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偏偏不喜欢
我是一个物质欲望不高的人,衣服很少,裤子很少,怎么换穿老是那几件。倒是很舍得掷钱在移动上。对我而言,日复一日的复制、粘贴是相当消耗的。于是,一年之中非得有几天,卖力把自己送进机舱或者火车车厢,在飞行或轨道的起伏中,一颗心跟着上上下下。我时常觉得自己有种迫切的必要,得离开当下的生活,把自己转而扔甩至另一个地域,哪怕是短短数日也好。我尤其喜欢游走于不同的城市中,在鹿特丹、法兰克福、香港、纽约,我都以自己的双足丈量景点与景点之间的距离。
至于台湾,除了台北,我最能安心步行的城市莫过于台南,已经到了能不看地图,从火车站顺行到国华街吃吃喝喝的程度;也曾从花园夜市一路散漫地踩回二二八纪念公园附近的饭店。对我来说,冬季,上了点时辰的海安路最是迷人。海安路肥方方的,游起来不必担心碰撞了谁,纵然是任性地倏然停下,旁边的人也会如同遇到石头的溪水般自然绕避,没有不耐的啧声,一切都心安理得,人口密度与道路的肚量交织出舒适迷人的旅游品质。当我一步一步地往前,沿街商家的客人们,脸上或是给酒精炙过的潮红,或是泡沫绿茶冰镇出的沁爽。我喜欢凭空揣想,这个方脸的男子度过了一个汗如雨下的白昼,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女孩则好不容易撑过一个客户反复刁难的下午。而热油镬出的爆裂香气,巨大玻璃杯盛装的茶液,都能够果断切分出一个独立于尘世的空间。仿佛只要过了炒三鲜,或是喝了这杯奶盖绿茶,就能够拉撑出一些喘息的余裕,明早晨起,又能想出一套说辞去应付生活的节节逼近。
不同时辰的人会有不同的情调,建筑也是。特别是庙宇。白昼正气凛然,黑夜再访,大脊上的剪黏(1)、交趾陶、蟠龙柱、彩绘墀头(2)、大红灯笼,一一敷上月光,庙宇的氛围一下子偏差了。我这才看明白,人的无助需要有个储存与传递的空间,庙宇何尝不是仰赖着鼎盛的香火为其撑腰?怪不得“迌”这个字特别入我心眼,一日一月,底下则是奔走的变形。你不能只在光天化日之时造访一座城市,入了夜你更要迤迤行经。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别紧张,月亮底下,还有;你熟习的景物都在,也都不在。
有时移动的距离很长,进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场域,浸润在一窍不通的语言中,感受空气中湿气的变化,那里的水尝起来的质地,旁观当地人的谈吐以及他们挪移手脚的频率,你会得到一个预料之外的反馈:在外国的月光下,故乡的草更绿了。越是明白别人并不这样过活,你越能看出家乡就是这样过活的。你再也不能理所当然地看待自己的理所当然。家如点画,近看不过是颗颗模糊的雏膜,得隔上几步,线与面才能脱胎出轮廓。
我曾试图把自己对于移动的瘾告诸他人,但这社会上隐约有另一种声音抵触着我的兴致,那声音说:但那些游历都算不上什么,好,你说科隆的大教堂很美,但亲眼见上了又如何。或云,一年的车票钱累积起来,放进银行里作为头期款,岂不是更好。我们的文化对于物质的焦虑,以及对漫游的轻看,在令我精神疲劳。在这种氛围下,移动,依然被某种勤有功、嬉无益的信念给约束着。空运而来的货品往往比较贵,世人便以为人也应比照办理,若你下了飞机,没有比登机前行情更好,你的飞行与降落,他们说,都是浪费,你蹉跎了你的青春,没有在最好的时刻,累积出最亮眼的履历。在这些人心目中,人生好像一纸连连看,从写着一的点,画一线至写着二的点,中途不得摇摆,也不得节外生枝,得一心一德地画到最后一枚小点。我懂得这不需思量、机械性生产出的安心感,标准规格,品尝起来都一样,不会有期待,也不会受伤害。我也曾专心致志地连着别人分派给我的图纸,做一个有耳无嘴的乖小孩,怯于质疑这项安排。然而我越是描线,越是陷入沉默和忧郁。我日益认知到,我天生不是个能安于连连看的人,我得撕开手上的图纸,从零开始。
金庸的著作,我最钟情的莫过于《白马啸西风》,尤其是书末一段:江南有杨柳、桃花,有燕子、金鱼……汉人中有的是英俊勇武的少年,倜傥潇洒的少年……但这个美丽的姑娘就像古高昌国人那样固执:“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少年时读到这行字,暗自认定这就是我可以奉行一生的圭臬。上半生学习鉴赏的品位,能够指出世上凡物,都是很好很好的;下半生希望自己能长齐个性,能够如同李文秀一般,拥有不与人同的自由。
曾深受一位网友A的文字感动。我是在一个专门讨论旅游的论坛上遇见他的文字。点进个人页面后,才得知A身染重疾,最差的情况即不久于世。A没有明说自己的疾病为何,倒是细细梳画他的日常生活。在想睡的时候就寝,想下床的时候离开棉被;肚子饿了才吃,渴了就摄取液体。多半时刻,A阅读,以及大量地旅行。他说,身为一个几乎挂着倒数警钟的病人,没有人胆敢期待他乖乖坐在办公室里敲出让客户满意的数据,或西装笔挺地在摩天大楼的其中一层,与客户交换得宜的应酬语言。A被医生告知诊断结果的当下,不是没有大哭几场,但眼泪蒸发后,他重拾了生活,行止只有一个基准:活着,活着就好。在这样的基准下,他活得比谁都更像个人样,我不能更嫉妒了。他不晓得明天在哪儿,但他很清楚自己的今日落于何方。反观我们,病态地追逐日子。庸庸碌碌到最后,竟连一句“可是我偏不喜欢”的余裕,都得在暗室,趁着四方哑然,偷偷地练习:是的,我知道,我都明白,哎呀,你说的那些,进修、考公职、存头期款,增加竞争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思及此,我又忍不住想打开网页,打一张票,漂流至这些流言蜚语追赶不到的地方。
(1) 剪黏又称剪花,与交趾陶同样源自闽、粤一带,属于镶嵌艺术的一种。一般是将陶瓷以特殊工具“剪”成所需要的形状,再“黏”在以灰泥塑成的粗坯上,故取其做法而名为“剪黏”。
(2) 中国古代建筑构建之一,是山墙伸出至檐柱之外的部分,在两边山墙边檐凸出,用以支撑前后出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