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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失去行动力”阶段的后果

第八章 “失去行动力”阶段的后果

与希区柯克式悬疑片类似,大卫·马梅(David Mamet)编导的《西班牙囚犯》(The Spanish Prisoner)中,情节走的是相同的方向:受虐者并不知道自己被操控,又有当暴力变得特别明显时,才在外力介入下看清谜团。剧中主人公的关系始于迷人而诱惑的气氛,结束于可怕的精神失常行为。不过施虐者留下的线索,直到时过境迁后才得以解释清楚,那时受虐者已部分脱离掌控,也了解被操控的过程了。

前面我们看到了受虐者是如何在第一阶段瘫痪的。在下一阶段,他会被毁灭。

退缩

一旦掌控关系确立后,在彼此不知情的情况下,两个“对立者”会退缩以避免冲突,施虐者以间接的小动作狡猾地进攻,不激起公开冲突便能扰得受虐者不安宁。受虐者则担心公然失和会让关系破裂,所以也会退一步忍让。

这些回避技巧使冲突行为暂时平息,对可能引发冲突的状况却是治标不治本。起初的退缩维持了两人的关系,但其代价是受虐者受到严重伤害。双方之间存在着不言而喻的盟约。精神虐待的受虐者以出自错觉的利他姿态,委曲求全地接受虐待行为。他即便抱怨伴侣的负面态度,也会理想化其性格的某些方面,比如他很聪明、是个好爸爸,等等。

由于受虐者肯屈从,两人关系便在此基础上无限延伸下去:其中一人越来越抑郁,人格被泯灭,另一人却越来越嚣张,对自己的掌控权越发有把握。

混乱

受虐者在完全被掌控后陷入混乱,他或是不敢或是不知该如何抱怨,仿佛被打了麻药,头昏脑胀,无法思考。他的人格确实遭到破坏,有部分已经丧失,内在的活力与自发性也变得麻木。虽然感觉受到了不公平待遇,却因为不知所措而无从回应。除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否则面对精神虐待者,最后的决定权不可能在受虐者手上。唯一的出路是归顺施虐者。

困惑会产生压力。生理上最大的压力来自失去行动能力且极端不确定的情况。受虐者常说,最大的痛苦不见得来自直接的虐待行为,而在于不确定自己是否要为受虐负部分责任。施虐者若撕下假面具,受虐者表示会感到安慰。

他说了这么多,我便相信他可能是对的,是我不正常和歇斯底里。他经常如此,有一天同样带着憎恨的眼光来找我,用冰冷的声音说,我对任何人都毫无价值,一无是处,我应该去自杀。那时我的邻居刚好在我家,而他没看到。她吓坏了,鼓励我去告他。我为此放下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有人了解我的状况了。

这显示了不受任何一方影响的中立目击者在场的重要性。“失去行动力”实在很难描述,其症结在于它是慢慢形成的:先把受虐者的内在忍受度拉到极限,再瓦解这一限度。这让受虐者几乎不可能指出暴力及虐待行为的确切起始点。

在这场心理战中,受虐者的人格遭到严重创伤,自我认同也被侵蚀。他在自己和施虐者眼里已失去全部自尊,施虐者可以无所顾忌地丢弃他,因为他现在是个“空心人”。

怀疑

当暴力化暗为明,但仍在节制的伪装下时,它打击的是已在掌控阶段被麻痹、毫无防御力的心灵。接下来发生的事几乎令人匪夷所思。受虐者与最终目击者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因为除非同样身为施虐者,否则没人能想象如此没有怜悯之心的暴行。你以为施虐者会感到内疚、难过或自责,但是他完全没有这些感觉。受虐者难以理解,整个人会崩溃;因为没有准备好接受这宛如晴天霹雳的事实,他不承认自己不解的真相。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因为那是不可能的!

受虐者虽在口头上否认,却感觉受到对方强烈的拒斥,他试图去了解并向自己解释,但不得要领。他找寻虐待行为发生的原因未果,信心全失,变得暴躁易怒。他频频自问:“我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对待?一定有什么原因。”他需要合逻辑的解释,可是虐待行为自行发展出的过程是不合逻辑的,仿佛与实际情况或与他们均无关联。受虐者经常问施虐者:“告诉我,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改善我们的关系。”他则强硬地回答:“没什么好说的,事情就是这样。反正你什么都不懂。”无力感和挫折感是最糟的结果。

就算受虐者承认对发生的暴行也有责任,他也不是不知道,单是自己的出现便会成为暴行的理由。施虐者必然没错,罪责均由受虐者背负。脱离关系在此阶段几乎不是选项,因为先前的打击已牢牢埋下令人坐立难安的罪疚感。受虐者曾被指责犯了错,尽管那与事实无关,他还是负起维系关系的责任。他把受到的威胁攻击内化了。

周围的人也陷入混乱,很少有人知道该如何不带批评地提供援助,反而常加深受虐者的罪恶感。有时,旁人的解读严重失误,还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应该更加如何如何……你是不是在火上浇油?他如果那样,一定是因为你惹恼了他……”

我们这个社会把罪恶感视为消极情绪的:人不该精神堕落,人必须永远显得超脱。基于“无风不起浪”这句话,人们往往认为,会感到内疚一定是因为做了错事。在外人看来,造成受虐者愧疚感的并不是施虐者。

压力

强大无比的内在紧张,是屈从虐待行为必须付出的高昂代价:不许自己触怒对方,对方烦躁时要安抚他,强迫自己不做出反应。如此紧绷必然会带来压力。

有机体对压力的反应是进入警戒状态、分泌某些激素、免疫力降低以及神经递质修正。刚开始这些调整可以对抗外来攻击,不论其来源是什么。压力如果定时出现,个人也应付得了,一切就会回归正常。然而,当发生紧张情况的时间延长,或是间隔很短便重复发生,被触动的神经系统就会持续作用,使得受虐者的调适能力疲于应付。长期大量的激素调整,会导致慢性病的症状出现。

视个人的承受力而定,压力大的初期症状是心悸、闷压感、呼吸困难、疲倦、失眠、神经质、易怒、头痛、消化系统疾病、胃痛及焦虑等身心症状。压力危害的程度因人而异。专家长久以来都认为它与遗传因素有关,但是他们现在也知道,长期受虐者的易受害程度有可能逐渐累积。

冲动型的人对压力较敏感,而恶劣的施虐者好像对压力免疫。他借着让别人痛苦,释放本身的冲动。这种人通常不会罹患战争暴行引起的精神官能症,这种症状在越南战争中很常见。

施虐者把本身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受虐者,借以逃避压力或内心痛苦。受虐者无路可逃,因为他不明白进行中的虐待过程。当矛盾层出不穷,他又抓不到证据,就没有一件事解释得通。他拼命想找出答案,却力不从心,反而使暴行加剧,自己身心俱疲,最终会危害神经腺体的功能。

由于虐待行为的压力持续很久(数月,有时数年),有机体的抵抗力会渐渐衰弱,继而出现慢性焦虑。鉴于上面提到的神经激素系统受到打击,便可能发生机能与器官失调。

经过一连串失败后,受虐者感到灰心,也预期灾难会再次降临;这加重了他的压力以及伺机而动的无望感。

长期压力可能表现为广泛性焦虑、恐惧或难以控制的恐慌,以及持续的紧绷和高度戒备状态。

恐惧

精神虐待者不管有没有达成目的,都会引起受虐者不想体验的强烈感受。处于这个阶段的受虐者都表示,自己陷入恐惧状态。他会不断“提高警觉”,对伴侣察言观色,看看他是否姿态僵硬,或者以冰冷的语气掩饰不明的攻击行为。他害怕伴侣的反应,还有自己不符合对方期待时的严厉或无情;他也预期会有伤人的言语、讽刺、轻蔑和鄙夷。

无论是什么情况,吓坏了的受虐者无论是否顺不顺服都不对。假如他顺服,施虐者——或许还有双方身边的人,会说他天生注定要受虐,要不然就会突显他“紧张兮兮”的精神状态。不管真相如何,双方关系失败以及所有其他的事都是他不好。

为避免这类攻击,受虐者会倾向于越来越客气并退让。他心存幻想,以为恨意会融化为爱与友好。可惜他没有那么幸运,因为对施虐者越宽大,受虐者就会被虐待得越惨。好心相待以及转过另一侧的脸给对方打,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提高了受虐者的道德层次,自然又会激起暴力。要是受虐者因此怀恨在心,施虐者还会高兴,这正好应验了他所说的:“不是我恨他/她,而是他/她恨我。”

孤立

受虐者在面对所有虐待行为时都会感到孤单。要如何向外人诉说自己过去及现在所遭受的待遇?那些言语难以形容的暗中伤害与压迫——充满恨意的表情、非语言的暗示以及影射中显现的暴力要怎么解释给别人听?唯有受虐方才知道其中的痛苦。朋友怎么能想象得到会有这种事?就算他们愿意知道虐待行为的真相,也会感到难过与惊吓。通常连最接近虐待行为的人都不愿被牵扯进去:“我不想卷入那种事!”

受虐者怀疑自己的直觉,以为一定是自己大惊小怪。当攻击发生于目击者面前,一心护着伴侣的受虐者还会认为是对方一时反应过度,为避免火上加油,而出现为施虐者辩护的矛盾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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