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东省的昌邑县,有一条大河叫潍河。潍河两岸的沙岭上,笔直的白杨冒天高,桃树、梨树连成片。沙岭外面,有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黑油油的土地,也有着数不尽的大大小小的村庄。在从前,不管是大庄小庄,都是少数人享福,多数人挨饿。那时,就在靠沙岭的一个小庄里,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叫连生,小时候他也有爹娘兄弟姐妹,可是饿死的饿死、冻死的冻死,一家大小只剩下连生自己。
人们都可怜这个孩子,东邻叫他吃一顿,西邻给他送碗汤,连生的一个街坊叔叔,家里也很穷,老两口无儿无女的,见连生孤苦,就叫他在自己家里住。
连生在老叔叔的家里,不知不觉就过了十多年,沙岭上小小的白杨长成了大树,连生也长成了大人了。人都说白杨的树干直,也没有连生的性情直;人都说柏树的木质硬,也没有连生的脾气硬。他是一个做庄稼的能手,也和老叔叔一样去给地主家做长工,可是一年还没做到头,连生就辞工不干了。
老叔叔劝连生:“如今是有钱人的世界,孩子,你就忍耐着点吧。”
连生又气又恨地说道:“叔叔,我不怕累,也不怕苦,就是受不了那份肮脏气。”
老叔叔听到这句话就不再作声了,老婶子悄悄地擦眼泪,可是连生的心里却比刀搅还难过。他看看老叔叔的背弯了,老婶子头发白了,自己年轻力壮的,正该挣饭给老人吃呀,可是连生想种地没有地,想买地没有钱,他拿起了一把钓钩、一张破网,和潍河交成了朋友。
北风把河面吹得结成了冰,连生砸开冰钓鱼;
桃花还没有放苞,连生已经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撒网了;
夏天,连生浸在滚滚的河水里;
秋天,白净的沙滩上印上了他的影子。
没人记得是哪年哪月了,反正是个很好的天气。当时沙岭上新发的白杨叶子,又绿又嫩;桃花虽然落了,但香气还飘在河面上;沙滩又柔软,又温暖;弯曲的潍河,绿水里闪着银光。连生下到了水里,忽然从不远的深水里冒出了一连串银白的水泡,他欢喜得了不得,急忙撒下了网。拉上来一看,网里亮光闪闪的,不是金粼粼的鲤鱼,也不是黄色的鲇鱼,抖出来看时,是一枝透明闪光的珍珠花。那珍珠花在连生的手里闪闪耀耀的,活像是一枝真花上滚动着晶亮的露珠。连生越看越爱,看了好久,才动手打鱼。也怪,这一天连生打了很多很多的鱼,天还没黑就回了家。
老婶子拿着珠花看了又看,欢喜地说:“孩子,这一准是枝宝花呀。”
这晚,连生好一阵才蒙蒙眬眬地睡着,忽然有个水灵灵的闺女站在炕前,对他说道:
“连生呀!你打鱼打上了我的珍珠花,明天你得给我送到家。”
连生一惊,醒了过来。他睁眼一看,从窗棂往屋里吹着凉风,炕席上印着白白的月光。满屋里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桌上的珍珠花,还是原先那样闪闪生光。炕前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女人!不多一会儿,连生合上眼又睡着了,又看见那闺女走了进来,说道:“连生呀!你打鱼打上了我的珍珠花,明天你得给我送到家。”连生又一惊,醒了过来,睁开眼一看,屋里还是和原来一样。天快明了,他才又睡着了,却又看见那女人站在炕前说道:“连生呀!你打鱼打上了我的珍珠花,明天你得给我送到家。”
连生又一惊,醒了过来,一连做了三个梦,他再也睡不着了。好容易等到天明,才把夜里梦到的事情对老婶子说了。老婶子慌忙说道:“孩子,那女人说不定就是潍河里的仙女,她既是托梦给你,你赶紧给她送回去吧,可千万不要触犯了她。”
连生急急忙忙地吃了饭,拿上那枝珍珠花,往潍河去啦。这可把他难住了,光说给她送到家,可是她的家在哪里呢?他想来想去,一抬头看到崖头底下那块水深绿深绿的。他想:也许潍河仙女就住在那里面吧,连生是一个熟习水性的小伙子,他走到了崖头上,双手捧着珍珠花,头一低,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少说也下去了几丈深。哈!他真的看到了一扇光亮的大门,来到门边时,便不觉得有水了。他敲了敲门没人作声,便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晶亮的墙壁,晶亮的地,这地和墙上,都有着许多美妙好看的花纹,花纹闪闪流动,好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屋里的白玉床上,有一个年轻的闺女睡在那里,正是梦里见到的那个女人。她这时看去更俊秀了,黑油油的头发堆在腮边,红嫣嫣的嘴唇像是在笑。连生没有惊醒她,悄悄地走到了桌子前,把珍珠花放在上面,又回头看了那闺女一眼,走了出来,轻轻地把门掩好。忽然,白光一闪,什么也不见了。连生不觉愣了,要不是周围那清亮的河水又碰到了他的身上,他也许会忘记浮出水面来。
从这以后,连生总是大清早就往潍河里去,月亮老高才回到家里来,他常常提回来二三十斤重的大鲤鱼,那金色的鳞片真比铜钱还大。老叔叔家的日子比从前过得好一点了,可是日月是没有情面的,老叔叔更老了,加上长年累月地劳累,他没有那么多力气了,地主给他的工钱,一年比一年少啦,少得简直连穿衣裳也不够了。连生觉得老人已经这么大年纪,不能再让他去受地主的折磨了。在他的劝说下,老叔叔才辞工回家了。他想帮连生去打鱼,可是连生怎么也不让他去,是呀,上了年纪的人,成天泡在水里,是受不了的。他对老叔叔说:“我应该养你老哪。”看样子,连生简直是不知累,不知苦,不管风天雨天,也不愿在家里闲着。他除了想多打一些鱼以外,还有一桩不能告诉人的心事:他怎么也忘不了那潍河仙女,夜里做梦,梦到她;白天打鱼,想着她。有时候,小雨把河水淋得更清更亮,连生看到鲤鱼一蹦几尺高。有时候,大雨直泻,黄水滔滔,连生看到一抱多粗的大树,随着浪头漂了下去。不管什么天气,连生也没法看到那潍河仙女。他左想右想:“她要是对我一点情谊没有,为什么让我打着那枝珍珠花?为什么又让我给她送到家?”又一寻思:“她要是对我有心的话,为什么没有对我说一句话?也许她只是试探我一下,看我是不是诚实?也许只因为可怜我,使我日子过得好一点……”千思量,万思量,小伙子每天离开潍河的时候,总是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上几次。老叔叔和老婶子眼睛虽是花了,他俩也看出连生的脸面瘦了,也看出了这小伙子有一桩什么心事。有一天老叔叔和老婶子说起这回事来,老叔叔说道:“也许是打鱼把他累的。”女人的心总是细的,老婶子叹了一口气说道:“什么也不用说了,都是那枝珍珠花引起的,我这阵一寻思,从他打着那枝珍珠花以后,就变了样啦。”老叔叔点了点头,心想:连生是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啦。他把这个意思对老婶子说了,老婶子也说应该给连生成家咧。
说话是容易的,那阵穷人娶个媳妇真是千难万难,又是彩礼啦,又是媒人礼啦,没有个百八十吊钱,媳妇是娶不来家的。老婶子过日子比从前更节省了,尽管她舍不得吃饱,也攒不下什么钱来啊。两个老人愁得觉也睡不着了。这样过了不多日子,忽然听说,洋鬼子要在山东境内修铁路,铁路就要从潍河上穿过。从前老叔叔在那里做了一辈子活儿的地主家的儿子,在洋鬼子那里当翻译,回了一趟家,就四庄八乡的招工人了。老叔叔没有和连生商议,悄悄地去报了名。
连生还是照常去潍河打鱼,他曾亲眼看到洋鬼子带着狗腿子们在潍河上测量,他又生气,又着急,脸色也显得阴沉了。这一天早晨,连生到了潍河边,雾气还没有消散,看着河对岸的树林,像是一片大山,听着河里的流水声,也格外的细碎爽朗。连生心想:“这么好的地方,要被洋鬼子霸占去啦。”他不觉又想起了那潍河仙女,心里更加难过咧。他没心打鱼,在沙滩上坐下来,低下了头。不知坐了多少时候,忽然从白雾里透出一个细小而又清楚的声音:“连生!你不要犯愁咧。”
连生一愣抬起头来,只听得流水在哗哗地响,河面上,小风吹来,白雾动了,半空里射下了一道道的金光,波纹里也颤抖着明亮的红光。连生叹了一口气,动手打鱼了,他刚刚撒下了网,那细小清楚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连生!你不要犯愁呃。”
连生急忙回过头来,只见潍河仙女站在水面上,朝他笑了笑,只一闪,就变成了一片轻纱样的白雾,白雾轻快地从他身边飘过去了。连生又惊又喜,他多么想问她一些话呀!可是白雾在河面上消散了。
这一天,连生又打了许多鱼,他在回家的路上,听别人说老叔叔要去给洋鬼子做工,心里很是着急,一进门就对老叔叔说道:
“叔叔!你为什么要给外国人修铁路?人人都说那些洋鬼子可欺负中国人啦。”
老叔叔说道:“不是我愿意给洋鬼子做工,好孩子,我不给你说上亲,心里是对不住你爹娘的。”老人说着说着,眼泪接二连三地掉在地上。
老婶子也泪汪汪地说:“你老叔叔现在还能做得动,让他去挣几个钱吧。”
连生一面安慰两个老人,一面劝说道:“说媳妇的事情,一点也不用为我着急。叔叔这么大年纪,过去受了地主的多少打骂,我是不能让您再去挨洋鬼子的皮鞭了。”
连生千说万说,什么话都说尽了,可是老叔叔为了能给连生说上个媳妇,还是给洋鬼子做工去了。
夏天的时候,铁路修到了潍河边,这是个多雨的季节,潍河水越流越急,越涨越深。这一天,连生不能在平时那个河口打鱼了,洋鬼子已经在那里修起了临时便桥。连生远远望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恼怒。忽然,他看到那个地主家的儿子,扬起鞭子要打他的老叔叔。连生什么也顾不得了,三蹦两跳就跑到那里,抓住地主家的儿子,扑通一声把他扔进潍河里去啦。水面上起了一个漩涡,一个浪头打来,地主家的儿子被水卷走了。连生也被抓住,洋鬼子和狗腿子们围住了连生,想把他活活地打死,老叔叔不顾命地扑了上来,被踢倒跌昏啦,鞭子在连生身上一个劲地抽了起来。
噼啪噼啪,一声又一声,河水呜呜地叫,树叶哗啦啦抖,做工的人们又气又急又难过。正在这时,从潍河里升起了一片乌云,大风也刮起来了,乌云跑马般地向四面伸展开,满天翻滚;河边沙土飞扬,滚滚的潍河水,浪生风,风催浪,喷起一片水花,大浪一个接一个地冲撞着河堤。那个响声,真是震天动地。响声中,清楚地听到有人怒冲冲地喊道:“你们这些坏蛋,快快给我停下手来!”话音还没落,闪电亮了,大雨浇了下来,看看四面八方都是水了,在连生的脚前,嘟嘟地往上冒开了水泡,潍河仙女忽然站在他的跟前了。洋鬼子和狗腿子们虽然什么也没有看到,却觉得天在动、地在摇,脚底下的沙土也在往下沉,他们哪里还顾得再管连生?都滚滚爬爬地逃走了。
傍黑天的时候,雨过天晴,河水滚滚地往大海里流去。在连生站着的那个地方,出现了很大的一个水湾,这湾不左不右、不偏不歪,正是铁路要经过的地方。人们从心底里高兴,洋鬼子没法依着他原定的路线往前修了。虽说是再也没有下雨,可那湾水却一点也没减少。水又蓝又绿,好像海水一样,没有人能探出那湾有多深,洋鬼子想用东西把湾填平,吩咐人到处砍树割树,柳树、杨树砍光了,果树也割净了。大车小车,不分日夜地往那里运树,可是大树扔进了湾里,只见绿的湾水轻轻地一旋,立刻就影星不见了。谁也不知道扔下去有多少,只知道周围五十里以内,大树小树砍了个干干净净,那个湾呢?还是又清又平,好像镶在河边上的一面宝镜,连一根树梢也没有露出来。洋鬼子只得叫铁路拐个弯儿,想从别的河口上通过去。
再说老叔叔那天被踢昏了以后,便被人送回家里去了。老婶子又疼叔叔,又想连生,哭得死去活来。半夜的时候,她好似听到外面有响声。趴在窗上一看,院子里有个人影一晃就不见了。也许是心里想的缘故,她觉得好像是连生,便赶紧开开了屋门,可是院子里月光亮亮的,什么人也没有。老婶子忽然听到缸里有响声,走到跟前一看,只见四五条大鲤鱼在里面又蹿又蹦。老婶子愣了一愣,马上跑进屋里对老叔叔说:“别难过了,连生真的没有死呀,他怕饿着咱俩,刚才给咱送了鱼来啦。”
从那以后,老叔叔院子的缸里,每到早上,就有鱼在里面扑扑棱棱的,两个老人就靠这个过日子。那潍河边上也发生奇怪的事情了,有一天,一个最狠毒的洋鬼子忽然不见了,他们又追又查,却连尸首也没有找着。又过了几天,有人看到从那个宝镜般的湾里,跳出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把一个最坏的工头拉进湾里淹死了。一桩一桩的奇事传开啦,工人们听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洋鬼子听了十分害怕,运去许多水雷,去炸那个湾。水雷轰隆隆地响了好几阵,浓烟把湾水罩住了,烟气消散以后,绿光光的湾水上,还是一片银亮的水泡。
过了许多日子,潍河上的铁桥修成了。第二天,忽然听到远处好像打闷雷样地呜呜响,天上也突然窜来了黑云。过了不多一会儿,大水如同高墙一样从上游涌下来了,隔河好几里路,就听到河水一片响声,铁桥周围的沙堆,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卷走了,铁桥周围的河堤,也一片一片地陷了下去。突然,河面上凸起了三个比小山还高的浪头,冲向铁桥,在震天的响声里,铁桥断了,被冲走了。在离铁桥不远的河面上,有人清清楚楚地看到连生和潍河仙女,站在奔腾的流水上。
故事似乎还没完,可是人家只给我讲到这里,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