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自杀：让死亡成为笑点
天啊，达里尔，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承认不怎么了解你，但是一直以为你是个乐观的人，你怎么把枪管放到嘴里了？
啊……我……哲……
达里尔，你说什么？我跟你说，你把枪放在嘴里，真的很难听懂你在说什么。你能把枪拿出来吗，我们好说清楚啊？
嗝……呃……啊……
达里尔，等一下。你扣动扳机之前，能不能回答几个问题，哲学问题？我们答应你，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虽然从某个角度来说，与虚无之永恒相比，你现在确实有时间可以用呢。我们不是想劝你。不会的——自不自杀完全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们只是在搜集数据，想知道生命存在的意义，自杀行为的道德性以及你保险单上的例外条款……这之类的事情。
首先，我们要恭喜你，你直面了二十世纪的法国存在主义者阿尔伯特·加缪所说的终极形而上学问题。他在《西绪福斯神话》（The Myth of Sisyphus）中写道：“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判断人生是否值得活，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1
1阿尔伯特·加缪，《西绪福斯神话》（伦敦：Vintage，1991），第 3 页。
阿尔的意思是，一个人如果意识到自己可以选择自杀或者继续活下去，而又没有跟你一样选择自杀，那他就是有意识地选择了生，踏出了为自己的存在负全责的第一步。他存在，是因为他选择了继续存在。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开始了自我创造的终身任务。
你可能会问，他为什么想要活下去呢？达里尔，你，手指扣在扳机上，可能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你找不出值得你继续去创造生活的好理由。但是万一你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呢，所以，我们建议利用现在这个机会再好好考虑考虑。
加缪并没有提出选择继续生活的乐观理由，他认为通常来说，生命完全没有意义。事实上，《西绪福斯神话》中的主人公西绪福斯每天都推着巨石上山，只是为再让它滚下来。这并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人生，对不对？因此，你认为加缪会认同我们最爱的存在主义咖啡店洗手间上的那句涂鸦：“生命就是一个笑话，自杀就是笑点。”并非如此，阿尔其实反对自杀。
加缪在文章的最后一句总结道：“我们必须想象西绪福斯是开心的。”他为什么会开心呢？可能就像是加缪的著作《局外人》中的反英雄式主人公莫尔索在被处决前的内心独白一样，开心是因为他“向这个世界动人的冷漠敞开了心扉”。2 生命是荒谬的，所以死亡也是荒谬的——有意思吧？一切都是一个巨大的玩笑。所以，管它呢，尽情玩乐吧！
2语出《局外人》。
佩姬·李唱尽了生命这个玩笑的味道
在佩姬·李 1969 年的热门歌曲《就是这样了吗？》里，她唱出了喜欢开派对的一代荒诞主义者的心声。
12 岁的时候，父亲带我去马戏团，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表演。
马戏团有小丑，有大象，还有跳舞的熊。
一个穿着粉红色紧身裤的美丽女人从我们头顶飞过。
我坐在那里欣赏着这奇观。
我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
但是又不知道缺了什么，但是表演结束后，
我对自己说：“马戏团的表演就是这样了吗？”
就是这样了吗？就是这样了吗？
如果就是这样了，朋友们，让我们继续跳舞吧。
让我们打开酒瓶，开起派对吧，
如果就是这样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
如果她不爱这样的生活，为什么不一了百了呢？
哦，不，我是不会自杀的，我不着急迎接最后的失望。
因为我站在这里跟你说话的时候，就知道，
最后一刻到来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
就是这样了吗？就是这样了吗？
如果就是这样了，朋友们，让我们继续跳舞吧。
让我们打开酒瓶，开起派对吧，
如果人生就是这样的话。
这首存在主义的颂歌的歌词是因为《猎狗》成名的杰瑞·莱贝尔和麦克·斯托勒写的。更加令人吃惊的是，斯托勒说这首歌的灵感来自于托马斯·曼的故事《幻灭》。
达里尔，如果这种尽情欢乐的人生哲学还说服不了你，就想想加缪对自杀的更加严肃的观点：自杀是道德勇气的失败，是对拥抱生命荒诞性的责任的放弃。
达里尔，这句话能让你产生共鸣吗？
啊……我……哲……
达里尔，你是又想自杀了吗？还是你一直在读歌德的作品，觉得自杀有一种备受折磨的灵魂的艺术魅力？谁知道呢。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发表之后，欧洲就刮起了一阵浪漫自杀的风潮。你是在追赶这 18 世纪后期的风潮吗？
呃呃……噗……
达里尔，还在听我们说话吧？我们真的希望你能开口说话，你现在这样比狄摩西尼 3 说话还难懂。
我们猜，你是觉得我们不理解你的个人困境，不理解具体是怎样的境遇让你现在把枪放到了嘴里。真不好意思！
说真的，达里尔，你是不是患了绝症，身心都很痛苦，所以想要自杀？
3古希腊政治家、演说家和雄辩家，从小有口吃和咬字不清的毛病，后努力纠正，成为伟大的演说家。——译者注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告诉你，很多哲学家也认为，身体不好就可以结束生命了，这可能会让你感到安慰。古代斯多葛学派的人认为，生命的目的就是“丰盈”或者“跟自然和谐共存”，所以，如果你不再丰盈，就可以结束自己的生命。西塞罗表示：“当一个人具有跟自然和谐共存的优势，就适宜继续生活；如果情况正好相反，他就应该离开这个世界。”4
4语出《论至善和至恶》（De Finibus Bonorum et Malorum），英译本，H.Rackham 译（纽约：Macmillan 出版社出版，1924）。
科沃基安医生竟然是一个斯多葛主义者！科沃基安医生（或者有些人口中的“死亡医生”）还引发了一个更加复杂的问题，那就是，协助自杀是否可取？先不要想法律问题，从道德上讲，协助自杀是至高无上的爱之体现，还是近于谋杀？或者，按情境伦理学家的意思：“答案不都得取决于具体情境吗？”
斯多葛学派哲学家塞内卡甚至用到了现代的“死亡权力派”常用的表达——生命的质量。塞内卡写道：“有智慧的人，应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而不是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他应该始终关注生命的质量而不是生命的长度。一旦生命中的很多事件给他带来了麻烦，破坏了他内心的平静，他就会通过自杀让自己重获自由。”5
5塞内卡，Letters form a stoic 中第 70 篇信文“Epistulae morales”，英译 Robin Campbell（纽约：企鹅出版社，1969）。
当代哲学家比尔·马希尔说得更加简洁，即使有点宗教色彩，他说：“我相信科沃基安医生和他的事业都很伟大。自杀无异于在向上帝宣布：‘你甭想炒我鱿鱼，我不干了。’”
自杀的特殊案例：你会为什么而死？
我只是遗憾自己只有一次生命可为国捐躯。
——内森·黑尔 6
这套乔安·里弗斯的钻尘指甲油系列，死了都要买！
——购物频道
你会为什么而死？
对，我们在跟你说话呢，达里尔。我们想了解你的先验价值观。为了帮助你思考这个问题，我们给你点同类压力：
61755— 1776，美国独立战争时参加大陆军，为国捐躯时年仅 21 岁。——编者注
根据一项调查 7，多选调查受访者中，68% 选择了愿意为“自己的孩子”牺牲生命；“妻子 / 丈夫”和“拯救世界”这两个选项都有 48% 的人选择，并列排名第二；还有 40% 的人愿意为“地球上所有人类获得知识和学习的自由”献出生命；愿为“自由和民主”献身的人达 36%，愿为“新闻审查自由”献身的人占到 32%。
7SciForums.com。
你说什么，达里尔？你无法想象需要在地球上所有人类获得知识和学习的自由与你的生命之间做选择？
呃，我们假设有一架货机往刚果运送五万册的哈佛经典名著，你坐在飞机后面，看见飞行员突然猝死……然后……然后……呃，我们还是来聊聊你会为什么而死这个问题吧。
由于这项调查只有 25 个受访人，平均每个人 2.7 个选项，这群人可以说是“赴死率高的一族”了。而历史上伟大的人都宁死也不愿意抛弃自己的事业。
可以说大多数战士——自杀式炸弹袭击者和敢死队飞行员除外——并不是选择为国捐躯，而是选择了为国家去冒死亡的风险，后者同样可敬，但程度比前者弱些。根据柏拉图的《申辩篇》的记述，政府向苏格拉底承诺，如果他停止用哲学腐蚀雅典的年轻人，就可以宣告他无罪。
“罗斯女士，在寻求协助自杀之前，你还是先吃片阿司匹林试试吧。”
但是苏格拉底拒绝了，尽管他知道这样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条。那圣女贞德呢？可以说，贞德是自愿受死的，因为她肯定早就知道，在 15 世纪的社会，女子易装参军是一件必死无疑的事情。
一些哲学家也思考过为某项事业、某个理想或其他人献出生命的话题，但是总体来说，他们都没什么创意。伯特兰·罗素就说过：“我绝不会为我的信仰献身，因为我可能是错的。”法国哲学家和皮革女王 8 米歇尔·福柯说过：“为爱少男而死，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但是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的看法更深奥，他说智者有时愿为朋友献出生命。他一向主张人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获得尽可能多的快乐，竟然能说出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话，实在是令人惊讶。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伊壁鸠鲁并不认为死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写道：“死亡对我们毫无意义。因为只要我们存在，死亡就还未到来。而当死亡来临时，我们也不再存在了。”所以不用担心，开开心心地活着吧。
8leather queen，喜欢皮革的男同性恋。——编者注
今天的作业：用不超过一百个字描述一下，你愿意为什么而死？（注：由于乔安·里弗斯的钻尘指甲油系列库存有限，不能作为选项之一。）
呃……恩……呃……
怎么样，达里尔？你是在说你没有生病，身体很健康吗？
行，我们懂了：你是抑郁了。你过得不好。你的股票不断跌停，你儿子在跟你妹妹约会，你妻子加入了自由恋爱的邪教。你只想对一片混乱的生活说声再见。我们能理解你的痛苦。
有些关于自杀的道德问题你还没有想过，但在讨论这些问题之前，我们来听一个寓言，它会解决你可能忽略掉的实际问题。
一个傻子怀疑妻子背着他出轨。一天，他打电话回家，妻子气喘吁吁地接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在妻子不知道的情况下开车回家。到家之后，他蹑手蹑脚爬上楼梯，走到卧室门口，把门踹开，发现妻子正和邻居私通。
傻子无比愤怒，开始大声责骂、嘶叫、哭喊、咒骂。最后他掏出一把手枪，对准自己的脑袋，说：“我受不了啦。我要自杀。”
他的妻子和邻居大笑起来。
傻子说：“不要笑，我自杀完了就来杀了你们。”
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哦，对，正如我们刚才所说，自杀与否完全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过，如果你不介意一些最伟大的思想家认为自杀行为非常不道德，倒是可以听听他们的看法。
圣奥古斯丁认为，自杀违背了“不能杀人”的戒律。他说自爱是圣经中爱的黄金标准：要像爱自己一样爱你的邻居。所以不能杀人的戒律明显也包括不能自杀。奥古斯丁说斯多葛学派的丰盈概念太过狭隘。他说，我们应该听使徒保罗的话，带着耐心和希望等待来生不可名状的快乐。
圣托马斯·阿奎那表示，自杀违背自然法则以及自爱的法则，他还提出另外两点考虑，这两点仍然存在于今天我们对于自杀的争论之中：第一，自杀危害社会，首要的一个危害就是丧葬费；第二，“只有上帝掌握着人的生死大权”。美国各个州禁止自杀的法规就反映了这第二点，或者其自然法则的变体。
另一方面，英国启蒙哲学家大卫·休谟又从世俗的角度来阐述“社会危害”这个论点，发现它并不足以让人信服。他认为，许多人到一定时候，对社会的价值就非常有限，或者会变成社会的负担。“假设我再也不能为社会利益贡献力量，假设我是社会的负累，假设我的存在阻碍了别人对社会做出更大的贡献，在这些情况下，我放弃生命不仅是无害的，而且是值得嘉许的。”9 这种论调使得太阳城里所有的老年人都不喜欢休谟。
9大卫·休谟，Essays on Suicide and the Immortality of the Soul 中的“论自杀”部分（Whitefish, MT: Kessinger，2004），第 8 页。
和休谟同时代的德国哲学家伊曼努尔·康德却认为自杀是一种责任问题，当然，他认为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责任问题。他提出，我们的理性意志是道德责任的来源，自杀会毁坏我们的理性意志，因此，怎能让人在道德上接受呢？《道德形而上学原理》这本书中便出现了这种问题。
下面这个故事或许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责任的概念。
一个女人很早回家，发现丈夫跟她最好的朋友露西躺在床上。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露西，大声喊道：“我跟他上床是因为我必须那么做！你竟然会跟他上床？”
达里尔？达里尔？
呃……嚯……噗！终于把卡在牙齿中间的那块大白兔糖剔出来了！
你在用枪剔牙？
我出来遛狗，为什么还要带根牙签？
“我们没有强制的退休年龄，大卫。但是在有些情况下，我们会鼓励人们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