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7日,平静地和企业、村镇各方人员商谈考古发掘用地协议后,急返老家送别了父亲。2016年7月5日,星期二,热。筹备了半年之久、停滞了30多年的咸阳城主动发掘静悄悄地开始了。
除草的马达声惊飞了荒草中藏匿的斑鸠,微风吹拂起崭新的队旗,向北望西汉安陵,再向东远眺秦宫,真渴望这次主动发掘能打造出亮点。当天日记结尾我写道:“这是一片希望的田野。”
为了希望,对父亲的追思必须放下。
所有考古发掘项目必须报请国家文物局审批。项目性质有两种,一是主动发掘,为解决考古学研究的某些问题。二是抢救性发掘,由于基建工程、保护条件等原因,不得不对遗址或墓葬进行清理。为了更好地保存地下埋藏的文物,主动发掘很少,面积控制得也很严格。
调查、勘探发现的多处夯土建筑,哪一处会有亮点?报审前选择具体发掘点时,我悄悄抓过阄。只是为了讨个好彩头,不到发掘完全结束,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第一铣挖下去之后,望眼欲穿度过半年光阴,只看见建筑平面是长方形,总长100多米,四面的外墙很厚,单体房屋面积300多平方米,很宽敞。屋顶全部坍塌,瓦的时代特征属于秦代,建筑毁于烈火。火势燃天炽地,烧得木柱只留下础石,墙壁和地面一片焦土。
建筑何用?缺少可靠的判断依据,已经完成揭顶的两间房里“空空如也”。没办法,请专家来现场指导,西汉长安城考古专家刘振东先生说平面结构与武库形似。
武库位于长安城偏西南部,是西汉时期的兵器库。保存最好的第七号建筑,整体长方形,内部有4个大房间,隔墙厚度6.5米,确实和我们这里的情况高度相似。
武库出土了很多和武器有关的遗物,比如铁铠甲、箭镞、骨弭。可是我们这里的发掘面积已经接近一半,清理房间都是空无一物。
2017年1月2日,我在日记中写道:
今天是重度雾霾。三组人员分别开展工作……主动发掘处,主要在遗址东部进行清理。发现两层夯土迹象。上层夯土边界整齐,属于五花土。打破建筑倒塌堆积,应为一处墓葬。该区域再次出现石块,今天清理的五花土夯层中夹杂的石块,大小有3~4厘米,石质好,打磨光滑,边棱整齐。
建筑踏步?
五花土是墓葬的指征,与夯土、道路踩踏土一样都属于“活土”,与之相对应的是“死土”,又称生土,是自然形成的原始土壤。墓穴从地表开始挖坑由浅至深,不同颜色的活土和生土经过开挖、回填翻搅在一起,各种土色掺杂形成五花土。
有晚期墓葬打破了早期建筑,这个结论简单。可石块到底是什么?很烧脑。
越来越多的残石块堆放在一起,最大的不超过一个巴掌,看不出完整的复原形状。根据墓形判断,后代墓葬应该属于南北朝或隋唐时期,那个时期常常使用石棺或者石榻。石块是墓葬被盗后打碎的葬具,还是夹杂了秦代的石台阶?
苏秉琦先生是中国考古界的顶级人物。他说:“在考古工作中,你只有想到什么,才能挖到什么。”这句话貌似有点唯心主义,实际是说工作过程中要经过思考,有预判能力。我曾奢望能在咸阳城里找到一块石台阶,难道这么快就如愿以偿了?队友反驳:“你还成神了,想啥来啥,不可能。”
石块既薄又窄,不是台阶。2017年1月5日,随意拿了几块回驻地,琢磨琢磨再说吧。晚饭后张杨打水清洗,一边刷一边说:“你说它咋也没个字,唉!”本来指望新发掘能石破天惊,可半年的辛苦之后得到的只有“石化”。难掩的失望岂是一声叹息能表达。
小说《飘》的主人公郝思嘉说:“毕竟,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
第二天,太阳快要下山时分,板房内的光线渐渐昏暗起来,护院的狗警卫无精打采地缩在角落里避寒,我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寻找新发掘的亮点,厨房炒菜的叮当声已经响起,另外的一天又要过去了。
会利走进办公室准备下班,很随意地翻看张杨晾晒的石块,突然说:“这上面有字。”
我头也没抬。这些石块被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翻看过。会利参加考古队工作时间不长,平常只做内勤,我不相信她的“慧眼”。
她拿起另外一块又说:“你过来看嘛,就是有字。”
“快!给我拿个台灯!放大镜!”笔画纤细,若隐若现,“乐府”“北宫”四个字确认无疑,心跳加速。“妈呀,真的,真的!快给张杨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