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古语:“近山不要妄用柴,近河不要妄用水。”这就是说,该用的应当用,不该用的就不要胡糟蹋。要是只管好吃懒做,流水样花钱,金山也有个用尽的时候,更不要说胡作非为的瞎踢蹬了。清朝年间,淄川有一家财主真是有万贯家财,光那些大锭大锭的金子银子就垛得顶着屋梁。老财主在世的工夫,常对儿子说:“我给恁积攒下了这么多的钱财,你就是敞开着花也吃不尽。”儿却是个败家子,吃喝嫖赌样样在行。三伏六月开荷花,他想起要看热风飘雪花。打发工匠把银子碾成雪花样的片片,筑起高台让许多人往下撒。后来嫌下银雪不够显富,又吩咐人下金雪。就这样,千顷好地,顶着屋梁的金银,没过几年,就叫他折腾得溜干溜净了。
以上只是说,尽管金银财宝再多,糟蹋起来也跟打个水泡泡样,为什么要插上这几句银雪金雪的话儿,只为下面要说两个葫芦的故事。
这段故事,出在山东济宁一带,靠着大运河有个小庄,住着弟兄两个。早在弟弟十来岁那阵,哥哥就生了外心,自以为年轻力壮,和兄弟老娘一起过吃亏,硬逼着娘把家分开,自己出去单独立了门户。娘苦挣苦熬把小儿子拉扯到十六岁上,便下世去了。
兄弟俩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两个门楼并排着,街门口都朝着运河,河堤上一排排的柳树,青枝绿叶,戏着清清的流水,好看极了,一进三月,不等柳絮飘,燕子便飞来了。它们在河堤上、柳枝上落一落,然后就飞到人家屋里去修旧窝或垒新窝。故事就发生在燕子身上。
常言道“一窑砖出几样色,一娘生几样人”,哥哥尽管日子比弟弟好,他的心里却老是装着个无底斗,嫌钱财进得少,嫌干活得流汗,这也不满足,那也不满足,驴长着个脸,没个欢喜模样。兄弟成天乐哈哈的,干完了坡里就收拾家里,屋里屋外总是拾掇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燕子不进愁房,虽说哥哥家高房大屋,燕子却不进他家屋门,弟弟住的是三间茅草小屋,每年开春都有一对燕子飞到梁上寻找旧窝。弟弟也总是像盼亲人一样盼着燕子归来。
这一年春天,二月二一过,河两岸的杨柳又都吐芽开花了,弟弟家的燕子也双双从南方飞了回来。它们唧唧溜溜、呢呢喃喃地叫着飞进飞出,口含泥补好了旧窝,下了蛋,等麦子柳黄色的工夫,就把小燕抱出来了。大燕从早到晚忙着打食喂小燕,弟弟也总不忘记大清早就给燕子开开屋门,晚上直等着两只燕子都回来才把门关上。一天一天的,每逢大燕子含着食飞回来的时候,一溜五个小燕都把头伸出来,张着小黄嘴等老燕喂食。弟弟常高兴地望着,还算计着小燕哪一天能出窝。
谁知雀鸟也会有闪失,有一天晌午,弟弟从坡里回来,只见两只大燕在院里转着圈飞,叽叽喳喳叫得那么急,见弟弟走了进来,一偏翅膀都落到了他的肩上。弟弟走进屋里一看:哎呀!一只小燕不知怎么打窝里掉到了地上。他连忙弯腰把它捧了起来。小燕刚刚扎毛,亮晶晶的小圆眼,金黄的小嘴,那红红的小腿却被跌断了。弟弟心疼得很,仔细把跌断的小腿接起来,用红线包扎好,又把它擎回窝里去。在小燕学飞的时候,那腿已经长得好好的了。两只大燕子常常领着五只小燕,在柳枝中间,穿梭样飞来飞去,直到菊花开柳叶黄,才都一起朝南方飞去了。
转过年的春天,叶绿花红,弟弟又把燕子盼回来了。两只燕子在弟弟的头上盘旋一阵子,一齐落在了他的跟前,右面那只从嘴里吐出了一粒葫芦种,弟弟把它捡起来,看着金晃晃的那么耀眼。他越看越爱惜,就挖了个坑,把它种在了窗户前面。春风刮,萌芽发,不几天的工夫,就从土里钻出芽来,顶着露水张开了两片嫩绿的芽瓣儿。很快便长出了一片又一片的大叶子,弟弟用木棍搭起了个葫芦架子,蔓儿刚爬上了架,就开了一朵喇叭样的小花。雪亮亮,粉莹莹的。花谢以后,结了个葫芦,那葫芦没有几天就长得比绣球还大。弟弟又浇水,又施肥。哈!进了六月,葫芦已经长得跟青花瓮那么大啦!翠绿晶亮,沉沉地吊在葫芦架上,看看,真叫人喜欢。
几场霜过后,燕子又回了南方。葫芦的叶子也发了黄,一个又大又光亮的葫芦结成了。割开一看,哎呀!里面尽是明晃晃的金豆子,整整地掏出十升呢。
都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哥哥很快便知道了这事,他眼红喉急地盘算:要是燕子能给我含个葫芦种,如果我能得到那么多的金豆子,那就吃坐穿再也不用干活了。算计以后,便赶着去对弟弟说:“爹娘就生了咱弟兄俩,石榴结籽心连心,你富了,也不能不管我,咱俩换换房子吧。”弟弟是个忠厚人,觉得哥哥既然开了口,自己也不好推脱,当场便答应了。
哥哥搬进了弟弟的茅草屋里,天天盼望着燕子快回来。冬去春到,燕子果然又飞回来了,也含泥补好了旧窝,下了蛋。四月底,小燕也真抱出来啦。哥哥两眼瞅得冒火,就是不见小燕掉下来。有一天,大燕出去打食的工夫,他特地把一只小燕戳下来,弄断了腿,又包好放进了窝里,大燕打食回来,小燕还痛得“唧唧”直叫。哥哥假惺惺地说:“燕子呀!我侍候恁大的,又救了恁小的,明年回来可别忘了给我含回粒葫芦种来。”
九秋十月了,燕子又回了南方。转过年的春天,燕子飞回来的时候,也给哥哥含回了一粒油光溜滑的葫芦种,哥哥也把葫芦种种在了窗户前面。几天以后,冒出了两片嫩绿的芽瓣儿,长了叶,抻了蔓。哥哥用老粗的木头,结结实实搭了个葫芦架子,蔓子爬到架上,朝天开了朵白花。花谢结葫芦,那葫芦迎着风儿长,没有多久就长得半人高了。哥哥心里琢磨,就这么个长法,到秋后还不知要长多么大啦!弟弟那个割出十升金豆子,自己这个少说也能割它二十升。有这么多的金豆子,尽着花,也花不完。哥哥本来就是好吃懒做的人,营生也不干了,成天吃喝玩乐、钻赌钱屋,家产撂光了,又到处借债拉账。挨到秋上,那些来要账的,这个出来那个进,哥哥总是指着架上的大葫芦说:“等葫芦熟了就给钱!”
河岸上落满了金黄柳叶的时候,燕子又飞回了南方。大葫芦也熟了。光亮亮的有一人多高。到了割葫芦这天,债主们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把院子站了个满满当当。大锯割了几下,葫芦便“叭”迸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白胡子老汉,拄着龙头拐杖,直唉声叹气。有人问他为啥叹气。老头用拐杖指着哥哥说:
“我是愁他这些债怎么还!”
哥哥目瞪口呆,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