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大部分农村家庭的人情往来,都由妇女在其中穿针引线,可以说是妇女通过人情将不同的家庭给勾连起来,形成一张以家庭为中心的,有结点、边界和限度的关系网络。然而妇女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有不同:一种是参与执行,即有规有矩地按照传统的形式迎来送往,保持家庭人情的链条和范围;一种是对既有的人情规则进行一定程度的修正,重构自己的关系网络和定义人情的轻重缓急。两种不同的人情实践形式,不仅反映出妇女社会地位的高低程度,而且反映出妇女最终归属的变化。
妇女地位的提高与主体性建构最突出地表现为,妇女能否打破以男性为中心构建起来的原有规则体系,并进行规则的自我界定和重新定义。
一在传统意义上,妇女不是人情实践中的行动者,人情也不由她们来建立。在河南调查时,老人讲以前的妇女都是裹着小脚,一门不出二门不踩,基本上很难有外出串门的机会,整天在屋里纺纱织布。因此,家庭的迎来送往,特别是去赶人情,多由男子负责,妇女只是协助。
另外,家里的人情亦不是妇女的人情,而是以婆家男性亲属、朋友为网络建立起来的,与妇女没有多大关系,即便是妇女的娘家人,也非妇女的一门亲戚(娘家亲戚在最本质的意义上,是婆家的亲家,是作为亲家亲戚而存在的),妇女对此发不了言。因此,妇女不是人情的主体和中心。解放后,妇女有了行动的自由,串门走亲戚也逐渐流行,她们也就慢慢分担了家庭的人情任务,成为送往者,最后垄断了这一“行业”。妇女在人情上有一定的自主行动能力,一般的送往,无须跟丈夫商量。但是人情的主体依然是男子及其家庭,人情对象的轻重不以妇女的意志为转移。
传统的血缘社会,“千百年家门,六十年亲戚”,宗亲毋庸置疑被放在第一位,再是“三亲六党”。宗亲亦分大家(庭)、房头和宗族,亲疏有差序,但宗亲在家庭关系中的位置比亲朋要重。
在三亲六党中,又以男方的亲戚为重,亲戚链条要长些,可以牵扯至很远、范围拉得很广,比如男方的女儿、姐妹、姑姑、姑婆、舅舅、舅公等,但是女方的相应亲属(除女儿外)一般就不会完全纳入进来,而且亲戚链条不会太长,如女方的姑姑、姑婆、舅舅、舅公及叔伯这样的亲属就不会被纳入家庭的人情链条中,像姐妹这样的至亲,也只有当姐妹在世时才有来往,一旦过世,两个家庭就不存在关系了。从这个人情链条中也可以看出,妇女在整个婆家家庭亲属体系中的地位不高,唯一与之有联系的是其娘家,但娘家的人情往来的范围很小,只限于父母、兄弟姐妹,再远一点就是叔伯,其他的如叔伯兄弟姐妹、姑亲姑表等,虽然在个体亲感、依恋上至关重要,但都被硬性规定在人情往来之外。而且正如上述,妇女的娘家作为婆家家庭的亲戚,被解释为亲家之亲,所以亦与妇女无关(即便妇女死去,只要有儿子在,亲家之亲就不会断裂)。这是以男性家庭为中心建立起来的人情规则,它不以妇女个人的情感偏向、交情厚重为转移,特别摈弃了妇女的情感、喜好与其原有的关系网络。妇女即便在人情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行动者甚至决策者的角色,也要依此规则、惯例行事。
人情需要成本,特别是需要由人情来维系的亲朋关系,尤其需要花费金钱、时间乃至精力(宗亲有血缘在,即便无人情也有纽带),因此,人情的链条不能太长(当然短了也有问题),必须控制在一个适度的范围。如此,人情就会有个吐故纳新的机制。人情链条的吐故纳新也以男性中心的人情规则为基准。纳新当然要简单得多,多半是通过姻亲建立新的人情对象,但不能将姻亲那边的范围拉得过广,否则也有逾越规则之嫌。如新郎第一次去见岳父岳母时,肯定要到与新娘关系最近的家族拜会,一般五服上下的家庭都要走到。但是一旦结婚之后,就无须将人情之网撒这么宽了。撒宽了,你办酒席,请了这些人,人家就会有意见,说这用得着请么,会怀疑你是为了收取更多的人情礼金才请的。而且这对自己家庭来说也是个沉重的负担。所以纳新也注意分寸。
吐故的学问就很大了,里面的规则也特别多。例如,当小家庭从大家庭中分立出去后,各自因为结婚有了新的亲戚,父母老亲的人情如何处置,各地有不同的办法。
在河南农村,有分亲之说,即子辈将父母的老亲人情给分了,分到谁谁去走,这样老亲人情没有中断,又减轻了子辈的负担。但是,一旦老亲中的老表过世之后,这门亲就断了。
在湘南,老表之间人情的中断也有一定的规矩,主要的是在新年拜年中,通过回礼中将送的红糖回给老表,让对方知道以后就不用来往了,这样既不尴尬又很明确。
在湖北大冶,老亲的中断往往通过在酒席、聘书等过程中找茬,如没有招待好,仪式中忽视了某些环节等来达成,而新亲是不会注意仪式中的礼节问题的,即使有不到位的地方,也不会找茬,因为还有很长的亲戚之路。
这些中断人情的形式,都在共识的范围以内,不会给人带来很大的麻烦,或置人于尴尬的境地。人们既不能随意中断人情往来,也懂得如何去中断一些老亲:
大冶盘茶村柯楼湾的柯生汉老人,一辈子为妻弟做了很多的事,但没有得到好报,妻弟们还经常埋怨他,有数次还差点打了起来。尽管气得要死,但他只能忍受,平常的人情往来、年节的送往都按部就班地进行,因为老婆和自己都还在,妻弟们也还活着,不能随便断了亲戚,否则就不合规矩,人家会耻笑自己老婆没有娘家。
综上所述,人情的范围、人情对象的轻重和人情的吐故纳新都有一整套的规矩,并不是游移不定、朝令夕改的,亦不随个人的意志、喜好和情感转移,而是作为一套公共的规则,要求人们在人情表达、关系处理当中践行之。因此,农村人情具有公共性,实践、生产和再生产着牵涉农村各个方面的公共规则。说到底,人情就是处理人际关系的一套规则体系。
二妇女是个特殊群体,在做女儿、做媳妇及当家作主等各个阶段要处理的人际关系有着很大的不同。做女儿时,妇女的整个交往都在以父亲为中心建立起来的关系网络当中,情感的依赖也必然纠结在其中,如与叔伯姐妹(兄弟)、表姐妹(兄弟)一起成长;而做媳妇的时候,整个关系网络就要转移,重点也不会在以前那个熟悉的圈子。这种转换带来的不适应和心理感受,妇女都必须承受之。当自立门户后,自己开始张罗家庭的人情,妇女也依然不能自主决定人情的对象,以前的闺房密友、同学朋友,无论感情有多深、交往有多重,都无法主动去建立人情联系。在人情对象中,尽管妇女对娘家亲戚与婆家亲戚在感情上有所偏斜,却不能按照感情来操持人情事宜,否则会被人指责为只顾娘家、不顾婆家。这说明,妇女人生不同阶段中的社会关系是在不断转换的,转换过程必然会有阵痛,但也仍然需要按照人情的规则来行事,来处理各类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农村妇女得到了解放,社会地位提高了,有不少还在家庭里真正地当家作主,不仅操持着家庭事务,而且对家庭各方面的决策都有决定权。妇女地位的提高、妇女当家,本身确实是对传统男权社会制度的冲击,冲破了原先的一些禁忌和顾虑。实质还不在于此。正如上述,妇女即便在人情中有了行动的、主动的和决定的权力,若她依然是按照原来的线路、原来的规则、原来的逻辑在思维、观察、行动,那么她的一系列行为都无疑是在滋养原来的关系网络、行动结构和规则体系,强化原来的那一套制度。正如湘南的农村妇女讲的,嫁到哪里就“从”哪里,要想融入夫姓家族和村落,就必然要按照当地原有的规则行事。所以我们看到,在传统上很少有娘家人到女儿家来养老或者成长的,多是外甥到外婆、娘舅家成长的。为什么会如此?显然,娘舅家对女儿、外甥有如此的义务,为的是自家的女儿能够在婆家更好地安身立命,这是重婆家的逻辑,而不是重姻亲的逻辑。
农村妇女在家当不当“钱”的家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她如何用这个“钱”。如果钱还是用于原来的关系网络,用来滋润婆家的社会关系,这与男子当家没有任何区别;而当“钱”用于滋润娘家的社会关系时,行为的性质就发生了根本的变化。若妇女当家,“钱”既不用于婆家关系,也不用于娘家关系,而是用于自我小家庭的建构,这也与其将钱用于滋润娘家关系的逻辑一样,说明妇女已经突破了原来的规则体系。
三我们调查到,许多老人都在埋怨自己的媳妇对娘家要好些,什么好东西都往那边搬,一到过年过节,“那鱼啊那肉啊,一个劲地往娘家提”,而对公婆却没有任何表现。大冶明家巷有家婆婆过端午节,看着媳妇买了鱼肉、包子送往娘家,而自己却什么也没有收到,一气之下就喝药自杀了。农村人普遍感受到,如今生男孩不如生女孩,男孩是负担,女儿是“银行”。大部分年轻妇女也承认,自己确实对娘家那边要比对婆家这边亲些,有的则认为两边都一样看待,一碗水端平。无论是差别对待,还是同等对待,都反映出婆家与娘家的家庭地位发生了很大变化。
其实问题的实质,不在于被冷落的是哪一边、热络的又是哪一边,而是新一代妇女当家之后,之前的人情规则、社会关系的准则被打破,妇女最终可能依照个人的喜好、情感偏向来定义家庭的人情对象,人情链条是接续还是中断都由她来规定,即一种私的规则在起作用,公的规则被肢解。
大冶盘茶村妇女主任的老公有三兄弟,三个家庭都是妇女当家。到什么程度呢,要商量公公过世如何安葬,剩下一个老人如何养老的问题,都不是由男子,而是由三个妇女在一起决定,男人不管事。
大嫂一向与小姑子不和(但与大哥无嫌隙),今年大嫂的独子结婚,就没有邀请小姑子,小姑子跟另外两个兄弟通了很多电话,希望来参加侄子的婚礼,但是大哥在家没权,大嫂又不松口,最后小嫂子只好安慰她说“还节省了几百块钱”。小姑子很委屈,据说几天都是以泪洗面。她的老公已经不在世。在当地,对妇女而言,有没有娘家与有没有生儿子同样重要,而如今娘家人又如此对待她,小姑子心里有说不尽的辛酸与苦楚。
在这里,妇女掌握家政大权,连男方最重要的亲戚之一都拒绝邀请,与当地共识相违背,破坏了原来的规则体系。这一中断人情的行为显然不在规则范围之内,一是对方不是老亲,也找不到人家的茬,二是对方是男方的胞妹,原则上人情往来到死才能中断。这一中断行为显然是妇女个人意志的结果,是其感情好恶偏向的体现。皖北农村调查发现,一些20多岁的年轻媳妇裹挟丈夫退出与宗亲的人情,退出家族、熟人社会的关系网络和评价体系。
妇女的感情偏重一般是在娘家那一边,与娘家父母、兄弟要走得近些,因此往往在打破原有规则之后,娘家亲戚就要重要些,人情的范围也较之前要广阔得多。比如在东北农村,娘家的数代亲戚都被纳入家庭的人情链条。妇女因为受气、赌气,中断与娘家哥嫂的人情往来的也有不少案例。同时,妇女幼时的闺中密友、中小学同学、打工认识的朋友,也逐渐进入家庭人情的范围,相反,男子的有些朋友则被妇女拒于门外。
这些都说明,妇女已经开始按照自身的逻辑建构家庭的关系网络,这个逻辑以个人的好恶、情感、意志、性情、利益等为依归,而非传统的人情共识。妇女所践行的是一种私的规则,比如人情偏重娘家,是私的表现和感情偏向的结果,而不是普遍的共识。当感情丧失之后,娘家也可以舍弃不要。她的行为不再像以前那样结构化、模式化。
四妇女在人情、人际关系上突破原来的规则体系,意味着什么?妇女解放、地位提高的最高境界,是自己制定自己的规则,自己决定自己的归属。因此,一般谈论妇女地位的考察指标,如妇女在家庭中的决策权、受教育程度、财产权等,都只是些表面现象、量变而已,这些考察如果失去了对妇女行为内在本质差异的判断,将无法真正把握妇女解放、地位提高之程度的精髓。正如传统上,老年妇女一般对家庭、子女都有着绝对的权威,且操持着主要的家务,但没有研究者说这是妇女地位高的表现。同样,当妇女不仅当家务的家,而且当“钱”的家的时候,若她依然引领家庭在传统的轨迹上行走,遵循着传统的规则体系和共识体系,那么,只能说妇女的地位较之前普遍提高了,却不能被理解为到了更高的层次,此时的妇女仅仅是男性的代理人而已;假若她的行为已经偏离甚至超越了原来的轨道,不再遵循原来的规则,而是“我行我素”,那么事情就发生了质的变化,妇女开始在规则体系上自立自主、自我建构。
妇女自定规则(如按自己的喜恶中断与小姑子的人情)的要害在于,挑战了原来规则体系的完整性和权威性,更开了道小口子(这是男子不敢轻易开的,推脱说是女方的决定,自己不管)。一旦有人开了第一道口子,接下来就会有人开第二道口子(妇女开导丈夫说,他们家都不请,你怕什么),规则就会如此一步步地被肢解。原有的规则是依据男性为中心制定的,实际上是维护血缘社会的一套工具,此前的妇女解放都是在这个规则体系内的话语,妇女地位也只是在这套制度里头进行的微小调整(以前不让你做事,现在让你按照它设计的方式、道路去做事),并没有触及根本制度架构。灵魂没有变,变的只是形式。这也遮蔽了许多学者的眼睛,他们看到农村妇女当家之后就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用各种指标数据去测量、去预测。
真正的变化是旧有制度、规则之魂的变化,妇女打出来第一枪。农村妇女现在的变化,远比从男人身边解放出来要深刻得多。农村妇女果敢地冲破旧有的制度规范,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农村妇女让自己、丈夫和家庭按照自己定义的行为轨迹生活。一场巨大的革命正在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