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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里是我的家

第四章
这里是我的家

开罗市位于伊利诺伊州的南端,密西西比河与其支流俄亥俄河之间的土地上。这是一个主要由非裔美国人居住的小城镇,正处在漫长衰落期的终点。

开罗没有酒店。最近的沃尔玛在40多英里外,所有仍在这里生活的居民都会告诉你这一点。如果需要购物,这里有两家达乐商店和两家小便利店,销售各种牛奶、零食、乐透彩票、冷冻比萨、白酒、啤酒、大麻烟卷和电子烟。

最近的一家麦当劳在15英里外,在密苏里州的查尔斯顿,密西西比河的另一边。尽管失去了大部分工厂,但查尔斯顿这个小镇并没有被周遭的衰退浪潮所吞没。它没有扩大,但也没有缩小,它只是变老了,许多年轻人已经远走他乡。当我走进这家麦当劳时,我遇到了三个老年顾客,他们是这家店的常客,正坐在店里喝咖啡,回忆着往事。

“我们以前在这个镇上生产东西,比如鞋子和橡胶。那些工厂——棕鞋(Brown Shoe)、盖茨橡胶(Gates Rubber)和斯塔克制造(Stark Manufacturing)——都在20世纪90年代搬到了墨西哥。我们的国家政府允许工厂迁走。曾经,人们高中毕业就能在工厂里找到工作,虽然不能让你致富,但可以让你有足够的钱来建立一个家庭。

“我们这里以前有一家沃尔玛,后来关门了。现在我们得开车20英里去赛克斯顿的那家。不过,至少我们有了弗莱因J(Flying J)卡车休息站。”

我来到了开罗,试图了解那里的黑人长期以来所遭受的挫折和不公。1967年,一名黑人青年在被警察拘留期间死亡,随后爆发了抗议活动。

我本以为会从黑人居民那里听到很多在开罗发生的不公事情,但并没有。那些留在开罗的人专注于当下,努力维持生计,为的是能够在自己长大的地方继续生活。

在开罗维持生计并不容易。走在这里的感觉就像在自然灾害发生很久之后前来评估损失。整个社区到处是一座座用木板封起来的建筑,被藤蔓和灌木遮盖。空地和空空的街道占据了整个街区,不过小镇出奇地整洁。空地上几乎没有垃圾,也没有生长物,街道、路标和红绿灯都一切正常。这里没有什么垃圾,因为根本没有多少居民。

这里有很多关于过去的回忆。一家老旧的医院占据了城镇的一大片区域,这个腐朽的庞然大物似乎在嘲笑着城市的断壁残垣。一位路过的居民朝街对面的老年护理中心走去,他大声警告我说:“不要靠得太近!里面有毒。”

市中心是一条商业街道,位于一片开阔的田野中,两旁是用木板封起来的建筑物。仿造的传统风格的灯柱、砖砌的街道,还有一道锻铁拱门,上面写着“开罗老城商业区”,这些都源于以往振兴和宣传开罗的尝试。

这条砖砌街道的尽头是俄亥俄河沿岸的防洪堤。在墙的后面,56岁的汤姆坐在他的卡车旁,看着驳船顺流而下。他是我在这里见到的唯一的白人,他警惕地看着我。“我真的不应该和陌生人说话。镇上不安全。过去不像现在这样。有钱的人都走了。现在这里就像一座鬼城,就像一座鬼城。”

尽管有一些顾虑,但他还是和我敞开心扉谈了近一个小时。他追忆起开罗过去的样子:“开罗曾经很了不起。我们有一家‘免下车’餐厅,我们有俱乐部,我们有商业,我们有店铺,我们有购物中心。这里有两条河,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没有人愿意在镇上投资。

“你从这里向任意方向走30英里,到达帕迪尤卡、赛克斯顿或开普吉拉多,这些地方都欣欣向荣。这三个地方都有沃尔玛,所以要买任何东西,你都必须走30英里,然后再走30英里回来。”

当我问他是否还记得那次抗议时,他把我用的词改成了“暴乱”。“暴乱过后,所有的商家都离开了。我记得他们进行游行和抵制,之后国民警卫队来了。在那之后,商家都离开了。现在没有食品店,也没有加油站。”

他走进卡车驾驶室,从一个堆满工具的置物箱里找出了一张明信片。“这张照片拍摄于1927年,当时开罗是个相当不错的地方。”当我问他为什么不离开时,他说:“我当时有一份好工作,开了35年叉车,我觉得没有必要离开家。”

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看到任何人。最后,在一个有着漂亮的维多利亚式住宅——这些房子里一个人也没有——的街区,我看见一个人在路上走着,抽着香烟。

他彬彬有礼,说话温和,浑身散发着酒精味。他在开罗出生和长大,但“为了一个女人”离开了这里,后来又回来和家人住在一起。“大多数开罗人都是家人。我和这里的多数人都是亲戚。”

当我问起他的过去时,他提到他曾为赚钱打过零工,还在监狱里待过。“4年前我中过枪,被抢劫了,是那些帮派对我下的手。后来我的行动就有些迟缓。”

我:你以前吸毒吗?

他:是的,周围的人都吸。

我:什么毒品?

他:可卡因。

我:开罗看上去不像一个吸毒重镇。我没看到针头或小瓶子。

他:我们这里吸毒不用小瓶子。

我:你什么时候开始吸毒的?

他:21岁。

我:你什么时候戒毒的?

他:嘿,我还在吸毒呢。现在!

这条街的另一边是开罗为数不多的繁华地段之一,这是一个由美国住房和城市发展部管理的20世纪50年代建造的住宅区。我是从抗议活动的资料中知道这个地方的,当时有人向里面的抗议者开枪。除了加油站,这里是镇上唯一能看到有人活动的地方。当我下车准备拍照时,一个男人走过来问:“你是房屋委员会的吗?”

我:不。我是摄影师,也是作家。

他:你在这里是要写这些建筑的问题吗?我们确实需要一些关注。

我:倒也不是,我来这里是为了——

他:该死的!这些建筑快要塌了。

我:它们看起来被管理得很好。

他:你住进去试试。这些房屋维护得并不好,它们十分老旧,地基也烂了。

我:不好意思——

他:没事,只不过我们一直在等房屋委员会的人出现。

他回到了他的公寓。当我离开时,一辆旧汽车正在街区的另一头倒车,一个男子从副驾驶座位上对我喊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你是谁?”

我向他的车子走去,解释说我是摄影师,但是他打断了我。

他:我问你,你是谁!你他妈的叫什么名字?

我:克里斯·阿纳德。

我走到他的车子旁。他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年长的女人在开车。我伸出手。他盯着我。

他:你是肖恩·迈克尔·史密斯吗?

我:不是。他是谁?

他:联邦调查局的一个特工,他最近总在这里出没。

我:不,我不是干这个的。

他:你确定吗?你看起来像是肖恩·迈克尔·史密斯。

我:我确定。我可以给你看我的驾驶执照。

他:你看起来像肖恩·迈克尔·史密斯。

我:我不是。

汽车开走时,他把头伸出窗外。“白人在这一带出现会引人注意的。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25岁的尚布蕾站在一旁。汽车拐弯后,她向我走来。“别搭理他,他嗑药了。”

我问她关于这些建筑的事,她耸耸肩。“我不住在这附近,我也不在这附近长大。我来自城北,不是这些住房工程项目的居民。”

我:可你是从开罗来的?

她:是的,城镇的北边,我不住在这些住房工程项目里。

我:你喜欢开罗吗?

她:这里是我的家,我爱它。有些东西我可能不喜欢,但这里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

我:你是做什么的?

她:我现在在上夜校。我没有完成高中学业,我16岁就怀孕了。一旦有了孩子,就很难完成学业。现在我有两个孩子了,一个8岁,一个3岁。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话匣子,那腔调好像在唱歌一样。“我们这里是一个充满了无望、悲伤、绝望和痛苦的小镇。但我们都是好人、聪明人,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证明这一点。我们可以很有生产力,但是我们没有杂货店,没有加油站,没有资源中心。这里什么都没有。想做任何事,我们都必须走出去。买东西、加油、上学,任何事情。”

我告诉她这些话很有说服力,我应该把她说的这些写下来。

她笑了。

“好吧,我要去学校了。我马上会获得肖尼社区大学的焊接学位,我是这个课程项目中唯一的女生。”

我祝贺她,问她毕业后是否会离开。她说:“如果有工作的话,我想留下来,因为开罗是我的家。”

最繁忙的商店是街角的杂货店——大部分顾客会购买亨特兄弟(Hunt Brother)比萨、鸡翅、乐透彩票和酒。这家杂货店的主人哈立德两年前在一位亲戚的建议下从田纳西州来到这里。“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亲戚。我在这里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问题。人们都说我来这里简直是疯了。但每个人都很友好。”

在店里,29岁的科科一边抱着她的侄女,一边买牛奶。她在开罗出生和长大。母亲去世后,她搬到了底特律,和祖母住在一起。一年前,她搬回来了。她说自己靠“做头发”赚钱。“开罗真的没有机会,你必须到外面才能找到工作。”

我问她为什么要回来。

“不管走到哪里,我都会回来的。突然想离开是一回事,但你必须准备好付出代价,而我又承担不起。你还会想念你的家和家人。我想我并没有做好准备。”

47岁的玛尔瓦来买比萨当午餐,一边等待,一边跟进店的人闲聊。她在当地一所开设了所有年级课程的学校工作,几乎认识镇上的每一个人。她在开罗出生。尽管这里衰落了,但她依然留了下来,住在北边几英里之外的一个叫作“未来之都”的小街区,那里的经济增长从未到来。

我问她为何留在这里。

“开罗是我的家。虽然它是一个很小的社区,却是我的家。你不能抛弃和你一起长大的人。人们常说,哪里都比不上自己的家。这里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但这里是我的家。当你一无所有时,你至少还有家。”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留在家乡,也很少记得那种被家乡牵绊的感觉,除了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总是知道我会尽快离开,于是我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去了两小时车程外的一所州立大学。家乡并不遥远,但它并不存在于我对未来的想象中,我只会在暑期或假期才回到那里。

我是7个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尽管他们比我待在家乡的时间长,但都先后离开了。我们在镇上度过了美好的童年,和亲密的朋友一起成长,也都尽力去参与和尝试各种事情(体育、宗教、喝酒和吸毒),但离开家乡上大学对我们来说很容易。我的父母在1961年才搬到我们生活的小镇,除了这个原因,他们的教育背景和政治倾向也让我们成为局外人。我们身边的大部分家庭都在镇子上生活了好几代,但很少有家长接受过高等教育。除了黑人社区,很少有人支持过公民权利。

尽管那里是我们的家乡,但我们并非一定要喜欢它。我们也拥有大部分人没有的选择和期待。

我所在的高中,很少有人被期待考上大学,即使他们想上大学,也缺乏必要的资源和信息。对他们来说,参军才能离开这里。那些上了大学的人总是被期待回去养家,在家里的店铺或农场里工作。

所以大多数人一直待在镇子上,在这里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在我父母搬离小镇的2008年之前,我每次放假回家,都很少发现小镇的变化,很少看到人们离开,很少看到除了孩子以外的新面孔。这些都在一次次地提醒我,如此轻易地早早离开家乡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在新的人生阶段,我成了“前排人”中的“前排人”,离开家乡这件事一点也不显得奇怪了。在这里,几乎每个人都为了合适的机会搬来搬去。这里的许多人在成长过程中都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也会因为政治观点、社会观点或生活方式而受到歧视。所有人都只关注自己的教育,并努力寻找到一个对自己和自己的观点不那么苛刻的环境。在这里,每个人都看重事业,以及内心的自我定位。很少有人提及自己从哪里来,除了就读于哪所大学或研究生院。地点只代表着过程中的短暂停留。

我属于一个由国际化的律师、银行家、商人和教授组成的群体。这些人首先是职业精英,然后才是纽约人、英国人或南方人。他们在纽约就像在伦敦、巴黎、圣保罗或香港一样感到舒适。当然,要在适当的社区。

在他们看来,原地不动是个错误。如果你安定下来,就限制了你的事业、你的财富、你的智力发展。他们也没有充分理解地点的价值,因为就像宗教一样,人们很难去衡量它。住在你的原生家庭附近或者你出生的山谷里,能有什么价值?

如果我问家乡的人为什么会留下,为什么他们还在那里,我可能会得到从开罗、阿马里洛和俄亥俄州农村听到的答案。他们会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说:“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这是一个明摆着的答案,因为家有价值,但不仅仅是房子或院子的价值。它是关系纽带,是人脉网络,是朋友,是家人,是教会,是少年棒球联盟球队,是美发店里你熟悉的流程,是酒吧里的老顾客,是工会大厅里的熟人,是电子烟商店里的工作人员,是半价电影之夜的常客,是周二晚上打篮球的家伙。

“前排人”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因为他们没有看到这种价值。和我一样,他们搬过家,可能还会再搬。我们切断旧有的联系,建立新的人际网络。我们认为,如果我们能做到这些,那么其他人也能做到。

当社区和城镇在一定程度上因为“前排人”的全球化政策而被摧毁时,“前排人”的解决方案是:“好吧,搬家。”布法罗奄奄一息,那么离开布法罗吧。或者是阿巴拉契亚、铁锈地区、得克萨斯、俄亥俄,以及任何他们看到苦难的地方。人们在哪里工作,住在哪里,在哪里组建家庭,都不重要。如果工厂搬迁了,城镇衰落了,那么工人们搬走就可以了。

即便这些城镇、家庭和朋友常常是许多人所拥有的唯一的人脉网络,唯一让他们拥有一个重要角色的社区,也无所谓。因为不惜一切代价的增长才是最重要的——即使这很残酷——而这要求每个人永远做一名经济移民。

“前排人”喜欢说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人们总是为了工作搬来搬去。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沙尘暴,非裔美国人的北方迁徙。然而,这些都是人们对失败做出的反应,并不是成功的标志。

吉姆和兰迪坐在俄亥俄州乡村的一家麦当劳的角落里。附近没有城镇的样子,只有加油站、一美元商店和几个州际公路出口附近的特许经营店。与开罗不同的是,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城镇的感觉,只有几个村庄被州公路和县公路连接起来。州际公路带来的经济增长微乎其微。

他们都已退休(分别是机械师和卡车司机),每天早上都来喝咖啡,聊八卦。他们都在这个县生活了一辈子。不过,当我写下关于他们的这些具体信息时,他们都纠正了我。

“所以,你是在这里出生和长大的。”我说。

“不,我不是真正的本地人。我出生在这里以南5英里的地方,就在集市旁边。我搬到这里来是为了和消防队长的女儿结婚。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

“所以你的父母也是本地人。”

“不,我父母家离这里有15英里。”

当我问他们为什么一生都待在离出生地如此近的地方时,他们的答案脱口而出,然后他们看着我,好像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问题。他们既不是缺乏礼貌,也不是粗鲁,他们只是困惑,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这里是我的根。”兰迪说。

“这里是我的家乡。”吉姆说。

吉姆看出我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接着说:“我不想离开。我想要这样的生活。”他指着周围的地方。“每天都能看到和我一起出生的人,和家人在一起。我住的地方离我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和他们的家只有900英尺。我的孙子们离这里只有900英尺远。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也确实会看到他们。你还能要求什么呢?”

在得克萨斯州阿马里洛的一家麦当劳餐厅,80岁的弗兰克和一群早上的常客坐在一起。周围的社区是多元的,有房车、小砖房、快餐专营店长街、洗车店、酒铺和汽车车身修理店。可以看出,弗兰克是墨西哥裔美国人,和他坐在一张桌子旁的另外两个常客分别是非裔美国人和白人。他们三个人都在阿马里洛出生和长大,而且都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

他们的话题主要是当地的事件——他们认识的一名男子在车祸中死亡,市政选举,以及朋友和家人。当其他两人在争论政治问题的时候,弗兰克转过来和我聊天。

他告诉我,他就在麦当劳附近长大,没有父亲,母亲抚养七八个孩子,包括他。

我:7个还是8个?

他:我不确定到底是几个。我们的家庭生活比较复杂,有很多亲戚,叔叔、姑姑、同母异父的兄弟等等。

我:那么你母亲靠什么赚钱?

他:她有时工作。其他时间就靠福利生活。我们时不时能得到亲戚们的帮助。我的祖父在铁路上工作,他接济我们一些。我也曾经分别跟叔叔、表兄弟、姑姑住在一起。

弗兰克说自己这辈子一直勤奋工作,这显然是他引以为傲的事情。

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的?

他:嘿,我14岁就工作了,而且一直在工作。

我:你读完高中了吗?

他:没有,我在三年级时就辍学了。当时我不认为我需要接受教育。我已经通过自学学会了我需要学习的知识,并且我以工作、建造为生。我对事物的运作方式很好奇,比如谷物升降机。19岁的时候,我爬上去修理它们,用绳子把它们吊起来,并且养活了自己。最后我成立了自己的建筑公司。

除了工作,弗兰克还把精力放在养育4个孩子上,确保每个孩子都能接受自己没有接受过的教育。“如果你现在没有接受过大学教育,你就毫无价值。至少现在人们是这么告诉你的。我不确定这样是否合理。我认为所有这些大学毕业生都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但他们只是让生活变得更复杂了。”

我问了他一个我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为什么留在这里?”

他毫不迟疑地回答道:“这里的亲戚朋友太多了,这个地方本身也不错。”

“你喜欢这里吗?”

“哦,我在这里出生。我必须喜欢这里,这里是家乡。”

在我访问过的城镇里,并非所有的年轻人都对自己的家充满热情。许多人想要离开,要么是为了接受教育,要么是为了永久搬迁,但离开并不总是像“前排人”想的那么简单。

搬家需要付出体力和情感上的高昂代价,需要很多人没有的金钱和信息。它要求你掌握方方面面的情况。你必须知道要申请哪些学校,有哪些奖学金,有哪些实习机会,如何写合适的文章,如何适应新的城市,如何“得体”地穿着,如何“得体”地说话。这需要对伴随着财富和教育而来的新文化的常年学习。

它还要求把家庭责任抛在身后,这是许多年轻人不能或不想做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后排的年轻人,他们早早就背上了成人的问题和负担。

在阿马里洛的一条安静而破旧的街上,21岁的胡利奥和父母来到了他姑姑的活动房屋门外。他带着父母从居住的小镇开车60英里来看医生,顺便探望他的姑姑。“她不会说英语,她的儿子在监狱里。”

在家乡,胡利奥在牧场工作,主要工作是养牛,他一个月只来阿马里洛几次。他更喜欢自己的家乡(“阿马里洛太大了”),但还是想搬走。

“天气太炎热,除了工作和家庭事务之外,我无事可做。我在俄勒冈州和华盛顿州有朋友,我想去那里。”

我问他为什么不能去,他提到了年迈父母的健康状况。“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他们收养了我,因为我的生母太年轻,没有能力抚养我。我不和她联系。我听说她住在休斯敦,也许是达拉斯。”

“想过上大学吗?”我问。

“我本想去读大学的,但我不得不帮忙做些家务并照顾父母。我想有一天去读书,也许成为一名草本植物学家,研究植物。还有另一个词来描述它,我不知道是什么。”

“生物学家?”

“是的,就是这个词。植物是我的好朋友,当我和它们一起工作时,把手伸进泥土的那一刻,我是最快乐的。”

我问他有没有考虑过上夜校,他指出最近的一所夜校在40英里外,然后补充说:“我晚上也花很多时间帮父母做事,确保他们过得好。我要留在这里,直到我父母去世。然后我再做我自己的事。”

在内华达州的里诺,19岁的安德鲁正坐在当地社区大学空无一人的娱乐中心里,为期中考试进行复习。他有“一个同胞兄弟和六个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他和他的兄弟是家庭中头两个上大学的人。

安德鲁的母亲是一家赌场的女服务员,独自把孩子抚养成人。她是安德鲁留下来的原因。“她为我和哥哥辛苦了一辈子。对我来说,赡养她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这意味着我必须留在这里。”

守在母亲身边对安德鲁来说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因为他母亲在吸毒多年后终于戒瘾了。“有好几次,我们好几周都见不到妈妈。她会酗酒,生活一团糟,而我和我哥哥必须养活自己,为自己做事。我从来没有被毒品诱惑过,我能看得出情况有多糟。”

“你妈妈那时的情况很严重吗?”

“她当时的状态真的非常糟糕。她现在已经戒瘾7年了,彻底戒了。”

他稍做停顿后,谈起了过去。“有一次,我爸爸和他的朋友们在沙发上烂醉如泥,我妈妈那时在监狱里,奶奶到家里来看我们,和爸爸争吵起来。爸爸把她扔下楼梯,他们大喊大叫,他还打她。我和我哥哥跑出去躲起来。那时我们大概10岁。我永远也不会忘记。”

我问警察有没有来,他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我不能报警抓自己的家人。我从未想过这样做。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不会理解这一点,他们理解不了。”

“那些去了更大的大学而且从未经历过这一切的人呢?想到他们,你会觉得沮丧吗?”

“我得注意自己的用词。”他说,“我并没有很沮丧,但如果人们从未经历过这些,他们就不应该对别人品头论足。”

我又问他是否会留在里诺。

“我不会去别的州。我妈妈现在戒瘾了的唯一原因是有我和我哥哥的支持。我们为了她留在这里。如果我能离开这里,我会的,但我不能。如果我可以带着她搬家,我可能就会搬走。”

36岁的克里斯特尔和安德鲁上的是同一所社区大学,她也是家族里第一个上大学的人。“只有我一个,没有别人,甚至连表亲都没有上过大学的。”

这是她在大学里的第二年,而上大学是她在零售业和仓库工作多年后做出的选择。“有一段时间,从2009年开始,我就是找不到工作。没有什么原因。在麦当劳和沃尔玛都找不到工作。我必须接受教育。”

和安德鲁一样,她留在里诺也是为了家人,但她是为了独自抚养她长大的父亲。“我父亲是我的英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我有三个兄弟姐妹,他为我们做了一切。”她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里诺,只有一次试图搬到爱达荷州。

“我一到那儿就不得不回来。我特别想家。爸爸不在身边,我很需要他。并不是我依赖他给我经济上的支持,问题在于,我不在他身边,我不能和他说话,不能开车过来拥抱他一下。我很挂念他。”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克里斯特尔和安德鲁决定留在一所小型社区大学似乎不太明智。每个人都应该想得到最好的教育,成就最好的事业。这是每个人听到的信息,也是我们奖励他人的方式。我们一遍遍地重复,“接受最好的教育,去最好的学校”。然而,我们的社会真的要歧视那些留下来照顾父母的儿女吗?

不仅仅是情感和物质上的家庭责任让来自后排城镇的孩子们很难搬家。这个问题还涉及他们的身份认同感。离开家乡去上大学或者住在另一个城市意味着放弃你自己的一部分。上大学意味着成为一个不同的人,许多孩子明白这一点,也希望如此。比如我,还有我在大学、研究生院和我的职业生涯中遇到的许多人。在我们出生的社区,我们不一定合群,社区不重视我们的选择和我们的身份。对我们来说,如果可以的话,离开是明智的。

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对自己出生的地方有着深深的归属感,搬家就更难了。为了上大学或工作而搬家意味着要脱离原来的身份。对那些在城镇中挣扎并被贴上失败标签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特别艰难的选择。他们的部分身份与失败密不可分,这又为留在家乡平添了一层耻辱。即使堕落和被污名化,这种身份仍然是一些人所拥有的全部。

搬家意味着摧毁他们的身份,破坏他们的家人和朋友的支持系统。他们的幸福感会减少。他们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不需要花钱的好东西将不复存在。

位于欧扎克山脉的芒廷格罗夫大到可以有一家沃尔玛和一家麦当劳,但也小到连一所大学也没有。密苏里州的延伸校园会提供一些课程。所谓延伸校园,就是一套主要提供在线课程的牧场式活动房屋。

这个小镇位于美国60号高速公路旁,镇上的活力和喧嚣都集中在公路出口附近的商业街区、加油站和专卖店。麦当劳和沃尔玛都开在这里,而且几乎总是人满为患。

与许多规模较小的后排社区不同,这个商业区虽然并不热闹,但也不会让人感到泄气和荒凉。中心位置的一个广场公园被维护得井井有条,里面有一个音乐演奏台,一些历史纪念标志和几座雕像。公园周围是一些本地的店铺,包括一家独立的杂货店、一家餐馆和一家健康食品店。

傍晚时分,公园里一群本地人拉出椅子并坐下喝酒、闲聊。他们每天晚上都在那里。在政府大楼关闭后,除了路过或停在杂货店旁边的车辆外,市区里几乎没有其他人。

他们谈论的话题无非是谁在做什么工作,服用什么类型的毒品,或者谁在和谁交往。路过的车子几乎都能被认出来,也总能让他们带出一句“哦,这是××”。接着他们便开始讨论他们最近的心脏手术、女儿的婚姻、面包房做的美味饼干,以及虽然房主手里有足够的钱,但仍然挂牌出售的房子,或是“他们的兄弟想要突袭我,但是他们没有”,或是关于他们的“肮脏的卡车、愚蠢下流的音乐以及那些肮脏、愚蠢又下流的人”。

当我第一次走进公园并接近他们时,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当我告诉他们我是纽约来的作家时,他们说:“哦,你一定是来写冰毒的。”或者,“你是来写毒品文章的吧?”或者,“你是来写杀人案的吗?”

我解释说,我写的不仅仅是毒品,不过我确实在布朗克斯花了大量时间写有关药物成瘾的文章。一个戴着卡车司机帽,脸上缠着绷带的男人告诉我,他曾经因为工作开车去过布朗克斯,当天就回来了。“我开着卡车去纽约市。那里很危险,有各种各样的犯罪活动。我看到一个孩子因为3美元被殴打。现在我在鸡肉厂工作。这是一种不同类型的危险。”

当我问他们是否都出生在本地时,每个人都说是,不过56岁的露丝想要让我知道,她来自距这里一个小时车程的弗里蒙特,从2004年才开始住在这里。“我的多数家人都来自这附近。我想过参加海军,但我没有。在这里出生的人几乎都留在了家乡。我留下来主要是为了照顾我的父母。我高中都没毕业。”

她开始谈论吸毒,包括她儿子的吸毒问题,后者就坐在她旁边。“我自己不吸毒,我只是吸烟。从来不滥饮酒。年轻的时候,我们有很多事情做,比如工作。没有时间吸毒。”

她的儿子柯蒂斯笑了。他也没有完成高中学业,总是回避着关于工作或者如何谋生的话题。

当我问起他的父亲时,两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柯蒂斯补充道:“他虐待我,酗酒,吸毒,而且疯疯癫癫的。他在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最终被判了刑。从我8岁起,他就已经不在我的生活里了。”

柯蒂斯现在已经戒了瘾。就像大多数戒了瘾的人一样,他会很兴奋地谈论过去的毒瘾,讲一些近乎自夸的故事。“我很早就开始吸毒了,在15岁的时候。和我一起出去玩的人也这么做。K2、酗酒、冰毒、海洛因,然后我就厌倦了这一切。看到我父亲的遭遇,我就把毒戒了。”

我问他戒了多久了,他说三年。然后,他停顿片刻,又修正了自己的说法:“嗯,我之前戒了一年,然后又开始喝酒,喝得很凶。一个表妹来和我们一起住,她爸爸非常喜欢喝酒,我也因此开始喝酒。一开始是喝啤酒,然后便开始在白天喝酒,后来就天天喝醉。我一年前戒了,或者是六个月前吧。”

我问他这里有没有工作机会,他说没有。我问他为什么留下来。

“哪里也没有家好。”

在他旁边,55岁的塔米手里拿着一张从图书馆借来的《怪物史莱克3》的DVD和一瓶“桑德博士”(Dr Thunder)汽水。她加入进来,说想要讲讲自己的故事。

我问她是不是本地人,她回答说:“当然。”

我:你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她:他们什么行当都做过。爸爸死了,妈妈还活着。我家有14个孩子,只有两个孩子去世了。有一个住在威奇托,其余的都住在这附近。

我:父亲做什么工作?

她:他没有什么专长,曾经养猪赚钱。

我:你上过学吗?

她:读完了高中,没上大学。太多年轻人上不起大学了,只能待在这个破镇子里。这里烂透了。

我:为什么?

她:我是在这里长大的。它就是很糟糕。

我:为什么留在这里?

她:我还没有离开是因为我的家人在这里。我妈妈身体不好,我得在她身边照顾她。

一名妇女穿过马路,当她走近时,每个人都站起来欢呼。她激动地扭动身体,骄傲地喊道:“我出狱了,他妈的!”

公园外有一家理发店,老板是74岁的德怀恩。他敞着门,每天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坐在椅子上望向公园。他的店里挂满了家人和顾客的照片、户外杂志,还有一堆古董可乐瓶和可乐标志。这里没有电话和电视,德怀恩解释说,因为“当我装了电话时,所有人都打电话来问是否有人排队,我总是告诉他们,过来便是”。

他有一台用于收听当地高中比赛的收音机,他更喜欢这类比赛,而不是那些专业赛事。“我更喜欢高中的球队,因为我认识这些孩子,他们小时候都是我给他们理发。”

他出生在离芒廷格罗夫不远的地方,在堪萨斯城读了两年美发学校(“不喜欢堪萨斯城,那里人太多了。”)。他在这个城镇生活了一辈子,大部分时间待在他的店里。

我:这里有变化吗?

他:大多数商店都搬进了购物中心。这里以前比较繁华。当城镇发展到一定规模时,人气就转移到购物中心了。

○ 埃里克和索尼娅,布朗克斯,纽约市

○ 正在晾晒的美国国旗,亚拉巴马州

○ 思考中的杰里,怀斯县,弗吉尼亚州

○ 打工赚钱的男人,北卡罗来纳州

○ 无家可归的男人,布法罗,纽约州

○ 正在玩耍的孩子,布鲁克林,纽约市

○ 男人和他的鸽子,布朗克斯,纽约市

○ 父与子,塞尔马,亚拉巴马州

○ 去教堂,南卡罗来纳州

我:这里有工作机会吗?

他:你看到工厂了吗?没有工厂,就没有工作。

我:那毒品呢?

他:每个人都知道谁是瘾君子。我的一些亲戚和好朋友也有毒瘾。没有人能摆脱这些。

我:你喜欢这里吗?

他:我是活着的最幸福的人,我有3个儿子和4个孙子,我很满足。乡村生活是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谁还能更幸福?有家人的陪伴,能吃饱肚子,就没问题了。还有耶稣在你的生命里。其他一切都是麻烦。

晚上,在县城集市上,我路过德怀恩的店,他冲我挥挥手,笑容灿烂。路边是一个小型牛仔竞技场,来比赛的主要是青少年和当地高中的牛仔竞技队成员。竞技场周围是一个小看台和一排坐满观众的卡车。

其中一辆卡车上有一群从公园来的常客。我走上前去和他们打招呼,我们聊起了我对芒廷格罗夫的看法。卡车的车斗里有两个年轻女子,她们听说我是来自纽约的摄影师,正在写一本书,就请我给她们拍照。

“我们想出现在你的书里。我们会出名的。”

我问她们如果出名了,是否会离开这个城镇。

“不会,在这里盖一座大房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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