩从园中回望便需稍作仰视,

三面透底的玻璃墙内的人的脚似乎都看见几许男士楚楚然端坐在长桌边桌布就洁白极了,

隐隐绰绰饮酒交谈状如静待什么出现于是真的出现披纱曳裙的女子从长桌的一端沿边紧步到另一端,

那样应是婚礼至少是婚礼后的庆宴隔着玻璃更不闻声息只知是和演讲厅壁炉上方的箴铭同样的并非不可能结婚并非不可能,

同样前面还有一句或者后面还有一句是很愚蠢的很残忍的,

新娘不曾对新郎吐露新郎未尝对新娘倾言犹太人都这样法国人都这样中国人都这样大体上都知道自己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愚蠢的残忍的话被修长的苍翠的树屏挡在外面尽由普洛斯佩小园皈依并诠释壁炉上方的箴铭而壁炉上方的箴铭皈依并诠释普洛斯佩小园,

至此阳光便异常银亮而毫不刺眼地从树尖洒下来甘愿殉为和声,

犹太旋律说“并非不可能”阳光率领花卉喷泉孩子妈咪爹哋新娘新郎齐齐伴奏并非并非并非不可能结婚并非不可能真理并非不可能统一场论并非不可能夏天的夜晚四顾无人偷偷地擦根火柴并非不可能。

另一句以德文刻在琼思楼中的犹太旋律宜于做演讲厅内的箴铭的注脚“上帝是狡黠的但它并无恶意”。

试将阿奎那的书和奥古斯丁的书叠置于天平仪的一端另一端用薄纸写上这个犹太旋律,

单凭“狡黠”“恶意”两词的分量就重得猛地压下来而一动不动了。

两词中仅其一采用否定式即使两者都直接取否定意义也还是开脱不了是霎眼睛的暗中传递消息的那种嫌疑,

如若径自套用为犹太圣人是狡黠的但他并无恶意也仍是止于陈述而不足臻入辩难,

徒然使诸狡黠者援上帝为同调剩下的区别只在于其余的狡黠者无不含有恶意一心揣摩怎样才能使上帝觉察不出彼的恶意而反误以为是善意,

否则也没有教皇教宗暴君昏君荒淫酷歃血流成河这些忙坏了史官的壮丽场景哪,

即使区区如黑格尔逻辑学中的那个卖鸡蛋的妇人也自以为足够有法子使上帝欢欢喜喜地买去她的臭鸡蛋。

要是换言上帝毫不狡黠绝对勿含恶意这又岂非成了一项虚怯而激楚的辩护词,

只有对簿指控时才出而辩护然则有谁指控上帝狡黠成性动辄含有恶意了呢,

并无指控却蓦然设计起辩护词来这会招致假想敌按住此句德文箴铭加重语气一直往下推卒至判断为何止是狡黠何止是含有恶意。

好了吧所以期而然不期然而亦然每天都是圣诞节每天都是愚人节了吧。

介乎圣诞节与愚人节之间的是几句忘其所以的闪闪隽语,

待到发觉那类命世而永传的箴言原来都是即兴的俏皮话的某个夏天的普林斯顿夜晚,

便可以莞然领认一番又一番宗教的哲学的物理的猜谜方法总归无能无益无绪无志趣,

这才各自狡黠地各自不含恶意地把短短的一两个句子习练得分外典雅有弹性使得语气胜于词义。

明知进而攫取不到方法就退而暗中维持态度古早的智者贤者已熟悉于这般消遣圣诞节与愚人节交替之际的几许祥和瞬间,

一朝朝一代代的著名箴言只是隽语只是即兴的脱口而出的非复宗教非复哲学非复物理伦理论理的忘其所的纯以语气见胜的俏皮话,

这时普林斯顿夏色犹未阑珊白昼蝉嘶入夜蚊蚋营营爱因斯坦点燃烟斗要用那种木梗较长也较粗的火柴从壁炉架上伸手即可取得,

最近一周以来花粉热又使鼻塞喷嚏搁置了烟斗火柴也就无用,

普林斯顿的夏夜明月当空林薮中的房屋浓黑沉沉火柴划亮又被划火柴者吹熄。

纸片七页烧三页留四页或烧六页留一页都是非常狡黠的,

不说德行的支配力理性的控制机能还未足阻拦逞凶造孽的悍烈冲动,

自然的永劫虽亦非远而人为的永劫可以用这七页纸上的公式符号促成于一旦一刹那小花园孩童父母亲新婚伉俪众嘉宾街店橱窗中的粗呢上装都忽然不见,

七页纸姑且烧掉应美国总统之请而写给五千年后的“人”的信姑且保存在地下统一场原理还会被另一个犹太人或其他人发现但愿迟些迟些以待德行和理性丰满成熟,

至少那个后来的发现者自身的德行和理性也足以制衡自身的智能在必要时再划一根火柴。

他怎敢请求把七页纸片密封进入银行保险柜用法律约定多少年多少世纪后微笑公开,

任何权力集团的特宠间谍都将奉命窃取有史有神话有传奇以来的最大的灵符秘签,

每个秉性狡黠饱含恶意的国王当夜誓师拼死力夺这支万能宝剑这把无门不开的金钥匙。

纸片捏皱抛入壁炉长梗的火柴嗤然作声一个纸团先点着很快延及六个几乎同时窜起小火焰而同时低落为灰烬,

这过程比毁灭一个星球要慢得多但不像冬季的松木旺燃的壁炉近景那样歌剧开幕似的好看。

童话中的精灵仙子每当夏夜月升轻扇透明的翅膀飞来飞去漫游巡礼窥见这个犹太人老得夏天也要生火炉呢因为精灵仙子都是非常好奇喜欢随时发问它们从来没有见过夏天的壁炉中的火光而火光闪亮在普林斯顿夏天的壁炉也并非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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