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当代文学 > 即兴判断

鱼和书

鱼和书




渔民的目的物是鱼,门前的沙滩上,铺晒着巨网,阳光直照,淡淡的海腥,生活清闲得多了,用机动船作业,英国的渔民都这样。东南部苏佛克郡(Suffolk),位于北海的奥尔德堡之滨,渔民村,锐角下斜的屋顶,为了冬季积雪融落得快些,桁梁用粗糙的原木构成各式格子,可谓欧罗巴古风。

行不多时,就进城了,那些神色不定的游客,见之心烦,全靠本地居民的蔼蔼晏晏,使这里显得可以小住一周。空气似乎特别清新,也是街上行人稀少的缘故,明知这里不发生盗劫案,所以夏天的傍晚……黄昏……静谧的氛围层层深去,夜凉如水,是指如水之澄澈。倘若置身酒吧,烟雾醇气弥漫,好像要快乐就得这个样子。中国的“哈尔滨”,这个名字的意译是“晒网场”,也多渔网,也流行抽烟饮酒,还有不少打靶场,还有一条“马街”,没有马。中国的北方大都吃粗粮,怎么办呢,啤酒是液体面包,反正我停不了几天。酒店在哪里?空跑了一个多小时,只好开口问,才知道凡门口挂有彩色纸球,好歹是卖酒的,难怪沿路时见此种日晒褪色的打裥的纸球高悬楣梁,门和窗倒是关着的,竟是酒店。

推门,一进入便想回身——里面暗,乱,烟气酒味的第一感觉是它们的劣质,那沉甸甸的闷热更其摈人——我是退出来了。

如此三进三退,除非不欲以啤酒充饥,否则就得在第四家进而不退。

在第四家找了一张临窗的小板桌,后窗,窗外污黑的杂物堆得只露一块手掌般大的天空。我身上除了汗还是汗,夏日正午,多走了路,这酒店好比蒸笼烤箱——也许会死在哈尔滨。

要了一公升啤酒,一碟炸青蛙,别的就只有烙饼,绝不接受这种超乎想像的烙饼,铁饼。青蛙本来瘠小,油炸后,无肉可啃——又想走了。

除非立即离开哈尔滨,而要办的事没办完。看别人,另一角的少妇,她的左腿盘在凳上,右腿屈膝,竖以搁肘,抽纸烟,一口,一口,手势分明,碗中想必是白干,轻轻端起,啜呷有声,放下时碗底着桌似乎太重了……扯点儿烙饼,孜孜咀嚼,却已咽落——确实是绝妙的示范,大意是:您也应当如此,您也是一个人么。

奇怪的是我竟徐徐顺从她的无声之谏,开始喝啤酒,啃青蛙腿——感觉自己在履行一项德行。

老板、酒保缩在紧底。另外三张桌子,有男客堆围,面颜衣色槁晦难辨,偶一欠动,才知他们也在饮酒抽烟,而且谈话,像是我的耳膜松弛了,这样近的人的声音这样远,意义不明,他们说的都是“断面”,自有一个共知的整体,只要出示断面,彼此了然心中。

那少妇——中国南方从不见有上酒店独酌的女人——时而全跏,时而半趺,一口一口手势分明地抽烟,手势也很分明地饮酒,在南方是没有的。

哈尔滨还有些灰色的楼房,在那里算是很高了,屏风般列在一起,前面便是空空的黄沙地,楼房的外墙上,宛如鹰架,构着黑铁的露天扶梯,曲曲折折,好像很幸福,晾满衣裳,飘得很厉害,使我想起“米兰”,后来在米兰并没看到与之类同的景象,何以哈尔滨的曲曲折折的黑铁露天扶梯使我想起米兰……

一公升啤酒,味似马尿,其实谁能说出马尿是怎样的,而且半公升入肚,饥饿已止,蓦然惊喜,木窗外,堆着污秽杂物,毕竟有空隙,风吹进来,小的,碎的凉风,也一丝丝,一阵阵,坐在这里是可以的,风这样吹我,有风这样吹,我能坐下去,喝下去,刚来时就是这样的,感觉不到罢了,幸亏听顺那女人的谏言,饿已止,汗将收尽,青蛙的腿不必啃,连骨嚼就是,有咸的肉味,油炸的焦香,污秽的杂物的空隙,不止一块手掌般大的蓝天,另有更小的三角、菱形、好几块蓝天,风是这样吹进来——所以我坐在苏佛克郡的小城酒吧中,烟雾醇气弥漫,我能比三十年前沦落哈尔滨时要老练镇定得多了,可以取代那个中国北方的少妇而为别人示范、进谏。

文学也是这样,很闷人,一个字一个字的聚合物……尤其在儿时,翻到全是字的书,心想,这种全是污黑的字的东西,永远不喜欢,但是昨天巴士海峡来的越洋电话说:

“您的文集编校完了,将正式付印,发现缺一篇序言。”

“非要序言不可吗。”

“文集是幢房子,序言是扇门!”

我笑道:

“序言写到一半,明天可以寄出。”

文学是由一个个字串成一行行排成一段段的手工制品,我的写作尤其污秽杂乱不堪——啤酒喝到半公升之后,才发觉得有小的碎的凉风从几个空隙中吹进来,除了最先看到的一块手掌般大的蓝天,还有更小的三角形菱形的好几块,北方干旱的夏日的晴空,明净的淡青,近似婴儿的眼白,在污秽的黑而乱的杂物堆之外——我自己不忧愁,自己已经有些像曲曲折折的露天铁梯那种幸福的样子,别人是否知道门楣挂有褪色的纸球的就是酒店,是否肯屈尊坐落在临窗的小板桌之一边,是否愿向那独自抽烟呷酒扯烙饼的女人借鉴——污秽杂乱的文字,总也有不期然而然的空隙,容或青穹可露,凉飔可逸……写作者和阅读者是一个人,怎会是两个人呢,是一个人。

我想,常想,暂别用字堆成的文学,暂别用文学堆成的生活,真的结束孽缘,我自由了,海浴,风帆,垂钓,滑浪,高尔夫球,网球,音乐节,初到Aldeburgh的三天,这可明显,“马尿啤酒和青蛙焦尸”的噩梦远去了,桌上是英国之国食Fish and Chips,炸鱼的块儿大,鲜美热辣,伴随的薯条照例是松软的——海浴、风帆、垂钓、滑浪、高尔夫球、网球、音乐节,一天天过了十天,呆住——炸鱼和薯条下咽迟迟,其他的海味总是海味,不再混在烟雾醇气弥漫的酒吧。所称灯光柔媚,音响幽雅的餐厅,待不了一小时——我会死在苏佛克郡的。

夏夕渔村,空气清新,驶车回伦敦,伦敦也非长住久安之地……不会再去苏佛克,不会再去哈尔滨,也不会什么地方都不去了。

那巴士海峡来的越洋电话真有趣,房子必要有门,如果是废墟呢,就不要门了——最聪明的人是一上来就造个废墟,至今未见有此种心肠和胆魄出现。也并不难,是怕人抱怨。

Aldeburgh这种小城是不可抱怨的,每年几次音乐节,有手工艺精品店,独件的,刻上艺术家的姓名,修道院里的石雕很古很古,田野里风车转得你微笑、心酸,人都有一些忘不了的事。

哈尔滨何尝可以完全抱怨呢,松花江对面是太阳岛,“道里”的一条繁华的街上,有白俄罗斯商贾开的“斯陶俩尔”皮货店,夏天也不歇业,满堂屋毛茸茸的。一侧玻璃柜中罗列不少古典饰物,我看中某支观赏歌剧时用的“单罩”,即有长柄的独片望远镜,还有可爱的。江畔的大阳伞下,老人瞑目端坐,娟娟少女斜签着捧书朗读,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松花江,男性气概的熏风吹得畅洋,使我既羡慕那位老的,也羡慕那位少的,更羡慕那本被捧着的书,如果一旦是我写的书,那么再羡慕什么呢,羡慕那个开始动手就造出废墟的人,如果没有那种人的呢,那么我羡慕苏佛克郡的渔民,用机动船作业,清闲得多了,渔民的目的物是鱼,不是书。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