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留下一份历史记忆

05 留下一份历史记忆

发掘终于结束,现场逐段交予建设方。轨道交通的全线考古发掘从2016年12月开始,直至2018年7月结束,除了陆丑墓之外,有助于我们进行咸阳城考古的收获还有以下几则。

发现卜甲。古人以动物的骨、甲制成占卜的器具,根据骨、甲上的“兆纹”判断事情的凶吉。卜甲实物最早出现于距今八千多年的新石器时代,盛行于夏商周三代,到秦代前后已经罕见。

张杨面对采访镜头略显局促。他说这件卜甲发现于秦人墓葬中,方形凿孔沿袭了西周时期的基本风格,但凿孔形状和排列更加规整,体现了发展变化。墓葬主人可能是咸阳城内的一位巫师。

发现装有粮食酿造酒的铜壶和完整铜剑。铜壶密封性极好,壶盖内口缠有一圈植物编制的绳状物,再覆一层平纹组织的麻布。壶内液体约300毫升,乳白色,稍显浑浊,无明显气味。科学检测后发现,其中含有多种氨基酸、发酵菌丝、淀粉颗粒。

“能喝一口尝尝吗?”记者朋友好奇地问。没人敢,首先这是文物,另外估计含铜离子,我们也怕中毒。张杨面对采访镜头依然很局促。他说铜壶属于青铜礼器,又可称为锺,是酒类液体的盛储器。按照周礼制度,丧葬墓葬中出土的铜壶多与下葬过程中举行的“献祭”仪式有关,填埋时应该都盛有酒类,但受时间、铜壶质地等各方面因素影响,能留存下来实属意外。它不仅仅是秦人生前好酒的习俗实证,更透射出秦帝国对周礼制度的延承。

卜甲上的兆纹(摄影:赵震)

发现民居建筑。这些民居有半地穴式、地面式两种,户型有一居室和三居室,简陋程度与宫殿反差明显,时代延续从战国晚期至西汉初。我面对采访镜头,脸上写满不耐烦。有一些记者看着支离破碎的房址,一个劲地追问:“全国首例吗?重大发现吗?”我一边敷衍他们,“这是咸阳城遗址首次发现民居”,一边在想浐河岸边马腾空秦人居址。几百年过去了,半地穴式、铺木底板的民居形式一直未变。

还有一则发现貌似和秦都咸阳城无关。在“长陵车站手工业区”边缘,有一处不早于宋代的公共墓地。

无论对谁,死亡永远是一种沉重的话题,摆在我们面前的这次死亡又是有关小生命的凋零。近200座墓葬,墓主年龄普遍偏低,10岁以下的有60余例,其中不乏刚出生的婴儿。甚至还有一尸两命、胎死腹中的孕妇。“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纤细的胎儿肢骨、肋骨像牙签,令人不能碰,不忍碰。

铜壶、麻布及酒(摄影:狄明)

青铜剑(摄影:张杨力铮)

这是集中死亡,尤其是弱小的儿童群体。师妹陈靓对骨骸外表进行观察,她说死亡原因不是外力伤害。我心一颤,想到一个可怕的字:疠。

疠,具有强烈传染性的致病邪气。“厉大至,民善暴死”,中国古代历史上有关传染病瘟疫方面的记载很多。秦献公十六年(公元前369年)关中地区民大疫(《史记·六国年表》);秦始皇四年(公元前243年)冬十月,秦国大疫,蝗虫从东方来,蔽天,天下疫(《史记·秦始皇本纪》);清同治二年(1863年)春,咸阳疫疠……

人类是地球上最脆弱也最顽强的生物,遇到无数苦难却从未屈服。早在两千多年前,秦国已经有了防止传染病的立法——封诊式。“封”是指查封;“诊”是指诊察、勘验、检验;“式”是古代法律文书的格式、程式。这是一部秦帝国办案指南,通过实际案例介绍调查、勘验、审讯和查封等方面的方法和程序,里边列举了一桩关于“毒言”的诉讼案件。

某村以甲为代表的20名群众集体起诉丙。诉书说丙这个人有“毒言”,影响我们吃饭,请求大人做主裁决。被告丙到庭答辩竟然满腹委屈,原告一直歧视我,聚会不叫我,即使参加集体活动也保持距离,不肯和我共用饮食器具。丙“毒言”并不是有毒的话,案情焦点是“吃”,原告担心丙具有某种能够通过饮食器具传播的病,可能会伤害到自己,希望政府采取措施。

城旦、鬼薪疬,可(何)论?当迁疬所。(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

得了传染病,秦国怎么办?迁,隔离,与今天的做法并无不同。

古代医疗条件有限,新生儿的存活率低。扁鹊是司马迁《史记》中记载的第一位医生,他掌握很多医术偏方,创立了中医“望、闻、切、问”的四诊法,名闻天下,来咸阳为秦武王看病,闻秦人爱小儿,于是在城中设儿科门诊。

发掘场景(摄影:赵震)

因为“爱小儿”,秦国设立有未成年人保护法。不许擅自杀子,不能虐待养子,违者必究,孤儿享受政府食物补贴[1]。

咋想着想着又回到秦了呢?这些墓葬的时代远远晚于秦。他们和秦代没关系吗?仅从历史遗存种类上说,以往我们对咸阳城遗址“长陵车站手工业作坊区”片区的理解又需要增加一层。不仅是他们,还包括西魏陆丑,所发生的事就在咸阳这个地方,中华民族的故事是一个整体,他们的故事就像拖长的秦帝国背影。

2017年7月9日,站在陆丑墓旁,我发出关于此项目的最后一篇微博。

#考古队的日子# 明天撤离,不久取而代之的是飞驰的轻轨。看着飘扬了近200天的队旗,竟是硝烟后战场的悲壮。西魏陆丑,我们会好好读懂你,不枉相逢一场。

回顾这次发掘的经历,我对大家说“这是一场几乎弹尽粮绝的大战”。为了赶工期,挑灯夜战成为一景。老李送晚餐到一线,师妹陈靓、旧搭档小白、休年假的富平文物干部王宝东、其他考古队抽调的技工包括家属,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力量。2019年1月16日,扬州市考古人员被打事件引起各界一片哗然,我向老李提出加餐“压惊”,老李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你整天胡思乱想啥吗!”

考古研究不能胡思乱想,关于秦咸阳城的考古探索谈不上是最后的结果,也许其中有对有错,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修地铁还是盖高楼,不仅施工队累,考古队更累。不惜代价换来的文物保护成果更有价值和意义,同时也得到了理解和尊重。轨道线通车当日,建设方送来免费乘坐的体验票。我问谁要去,可以休假半天,突然想起参加发掘的李静儒师傅已经过世。

文物工作者是还原历史的探索者。考古所提供的物质凭证,是沟通古人与现代人的“时光隧道”,能让现代人直观感受到古人的生产和生活场景、创造的绚烂文化,包括他们面对灾难时的哀号和涅槃重生的勇气。

物换星移,岁月在流逝,历史在远走。如果乘坐这条空间隧道,请望望窗外。它更是一条记载历史的时光隧道。

[1] 睡虎地秦简《法律答问》:士五(伍)甲毋(无)子,其弟子以为后,与同居,而擅自杀之,当弃市。婴儿之毋(无)母者各半石,虽有母而与其母冗居公者,亦禀之,禾月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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