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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第15章 小学校里的大风波

 

 

 

“多美好的日子!”安妮深吸了一口气说,“生活在这样的日子里不是很快乐吗?我真为那些还没出生的人感到惋惜。当然,他们也会有好日子,但他们永远体验不到今天。走这条风景优美的小路去上学多好啊,是不是?”

“比走大路好多了,大路上尘土飞扬,又热得要命。”戴安娜说的是实在话。安妮看看自己的提篮,里面放着三个松软可口的莓果酱馅饼。她在心里盘算着,要把它们分给十个女孩子,一个人能吃上几口。伊芳里学校的女生们一向分吃午饭,要是独自享用或者只和最要好的朋友分享就会被终生贴上“坏女孩”的标签。要把三个馅饼分给十个人吃,每人只能尝到一点点滋味。

安妮和戴安娜每天上学走的小路风景优美,超出了安妮的想象。比起毫无情调的大路,当然是走“恋人小径”、“垂柳池”、“紫罗兰溪谷”还有“白桦小路”更浪漫。

“恋人小径”自绿山墙农舍的果园下开始,一直延伸到卡思伯特农庄尽头的树林,是去后面牧场放牛的必经之路,也是冬季运送柴草的通道。安妮住在绿山墙农舍不到一个月,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并不是真的有情人在那儿漫步,”安妮向玛瑞拉解释,“我和戴安娜正在读一本非常精彩的书,书里有一条‘恋人小径’,所以我们也想有一条。多好听的名字啊!你不觉得吗?多浪漫!我喜欢它,是因为在那里不管你怎么大喊出自己的心声,都不必担心别人会把你当作疯子。”

每天清晨,安妮走出家门踏上“恋人小径”,到小溪边和戴安娜会合再一起去上学。她们走在枝叶交错如盖的枫树下,安妮说:“枫树真喜欢交朋友啊!总是发出沙沙声,对你轻声细语。”随后两人来到独木桥边,离开小径,走过巴利家屋后的田地和柳池,就到了“紫罗兰溪谷”——安德鲁斯·贝尔家树林中的一小片绿茵覆盖的洼地。

“现在紫罗兰花还没开。”安妮告诉玛瑞拉,“戴安娜说,春天里成千上万朵紫罗兰花会同时绽放。玛瑞拉,你能想象那样的美景吗?我激动得喘不过气了。戴安娜说她在巧取妙名方面永远不能和我竞争。有一项特长很不错,是不是?‘白桦小路’这个名字是戴安娜取的,任何人都能想出这么朴素的名字。我肯定能取一个更诗意的,但我谦让了。玛瑞拉,我觉得‘白桦小路’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之一。”

的确如此。不止安妮,其他倘佯在这条小路上的人也有同感。纤细蜿蜒的小道顺着长坡缓缓而下,笔直地穿过贝尔家的树林。阳光透过绿叶编织成的网泼洒下来,绿宝石般闪亮无瑕。路两旁,小白桦树笔直林立,枝干白净,树叶摇曳。树下生长着羊齿草、七瓣莲、野山百合,还有一丛丛茂密的红浆果。百鸟歌唱,空气中弥漫芬芳。微风掠过树顶,传来欢声笑语。如果你保持安静,还可能看到兔子跑来跑去,但安妮和戴安娜实在无法安静。她们顺着小路抵达谷地,穿过大道,再翻过长满云杉的山岗,就到学校了。

伊芳里的学校是座白色的建筑,房檐低矮,窗户宽大。教室里摆着舒适结实的旧式书桌,桌面能开能关。几代学生在课桌上刻满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还有各种难懂的符号。学校远离喧闹的街道,背后是一片深色的冷杉树林和一条小溪。每天清晨,学生们都把牛奶瓶浸泡在小溪里。牛奶直到中午还保持凉爽鲜美。

九月一日这天,玛瑞拉把安妮送到了学校,心怀忧虑。安妮性格古怪,能和同学融洽相处吗?再说,她在上课时能保持安静吗?

但事情进展得比玛瑞拉想象得顺利,傍晚,安妮兴致勃勃地从学校回来了。

“我想我会喜欢上这所学校的,”安妮宣布,“不过,我觉得菲利普斯老师不怎么样。他总不停地用指尖整理自己的胡须,还不时对普里茜·安德鲁斯挤眉弄眼。普里茜今年十六岁了,准备明年报考夏洛特丹的女王学院,正努力学习。普里茜皮肤娇美,一头褐色卷发优雅地盘起来。她坐在教室后排的长椅上,菲利普斯老师大部分时间也泡在那儿,名义上是为她辅导功课。迪莉·波尔特说老师死追着普里茜。茹比·吉里斯说,她见过老师有一次在普里茜的石板上写字,普里茜看后,脸一下子红得像糖萝卜,还嗤嗤地笑个不停。茹比·吉里斯断定老师写的内容和学习无关。”

“安妮·雪莉,别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玛瑞拉严肃地说,“你不是为批评老师才去上学的。老师总是能教你一些知识,学习才是你的分内事。你现在就要明白,不许放学回来说老师的闲话。我希望你做个好孩子。”

“我是在做好孩子呀!”安妮自豪地说,“其实不像你想象的那么难。我和戴安娜同桌。我们的座位靠窗,从那儿能俯视美丽的‘闪亮之湖’。学校里有许多好女孩,我们在中午休息时一起玩得很开心。我真高兴能和这么多小朋友一起玩,当然我最喜欢戴安娜,以后也不会变。我爱戴安娜!我在学习上远远落后,大家都学五年级的课本了,我还在学四年级的,觉得很没面子,但我很快发现班上没有哪个学生比我想象力丰富。今天,我们上了阅读、地理、加拿大历史和听写课。菲利普斯老师说我的听写糟透了,还把我的石板举得高高的,好让每个同学都看到,上面所有的单词都被他批改过。我丢尽了脸面,玛瑞拉。我觉得他对一个新学生应该更宽容些。还有,茹比·吉里斯送给我一个苹果,索菲亚·斯隆给我一张精美的粉色卡片,上面写着‘我可以送你回家吗?’,我准备明天把卡片还给她。另外,整整一个下午,迪莉·波尔特都把她的玻璃珠戒指借给我戴。玛瑞拉,我可以用阁楼里旧针插上的珍珠做一个戒指吗?噢,对了,简·安德鲁斯跟我说,米尼·麦克法逊听见了普里茜跟别人说我的鼻子很好看。玛瑞拉,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赞美,你想象不出我当时奇怪的感觉。玛瑞拉,我的鼻子真的好看吗?我知道你会说实话。”

“你的鼻子长得不错。”玛瑞拉简短地答道。她心里觉得安妮的鼻子出奇地美丽,但没打算说出来。

那是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了,随后的一切也一帆风顺。现在是九月的一个凉爽的清晨,安妮和戴安娜,伊芳里最快乐的两个女孩,步伐轻盈地踏上了“白桦小路”。

“我估计吉尔博特·布莱斯今天要来上学了。”戴安娜说,“夏天他一直住在新布兰兹维克的堂兄家里,星期六晚上才回来。他长得特别帅!而且他喜欢欺负女孩子,把我们都折磨得好苦。”

从戴安娜的语调中不难听出,她心甘情愿被欺负。

“吉尔博特·布莱斯?”安妮问,“是不是他和朱丽亚·贝尔的名字被人并列写在走廊的墙壁上,还被标上‘特别注意’的大字?”

“是的,”戴安娜点了点头,“不过,我敢肯定,他对朱丽亚不怎么感兴趣。我听他说过,他靠数朱丽亚脸上的雀斑背诵小九九乘法表。”

“别再提雀斑,”安妮恳求道,“这不够体贴,因为我长了满脸雀斑。我觉得把男生女生的名字并排写在墙上非常无聊。我看谁敢把我的名字和男生的名字写在一起。”她急忙补充了一句,“当然,谁也不会那样做的。”

安妮叹了口气。她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公诸于众,但若这种危险性完全不存在,她又会感到委屈。

“胡说!”戴安娜说。戴安娜的一双黑眼睛和一头乌发,早搅乱了伊芳里学校男孩子们的心。她的名字已六次出现在墙壁的“注意栏”上。“那是同学们互相之间开玩笑。你也不要断定没有写你的名字,查理·斯隆要死追你呢。查理对他的母亲说过,要知道是他自己的母亲!安妮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女孩,聪明比美貌更重要。”

“没那回事。”安妮显露出女孩的天性,“我宁愿要美貌,也不要聪明。另外,我不喜欢查理,我受不了他那种眼球突出的男孩子。要是谁把我和查理的名字写在一起,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当然了,我会很高兴能在学习成绩上名列第一。”

“从今天起,你就和吉尔博特在同一个年级了。我告诉你,吉尔博特以前一直名列前茅。他快十四岁了,但只念到四年级。四年前他父亲生病,需要到阿尔伯塔省去治疗,他就陪着去了,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他在重回伊芳里之前就一直休学。今后你要保持第一名很难呀,安妮。”

“我倒很高兴呢。”安妮急忙说,“在九、十岁的小孩子中间拿第一,我不觉得骄傲。昨天我站起来拼写单词‘喷出’,结果乔西·帕伊拿到第一名,但她偷看了课本。菲利普斯老师居然没察觉到,他当时正偷看普里茜呢。我轻蔑地扫了乔西一眼,她的脸立即红得像糖萝卜,把后面的单词都拼错了。”

“帕伊家的姐妹全都作弊。”戴安娜一边翻过主路的围栏一边愤愤地说,“昨天乔西的妹妹伽迪把她的奶瓶放到小溪边我平常放奶瓶的地方,你会这样做吗?我不要和她说话了。”

当菲利普斯老师在教室后面为普里茜辅导拉丁语时,戴安娜凑到安妮耳边小声说:“安妮,那就是吉尔博特·布莱斯,隔着过道和你坐同一排的。你看他是不是长得很帅?”

安妮看了一眼。她有足够的时间看,因为吉尔博特·布莱斯正全神贯注地偷偷用一枚大头针把坐在自己前面的茹比·吉里斯的金色长辫钉在椅子靠背上。吉尔博特个头高挑,有一头褐色卷发,一双淡褐色的调皮的眼睛,嘴角上翘,露出促狭的笑意。当茹比·吉里斯站起来回答老师的演算问题时,立即惨叫一声跌坐到椅子上,想必是有头发被连根拔了出来。同学们立即将目光全转向了茹比。菲利普斯老师严厉地瞪起眼睛,把茹比吓得哭起来。这时,吉尔博特把大头针迅速地藏起来,摆出世上最严肃认真的表情阅读历史书。他在骚动平息后把目光转向了安妮,冲她眨眼,做出难以形容的滑稽表情。

“吉尔博特确实长得英俊,”安妮向戴安娜承认道,“不过他很放肆,对一个陌生女孩眨眼是不礼貌的。”

到了下午,才真正称得上是“出事”了。

午后,菲利普斯老师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为普里茜·安德鲁斯讲解代数问题,其他学生便为所欲为,有的啃青苹果,有的窃窃私语,有的在石板上画画,还有的用根细绳拴着蟋蟀让它们在过道上跳来跳去。吉尔博特·布莱斯拼命想引起安妮·雪莉的注意,但都以失败告终。因为此刻的安妮不仅对吉尔博特不关注,她对其他所有同学都不关注。她正两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眺望西窗外‘闪亮之湖’的粼粼波光。她的心早已飞入了仙境般的梦幻王国,除了自己想象中的奇妙美景,她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吉尔博特隔着过道伸出手,抓住安妮长长的红辫梢,然后用刺耳的声音低语道:“胡萝卜!胡萝卜!”

安妮暴跳起来,对吉尔博特怒目而视。她那些辉煌的幻想都被无可挽回地粉碎了。她狠狠地盯着吉尔博特,但眼中的怒火很快被同样愤怒的泪水冲刷。

“你说什么?可恨的家伙!”她愤愤地嚷道,“你竟敢说这样的话!”

接着,“啪”的一声,安妮拿起自己石板照着吉尔博特的脑袋狠狠一击,石板,并不是吉尔博特的脑袋,立即断成了两截。

伊芳里的学生们喜欢看热闹,而此刻的场面又特别精彩。所有人不约而同“啊”地一声叫出来,声调既恐惧又兴奋。戴安娜吓得几乎窒息,而茹比·吉里斯神经质地放声哭起来,托米·斯隆面对此景张着嘴呆若木鸡,手里牵着的一队蟋蟀也趁机全逃跑了。

菲利普斯老师沿着过道大步走过来,用手掐住了安妮的肩膀。

“安妮·雪莉!这是怎么回事?”老师生气地吼道。安妮并不作声。在众人面前重复自己被叫做“胡萝卜”简直是要她的命。倒是吉尔博特勇敢地承认:“是我的错,老师,我惹恼了她。”

但菲利普斯老师根本不理会吉尔博特。

“看到我的学生态度这么恶劣,还有这么强的报复心理,我感到遗憾!”老师语气严厉,仿佛他的学生都必须从幼小的不完美的心灵中根除恶劣的情感,“安妮,站到讲台上的黑板前,一直到放学为止!”

安妮敏感脆弱的心不禁瑟瑟发抖。她宁愿遭受鞭打也不愿被罚站,但她还是紧绷一张苍白的小脸服从了命令。菲利普斯先生取来粉笔,在她背后的黑板上写道:“安妮·雪莉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安妮·雪莉必须控制自己的坏脾气!”接着他又高声念了一遍,使那些不识字的一年级学生也听得明白。

安妮在那行文字下一直站到放学。她既没有流泪哭泣,也没有垂头丧气。愤怒的火焰在心中熊熊燃烧,居然给予她忍受奇耻大辱的力量。她对戴安娜同情的眼神、查理·斯隆愤愤不平的点头示意,还有乔西·帕伊不怀好意的嘲笑,一律报以涨红的面孔和愤怒的目光。她对吉尔博特·布莱斯不屑一顾。她发誓绝不再看他一眼!绝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学校一放学,安妮便扬起一头红发的脑袋,飞似地冲出门。吉尔博特站在走廊的出口想拦住她。

“太对不起了,安妮,我不该拿你的头发乱开玩笑。”吉尔博特小声地道歉,“实在对不起,别再生气了,好吗?”

安妮倨傲地飞快走过去,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当戴安娜和安妮上了大路后,戴安娜喘着粗气问:“你怎么能这样呢,安妮?”语调半是责备半是敬佩。要是换了她,绝不可能无视吉尔博特的哀求!

“我绝对不会原谅吉尔博特的,”安妮毅然决然地说,“而且菲利普斯先生拼写安妮时少了一个‘E’。戴安娜,我是铁了心了。”

戴安娜领会不到安妮话中的深意,但她预感那会是可怕的。

“吉尔博特取笑你,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戴安娜劝说道,“唉,他拿所有女孩子开玩笑,还嘲笑过我头发太黑,很多次叫我乌鸦,但我从没听到过他向任何人赔礼道歉呢。” 

“被人叫做乌鸦和胡萝卜完全是两码事呀。”安妮保持着自尊,“戴安娜,吉尔博特非常残酷地伤害了我的感情!”

如果没有其他事件发生,这场风波也许可以平息,但坏事总是成双结对。

在贝尔先生家的广阔牧场对面的山岗上,是一片冷杉林。伊芳里的学生们午休时常到树林中游玩,摘坚果。从树林中望去,对菲利普斯老师住宿的伊文·莱特家一目了然。他们一旦发现老师离开家,就立即往学校跑,可这段路差不多是从莱特家到学校距离的三倍,不管怎么拼命飞奔,还是常比老师晚到三分钟左右。

第二天,菲利普斯老师心血来潮决定整顿纪律。他在午休前宣布,等他返回来时,全体学生都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迟到者将受到惩罚。

中午,所有的男生和一部分女生像往常一样又去了贝尔家的冷杉林。他们原本只想捡点黄色的惹人喜爱的坚果,但林中充满诱惑。他们一边捡坚果一边慢慢游逛,结果迷了路。吉米·格罗巴照例提醒他们时间。他像往常一样爬到老松树顶,大声呼喊:“老师来了!”

在地面上的女孩子们先跑起来,赶到了学校,再晚一秒就有麻烦了。男孩子们慌忙从树上滑下来,紧随其后狂奔。安妮并没有捡坚果,而是在绿荫覆盖的树林里,在齐腰深的蕨草间漫步,低声哼着歌,头上戴着百合花花环,仿佛一位悠闲的仙女。她是最后起跑的,但像羚羊一般迅捷飞奔,很快在校门口超过了男生们,那一刻菲利普斯老师正在教室里挂帽子呢。

菲利普斯老师整顿纪律的短暂热情已经消退,不想费力处罚十几个违纪的学生,但一言既出,必须采取一点行动,决定抓一个替罪羊,结果盯上了安妮。此时安妮气喘吁吁地刚坐下,忘了摘下头上的花环。花环歪斜地挂在一只耳朵上,看上去凌乱不整。

“安妮·雪莉,你好像很喜欢和男孩子在一起,今天下午我要充分满足一下你的兴趣,”老师讽刺道,“把那些花摘下来,坐到吉尔博特旁边去。”

男孩子们嗤嗤偷笑。戴安娜出于同情,脸色变得苍白,把花环从安妮的头上摘下来,还握紧了她的手。安妮盯着老师僵住了,几乎变成一块石头。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安妮!”老师严厉地质问。

“我听到了,先生。”安妮慢慢地说,“但我想你不是认真的。”

“说实话,我是认真的。”老师依然是那副讥讽的腔调,所有的学生,尤其是安妮,都痛恨他鞭挞人的腔调,“马上照我说的去做!”

安妮在那一刻似乎想反抗,但立即意识到反抗无济于事,于是凛然地站起来,穿过过道,坐到了吉尔博特的身边,随后把脸埋进臂弯里,伏在课桌上。茹比·吉里斯捕捉到了安妮俯下脸的瞬间,她在回家的路上对别的同学说:“我从没见过那样的脸,惨白惨白的,还布满可怕的小红斑。”

对于安妮,那是一切的终结。十多个同学犯同样的错误,唯独她一个人受罚,这已经够糟糕了。更糟糕的是她被迫和男生同桌,而那个男生又偏偏是吉尔博特!这简直是把羞辱加倍到令她无法忍受的极限。她整个人被羞愧、愤怒和耻辱灼烧得沸腾起来。

同学们起初都看着安妮窃窃私语,低声发笑,彼此推推搡搡。安妮始终没抬起头来,而吉尔博特则专心致志地做分数题,把万事置之度外。于是大家忙起各自的功课,忘记了安妮。

菲利普斯老师召集大家上历史课时,安妮应该去听,但她纹丝不动。老师在此之前写下几行诗“献给普里茜”,正为一个词的押韵犯难,没发现安妮缺席。吉尔博特趁人不注意,把一小块粉红的心形糖从书桌里掏出来,上面印有烫金字“你真可爱”,然后偷偷放在安妮的臂弯间。安妮抬起头来,用指尖拈起糖扔到了地上,随后用脚跟把它踩得粉碎,根本没屈尊看吉尔博特一眼,又重新趴到了课桌上。

放学时,安妮大步奔到自己的课桌前,动作夸张地把里面的东西全取了出来:课本、笔记本、笔、墨水、《圣经》和算数本等,把它们整齐堆到了她的有裂缝的石板上。

“你要把它们都拿回家去吗,安妮?”刚一上大路,戴安娜就迫不及待地问,在这之前她没敢问。

“我再也不去上学了。”安妮答道。

戴安娜倒抽一口冷气,直盯着安妮,想弄清楚她是不是认真的:“玛瑞拉会同意吗?”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安妮说,“我再也不去学校见那个人!”

“哦,安妮!”戴安娜几乎要哭出来了,“你脾气太倔了!我怎么办呢?菲利普斯先生会让我和那个令人讨厌的格蒂·派伊坐在一起。我知道他会的,因为格蒂现在单独坐。求求你安妮,还是去上学吧!”

“我愿意为你赴汤蹈火,戴安娜,”安妮悲伤地说,“如果对你有益,我情愿粉身碎骨,但这件事我办不到。请你别要求我,不然你就是在折磨我的灵魂。”

“想想你会错过多少乐趣啊,”戴安娜叹息着说,“我们要在小溪边建造一座可爱的房子;下星期我们要打棒球,安妮,你还从没打过呢,棒球比赛好激动人心啊。我们还要学一首新歌,简·安德鲁斯正练习呢;另外,下星期爱丽丝·安德鲁斯要带来新出版的‘三色紫罗兰丛书’,大家要在小溪边一章章轮流朗读呢。安妮,你知道你喜欢高声朗读。”

安妮不为所动。她铁了心不上菲利普斯老师任教的学校了。她回到家后,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玛瑞拉。

“真是荒唐!”玛瑞拉说。

“根本不荒唐,”安妮目光严峻地直视玛瑞拉,“你难道不明白吗?玛瑞拉,我受到了羞辱!”

“胡说!你明天照常去上学!”

“不,我不!”安妮轻轻地摇头,“再也不去了!玛瑞拉,我在家学习,尽量做一个好孩子。如果可能,我也会少说话。我肯定再也不去上学了。”

玛瑞拉从安妮的小脸上看出了不屈不挠的倔强,明白自己无法取胜,理智地决定暂时保持沉默。“晚上我去问问林德太太的意见,”她想,“现在和安妮争论不会有结果。她情绪太激愤了。她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会倔强得要命。按她所描述的,菲利普斯老师采取的是高压手段,但这话不能对安妮说。我得和林德太太商量,她先后送过十个孩子上学,总会有些主意。这会儿她大概已听说这件事了。”

玛瑞拉来到林德太太家时,林德太太像往常一样正在勤奋而愉快地缝着被子。

“我猜你已经知道我的来意了。”玛瑞拉说,她有一点不好意思。

林德太太微微点了点头:“是因为安妮在学校的那场闹剧吧,迪莉·波尔特放学回来时跟我说了。”

“我不知道该拿安妮怎么办,”玛瑞拉说,“她发誓再也不上学了。我从没见过一个小孩子这么激愤过。自从她上学后,我一直担心会出麻烦。我知道她的学校生活有些太顺了,现在果然失去了控制。蕾切尔,你有什么建议吗?”

“好吧,既然你想听我的意见,玛瑞拉,”每当别人向林德太太征求意见,她总是兴高采烈,“我会先迁就她一段时间。我认为这件事是菲利普斯老师的错,但对孩子们当然不能说。昨天他批评安妮大发脾气是对的,但今天却不同。所有迟到的学生都应该和安妮一起受罚,就这话。我不相信强迫女生和男生坐在一起是合适的惩罚手段。迪莉·波尔特还有其他同学都站在安妮这边。安妮好像很受欢迎,我没想到她会和他们相处得这么融洽。”

“你的意思是说我最好让安妮待在家里。”玛瑞拉惊讶地问。

“对。要是换了我,我就不提上学的事,直到她自己改变主意。相信我吧,玛瑞拉,过一个星期左右她就会平静下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回心转意。你要是逼她去,天知道她会怎么任性妄为,暴跳如雷,惹出更大的麻烦。我认为干涉得越少越好。从学业的角度考虑,她不上学也不会有多大损失。菲利普斯根本不是一名好老师,对低年级学生不管不顾,把心思都放在报考女王学院的高年级学生身上,搞得他的班级纪律涣散。他的叔叔是学校的最高理事,左右着另外两位理事。要不是因为这层关系,他根本不可能有多教一年的机会。就是这么回事。我真不知道这个岛的教育将何去何从。”

林德太太摇着头,似乎在说如果她成了省教育机关的官员,局面才会好转。

玛瑞拉听取了林德太太的忠告,再没有对安妮提上学的事。就这样,安妮在家自学,做些家务,或者在秋日凉爽的紫色黄昏里和戴安娜一起玩耍。她在路上或在主日学校和吉尔博特·布莱斯不期而遇时,总是神情冰冷地和他擦肩而过。吉尔博特想方设法希望能平息她的怒气,但她不为所动。戴安娜多次努力想使两人和解,但效果甚微。安妮下定决心要痛恨吉尔博特一辈子了。

安妮痛恨吉尔博特,但热爱戴安娜,她倾注小小心灵中全部的热情,爱与恨是同样强烈的。有一天晚上,玛瑞拉刚从果园里摘了一筐苹果回来,发现安妮独自坐在昏暗的东窗边苦涩地哭泣。

“安妮,出什么事情了?”玛瑞拉问。

“因为戴安娜。”安妮尽情地啜泣,“玛瑞拉,我太爱戴安娜了。没有她,我活不下去。但我知道将来总有一天我们会长大,戴安娜会结婚,会离开我到别处去。唉,那我可怎么办呢?我恨戴安娜的丈夫,恨得咬牙切齿!我能想象出戴安娜婚礼的全过程。她身穿雪白的礼服,戴着面纱,女王一般漂亮高雅。我做她的伴娘,穿着灯笼袖的美丽长裙,可在微笑的面孔下藏着一颗破碎的心。我后来向戴安娜道别,再见,再……见了。”说到这儿,安妮完全失去控制,越哭越伤心。

玛瑞拉赶紧把脸扭过去,但还是忍不住,一下子坐到身旁的椅子上放声大笑。她笑得那么欢畅,那么不同寻常得响亮。马修正好从院子里走过,惊讶得停下了脚步。他什么时候听玛瑞拉这样笑过?

“我说,安妮·雪莉,”玛瑞拉终于止住笑,开口说,“如果你一定要自找麻烦,还是就近在家里找吧。不过我承认,你可真有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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