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皇家工厂初显真容

这次收获的物件都与骨器制造有关，小聂口中的这个“万人坑”应该是一家骨器厂，生产规模挺大。原料来源单一，只有黄牛一种，却涉及二百多头。取料方式一致，把黄牛腿骨割去两端关节，再分成长条形或正方形的片、块和条。产品种类单一，只做装饰或娱乐之用，属于奢侈品，不是人们生活中的必需品。厂主是谁，服务对象是谁，想必大家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每个时代、每个国家都有制造业，秦国也不例外。当时制造业有官营和私营两类，官营属于国字号，由内史监管，地方的由郡守、县令和县丞监管。监管体系下，工官、吏、佐、曹长等是工厂里的各级主管；当然还得有工人，主要是工师和徒。这家工厂离宫区很近，肯定属于国字号的官营，像现在的“央企”，隶属少府，顶头上司是工官。

工厂制作的产品有点“小儿科”。圆环直径不到2厘米；马嘴两边使用的镳只有一拃长；棋子和麻将块差不多；算筹比牙签长不了多少。再看看几件半成品，比如带具，大小、外形都像现在人使用的皮带扣，其实是车马器，用来固定马鞍和辔具。做得甚是小巧、精致，围绕椭圆形的穿孔，阴线刻了一条盘旋的飞龙，龙须毛飘扬，还有红色的绘彩，眼睛和身体的一些部位钻有深窝，可能后期还有宝石、绿松石一类的镶嵌。我翻阅战国到汉代的考古报告，没找到同样材质可媲美的第二件。一种车马上使用的小部件如此精致，使用此车马的人定不普通。

骨环（摄影：张杨力铮）

外形小只是表象。产品以奢侈品居多，客户群指向秦代贵族甚至是皇帝本人，这可就不是“小儿科”了。

找到这家工厂，确定厂主和客户群体，犹如掐住了这次工作的首尾两端，中间还有许多环节要解决，难怪半年来小侯总是“做不完，做不完”地抱怨。多亏出土物量大，每个制作环节的东西都有，合并同类项，按照原料、坯料、半成品、废品，逐一排序一摆，制作流程一目了然。其间，骨料、铁刀、磨石一样不能少，各种削、钻、磨，工匠的耐心、审美情趣、技艺更缺一不可。每个环节都有可能失误，事实上失误率很高，带具只有一件接近完成。

在任何一本书中，都找不到与这家工厂有关的只言片语。我们能看到的字眼，“战”“武”“杀”“伐”，每一个都充满血腥味。对秦人，韩非子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听说要打仗，个个撸起袖子上蹿下跳，急不可待。张仪曾经动员韩王参加秦国牵头组织的连横协会，游说词是秦军光头赤膊，奋勇向前，六国的军队和秦军相比就像鸡蛋碰石头。你怕不怕？这些勇士左手提着人头，右胳膊下夹着俘虏，还在追杀下一个目标。你怕不怕？（《战国策·韩策》）可谓词词暴击，句句致命，这哪是游说，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恐吓。

带具制作流程（摄影：侯富任）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史学家的眼中，国家存身立命的大事只有祭祀和军事战争。历史在人们的心中往往粗暴地简化得只剩下国之大事，普通人、普通事往往被选择性地忽略了。再加上“恶译”的做法，后人到底对秦人了解多少？

我在兵马俑坑里，看到了皮盾、战鼓和木车，在咸阳城的骨器工厂里，找到了带具、圆环。这些考古发现使我看到了别样的秦人，平和、有序、耐心，不乏生活的情趣。这真是小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