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的东西搬上岸安置妥当后,我回到小船上,划着船沿海岸回到原来停泊的港口,把船缆系好,然后尽快返回我的老窝。见到家里一切平安无事,我才好好休息,并像过去一样照常度日,料理家务。有段时间我过得非常怡然自在,只是比以前更谨慎一些,时常留意外面的动静,也很少外出。如果我真的很想出去活动,我就到岛的东部走走,我确信野人从未到过那里,我不需要处处提防,不必像到其他地方去那样带上许多武器弹药。
我在这种情况下又过了将近两年;这两年里,我的心思满是各种计划和打算,一心一意想要逃离这个岛,我那不安分的脑袋总是让我知道,它生来就是要折磨我的肉体的。有时候我想再上那条破船去看看,尽管理智告诉我船上已经没有值得我冒险出海的东西了。有时候我又想划船到处转转——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有那条从萨利逃出来的船,我早就冒险出海了,不管去哪儿都好。
依我看来,人有一种通病,就是不知足,老是不满于上帝和大自然对他们的安排,人生的种种苦难,至少有一半是不知足这种毛病引起的。就不说我原来的状况和我父亲绝佳的忠告了,我的悖逆——我将它称为我的“原罪”——导致我犯下一连串同样的错误,最后使自己落到这个悲惨的地步。当时上帝已经高高兴兴安排我在巴西做了种植园主,我如果不痴心妄想发财,而是满足于逐步致富,到这时候(经过我在荒岛这些年以后),说不定我已经成为巴西数一数二的种植园主了。再说,从我住在巴西那一小段时间的经营获利来看,如果继续经营下去,我大概已经拥有十几万葡萄牙金币的财产了。我为什么要丢下那稳稳当当的财富,丢下样样齐备、日渐兴旺的种植园,跑到一艘前往几内亚去买卖黑奴的船上当一个管货员?我若耐心经营,一段时间之后同样可以给家里累积大笔财富,然后我在自己家门口也能从奴隶贩子手里买到黑奴不是吗?虽说价钱贵一点,但是那点差价绝不值得我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啊!
但这就是一般不懂世事的青年人共同的命运,没有经过多年的历练,没有付出高昂的代价,不会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我现在就是这样。我不能安于现状的性格真是根深柢固,始终持续盘算着逃离这座荒岛的各种办法和可能性。为了让读者对我后面的故事更感兴趣,在这儿我不妨先谈谈我那愚蠢的逃跑计划起初是怎么形成、怎么实施、又依据什么来实施的。
造访破船的那趟航程回来以后,我照常将独木舟沉入水底藏好,然后返回城堡隐居,过着从前那种平静的生活。我确实比以前更有钱了,但是没有更富有,因为钱对我毫无用处,就像秘鲁的印第安人,在西班牙人来到之前,钱币对他们也是毫无用处的。
现在正值雨季三月,我来到这孤岛上已经二十四年了。一天夜里,我躺在吊床上,辗转无眠,我很健康,没有病痛,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心情也很平静,可是就是阖不上眼,一整夜都睡不着。
这天晚上,万千思绪如旋风般在我脑海中翻腾而过,实在难以尽述。我粗略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从儿时直到流落到这座荒岛,以及在这座岛上度过的生活。在回忆里,我刚到岛上的头几年,生活过得多么快乐,无忧无虑;等到在沙滩上发现人的脚印之后,生活变得何等焦虑和恐惧。我相信多年来那些野人经常到岛上来,说不定有时候一来来几百人,但是我不知道,因此无从担惊受怕;尽管危险是相同的,但是自己不知道,所以活得泰然自在,就像没有危险一样。这项体悟使我受益匪浅,尤其是这一点:造物主何等英明,他统治人类,将人类的眼力和知识局限在狭隘的范围内。如果人类知道自己生活在各式各样的危险中,一定会心烦意乱、精神不振,因此造物主遮蔽了人类的眼睛,让他们不知道环绕在四周的危险,这样他们才能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
这样想了一阵子之后,我开始认真回顾这些年来我在这座荒岛上所处的真正危险,我总是安然自若地到处走动,有可能是一座小山,一棵大树,或是夜幕正好降临,才使我幸免于最糟糕的一种灾祸——落入吃人的野人手里。在他们看来,抓住我就像我抓住山羊或海龟一样,把我杀了吃掉就像我把鸽子或麻鹬杀了吃掉一样,根本不算犯罪。我若不衷心感谢我伟大的上帝,我就该受到严厉的谴责。我必须恭恭敬敬地承认,是他在冥冥中的护佑,使我在不知情中免于大难,要是没有他的保佑,我早就落入野人残忍的手中了。
想完这些之后,我又花了些时间思考那些不幸的生物——我是指那些野人——的天性。满有智慧、主宰万物的上帝,怎么能够容忍自己所创造的生灵堕落到这种毫无人性的地步,干出人吃人这等禽兽不如的残酷行径?我怎么想都想不出结果,于是我又冒出另一个疑问:这些家伙住在世界的什么地方?他们住的地方离海岸有多远?他们冒险来这么远的地方有什么目的?他们所乘的是哪一种船?既然他们可以到我这边来,为什么我不能设法到他们那边去?
我从来没考虑过到了那边该怎么办;万一落入野人手里会有什么结果;或者万一遭到他们攻击我该怎么逃脱。不但如此,我甚至没考虑到要如何安全上岸不遭遇任何部落的野人的攻击,因为我是救不了自己的。就算我不落到他们的手里,我要怎么找东西吃,或我该往哪里走;总之,所有这些我都没想过,只是一心一意想划着小船渡过海峡到对面的大陆去。我认为自己目前的处境是世界上最悲惨的,除了死亡,没有比现在的景况更坏的了。而且,只要我能抵达那片大陆,我就会得救;或者我可以像上次在非洲那样,沿着海岸航行,直到遇上有人烟的地方,获得一些援助。毕竟,我说不定能遇到基督教国家的船,他们一定会救我。如果遇到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个死,一死百了,就此结束所有的悲惨。请读者注意,所有这些念头,都是我在思绪混乱、心情焦躁的情况下产生的,这是因为长期以来我一直很烦恼,再加上那艘遇难的船让我万分失望。我几乎就要得到长久以来所渴望的了—— 一两个能说话的人,从他们那里了解一些情况,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有没有脱险的可能等等。所有这些念头都使我焦躁;此前我听天由命,一切任凭上天的安排,但现在整个平静的心怎么也定不下来了。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去想别的事,一心只想着到那片大陆去,这种渴望如此强烈,简直让人无法抵抗。
这种渴望在我脑中翻腾了两三个小时,搞得我心跳加剧,热血沸腾,像害了热病一样。当然,发热的只是我的脑子而已,之后我很自然因为神困体乏,精疲力竭而昏睡过去。大概有人认为我会梦到这件事,其实不然,我做的梦与此毫不相干。我梦见自己像往常一样,一大早走出城堡,忽然看见有两条独木舟载着十一个野人来到岛上;他们还带着另一个野人,是打算把他杀来吃掉的。突然,他们要杀害的那个野人跳起来,撒腿逃命。我在睡梦中见他跑到我城堡外浓密的小树林中躲藏;我不见其他野人追来,只有他一个人,就现身对他微笑,叫他不要害怕。他对我跪下,似乎在求我救他。于是我把他带到梯子前,要他爬上去,并把他带回我住的山洞,从此他成了我的仆人。我一得到这个人,就对自己说:“现在,我真的可以冒险去大陆了。这个仆人可以做我的向导,告诉我该怎么行动,哪里可以弄到食物,去哪里不用害怕被吃掉;哪些地方可以闯一闯,哪些地方要避开。”想着想着我就醒了,整个人还沉浸在逃脱的希望里,高兴得无法形容,等到清醒过来,发现只是一场梦,整个人又落入极度失望当中,懊丧不已。
不过,这个梦给了我一个启示:我若想逃离此地,唯一的办法是尽力弄到一个野人;而且,可能的话,最好是一个被其他野人带到这里来准备杀了吃掉的俘虏。但是,这个方案在执行上有困难,就是我必须攻击一大群野人,把他们全部杀光。这是孤注一掷的做法,难保不出差错;不仅如此,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对这么做是否合法也非常不安。虽然我是为了要使自己获救,但是想到要杀那么多人流那么多血,我心里还是忍不住哆嗦。我前面已经说过不该攻击野人的各种理由,在此我就不重复了,尽管我现在还能举出其他各种理由——比如那些野人是威胁我性命的死敌,一有机会就会把我吃掉;我这么做是保护自己免于一死,这是一种自卫行动,因为他们若真的攻击我,我当然要反击等等。尽管我有这么多理由,但是一想到为了自己获救,非得别人流血,我就觉得非常可怕,久久不能说服自己这么做。
我内心十分矛盾,所有这些理由在我脑海中激烈斗争了很长时间,最后,要使自己获救的迫切愿望终于战胜了一切,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要弄到一个野人。我的下一步是想办法执行这件事,而这一点确实很难解决。由于我想不出任何妥当的办法,我决定先守候观察,看他们什么时候上岸,其余就留待事态的发展;届时只要见机行事,让事情自然发展吧。
我做了这些决定之后,就经常出去侦察,一有空就去,以至于时间一久我就又厌烦了。我这一等又是一年半以上,我几乎每天都要到小岛西端或西南角去,看看有没有独木舟出现,但是一条也没有。这真是让人非常沮丧,也开始令我非常困扰。但是这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让急切的愿望逐渐消磨掉,相反地,等待的时日愈久,我愈急切。总之,我从前处处小心,极力避免碰到野人,现在却迫不及待地想要遇见他们。
此外,我还幻想着自己能够掌控一个,不,两三个野人,只要我能把他们弄到手,我就能让他们完全成为我的奴隶,要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并能防止他们在任何时候伤害我。有好长一段时间,我想到这事就非常开心;但是事情连个影子都没有,我所有的幻想和计划都无从实现,因为很久都没有野人前来此地了。
自从有了这些想法之后,我就经常琢磨这件事(但是因为没有机会实施,所以毫无结果)。大约过了一年半光景,一天清晨,我突然发现有五条独木舟在岛的这一侧靠了岸,船上所有的人都已经上了岸,但我一个也没看到。他们的人数打乱了我的计划;因为我知道一条独木舟可搭四到六人,有时甚至更多。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我单枪匹马要怎么对付二三十个野人。于是,我回到城堡里待着,但是心烦意乱,坐立不安。不过,我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做好攻击的准备,只要一有机会就立刻行动。我等了很长一段时间,留神倾听他们的动静,最后,实在耐不住了,我把枪放在梯子脚下,像平常那样,分两段爬上小山顶。我站在山上,尽量不把头露出山顶之上,这样,他们无论如何也看不见我的。我拿起望远镜观察,发现他们人数不下三十人,已经生起了火在煮肉。至于他们是怎么煮,煮的又是什么肉,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正围着火堆在跳舞,以我没见过的种种野蛮的姿势、按他们自己的方式,跳得不亦乐乎。
就在我窥伺他们的时候,从望远镜里我又看到两个倒霉的家伙被他们拖出小船,看来这两人是被撇在船上,现在拖出来准备杀了。我看见其中一人立刻被木棍或木刀打倒在地,这是他们惯用的方式,接着有两三个野人一拥而上,将他开膛破腹,准备煮来吃;另一个俘虏被撂在一旁,等他们腾出手了再来处理。这时,这个可怜的家伙看见自己手脚松了绑,无人管他,本能地激起了逃命的希望,立刻跳起来以惊人的速度逃离他们,沿着海岸朝我这边跑来;我的意思是,朝我住处的这片海岸跑来。
我得承认,当我看见他朝我跑来时,我真是吓坏了;尤其当我看见所有的野人都如我所想的,全部出动来追他。现在,我看到我梦中的部分情景开始实现,他一定会逃到我城堡外的树林中躲藏;但我绝对不能仰赖梦境中其余的部分也会实现,也就是那群野人不会来追他,不会找到他躲在林子里。我先按兵不动,等我发现追他的只有三个人时,精神立刻振奋起来;等到我发现逃命的野人跑得比追他的三个人快得多,并且把他们越甩越远,我开始勇气倍增。只要他能再跑上半小时,我认为他就能完全摆脱他们了。
在他们和我的城堡之间,有一条小河。我在故事开头的部分曾多次提到这条小河,我从大船上把东西搬下来以后,就是在这条小河停筏上岸的。此时情况显而易见,他必须游过小河,否则就会被抓到。这时正值涨潮,那逃跑的野人一到河边,毫不犹豫立刻纵身跳入水中,只划了三十来下便游过了河,他一爬上岸又继续向前狂奔。后面追他的那三个人来到河边,只有两个会游泳,第三个不会,只好站在河边看另外两个游过河去,不一会儿他就掉头静静走回去了。这实在救了他自己一命。
我注意到那两个会游泳的野人比逃跑的野人多花了一倍的时间过河,一瞬间,我脑中有个念头排山倒海涌来:现在正是给我自己找个仆人的时候,说不定这还会是个同伴或帮手。这显然是上帝在召唤我去救这个可怜虫的命啊!我立刻冲下梯子,拿起我的两把枪,我前面说过,这两把枪就放在梯子脚下,然后再迅速爬上梯子,翻过山顶,向海边跑去,并且抄近路下山,置身在逃跑者和追逐者之间。我对那逃跑的野人大声呼喊,他回头张望,刚看见我时,就像看见追他的人一样害怕。但我招手唤他过来,同时慢慢朝后面追来的两个野人走去。接着,我一下子冲上前用枪柄打倒了第一个野人,我不想开枪,怕枪声被其他的野人听见。虽然这距离很远,就算开枪也听不清楚,而且也看不见硝烟,所以就算他们听见动静也一定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第一个野人被打倒后,他的同伴猛地停下脚步,仿佛吓住了。我于是朝他走去,但是随着我走近,他举起弓搭上箭,准备射我。我不得不先对他开枪,一枪就把他打死了。那个逃命的可怜家伙已经停下脚步,虽然亲眼看见他的两个敌人都倒下死了(他这么认为),却也被我的枪声和火光吓得呆若木鸡,站在那里既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不过他似乎更倾向于逃跑而不是走近我。我再次向他大声招呼,招手要他过来。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向前走了几步,就停下来,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时我看出来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以为自己成了我的俘虏,会像他的两个敌人那样遭到杀害。我再次向他招手要他过来,尽我所能做出各种手势鼓励他靠近,他这才慢慢向我越走越近,并且每走十到十二步便跪一下,像是感谢我救了他的命。我对他微笑,显得和蔼可亲的样子,并且一再招手叫他再靠近一些。最后,他走到我跟前,再次跪下,亲吻地面,又把头贴在地上,抬起我的一只脚放到他头上,这似乎代表发誓终身做我的奴隶的意思。我把他扶起来,对他十分和气,并尽我所能鼓励他不要害怕。
但是事情还没完。我发现被我用枪柄打倒的那个野人没死,只是昏了过去,现在正在苏醒过来。于是我指着那个野人,对面前的野人表示他还没死。他看了之后对我叽哩咕噜说了几句话,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我觉得听起来很悦耳,因为这是我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听到人话(我的自言自语不算)。不过,现在不是回顾伤感的时候,那被打倒的野人已经清醒,并从地上坐了起来,我发现我的野人又开始害怕起来。一见到这种情形,我立刻举起另一支枪准备射击。这时,我的野人(现在我就这么叫他了)做了个手势,要我把腰间那把无鞘的大刀借给他。于是我把刀给他。他一拿到刀,立刻奔向他的敌人,一刀子砍下了那个野人的头,动作比德国刽子手还要干净利落。我大为惊讶,因为,我相信这人除了他们自己的木刀之外,这辈子从未见过一把真正的刀剑。不过,我后来得知,他们的木刀是用很硬的木头做的,又重又锋利,砍起人头胳臂同样一刀就能解决。他砍下敌人的脑袋后,带着胜利的大笑回到我面前,对我做了许多我看不懂的手势,然后把刀和他砍下来的野人头放在我脚前。
不过,最令他惊讶的是,我怎么能从这么远的地方把另一个野人打死。他指了指那个野人的尸体,比手势要我让他过去看看。我也用手势尽量让他明白我同意他过去。他走到那死人身边,简直惊呆了,他瞪着死人,然后把尸体翻过来,再翻过去,查看子弹造成的伤口,子弹在他胸口打穿了个洞,但血流得不多,因为人已经死透了,血都流到体内去了。他拿了那野人的弓箭,回到我跟前,我也转身离开,示意他跟着我走,用手势告诉他后面可能有更多的人追来。
他看懂我的意思后,就用手势表示要把两个尸体用沙土埋起来,这样如果有人追来,才不会发现。我用手势示意他去做。他立刻动手,不一会儿就用双手在沙地上刨了一个坑,大小足以埋第一个人。他把尸体拖进去,用沙土盖好,接着如法炮制埋了第二个。我估计他只花了一刻钟就埋好了两具尸体。然后,我带他一起离开这里,不是去我的城堡,而是带他到岛那头的洞穴去。我有意不让自己梦境的这一部分应验,在梦里他是躲到我城堡外的树丛里。到达后,我给他吃了面包和一串葡萄干,又给了他水喝。因为我见他拼死逃命,已经饥渴不堪了。等他吃喝完毕,我指了指一个地方,示意他躺下来睡一觉。那里铺了一堆稻草,上面还有一条毯子,我自己有时候也在上面睡觉;而这个可怜的家伙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这个野人生得眉清目秀,十分英俊,四肢结实但不粗壮。他个子很高,身材很好,我看他大约二十六岁左右。他相貌端正,一点也不凶恶,脸上有一种男子汉的英勇气概,尤其当他微笑的时候,还具有欧洲人那种和蔼可亲的气质。他的头发又黑又长,不像羊毛那样卷着;他的前额又高又宽,双眼锐利十分有神。他的皮肤不是很黑,略带棕色,但不是巴西人或弗吉尼亚人或美洲其他土人那种难看的、令人作呕的褐黄色,而是一种明亮的深橄榄色,不太好描述,不过令人赏心悦目。他的脸圆鼓鼓的,鼻子很小,但不像一般黑人的鼻子那样扁;他的嘴形也很好看,嘴唇薄,牙齿十分整齐,白得如同象牙。
他睡了(其实是打盹)半小时就醒了,并且出到洞外来找我,当时我正在附近的羊圈里挤羊奶,他一看见我,立刻向我奔来,再次趴在地上,做出各种手势和古怪的姿势,表达他的谦卑和感激之情。最后,他又把头贴在我脚前的地上,然后像上次那样,把我的另一只脚放到他的头上。之后他又向我作出各种手势,表示顺从、臣服、愿意终身做我的奴隶,侍奉我。他的这些意思我都明白,并且我也让他知道,我对他非常满意。不久,我开始和他说话,并教他和我说话。首先,我让他知道他的名字叫“星期五”,那是我救他命的日子,这样取名好纪念这个日子。我也教他说“主人”,并让他知道这是我的名称。我还教他说“是”和“不是”,让他知道这两个词的意思。我给他一个瓦罐的羊奶,当面喝给他看,又把面包浸在羊奶里吃给他看;然后给他一块面包要他照我这样吃。他马上照办,还对我打手势表示很好吃。
那天晚上,我和他一起睡在洞里,隔天天一亮我就示意他跟我走,又让他知道我要给他一些衣服穿;他明白后显得很高兴,因为他是光着身子的。我们经过他埋那两个野人的地方时,他指给我看他为了再找到他们所做的记号,又做手势对我表示要把他们挖出来吃掉。对此,我露出非常生气的模样,表示我对这事极其厌恶,并做出一想到这事就要呕吐的样子。然后我招手要他跟上,他立刻顺服地跟我走了。我带他到那小山顶上,看看他的敌人走了没有。我拿出望远镜观看,清楚看见他们昨天聚集的地方,那些野人和独木舟都不见了,他们显然已经走了,而且把他们的两个同伴丢在岛上,连找都没找他们。
但是我对这项发现并不满意,现在我勇气大增,在好奇心也随之增加的情况下,我带着我的星期五,给他那把大刀拿着,又让他背好弓箭(我发现他是个出色的弓箭手),再让他帮我背一支枪,我自己背两支枪;然后我们就朝那些野人昨天聚集的地方出发了,因为我现在很想更进一步了解那些野人。到了现场,那惨绝人寰的恐怖景象令我的心一沉,连血管里都淌满了寒意。那景象确实可怕,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但是星期五却根本不当一回事。那里到处都是人的骨头,地面都被血染红了,一块块的人肉四处散落着,有的吃了一半,有的砍烂了,有的烧焦了;总之,这一切都显示出他们在这里举办了战胜敌人之后的庆功宴。我看见三个骷髅头,五只手,三四根腿骨和脚骨,还有不少人体的残骸。星期五用手势告诉我,他们一共带了四个俘虏来这里举行庆功宴,有三个被吃掉了,而他是第四个(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他表示那些野人与他们的新王发生了一次激烈的战争,他自己是新王的臣员,他们这一边也抓了大批俘虏;这些俘虏被带到不同的地方杀了吃,就像那些野人把他们带到这里杀了吃一样。
我让星期五把地上的骷髅、人骨和人肉并所有吃剩的残骸都聚集起来,堆成一堆,然后点火烧成灰烬。我发现星期五对那些人肉仍然垂涎欲滴,仍保持着他吃人的天性;但我明确表示我对这事极端憎恶,不愿看到,甚至连想都不愿想。我还设法让他明白,如果他敢再吃一口人肉,我就把他杀了,这才使他不敢有所表示。
这件事情办完以后,我们返回城堡,然后我开始给星期五找衣服穿。首先,我给了他一条亚麻短裤,这条短裤是我从那条失事船上的可怜炮手的箱子里翻到的,这在前面提过了。短裤略改一下,就很合他的身。然后我又用羊皮给他做了件背心,尽我所能做到最好(我现在是个手艺不错的裁缝了)。我还给了他一顶兔皮帽子,很实用,样子也很时髦。这样,他这身穿戴也算过得去了,而他看到自己穿得几乎和主人一样好,也很开心。说实话,刚开始他穿着衣服行动时感觉很不便,穿着裤子让他感觉很别扭,而且,背心的袖口磨得他肩膀和腋下痛。后来我把那些地方放宽一点,他就慢慢习惯了,最后穿得很自在。
带他回来的第二天,我开始考虑怎么安置他。我要他住得好,但又要保证自己绝对安全。为此,我在两道围墙之间——也就是内墙之外和外墙之内的空地上,给他搭了一座小帐篷。内墙里本来就有一个通入山洞的出入口,我在出入口加装了门框和门板,让门只能从里面开。到了晚上我就把梯子收进来,把门从里面闩上;这样,星期五就进不到内墙里面接近我,如果他要进来,一定会弄出许多声响把我惊醒。如今我已在内墙内和岩壁之间用长木条搭了一个屋顶,把我的帐篷完全遮住,长木条上又横搭了许多小木条,上面盖满一层厚厚的、像芦苇一样结实的稻草。我在屋顶上留了一个用梯子进出的洞,上面装了一道活门。这道活门完全无法从外面打开,强行要开的话,整扇门会掉下来,发出很大的声响。至于武器,我每天晚上都放在身边。
其实,我根本用不着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世界上再没有比星期五更忠心、可爱、真诚的仆人了。他不耍脾气,性格开朗,不怀鬼胎,百分之百顺从和认真工作。他对我的情感就像孩子热爱父亲一样。我敢说,无论何时何地,他都愿意牺牲自己的生命来保护我。他的许多表现都证明了这一点,我不用怀疑。因此,我很快就相信,我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的安全而防备他。
这使我经常怀着惊讶的心在想,上帝对他所创造的万物,在治理中都自有安排,他一方面拿走了世界上许多生灵的才干和良知,另一方面,他照样赋予他们与我们文明人同样的能力、同样的理性、同样的感情、同样的善心和责任感,也赋予他们同样的嫉恶如仇的心理,同样知道感恩图报、诚恳待人、忠贞不渝、相互为善。而且,当上帝给他们机会表现才干和良知时,他们可以立刻发挥才干和良知做各种好事,甚至比我们做得更好。有时候这又让我感到悲哀,因为许多事实证明,尽管我们有能力、深受上帝教诲,有上帝的圣灵和话语的启示,我们文明人反而用才干和良知做卑劣的事。为什么上帝不给这数百万的生灵同样的教诲和启示呢?我从这个可怜的野人身上可以看到,他们实在能比我们文明人做得更好。
有时候我离经叛道过了头,去冒犯上帝摄理的主权,认为他对诸事的处置竟如此随兴,意即,向一些人隐而不见,又向另一些人显明,还想要两边的人都负起相似的责任,而我一如既往想要追究其中的公平之道;但我硬叫自己闭嘴,并用这样的结论来拦阻我的思绪:首先,我并不知道,定这些人的罪凭借的是什么启示和律法;但是上帝非如此不可,且按着他至圣、至公的本性,因此事情也不可能是我想的那样,但若这些受造物都被判定要与上帝自己隔绝,那是因为他们犯罪悖逆了他的启示,正如《圣经》所说,那启示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律法,同时他们的良心借着这些律例,会承认这启示是公平的,虽然公平的根基并未向我们彰显;其次,由于我们都还是窑匠手中的泥,器皿岂能对窑匠说:“你为什么这样造我呢?”
现在回来谈谈我的新伙伴吧。我对他非常满意,决定全力教导他一切必要的事,让他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尤其我要教会他说我的语言,并听懂我说的话。他非常好学,总是兴致勃勃,勤奋用功,每当他听懂了我的意思,或是让我了解了他的意思,他就欢天喜地,十分高兴,因此我也很喜欢跟他说话。现在,我的生活开始过得很顺心,我甚至对自己说,只要不再碰到那群吃人的野人,哪怕永远不离开这里,我也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