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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我们的王国里2

“你们林样呢?”

“林样到桃园去视察工厂去了。这几天厂里的设备完全装好,下星期开工。林样说,我在这里做事要检点,免得别的职员说闲话,所以我去把头也剃了。”

“啧、啧,”我摇头叹道:“没想到王小玉竟变得这么乖了!到底找到个华侨干爹,看样子,真是想从良了!”

“好兄弟,”小玉拍了一拍我的肩膀,“你出道不久,还有得折腾呢!我王小玉可是在公园里打过滚来了的,不是小爷吹牛皮,在公园里,我王小玉也算是个头牌大红人了。好多老头子想收养我呢,找个干爹还不容易?可是第一,要我心里愿意;第二,也总要对我有几分真心么!我又不是块肉骨头,让人随便啃来啃去。”

“你这话就是扯淡!”我笑道,“老周对你还不够真心?又是手表,又是衣服。”

“老周对我也还罢了,”小玉耸耸肩,“可是我就讨厌他是个老骚公鸡,一见了小爷就拉扯。有一次,我伤风,对他说:‘老周,今夜总可免了吧?’哪晓得睡到半夜,他又把我弄醒了!”

“你少假正经了,你这个骚兮兮的东西,”我笑道,“难道你的华侨干爹就不拉扯你了!”

“哄你不是人!”小玉举手发誓道,“头一晚我到六福客栈,去找林样,我们洗了澡躺在床上,喝啤酒,吃花生米,聊了一夜的天。我一直问他日本的事情,他真有耐性,统统告诉了我。我看见林样人好,把身世也讲了给他听,后来讲累了,便枕在他手臂上睡了过去。”

冰淇淋来了,我一面吃着,一面问他在成城上班的情形,薪水如何。

“两千大圆!”

“还不够你买烟抽哩!”

“慢慢来嘛,”小玉笑道,“潘经理说,六个月见习完了,做得好还有佣金拿。老潘你看见了?妈的,活像头老虎狗!头一天上班就挨了他一顿官腔——好兄弟,我问你,化学你懂不懂?”

“化学?怎么不懂?我在高中的化学念得还不错,考了个八十分。”

“这就妥了!”小玉拍了一掌,“好哥哥,你教教我化学吧,我念到初二就跑了出来,化学老早忘得精光,只记得教化学那个老头子告诉我们:‘二硫化碳,招气入鼻,有腐卵臭。’——”

小玉用手招气到鼻子里。

“怎么?难道你要去念书么?”我诧异道。

“是这样的,”小玉叹道,“林样说,我没有专门技术,在成城没有好位置,升不上去。他要供我去上夜校,去念个工专,毕业出来,可以在药厂里当技师,那才有前途。我去开南工职打听,考初三插班,化学是主科,别科还可以自己抱抱佛脚,化学我只记得‘腐卵臭’,考个屁?好哥哥,你替我补习补习,临阵磨枪,我考上了,一定好好请你。”

“不要等考上,我们先去吃一条龙吧!”

“一条龙,一条蛇都可以,你要吃龙肉我也给你弄来。”小玉央求道。

“看你力争上游,也罢了。既然拜师,就先叫声师傅吧。”

“师傅,师傅,你要我天天叫你老子我也干,你不懂得我这个心!”小玉指着他的胸口叫道,“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我候了这么久,才候到像林样这样一个救星。人家瞧得起我,你说我要不要发愤向上?等我在成城做出点成绩来,说不定林样看见我有出息,日后东京公司那边有机会,让我调到东京,去跟他做事去。”

“原来你在钓大鱼放长线呢!看不出你倒蛮有心计。”我笑道。

“什么心计呢,人总想往上爬么,对不对?我想趁暑假,好好温书,考上开南,秋季便可以上夜校了。阿青,你看我这个样子,还像个学生么?”

小玉摸着自己新剃的平头,笑嘻嘻地问我道。我打量了他一下:

“倒有几分像,不过你那双桃花眼太邪,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个‘马路天使’,快去弄副眼镜戴起来,遮遮邪气。”

小玉捂住双眼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们走出百乐时,我把老鼠给乌鸦毒打的情形告诉了小玉,小玉冷笑了一声,说道:

“你莫可怜他,老鼠那个东西带贱!上次他挨了钢丝鞭,我怂恿他搬出来,跟我们挤着住。你猜他说什么?‘我从小在乌鸦那里住惯了。’”

小玉哭丧着脸学老鼠的模样,随即叭的一泡口水吐到松江路的阴沟里。

“乌鸦那种王八蛋,敢动小爷一根毛,一瓶巴拉松老早送他上西天!”



19

过了两天,小玉下了班,果真带了两本正中书局吴国贤编的初中理化来找我,替他补习,又提了两挂荔枝来贿赂我。房里热,我们都赤了上身,坐在地板上。我一面剥荔枝,一面开始讲解一些基本的化学观念,氧化还原。幸亏我初中念的,也是吴国贤这本书,大概还记得。小玉离开学校久了,名词符号忘得精光。我讲一句,他问一句,连个最简单的分子式还搞不清楚,急得抓耳挠腮,一头的汗。

“你妈的,”我抓起吴国贤的初中理化,敲了小玉那新剃的平头一下,“你吊老头子那么会动脑筋,念起化学来,一脑子的浆糊!”

“吊老头子有什么难?”小玉眼睛瞪起铜铃那么大,直抹汗,“化学这个玩意儿哪里有那么容易?明明是水,为什么又写成H2O?”

“小玉,我看你不必去考开南了,你去念台大考古系,我管保你不用考试,他们还会给你奖学金呢!”

“为什么?”

“你真驴!”我笑道,“你对老古董这么有研究,台大考古系要聘你去做研究员了——以后我们就叫你‘王考古’吧!”

“老古董有什么不好?”小玉笑得一双桃花眼眯成了一条缝,“古董愈老愈值钱么!”

我跟小玉两人足足闹了两个钟头,汗流浃背,总算把几个化学符号弄清楚了。吃晚饭的时候,丽月回来,刚做了头,耳朵边吊满了一绺绺弹簧似的发卷子,甩甩荡荡地便跨进房里来,看见小玉,先噗哧一笑,又伸出手去摸了小玉的头一下。

“玉仔,你干脆把头剃光,到狮头山去当玻璃和尚去!你这几天,人影子也不见,阿青说你拜了一个从东京来的华侨干爹,还是开什么药厂的。以后我那个杂种仔吃维他命,也不用买,就向你表舅要好了!”

“下次我带几瓶胖美儿来给小强尼,吃得他胖嘟嘟的。”小玉笑道。

“怎么啦,小玻璃,你现在有了个开药厂的干爹,该当大经理了?”丽月乜斜着眼睛,瞅着小玉笑道。

“没有的事!”小玉笑嘻嘻地说道,“我现在不过是个推销员,上礼拜才开始上班。我们总公司就在松江路,哪天你来参观嘛,丽月姊。”

“啧,啧,啧,”丽月摇头叹道,“好了不起,总算又上班了!从前我介绍你到天母那个美国人家里当boy,你上了三天班就跑了出来,还骂得人家屁钱不值一个!”

“那个美国佬是什么东西?有资格用小爷?”小玉翘起大拇指指了一指自己的鼻尖。

“哦,大概只有你华侨干爹才有资格用你,对么?”

“人家林样不一样,人家还要供我去读夜校呢!今天我就是来找阿青替我补习的,我要去考开南了。”

“这倒是新闻!”丽月错愕道,“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从前阿姨一天到晚向我诉苦:‘我们玉仔又逃学喽!’几时见你正经上过一天学?”

“学校里那些小王八整天叫我浅丘琉璃子,我还去上他狗屁学!”小玉愤愤然叫道。

“谁叫你瞎编故事?在东京出生的?”丽月笑道,“而且我看你长得确实也有几分像浅丘琉璃子!”

小玉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阿巴桑,快来看,我们这里来了一个学生仔!”丽月朝着阿巴桑招手笑道,阿巴桑正牵着小强尼喘吁吁地走了进来,阿巴桑那胖大的身躯,胸前湿得黑黑的一大块汗迹,她觑起眼睛,朝着小玉打量了一下,唔了一声道:“天热,头发剪短了凉快!”

小强尼却瞪着他那双绿玻璃珠似的眼睛,瞅着小玉在发傻。

“小杂种,是表舅,不认识啦?”

小玉伸出手去一把将小强尼揽进怀里,小强尼扎手舞脚地尖笑了起来。

“今晚吃什么菜,阿巴桑?”丽月问道。

“酸菜炒肚丝,芋头泥。”

“冰箱里那半只鸡也拿出来炖汤吧,人家玉仔要上学了,慰劳他一下。”



20

我跟吴敏约好,我在房间里等他。我在二楼二一五,他在三楼三四四。杨教头叫我和吴敏到中山北路京华饭店去,只告诉我们旅馆房间的号码。那个人临离开房时,没有开灯,留下了房间钥匙,搁在床头五斗柜上,在黑暗中低声说道:房钱已经付过了。我没有看清他的面貌,也没有问他的姓名。他开门掩身出去时,我只觉得他的背影很高,大约有六呎。隔壁的七七餐厅是开通宵的,凌晨一点了,犹自传来隐隐约约的音乐声,我躺在床上,抽完了一支烟,吴敏才来敲门。

我跟吴敏两人,悄悄地走下楼去,也不到柜台去还房间钥匙,趁着柜台的伙计不注意,溜出了京华饭店。一出去,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便跑起步来,往圆山那个方向跑去。跑了一段路,灯光渐疏,我们才停了下来,松了一口气。路上行人已经绝迹,路的两头都是空荡荡的,我的一只手搂在吴敏的肩膀上,我们两人的脚步,同一步调,在人行道上,橐橐的一直响了下去。

“小敏,你的手好了么?”我看见吴敏的左腕上的纱布绑带已经除去。

“结疤了。”吴敏把左手却插进了裤袋里去。

“你这个家伙,那天要不是我和小玉、老鼠及时赶到,你这条小命早送掉了!真没出息,姓张的那种人,也值得你去为他割手!难怪小玉骂你,他前天还说,要你把他的血还给他呢!”

吴敏低下头去,一边踢着脚。

“也不是这样说,”吴敏低声说道,“我在张先生那里住了那么久,不知不觉便把他那里当做自己的家了。那天突然间给张先生撵了出来,一时心慌,觉得走投无路,才做出那种事来。张先生那里你是知道的,干干净净,舒舒服服,怎么不教人留恋呢?”

我记得我每次到光武新村张先生的公寓去找吴敏,他不是在擦地板,便在洗厨房,把张先生那个家收拾得有条不紊。我还跟他开玩笑说张先生请到一位最好的小管家。

“阿青,我记得我头一夜搬到张先生家,在他那间洗澡间里,足足磨了一个多钟头。”吴敏摇着头笑道。

“你在洗澡间里玩那么久干什么?”

“你不知道,张先生家那间洗澡间有多棒,全是天蓝色的瓷砖砌成的,连澡缸也是蓝的——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漂亮的洗澡缸,澡缸上面还有瓦斯炉,一打开龙头,热水哗啦哗啦就出来了。我放了满满一缸热水,泡在里头,一直舍不得爬起来,泡得一身红通通——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洗了那么个舒服澡!”

“你这副德性!把张先生的洗澡间也说成天堂了!”我忍不住好笑。

“你哪里懂得?”吴敏叹道,“我跟你说过,我从小便跟着我老爸到处流浪,我们租来的房子,就从来没有一个洗澡间。夏天还可以在天井里冲凉,冬天两三个礼拜才去一次澡堂子。身上臭得自己闻见也要作呕。我又是最爱干净的人,张先生那个洗澡间,不是天堂是什么?”

吴敏的父亲在台北监狱,坐牢已经坐了两年多了。他在万华一带贩毒,卖白面,给抓了起来。他父亲是广东梅县人,吴敏说刚到台湾时,他老爸身上还带了几根金条的,可是他好赌如命,喜欢赌台湾人的四色牌,把金条输光了,便干起贩毒的勾当来。头一次下牢,吴敏的母亲刚怀了他,出世几年都没有见过他老爸,他是在新竹他叔叔家长大的。他父亲出狱把他接走了,东飘西荡,混了几天,又给捉进牢去。

“给人家扫地出门,滋味不好受哩。”吴敏幽幽地说道。

“我知道。”我用力搂了他的肩膀一下,那天父亲将我撵出门,我身上没有带钱,在西门町逛了一个下午,平时走过老大房、起士林,玻璃窗橱里那些糕饼从来也没有注意过,可是那天,那一叠叠一堆堆的红豆糕芝麻饼,看得人直咽口水,腹中咕噜咕噜响个不停,胃里空得直发慌。

“我跟着我老爸流浪,两三年倒换了七八个住的地方,总是因为欠房租,让房东撵走。有一次我们住在延平北路一条巷子里,那家房东太太是个母夜叉。我们欠租,赖了两天她豁啷啷一家伙把我们的东西统统扔到巷子里去。脸盆、漱口杯,到处滚。我老爸两副最心爱的四色牌,也撒得一地。我老爸先溜了,留下我一个人满地捡东西,邻居都在围着看。那一刻我恨不得钻到地下去!搬进张先生家后,我以为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所以特别小心,半点错也不敢犯,没想到末了还是让张先生扫地出门。”吴敏又那样怨怨艾艾起来。

我们走到圆山儿童乐园门口,停了下来,坐在门口外面的石阶上,我们都脱去了鞋子,打了赤足,并肩靠在一起。白天这一带那么热闹,儿童乐园里都是孩子们的尖笑声。此刻四周都是静悄悄的,只有吴敏那怨艾的声音,在黑暗里浮沉着。

“那天黄昏,我提了个破箱子,从张先生家走出来,愈走愈迷糊,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经过一条小河,大概是舒兰街那边吧,我把那只破箱子往河里一扔,心里想:人都不想活了,还要箱子做什么?我是不忿的,我并没有做错事,张先生也那么不留情——”

“张先生是个‘刀疤王五’,有什么情?”

“‘刀疤王五’?”吴敏愕然道。

“他笑起来,嘴角上好像划过一刀似的,不像个‘刀疤王五’像什么?”

“你真缺德,那么会损人!”吴敏有点不以为然。

“哟,你这条小命差点送在那个姓张的手里,还那么卫护他!”

吴敏双手抱膝,佝起身子,半晌,才缓缓说道:

“张先生那个人,脾气是怪一些,有点忽冷忽热,捉摸不定。但是我看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心肝,只是不太容易亲近。他撵我出门的头一天,对我特别好,还送了一台声宝牌的小收音机给我玩,又赞我的豆瓣鲤鱼做得够味,那晚难得他兴致那么高,跟我两人喝光了一瓶白干,对我说道:‘阿敏,你知道,你跟我算是跟得最久的了,你想你能跟我一辈子么?’我当然说能,张先生却冷笑道:‘你又来哄我了!你们这些兔崽子,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给你们几分颜色,你们就爬到人头上来了!’张先生告诉过我,从前有个孩子跟他住,他很宠那个小家伙,谁知那个小家伙不但不领情,还倒踢一脚,把他的东西偷得精光溜走。张先生一提起就恨。我半开玩笑对张先生发誓道:‘张先生,你不信我,我就死给你看!’他叹了一口气,一脸的酒意,摸摸我的头说道:‘阿敏,你哪里懂得?四十岁的人,不能伤心,也伤不起!’阿青,你莫笑,我宁愿在张先生家天天洗厨房洗厕所,也强似现在这样东飘西荡游牧民族一般。阿青,你的家呢?你有家么?”

“我的家在龙江街,”我说,“龙江街二十八巷。”

“难道你不想家么?”

“我的家漏了,漏得好厉害。叮叮咚咚、叮叮咚咚——”我笑了起来,“前年黛西台风过境,把我们家的屋角掀走了一大块!”

我记得第二天,台风过后,我们家里涨水,泥滚滚的雨水,冒过了床脚,总有一尺深,父亲率领着我和弟娃,我们三个人都打着赤膊,穿着短内裤,父亲手里提着一只大铅桶,我和弟娃用脸盆,父子三人,拼命舀水往屋外泼。父亲嘴里一直哼哼嘿嘿在咒骂,弟娃却咬着嘴唇偷笑,好像舀水是件乐事似的。水退后,我们那所又阴又湿的矮房子里,一股泥腥,总也除不掉。父亲后来弄来几把艾草来烧,他说可以去毒,因为弟娃皮肤敏感,中了湿气,发得一身的红疹子。

“你家人呢?你不想念他们?”

“我想我的弟弟。”我说。

“他在哪里?”

“他睡在这个下面。”我往地上指了一指。

“哦——”吴敏转过头来,望着我。路灯下,他那清秀的脸上,满布着稚气,“他长得像你么?”

我把他搂过来,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

“他长得倒有点像你,乖乖。”

“莫开玩笑了。”吴敏咯咯地挣扎着笑了起来。

我提着鞋子站了起来,吴敏也立起身。我们两人,光着脚板啪哒啪哒跑到了中山北路的路中央去。我跑在前面,吴敏跟在我身后,一条中山北路,连汽车也看不见了。

“小敏,我们是匈奴还是鲜卑?”我一边跑着步,喘着气回头问吴敏。

“嗯?”

“你不是说我们是游牧民族么?”

“是匈奴吧?”吴敏笑了起来。

“匈奴王叫什么来着?”

“叫单于。”

“那么我是大单于你是二单于。”

吴敏追上来,气吁吁地问道: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我们呢,阿青?我们逐什么?”

“我们逐兔子!”我叫道。

我们都哈哈笑了起来,我们的笑声在夜空里,在那条不设防的大马路上,滚荡下去。



21

回到锦州街,已经两点多,我房里的灯竟还亮着,大概小玉回来睡觉了。这两个礼拜,小玉下了班来找我补化学,但是补完后,他仍旧回去陪他的林样,不在我那里睡觉。可是我一上到楼梯,便听到房间里有人吵架的声音,我心中暗叫不好,是老周,到底让他逮住了。老周来过几次,都让我和丽月两人敷衍过去。有一次,我告诉老周,小玉的外婆得了绞肠痧,小玉赶回杨梅去了——那是小玉教我讲的,其实他外婆家根本不认他两母子。老周在我房里,站在床边,指手画脚。他那一张肿胖的面包脸,油汗淋淋,赤得像猪肝,一下巴铁青的胡须碴子,好像根根倒张了起来一般,眼睛瞪得怒圆,在冒火。身上一件孔雀蓝的绸夏威夷衫,肥厚的背峰上湿透了一大块。

“你说吧!”老周指着小玉喝道,他那一口上海国语,讲急了,舌头在打结,“你这几天到底在哪里卖?捞了多少啦?”

小玉坐在床沿上,穿着老周送给他的那件猩红衬衫,胸前一排扣子都打开了,跷着腿子,打着一双赤足。嘴里歪叼着根香烟,也不答话,呼噜呼噜,猛抽了几口,吐了两个烟圈,才冷笑着:

“你周大爷又不是我的老鸨,我在哪里卖,你管不着。捞了多少,也不必跟你算账,难道周老板还要来抽我的头不成?”

“不要脸的贱货!”老周狠狠地啐了一口,“你瞒得过老子了?谁不知道你泡上了一个日本华侨——”老周突然又转向我瞪了一眼,“你们这起小赤佬,全是一个鼻孔出的气!我问你——”老周的手差不多戳到了小玉头上,“那个华侨佬,一夜贴你多少了?”

“林样么?”小玉又吸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答道,“我是不要他的钱的。”

“你听听!”老周又转向我,这回却嘿嘿地笑了,“你看他下流到哪一径?人家是华侨,他就颠着屁股上去,白赔了!你以为你交上个华侨就涨了身价了?一样还不是个卖货?有本事,就马上叫你那华侨佬带你回日本去,叫他拿个笼子把你养起来。”

“林样说,他正在替我办手续,申请入境证。等我到了东京,要不要他养,还要考虑一下哩。”

小玉说话时,半仰着面,一脸得色。老周却一下子找不出话来了,闷吼了两声,脸上的油汗鲜亮鲜亮,一条条往下流。小玉不慌不忙地把半截香烟按熄在一只破酱油碟里,却倏地立起身来,脸一沉,指着老周厉声喝道:

“你小爷白赔谁,干你屁事?你姓周的又没有我的卖身契子。谁不知道我是公园里的大卖货?还要你来替我做广告?我下流,你不下流?你不下流,你就颠起屁股上来——”

啪的一下,小玉脸上早着了一记响巴掌。小玉头一歪,另一边又挨了一巴掌。小玉蹦跳起来,喊道:

“你敢打人?小爷到警察局去告你!”

小玉一头撞到老周怀里,揪住老周的衣领便往外跑。老周抡起拳头乱揍一轮,小玉左闪右闪死也不肯放手,两人扭成了一团。我赶紧上去,将小玉扯开。老周喘了半天,嗓子都发抖了,说道:

“我买给你那么些东西——”

小玉一纵身钻到床底,哗啦啦拖出一只破皮箱来,掀开盖子便豁啷一倒,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到地板上,乱抓乱掏,抓起了三条西装裤,六件各色衬衫,裹成一团往老周怀里一塞,手上那只精工表也褪了下来,掷给了老周。老周捧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裤,气咻咻正要往门外走去,小玉赶上去,连揪带扯,把身上那件猩红衬衫也脱了下来,扔到老周肩上,喊道:

“拿去!”

老周刚离开,丽月却香喷喷地闯了进来。她穿了一袭镂空的黑纱裙,透着一身的肉色。

“这是怎么说?警察来抄过家了么?”丽月用高跟鞋踢了一下撒得一地的衣服。小玉立在乱物堆中,赤着上身,一头一脸的汗水。

“老周刚来过。”我朝丽月使了一下眼色。

“哦,”丽月笑道,“胖阿公呷醋了!咦——”

丽月凑近小玉,扳起他的下巴颏,小玉腮上一边五道赤红的指印。小玉赶忙推开丽月的手,垂下头去。

“挨揍啦,”丽月摇头叹道,“这就是乱拜干爹的下场!到阿姊那边去吧!小玻璃。阿巴桑熬了桂花酸梅汤,去喝一碗,解解热毒。”

“阿姊这么晚才回来,生意忙啊!”我笑道。

“好说,差点命都没有了!”丽月把胸口的扣子松开,露出胸脯来,用手扇了两下,“今晚吧里来了个大黑人,总有六呎五,起码一吨重,活像架坦克车!他一直缠住你阿姊,还要找你阿姊出去开心呢。我哄他上便所,便从后门溜走了。”



22

“阿青。”

“嗯——”我刚矇着,小玉又把我推醒了。

“我睡不着。”小玉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抽烟。

“睡不着你就去宝斗里卖呀!”我翻过身去没好气地应道。

“阿青,林样已经走了。”

我的瞌睡已经让小玉吵醒了大半,他把烟递给我,我吸了一口。

“几时走的?”

“今天早上。前天东京总公司打电话来催,那边业务忙,他们老板又病倒了,马上要他回去。”

“那还不好,你的华侨干爹可以接你去东京了。”

小玉转过身来,一只手撑着头。

“昨天晚上,我跟林样谈到半夜。林样真周到,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他在我们公司里另外给我安插了一个位置,做潘经理的助手,一个月五千块,比现在要多一倍。”

“嚄,这下你可抖了,玉仔。”

“他说他回去后,仍旧会按月寄钱来,供我去读夜校,他要我好好去考试。”

“那么我先来考你一下,硫酸的分子式是什么?”

“H2SO4。”

“要得嘛,小子,开窍了。”

“其实我认真起来,也能读书的。可是——我不要去考开南了。”

“什么?”我叫了起来,“你拿你哥哥开玩笑!大热天,替你补习。”

“成城我也不要去做了。潘经理你看见了?凶神恶煞,我还去受他那副老虎狗的嘴脸吗?五千块,哪里捞不到?裤带松一松,只怕还不只那一点。”

“臭美!”我笑道,“你值那么多?”

“我去上班,念书,全是讨林样的欢心呀,他走了,还有什么心思?昨晚他跟我讲得很坦白,他说以后有机会,他会回来看我,东京,他是不能带我去的——”

小玉猛吸了一口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他那位满洲太太倒没有关系,只会念佛,不管事的。就是他那个儿子太厉害。他儿子知道他的事,有一次,在新宿一家酒吧门口,他儿子撞见他带着一个孩子出来,回家后闹得天翻地覆,弄得他简直无法做人。他儿子便乘机要挟,家里的事,他儿子倒做了一半主。把我带到东京,他儿子发觉了,更不得了。”

“你的樱花梦又碎了,玉仔。”我说道。

“我倒一点也没有怨林样呢。人家对我真心,才肯对我讲真话。临走时,他也很舍不得,身上的几千块台币都掏了出来给我,他常用的一支派克六十一也留下给我作纪念了。阿青,我和林样在一起没有多少日子,可是每一天我都是快乐的,从来我也没给人家那样么惜过——”

小玉把烟按熄在床头的酱油碟里,躺了下去,双手枕在头底,沉默了半晌,突然问我道:

“《好色一代男》你看过么,阿青?”

“没有,我很少看日本片。”

“池部良在里头真帅!他穿了雪白的一身和服,站在一棵樱花树下面——我到东京去,就想穿得那样一身雪白,在樱花树下照张相。”

“你穿起和服来,我看倒真像浅丘琉璃子!”

“你知道,阿青。《好色一代男》是我阿母带我去看的,她自己看过五、六遍。她说,我那个卖资生堂化妆品的阿爸,穿起和服来,像足了电影里的池部良。”

“小玉,我看你想去日本想疯了!”

“你知道什么?你们有老爸的人懂个屁!我这一生,要是找不到我那个死鬼阿爸,我死也不肯闭目的!”

“好吧,就算你到日本去,找到你老爸了,他不认你,你怎么办?”我看见小玉那般认真,便存心逗他道。

“我也不一定要他认嘛!”小玉冷笑道,“我那么不要脸?自己老爸不认,还要死赖不成?我是要知道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就行了,就算他长得不像池部良也不要紧,我要看看那个马鹿野郎,是个牛头马面,还是个七爷八爷!”

“要是你爸爸已经死了呢,小玉,那么你的心血不是白费了?”我再激他一下。

“他死了么?他的骨头总还在吧!”小玉的声音有点忿忿然起来,“我去把他的骨头捡回来,运到我们杨梅乡下去,好好地造一个墓,供起来,竖一块大理石的墓碑,刻几个大大的金字:显考林正雄之墓。以后清明,我便可以真的替他去扫墓了——”

“玉仔,我看你游水到日本去算了。”

“游得过去我一定游。”小玉叹了一口气说,“阿青,有一天,我要是真能离开这个地方到东京去,我就改名换姓,从头来起。好兄弟,我十四岁便在公园里出道,前后也快四年了。你以为那个地方那么好混么?你看看赵无常,还不到三十哩,好像哪个坟里爬出来似的。我听说,有人给他五十块,他就跟了去了。我看见他那个鸦片鬼的模样,心里就发寒。你说老古董,也不好伺候呢!我跟老周也有一年多了。今晚他那些话,很好听么?就算我不好,在外面野,他来找我,讲几句好话,我也会跟他回去了的,到底他对我还不算坏哪!你听见了?他骂小爷是卖货哩!笑话,他又不是百万富翁,那两个臭钱,就想买小爷了?”

小玉猛捶了床一下,却又落寞地叹道:

“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到底是差些的。连林样那样体贴的人,还不能自己做主呢!”

“算了,玉仔,”我拍了一拍玉仔的肩膀安慰他道,“反正你是个考古专家,不怕找不到真古董。”

“也难呀,”小玉笑叹道,“看走眼也是常有的。”

“睡觉吧,玉仔,天都快亮了。”我转过身去。

“阿青,”小玉突然好像记起了什么似的,一骨碌翻身起来,推我道,“你喜不喜欢吃猪耳朵?”

“猪耳朵?”我笑了起来,“我喜欢吃卤的。”

“明天我带你去吃卤猪耳朵。我阿母今天下午托人带信给丽月姊,要我明天回三重去吃中元拜拜。他那个山东佬到高雄送货去了。”

“万岁!”我叫道,“我好久没吃拜拜了。明天我要狠狠灌他几盅老酒。”

“这次小爷回去,吃他娘一对大猪耳!”



23

我们睡到第二天下午,两人睡得一身汗,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都换上了干净衣服,才出去。小玉先到西门町今日百货公司去买了一大堆资生堂的化妆品带给他母亲。他说他母亲虽然上了年纪,可是仍旧喜欢搽胭抹粉,所以他每次回去,总带些给她。他把那些化妆品用一张印了青松白鹤的花布包袱包了起来,那张包袱就是他跑出来,他母亲替他包衣服用的,他一直留着。小玉母亲住在三重镇天台戏院后面一条摆满了摊子,人挤人的小巷里。我们到了小玉母亲家的大门口,小玉却不敢进去,带了我悄悄地绕到后门厨房,探头探脑张望了半天,回头向我咋了一下舌头说道:

“那个山东佬果然走了,他跟我阿母说:‘俺抓住那个小兔崽子,劈开他的狗脑袋!’”

小玉清了一清喉咙,才高声叫道:

“阿母,玉仔回来了。”

小玉母亲从后门跑了出来,她看见小玉,先满头满脸摸了一阵,又扎实地捏了一下小玉膀子,说道:

“怎么又瘦了?天天吃些什么?丽月那个婊子刻薄你么?一定天天在外面野,没好好吃,对么?”又打量了小玉一下,说,“头发倒剪短了。”

小玉母亲大概四十七、八了,可是却打扮得非常浓艳。脸上着实糊了一层厚厚的脂粉,眉毛剃掉了,两道假眉却画得飞扬跋扈,嘴上的唇膏涂得鲜亮。她身上穿了一件菜青色飞满了紫蝴蝶的绸子连衣裙,一身箍得丰丰满满,前面露出一大片白白的胸脯来。从前小玉母亲大概是个很有风情的红酒女,她那双泡泡眼,虽然拖了两抹鱼尾纹,可是一笑,却仍旧眯眯地泛满了桃花。小玉那双眼睛,就是从他母亲那里借来的。

“阿母,我带阿青来吃拜拜。”小玉牵了我过去见他的母亲。

“好极了,”小玉母亲一把搂住小玉的膀子,往里面走去,一面对我笑道,“我们隔壁老邻居火旺伯家里宰了一头两百多斤的大猪公,今晚我们都过去。”

“阿母,你搽的是什么香水?难闻死了。”小玉凑到他母亲脖子上,尖起鼻子闻了一下。他母亲一巴掌打到他屁股上,笑骂道:

“阿母搽什么香水,干你屁事?”

进到里面厅堂,小玉笑吟吟地把手上那个包袱打开,在桌上抖出了几瓶化妆品来:一瓶香水、一瓶雪花膏、一管口红、一支描眉毛的画笔。

“这是‘夜合香’,有薄荷香的,夏天搽最好,你闻闻。”小玉打开那瓶玉绿色玻璃瓶的香水,擎到他母亲鼻子下面。

“也不怎么样,”小玉母亲撇了撇嘴笑道,却径自打开那罐雪花膏闻了一下,“倒是这瓶雪花膏还不错,我那瓶搽完了,正要去买。”

小玉将香水倒了几滴在手掌上,用手指蘸了,在他母亲耳根下点了两下,其余的又抹到她头发上去。

“这点像足了你那个死鬼老爸!”小玉母亲瞅着他点头叹道,“你老爸从前就爱搞这些胭脂水粉,他走了除了你这个祸根子什么也没留下来,资生堂的粉底倒丢下二三十盒。我用不了都拿去送人去了。阿青,”小玉母亲摩挲着小玉的腮转向我笑道,“我偏偏生错了,把他生成个查埔郎,从前我的眉毛都是玉仔替我画的,我老说:‘玉仔是个查某就好了!’也免得淘气,到处闯祸——”

“阿青,你不知道,”小玉笑嘻嘻抢着说道,“阿母怀着我的时候,跑去庙里拜妈祖,她向妈祖求道:‘妈祖啊,让我生个查某吧。’哪晓得那天妈祖她老人家偏偏伤风,耳朵不灵,把‘查某’听成‘查埔’了,便给我阿母一个男胎——”

“死囝仔,死囝仔呵——”小玉母亲笑得全身乱颤,轻轻批了小玉面颊一下,一面用手绢擦着眼睛跑了进去,不一会儿,端出了一大盘西瓜来,放在那张油腻得发黑的饭桌上,她递给我和小玉一人一大片鲜红的西瓜。我们都渴了,稀哩哗啦地啃了起来。小玉母亲挨在小玉身边坐了下来,手上擎着一柄大蒲扇,一面替小玉打扇。小玉母亲这间厅堂,阴暗狭窄,连窗户也没有一个,案上又点着两根蜡烛,一大炷香,在供着保生大帝,空气很燠热,我和小玉两人额上的汗水,不停地流泻。

“丽月那个婊子怎么啦?天天还跟那些美国郎混么?”小玉母亲问道。

“丽月姊的生意愈来愈旺啦,纽约吧里她最红。有时候郎客多了,她忙都忙不过来。常常叫腰痛,要我替她按摩。”小玉咯咯笑道。

“呸,”小玉母亲啐了一口,“那个贱东西!前几年她跑来看我,哭哭啼啼,说是她那个美国大兵丢下她溜了。那时候我替她拉线。喏,玉仔,就是火旺伯那个大仔春发呀,丽月那个婊子,还嫌人家长得丑,斗鸡眼,碎麻子。人家阿发哥的皮鞋生意现在做大啦!火旺伯一家人都发财了。丽月不听我的话,叫她打掉那个小杂种她不肯,现在拖着个不黄不白的东西,累死她一辈子!”

“阿母,你那时为什么没有把我打掉,生下我这个小杂种,累死你一辈子,也害我活受罪。”小玉抬头笑问他母亲。他鼻尖上沾了两滴红红的西瓜水。

小玉母亲一把大蒲扇啪哒啪哒拍了几下,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还不是你那个死鬼老爸林正雄‘那卡几麻’?那个野郎,我上死了他的当!他说他回日本一个月就要接我去呢——你看,你现在都这么大了。”

“阿母,”小玉突然歪着头叫他母亲道,“我差一点找到林正雄——你那个‘那卡几麻’了!”

“什么?”小玉母亲惊叫道。

“我说差一点,”小玉拍了拍他母亲的肩膀,“这个人也姓林,叫林茂雄,差了一个字!那晚他告诉我他的名字,我的心都差点跳了出来。我问他有日本姓没有,是不是姓中岛?他说没有。阿母,你说可惜不可惜?”

“这是个什么人?”

“他也是个日本华侨,从东京来的,到台湾来开药厂。”

“哦,”小玉母亲摇头叹道,“你又去乱拜华侨干爹了。”

“这个林茂雄不一样,他对我很好呢。他在台北办事处给了我一个位置,晚上还要供我去读书。”

“真的么?”小玉母亲诧异道,“这下该我交运了。玉仔,不是阿母讲你,你在台北混来混去,哪里混得出个名堂来?现在碰到这样好心人,就该好好跟着人家,学点东长西短,日后也不至于饿饭哪!”

“可是人家已经回东京去了,”小玉耸了一耸肩,“去了也不知几时再来。”

“嗳——”小玉母亲有点失望起来,叹了一口气。

“阿母,”小玉凑近他母亲,仰起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一共到底跟几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

“夭寿!”小玉母亲一巴掌打到小玉脑袋瓜上,笑骂道,“这种话也能对你阿母说得么?还当着外人呢,也不怕雷公劈?”

“阿青,”小玉指着他母亲笑道,“阿母从前在东云阁红得发紫,好多男人追她,比丽月姊还要红。”

“丽月是什么东西?拿她来跟你阿母比,也不怕糟蹋了你阿母的名声?”小玉母亲撇着嘴,满脸不屑,“从前我在东云阁当番,随随便便的客人,我正眼都不瞧一下呢!哪里像丽月那种贱料子?黑的白的都拉上床去。”

“可是你告诉过我,那时追你的人,姓林的就有三四个呢!”

“咳。”小玉母亲暧昧地叹了一声。

“阿母,你到底跟几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嘛?”

“死囝仔,”小玉母亲沉下脸来说道,“你阿母跟几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关你什么事?”

“你跟那么多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你怎么知道资生堂那个林正雄一定是我父亲呢?”

“傻仔,”小玉母亲摸了一摸小玉的头,瞅着他,半晌才幽幽地说道,“你阿母不知道,还有谁知道?”

“阿母——”

小玉突然两只手揪住他母亲胸襟,一头撞进他母亲怀里,放声恸哭起来。他那颗头,像滚柚子一般,在他母亲那丰满的胸脯上擂来擂去,两只手乱抓乱撕,把他母亲身上那件菜青色的绸裙扯得嘶嘶地发出裂帛声来。他的肩膀猛烈地抽搐着,一声又一声,好像什么地方剧痛,却说不出来,只有干号似的。小玉母亲被小玉摇得左晃右晃,几乎搂不住了。她胸前鼻涕、眼泪、西瓜水给小玉涂得一块块的湿印。她额上脸上汗水淋淋漓漓地泻着,把她一张涂得浓脂艳粉的面庞,洗得红白模糊。她一直忙乱地拍着小玉的背,过了半晌,等小玉稍微停歇下来,她才解下头发上扎着的一块手帕,替小玉揩脸,又替他擤鼻子,一面哄着:

“玉仔,你听阿母讲。早起我到火旺伯那里,对他说:‘火旺伯,今天夜里,我们玉仔要回来探望阿公呢,你们那对猪耳朵一定要留给他啊!’火旺伯他们去年生意做得好,今年拜拜舍得花钱,火旺伯笑眯眯说道:‘秀姊,你那个小囝仔肯回来看阿公,十对猪耳朵也留给他!’我去看来,那对猪公的耳朵,又肥又大,他们卤得浸咸浸咸的,才好吃呢!”

小玉那双桃花眼肿得红红的,两道鼻涕犹自挂着。他母亲对他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呼的一声,把流出来的鼻涕又吸进去,双肩兀自在抽动。

傍晚六点多钟的时分,三重镇大街小巷,老早塞得满满的了。吃拜拜的人从各处蜂拥而至。做拜拜的人家,酒菜挤到了屋外来,骑楼下,巷子里,一桌连着一桌。大块大块的肥猪肉,颤抖抖的,堆成一座座小肉山,油亮亮、黄晶晶的猪皮,好像热得在淌汗。有些人家,在庙里祭供的神猪刚抬回来,歇在门口,几百斤重的一只硕肥猪公,便惬惬意意地趴卧在牲架上,身上披了红布,嘴里衔着一枚鲜红的橘柑,刮得头光脸净,眯着一双小眼睛,好像笑得十分得意的模样。酒菜多是前一天都做好的,摆在桌子上,一大盘一大盘都在发着肉馊,混着香烛的浓味,氤氤氲氲地浮散起来。一点风也没有,三重镇上空那层煤烟,乌压压地便罩了下来,一张张油汗闪闪的脸上,都抹了一层淡淡的黑烟,可是人们的胃口却大开起来,大啃大嚼,一碗碗的米酒淋淋泻泻地便灌了下去,整个三重镇都在叫喊欢腾。

火旺伯家的拜拜果然丰盛,满满一桌十六盆,还有许多海味:烤花枝、凉拌九孔,全鱼就有三条,红的红,黄的黄,张嘴竖目地躺在盆里。火旺伯夹了一大块卤得黄爽爽油滴滴的猪耳朵搁在小玉碟子里,张开缺了门牙的秃嘴巴,一脸皱纹笑道:

“玉仔,快吃,吃了长两只猪耳朵像猪公那么大!”

小玉笑得乱晃,抓起那块猪耳朵便往嘴里塞,塞得一嘴满满的,两腮都鼓了起来,那块猪耳朵尖上犹自带着几根竖起的猪毛,小玉也吞了下去。火旺伯又扯了一只当归鸭的大腿放在我碗里,一瓶福寿酒也搁在我们面前。他摸摸我和小玉的头,要我们呷酒。小玉母亲老早喝得一脸醉红,头发也用手帕扎了起来,隔着桌子便跟火旺伯的大儿子斗鸡眼春发对上了,“八仙、八仙”地猜起拳来。三拳两胜,小玉母亲输了,三杯满满的福寿酒,一杯一杯地灌得一滴不剩,喝完,还很有气概地把杯子倒过来一亮,给大家看,全桌人于是都喝彩起来。火旺伯乐得秃嘴巴张起老大,摇着头叫:

“呵——呵——”

小玉和火旺伯那个爆得一脸青春痘的小儿子春福也对上了手。他们一拳一杯福寿酒。小玉要我监酒,他说阿福最会赖账。头一拳,春福一个“全福寿”把小玉吃住了,春福喜得摩拳擦掌,拿起杯子便要灌。

“莫要急,等我先吃块猪耳朵。”

小玉抓起一块猪耳朵,嚼了半天。春福等不及了,卡住小玉的脖子要灌他,小玉一把推开他,笑道:

“喝不是喝,怕什么?”

第二轮,小玉叫“四季财”,出了两个指头,春福叫“五金龟”,也出了两个指头,一看输了,赶忙又加了一个,嘴里犹自叫道:

“小玉又输了!小玉又输了!”

“伊娘咧,”小玉一脸通红,“你是个大癞子,这么会撒赖!”

说着倒了一杯酒也要去灌春福,两个人正扭成一团,难分难解,春福却突然间抬起头叫道:

“你看,小玉,山东佬来了!”

“在哪里?”小玉霍然立起身来,手里的杯子珖琅一声跌到桌上,溅得一桌子的酒,两头乱张望,一脸惊惶。小玉母亲却赶了过来,猛推了春福一把,叱道:

“死郎,你吓我们玉仔做什么?”

她转过身去,拍着小玉的背说道:

“莫怕,玉仔,他来了又怎的?他又不是阎王?他敢动你一根头发,阿母跟他拼命!”

“莫要紧,莫要紧,”火旺伯也咂嘴叫道,“玉仔,呷酒,阿公再给你一块猪耳朵。”

小玉坐了下去,一声不响,啃起猪耳朵来。春福在旁边一直向他挤眉眨眼笑。小玉装作没有看见,径自满满地倒了一盅福寿酒,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吃完拜拜,小玉母亲已经喝得七八成了。她扶着小玉的肩膀趔趔趄趄地走回家中。一进门,她便把脚上一双漆金凉鞋踢掉了,身上那件菜青色的绸裙子也卸了下来,里面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黑衬裙,小腹箍得成了两节。她扎头发的手绢松了,几绺乱发掉落到脖子上,给汗浸湿了,一条条垂挂着,她脸上的脂粉老早溶成红白一片。她坐到一张长凳上,张开两只腿子,用手在面上扇了两下。她把小玉拖了过去,按到她身旁,一双泡泡桃花眼,惺惺忪忪,瞅着小玉,半晌,她用手将小玉额上的汗水抹了一把,撂掉,才叹了一口气,口齿不清地说道:

“玉仔,你知道,你阿母是要你回来的。”

“我知道。”小玉低着头应道。

“那个山东佬,脾气暴,他对你阿母还不错的。有两个钱便拿回家来,而且外面又没有女人。玉仔,你要明白,你阿母现在不比从前,人老了,不中用了——”

小玉一直垂着头,两手撑在凳子上,肩膀拱得高高的。

“其实山东佬对你本来也不错的。也难怪他,你做出那种事来——”

“阿母,我要走了。”小玉立起身来说道。

“你不在这里过夜么?”小玉母亲也站了起来。

“不了,我在台北还约了人。”

小玉拾起了桌上那包袱便要往大门走去,小玉母亲却一把将包袱攫了过去。她跑到供案那边,将案上供着的两盘红龟粿一共八枚,倒到包袱里,打了两个结才拿去给小玉,挂在他手臂上。我们走出大门,小玉母亲打着赤足又追出了两步,说道:

“下个月七号,他要到台中去两天,我再给你带信吧。阿青,你也一起来玩喔。”


我们上了回台北的公共汽车,我问小玉:

“今晚你不到‘老窝’去报到么?”

“不去,我要到天行去找吴老板。”

“你又去吃回头草。”我笑道。

吴老板在西门町开天行拍卖行,是小玉的老相好。对小玉殷勤过一阵子,小玉嫌老吴一嘴烂牙齿,有口臭,便不理他了。

“吃吃回头草有什么关系?”小玉冷笑道,“反正我又不是一匹好马。老吴从前答应要送我一只手表的,我这次去向他要。”

“你专会敲老头子。”我说。

小玉却伸出他的左手,手梗子光光的。他从前戴着老周送给他的那只精工表,常常爱举起手亮给别人看,说:“老周送给我的。”

“我记得我念小学六年级,火旺伯买了一只精工表给春福,春福带到班上,整天把手甩到我脸上说:‘我老爸买给我的。’有一天上体育课,他把手表脱在教室里,我去偷了来,晚上戴了一夜,第二天,我把那只表丢到阴沟里,让水冲走了。从那时起,我便一直想要一只精工表。”

公共汽车走到台北大桥上,因为回台北的人多,桥上车辆挤得满满的,公共汽车走得非常迟缓。我伸头到车窗外回首望去,三重镇那边,灯火朦胧,淡水河里也闪着点点的灯光。天上一片红昏昏的月亮,悬在三重镇那污黑的上空,模模糊糊。我突然记了起来,那次我带弟娃到三重美丽华去看小东宝歌舞团表演,母亲在台上踢着腿子,她那涂满了脂粉的脸上,竟是笑得那般吃力,那般痛苦。那晚我和弟娃乘公共汽车回台北,走到台北大桥上,弟娃伸出头到车窗外,频频往三重那边望去。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在发冷汗。

“你在看什么,阿青?”小玉问我。

“看月亮。”我说。



24

“五十洋!五十洋谁要?”

我走进公园,莲花池的一角,围了一大堆人,老远就听到我们师傅杨教头放纵的笑声了。杨教头穿了一身亮紫的香港衫,挺胸叠肚,一把扇子刷刷声开了又合。原始人阿雄仔立在他身后,巨灵一般,一双大手捧住一只鼓胀的纸袋,一把把的零食直往嘴里塞。人堆中央,原来是老龟头站在那里,吆喝着一口湖南土腔,在喊价钱。他身旁,依偎着一个孩子,他正执着孩子的一只手,举得高高的,在淫笑。那个孩子约莫十四五岁,剃着青亮的头皮,一张青白的娃娃脸,罩着一件白粗布汗衫,开着低低的圆领,露出他那细瘦的颈项来。他下面系着一条宽松松洗得泛了白的蓝布裤子,脚上光光的,打着赤足。孩子一颗光头东张西望,一径咧开嘴,朝着众人在憨笑。

“你这头老黄鼠狼!”杨教头扇子一收,点了老龟头一下,“哪里去偷来这么一只小子鸡?”

他走上前去捏了一把那孩子的手膀子,又摸了一下他那细瘦的颈脖,笑骂道:

“这么个小雏儿,连毛还没长齐,拿来中什么用?你这个老梆子,敢情穷疯了?也不知是从什么垃圾堆上捡来的,亏你有脸拿来卖!”

老龟头一把将杨教头推开,羞怒道:

“去你娘的,老子又没卖你儿子,你急什么?”

杨教头给推猛了,往后打了两个踉跄,撞到了阿雄仔身上。阿雄仔暴怒起来,一阵咆哮,举起大拳头便向老龟头抡过去。老龟头一缩头退了下去,赶忙堆下笑脸来央求道:

“杨师傅,快叫住你那个巨无霸,给他捶一下,老骨头要碎啦!”

杨教头一边拦住阿雄仔赞他道:

“好儿子,看在你达达份上,且饶他一命吧!”

却又一柄扇子指到老龟头鼻尖上:

“老屁眼,你可看到了?下次再敢冒犯本教头,我儿子要取你的狗命呢!”

阿雄仔昂起头满面得色,从袋子里掏出一串麻花糖来,塞到嘴里,嚼得咔嚓咔嚓。

“五十洋!”老龟头又把孩子的手举了起来。他转向聚宝盆的卢司务卢胖子谄笑道,“卢爷,你爱啃骨头,这是个瘦的,你拿回去受用吧!”

卢胖子笑眯眯地挺着他那个大肚子趋近那个孩子,胸前背后一摸,咂嘴道:

“倒是一块好排骨!”

说着又拎起孩子的耳朵,笑问道:

“小东西,我带你回家睡觉去好么?”

孩子瞅着卢胖子,半晌,突然咧开嘴笑嘻嘻地指着阿雄仔手里那串麻花糖,叫道:

“糖,糖。”

众人一怔,都哄笑了起来。

“原来是个傻的!”卢胖子也摇头笑叹道。

原始人阿雄仔却从纸袋里掏出了一串麻花糖来,递到孩子手上,说道:

“给你。”

孩子一把抢过去,三下两下,统统塞进了嘴里,两腮都塞得鼓了起来。他和原始人阿雄互相瞪着,在傻笑。两个人都嚼得咔嚓咔嚓。

“昨晚我在公园路口碰见这个傻东西的,”老龟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猜,他站在街口干什么?原来他光着屁股在撒尿呢!”

众人又笑了起来。

“我把他带了回去,谁知道这个傻东西什么也不懂,一碰他,他就咯咯傻笑!”老龟头搔着他颈上那一饼饼的牛皮癣,无奈地叹道。

“儿子们!拉警报啦!”杨教头的扇子刷地一下张开了。

网球场那边,两个巡夜的警察,远远地朝我们这边逼近过来。他们的皮靴,老早便在碎石径上喀轧喀轧地响了起来。于是我们便很熟练的,一个个悄悄溜下了台阶,四处散去。老龟头扣住那个孩子的手腕,半拖半拉便往公园门口匆匆走去。

“我来把他带走。”

在公园门口,我截住了老龟头。我抽出了两张二十元、一张十元的钞票,塞进老龟头的手里。



25

我把孩子带回锦州街,丽月还没下班。我悄悄溜进厨房,打开冰箱,偷了一瓶小强尼喝的全味鲜奶,跟一个又黄又大的芒果——这是丽月的禁果,因为价钱贵,我和小玉平常是不许碰的。回返房中,我看见那个孩子竟爬上了我的床,盘坐在那里,一双光脚板,全是污泥。他那颗剃得青亮的头颅,在灯下反着光。他一瞥见我手上那瓶鲜奶便雀跃起来,伸手就要抓。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那瓶鲜奶举得高高的。

“小弟。”孩子答道。

“傻东西,”我笑道,“你的名字呢?你总有个名字吧?”

孩子怔怔地望着我,嘴巴张成一个O型。他有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定定地瞪着人,眨也不眨一下。

“小——弟——”半晌,孩子又喃喃地重复道,“他们都叫我小——弟——”

“好吧,”我笑道,“我也叫你小弟好了。你叫我阿青,懂么?阿——青——”

“阿——青——”他拖长声音学我道。

我把那瓶鲜奶的盖子打开,递给他。他捧起瓶子便灌,咕嘟咕嘟,如获甘露一般,一口气喝掉了半瓶。奶汁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滴在他那白粗布汗衫上。他一连几口把鲜奶喝光了,才咂咂嘴,惬意地吁了一口气,双手却一直紧紧握住空奶瓶,不肯放。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个芒果剥开一半,咬了两口,芒果肉厚多汁,又甜,还有苹果香,正吃得起劲,抬头却发觉小弟坐在床上,一直觑着我,嘴巴半张,眼睛跟着我手中的芒果在移动。

“好吃鬼!”我禁不住笑了起来,“刚喝完牛奶,怎么还是这副馋相!”

小弟咽了一下口水,大眼睛眨了两眨。

“你想吃,就下来,芒果汁滴到床上洗不掉的。”我向他招手道。

小弟踌躇了片刻,终于把空瓶子丢下,一骨碌爬了起来,跳到地板上,爬到我身边。

“你的家呢,小弟,你住在哪里?”我一面替他剥开剩下的半个芒果,问他道。

“万——华——”小弟想了一下,应道。

“什么街,几号,知道么?”

“万——华——”

“万华什么街,小弟?”

“嗐——”他竟有点不耐烦似的摇了摇头。

“是不是延平北路?”

他怔怔地瞅着我,不出声了。

“你连自己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怎么办?”

咕噜咕噜小弟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奇特,咯咯咯咯,一连串快速清脆的笑声,倏地会中断停下来,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愣头愣脑呆个半晌,看着好像不碍事了,突又继续咯咯地笑下去,笑得前俯后仰,一颗剃得青亮的头乱晃一阵。

“你还笑!”我轻斥他道,“这下你惨了,回不了家了!”

小弟止住了笑,却漫不经意地叹了一声道:

“嗳——”

我把剥掉皮的半个芒果递到他手里,他捧着就是一口,淋淋漓漓,鼻尖下巴都沾上了橙黄的芒果汁。他把一个芒果啃得很干净,果核的须也吮得津津有味。我去拿他的果核,他推开我的手,颇为不悦哼道:

“嗐——”

我发觉他的颈背上薄薄地敷着一层泥灰,他坐在我身边,我闻得到他身上发出来触鼻的汗酸,大概好几天都没有洗澡了。

“邋遢鬼,我带你去冲凉。”我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起来,执着他一只手,带他到洗澡房去。我用铅桶接了一桶冷水,并帮着他把衣服脱掉。我递了一只葫芦水瓢给他,说道:

“你自己冲吧,我去拿毛巾来给你。”

他拿着那只葫芦水瓢,左看右看,赤身露体地站在那里。

“这样冲,傻子!”

我夺过他手里的水瓢,舀了一瓢水,从他头顶上便浇了下去。他赶忙护住头缩起脖子,一面笑得咯咯地乱躲。我把他捉住,又一连往他身上冲了好几瓢水,才把我洗澡用的那块玛丽药皂拿来,替他擦背。

“小弟,你家里有什么人?”

他思索了片刻,说道:

“阿爸。”

“你阿爸做什么的?”我问他。

“杨桃——芭乐——红柿——”

他一样样唱数着。

“什么杨桃、芭乐,我问你阿爸是做什么事的?”我不禁好笑。

“还有龙眼!”他突然记了起来,很得意地补充道,然后却又若无其事地说,“阿爸卖果果。”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小弟?”

“阿婆——凤姨——”

“你阿母呢?”

小弟怔了半晌,回头望着我,眼睛睁得老大。

“阿母上山去了——凤姨说,阿母上山去了——”

他说着又咕噜咕噜地笑了起来,笑得头一点一点,瘦棱棱的肩胛抽搐着。

“小弟,”我按住他的肩膀,说道,“你这样乱跑出来,你家里人找不到你怎么得了?”

“嗡——嗡——嗡——”他咿呀道。

“什么鸡?”

“红——公——鸡——”他又唱了一遍,“凤姨教我的:红——公——鸡——尾——巴——长——”

我忍不住哈哈大笔起来,舀了一大瓢水,哗啦啦便从他头顶上浇了下去。我替小弟冲完凉后,从架上拿下一块毛巾递给他,要他揩干身子。我正弯下身去收拾铅桶水瓢,小弟却将毛巾撂下,赤着身子便往外跑去,我赶快抢上前抓住他,捡起毛巾,把他的下体围了起来,才让他走出澡房。我自己也打了一桶水,冲了一个冷水浴。然后把小弟换下来的脏衣裤,跟我自己的一块儿泡在一只洗衣木盆里,并且洒上了肥皂粉。阿巴桑对我还不错,有时我换下来的衣服她也就一并洗了,不过一定要头一夜泡过,刚换下的脏衣服,她是不受理的。等我回到房中,却看见小弟光着身子,毛巾掉到地上,蜷卧在我的床上,睡着了,他的嘴巴半开着,嘴角在流着唾涎。



26

朦胧间,我伸出手去,搂到他的肩膀上。他的皮肤凉湿,在沁着汗水。他的背向着我,双腿弯起,背脊拱成了一把弓。窗外已经开始发白了,透进来的清光,映在他剃得青亮的头颅上。刹那间我还以为是弟娃躺在身旁。母亲出走的头一年,弟娃跟我同睡一床,因为害怕,总是要我搂住他。后来我们长大了,弟娃仍旧常常挤到我床上来,我们躺在一块儿,摆龙门阵。弟娃那时刚迷上武侠小说——是我引他入门的——第一部看的是七侠五义连环图,整夜跟我喋喋不休议论起五鼠闹东京来。他把自己封为锦毛鼠白玉堂,又派我做钻天鼠卢方。白玉堂年轻貌美,武功高,难怪弟娃喜爱,而且白玉堂那一种老幺的骄纵,弟娃原也有几分相似。冬天寒夜,我们房间窗户漏风,冷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午夜愈睡愈冷,双足冰冻,于是弟娃便钻到我的被窝里,两人挤成一团,互相取暖,一面大谈翻江鼠智擒花蝴蝶。大概是由于小时的习惯,当我朦胧睡去的当儿,总不禁要伸出手去,把弟娃搂进怀里。我拾起床下地上的那块毛巾,替他把背上一条条流下来的汗水轻轻拭掉。我自己也睡得全身发热,汗津津的,而且喉头干裂,在发火,大概拜拜喝多了清酒,脑袋有点昏胀。我爬起来,走到洗澡间打开水龙头去冲了一下头,喝一大口冷水,回到房中,天已大亮。小弟仍旧蜷着身子,睡得很熟。我拿了一件破衬衫,盖住他的下身,自己穿上外衣,提着漱口杯,便下楼去买豆浆去了。外面满天满地的红火太阳,连早上的风都是热乎乎的。

我走到隔壁巷子的豆浆摊上,买了一漱口杯豆浆,两套烧饼油条。回到家中,一上楼便听到我房中一阵嘻嘻哈哈。原来小玉、吴敏、老鼠都来了,三个人围住床站着。小弟盘坐在床中央,赤身露体,咧着嘴在对他们憨笑。小玉三个人指指点点,叽叽咕咕,好像在观赏动物园里的猴子似的。

“阿青,你哪里找来这样一个小憨呆?”小玉见到我,拍起手笑得弯了腰,“刚才我们进来,问他:‘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谁知道他在床上站了起来,捞起小鸡鸡便叫道:‘嘘嘘。’吓得我赶忙跑过去端起你的脸盆来把他兜住!”

“你妈的,为什么不拿你的脸盆?”我骂道,地上我那只搪瓷盆里接了半盆黄黄的尿液。

老鼠看见我手上的豆浆便要抢着喝,我一把推开他。

“是买给那个小家伙喝的!”我说道。

“嘿!”老鼠吱吱笑道,“阿青在养小汉子哩!”

吴敏却过去伸手摸了一摸小弟的头,笑道:

“你们瞧,他的头光得真有趣!”

我把他们三人赶开,把一漱口杯豆浆递给了小弟。他捧起漱口杯一连喝了两大口,很满足似的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把一套烧饼油条也给了他,他接过去,兴高采烈地啃嚼起来。我正要开始吃另一套,没提防却让老鼠一把扣住了手腕子,把烧饼狠狠地咬去了一大块。

“妈的耗子精!”我笑骂道,我把昨天晚上老龟头在公园里拍卖小弟的情形讲给他们听。

“可恼呀,老贼!”小玉哇哇喊道。

“那个老不修!”老鼠满嘴烧饼,“等我拿根棒槌去狠狠捅他一捅!”

“他那一颈子的牛皮癣!”吴敏皱起了眉头。

原来小玉他们是来找我到东门游泳池去游泳的,三个人连毛巾都带来了。我说游泳池里人挤人,水肮脏,有什么意思?不如到萤桥水源地,去河里泡泡,惬意得多。三个人都欢呼了起来,连说怎么早没想到?

“这个小家伙怎么办?”我指着坐在床上的小弟说道,“我本来打算今天把他送回家去的,可是他连家在哪里也说不清楚。”

小玉却走过去,拎到小弟一只耳朵,说道:

“小乖乖,哥哥们带你到河里去洗澡,洗鸟鸟,好不好?”

小弟愣愣望着小玉,满面惶惑。吴敏推过小玉,笑道:

“小弟,我们带你到河里去游水,这样游好么?”吴敏手划了两划,比给小弟看。

“爱——玉——冰——”小弟一个字一个字念道。

“好、好、好,我们去买爱玉冰给你吃!”吴敏拍着他的肩膀道。

小弟突地咕噜咕噜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一颗青亮的头乱晃一阵。

“伊娘咧!”老鼠骂道,“分明是个小神经郎!”

我们一致决议,把小弟一同带去萤桥。我搜出一套旧衣服来给小弟穿上,一件破白衬衫像外套似的罩在他身上,晃荡晃荡,一条卡叽裤长得拖到地板上,只好将裤管卷起,用两个别针别上。没有鞋子,便让他打赤足。小玉他们是租了三辆脚踏车骑来的。我们五个人,我载小弟,小玉载吴敏,老鼠打单,他的车后夹着我们的毛巾。小弟坐在我车后,我命他搂紧我的腰。小玉的脚踏车骑得歪歪倒倒,差点撞到安全岛上去。吴敏在车后直叫:

“小心!小心!”

“摔不死的,吴小弟!”小玉喝道,“你割手都不怕,现在鬼叫鬼叫!”

老鼠骑的是一部跑车,坐垫耸起老高,他的屁股飞翘。老鼠尖起嘴在吹口哨。一忽儿抢上前去摸小玉一把脸,一忽儿退到后面踢吴敏一下腿子。小玉的车摇晃得更厉害了。小玉一头大汗,嘴里咒声不绝,什么话都骂了出来。小弟坐在我身后也乐得呵呵笑了。我们打着、骂着、喊着、笑着,三辆脚踏车,浩浩荡荡,一路呼啸到达萤桥水源地。下车后,大家的衣服都已湿透。

因为久未下雨,水源地一带的新店溪河水很浅,河面窄了许多,又露出不少沙滩来,沙滩上大大小小星列着一颗颗灰黑的鹅卵石。近水处,却是一大片狗尾草,一丛丛都在吐着大蓬的絮子,迎风摇曳,在烈日下,白得发亮。新店溪是台北唯一一条尚未遭到严重污染的河了,河水还有些绿意。从前暑假,我总带着弟娃骑脚踏车到水源地来游泳。两个人晒得像烫熟了的虾子,红头赤脸地跑回去。过了两天,弟娃便开始褪皮,总是先从鼻尖起,一张鲜红的脸,露出个白鼻头来。我们趁着台风来临以前,在水源地游个饱。台风一来,河水便混浊了,而且水位涨高,有漩涡,便不能游了。我们几个人推着车子,下到岸边沙滩上,钻进了那片狗尾草里。草比人高,躲在里面,岸上的人看不见我们。我们都脱下了外衣,只穿了一条内裤,一个个从草丛里跑了出来,往河边走去。鹅卵石给太阳晒得滚烫,我们的光脚板踏在上面,灼得刺痛,啊唷啊唷都喊了起来,连跑带跳,急往水边奔去。小玉穿了一条大红尼龙三角裤,跑在最前面,老鼠赶上去,摸了他屁股一把,笑嘻嘻问道:

“小玉,你这条内裤是偷你老母的吧?”

小玉转身一脚踢到老鼠胯下,老鼠吓得赶快往后跳了两步。

“耗子精!”小玉喊道,“看小爷把你小卵蛋子踢出来!”

小弟走得慢,落在后面。大概沙滩上的石块太烫了,他走不稳,趔趔趄趄,一跤跌坐在地上,啊啊乱叫。我回转身去,将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拖着他直往水边跑去。

到了岸边,小玉猛不防将老鼠推了个狗趴屎跌落水中。河边浅处都是淤泥,老鼠一头栽下去,手忙脚乱,半天才挣了起来,双手抓满了烂泥,满头满脸糊着污黑的泥浆,嘴里呸呸在吐着口水。我们都拍手哈哈大笑起来。老鼠气急败坏,连跌带爬便要去捉小玉。小玉赶忙三脚两跳往河里跑去,一阵水花,便纵身往河心游去了。小玉会游蛙式,很灵快。老鼠差劲,跟在后面,只会狗扒,头捣蒜一般,一点一点,半天仍旧浮在那里,游不了几呎,没多时,竟落在小玉身后一大截。

“老鼠加油!”我跟吴敏都在岸上大叫道。

游到河心,老鼠看见大势已去,怎么样也赶不上小玉了,只得折了回来。爬上岸,早已累得面红耳赤,嘴都合不拢了。

“这下可真的变成水老鼠了!”吴敏笑嘻嘻说道。

“干你娘!”

老鼠恼羞成怒起来,佝下身去,掬起一捧水便泼到吴敏脸上。吴敏也不甘示弱,脚一扬,踢起了一团泥浆,飞溅到老鼠身上。两个人同时往水里跑去,站在浅水中,双手乱泼,打起水仗来。水花洒到空中,映着日光,变成一串串晶亮夺目的珠子。老鼠和吴敏一个手臂上印着一枚枚乌黑的烙泡,一个手腕上刻着一道殷红的刀痕。两个人都抡舞着那只受过创伤的手臂,愈战愈勇,直到后来,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了。打着打着,愈打愈近,终于抱成了一团,头搁在对方的肩上,只有喘气的份儿。

我正看得出神,不提防,依偎在我身边的小弟,不知什么时候径自跑到水中去,水深齐胸,他高举起两根细瘦的臂膀,左摇右晃,太阳直射到他的青头皮上,反映着亮光。我也赶忙追下水中,河水冽凉,一下去,一身暑热尽消。正当我赶到小弟身后,他却双手扑通扑通划起水来。他的头浸到水中,双腿一阵蹬踢,像只翻身入水的小鸭子,居然浮了起来,而且还不规则地在水面前进着。

“小家伙,你也会浮水呵!”

小弟扒了一阵,头抬出水面,我对他笑道。

“嘻嘻。”小弟咧开嘴,猛喘气。

“过来!”我向他招手道,“我来教你游蛙式。”

我双手在水中划了两下蛙式给他看。

“弟兄们!”小玉在对岸喊道,“快过河来呀!”

小玉站在桥下的石礅上,双手朝着我们挥舞。老鼠和吴敏都哗啦一声纵身入水,往对岸游去。小弟急得朝小玉那边猛指,也要跟着他们往河心划去。

“慢着!”我拉住他道,“你一个人游不过去的!”

他突然变得固执起来,嘴里呜呜啊啊,拖着我就要往外跑。

“小弟,你听着!”我喝道,“你一定要过河,我背着你游过去。这样子:你双手搂住我的腰,腿跟着我一齐夹水。”

我把他双手箍在我的腰上,我们在水中试了一试,居然还可以配合。

“老鼠、吴敏,我们也过来了!”

我一面向老鼠、吴敏叫道,跟小弟两人,他搂住我的腰,一齐夹着水,缓缓往河心浮去。老鼠和吴敏回转了头,护住我们两侧,四个人,像一小队舰队似的,往对岸慢慢开去。河水浅,很平静,一点浪头也没有。我背着小弟,并不感到十分吃力。我记得从前带了弟娃到水源地来游泳,开始他不会换气,只能游二三十公尺,还不敢过河。后来我把他教会了,第一次渡河,我陪着他一同游过去,游到一半时,弟娃呛了一口水,害怕起来,便要回头。我忙叫住他,不许他回去,命他搂住我的腰,带领着他,游到对岸。那是个七月的黄昏,太阳快下山去,落在萤桥的那边,红红的一团。那天水急风大,我们朝着火红的太阳,一同奋力地夹着水,游了半天,才到彼岸。因为那是弟娃第一次渡河,他爬上岸时,兴奋得欢呼起来,夕阳照得他一脸金红金红。

“万岁!”

小玉叫道,他伸出手提了我们一把,把我跟小弟两人拉上岸去。老鼠跟吴敏也爬了上来。我们五个人,一身水淋淋的,在岸边的水泥墩上围着坐下来休息。桥上及沿岸街道车声人语喧哗异常,中午下班的人,来往匆匆。桥下有风,吹到身上,非常凉快。小弟坐在墩上,一双腿甩来甩去,嘴里咿咿呀呀,怡然自得地哼起不成曲调的歌声来。

“小憨呆!”小玉拍了一把小弟的光脑袋,笑道,“看不出你还会唱歌呢!”

“‘小老鼠’——凤姨教我的,”小弟歪起头颇为得意地答道,“还有‘红公鸡’——”

“好,好,小弟,”吴敏怂恿他道,“你那支‘小老鼠’,好听,快唱!”

“岂有此理!”老鼠低声咕噜道。


小——老——鼠——

嘴——巴——尖——

偷了鸡蛋——又偷面——


小弟索性放声唱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却很起劲,脖子也拉长了。小玉、吴敏和我老早笑得跌倒在地上,捧着肚子哎唷。小玉仰卧在地上指着老鼠叫道:

“这只老鼠的嘴巴还要尖,还会偷鸡巴呢!”

老鼠立起身跑过去踢了小玉两脚,又揪起小弟一只耳朵喝道:

“小东西,以后对你老鼠哥哥不得无礼!听到么?这支混账歌以后不许再唱!”

“那么我唱‘红公鸡’,”小弟说道。

“免啦,免啦,”老鼠皱起眉头十分不耐地斥道,“你那些歌回去唱给你阿青哥哥一个人听。我们不要听,我们要去捉螃蟹去!”

萤桥下面岸坡上有许多洞,洞里有螃蟹。有一次老鼠捉了七八只回来,拿到我们那里,用油炸了,鲜红喷香,小玉、吴敏我们四个人分吃了。我们把小弟一个人留在石礅上,便跑到桥下岸边,去翻石头。老鼠性急,也不等我们围好,一下便把一块大石头翻开,里面赫然跑出一只茶杯口大的青花蟹,横行着飞跑逃掉。老鼠连爬带跌,也没有追上,等我们赶过去,那只青花蟹老早跑入水里,无影无踪。老鼠恨得甩手顿足,呱呱怪叫,到处猛翻石头。我们几个人忙了一大阵,只捉到两只铜钱大的软壳蟹。老鼠拎着那两只软壳蟹,一边咒一边骂吐了两泡口水,索性扔到河里去。我们都感到肚子饿了,正打算走回岸上去买糯米饭团吃,却发觉石礅上,小弟不见了,我们一急,同声喊道:

“小弟——”

“那个小憨呆,莫不掉进河里去了?”小玉嘀咕道。

“我们到桥上去看看。”吴敏提议道。

有一条石级引到桥上,我们一窝蜂跑了上去,跨上萤桥。桥上挤满了车辆行人,桥头围着一大堆人,指指点点,在哄笑。我们跑过去,发觉原来小弟站在人堆中央,全身赤裸,内裤不知脱到哪里去了,露出了下体来。他两手交叉护着他那瘦白的胸膛,胸口溅满了红色的汁液,蜿蜒下流滴着。他怔怔地望着众人,嘴巴咧开,在痴笑,可是一双眼睛眨巴眨巴充满了惊惶的神色。人群多半是一些好奇的小孩及少年,有几个女学生,前来探了一下头,却赶紧捂住嘴,跑掉了。小弟面前站着两个趿木屐、梳包头横眉怒目的小流氓。其中一个手里正拿着两块吃剩了一半鲜红的西瓜往小弟身上砸去。老鼠先钻进人堆,他一个箭步抢身过去,猛推了那个小流氓一把,喝道:

“干你娘,你敢打人么?”

“神经郎!”那个小流氓恶声相向道。

“他随地小便!”另外一个理直气壮地帮腔道。

“他随地小便,关你屁事?”老鼠指手画脚跳骂道,“没小到你嘴巴里就行啦!”

围观的人都哄笑起来,两个小流氓摩拳擦掌便要跟老鼠干上了。

“弟兄们,动手了呢!”小玉高声嚷道,我们都挤进了圈内,四个人,一字排开,护住小弟,都摆上了架势。两个小流氓看见我们人多势众,苗头不对,一面开溜,一面喊道:

“我们去叫警察,来捉神经郎!”

我们四个人,互相使了一个眼色。我跟小玉一人拉住小弟一只手,老鼠和吴敏在前头开路,五个人拉拉扯扯,跑过桥去。到了桥尾,我们连爬带滚地从岸坡滑下了河滩。等我们钻进那丛狗尾草,回到我们藏车子衣服的地方,我们都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我们躺在滚热的沙上,喘了半天气,大家才不约而同地笑着迸出了一声:

“干——”



27

“我这里又不是疯人院,神经郎你也带回来!出了事怎么办?”

丽月发觉我收留小弟过夜,便嚷了起来。

“不要紧,他什么都不懂,不会闯祸的。”我忙替小弟解说道。小弟盘坐在我的床上,晒得红头赤脸,他瞅着丽月,眼睛一连眨巴了几下。

“你说得好轻巧!”丽月指到我脸上来,“他这么疯疯癫癫地跑了出来,他家里人一定到处在找了,说不定早已报了警了呢?你快把他送回家,免得警察找上门来,说我们这里私藏疯人。”

“送他到哪里呢?”我摊开手笑道,“他连自己的家在什么地方都说不清——只晓得在万华。”

“咳,都是你惹的麻烦!”丽月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屁股便坐到了小弟身边,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堆下笑脸,哄着他说道:

“来,小弟,告诉丽月姊听:你家在哪里?万华哪条街?是不是广州街?有个大庙叫龙山寺的,你晓不晓得?”

小弟的嘴巴半张开,呆呆地望着丽月。

“你不讲?你乱跑出来,你阿母急死喽?你阿母在找你哪,知不知道?”

丽月伸出手去摸了一摸小弟的光头,小弟突然间咕噜咕噜笑了起来,笑得前后乱晃,嘴里哼歌一般吐出一连串咿咿唔唔的娃娃语。

“这是什么名堂?”丽月骇异道。

我笑了起来。

“他告诉你:阿母上山去了,阿母上山去了——”

“嗳——”丽月摇头叹息,“是个白痴仔!”

“果——果——”小弟叫道。

小强尼噔噔噔跑了进来,手里抓住一颗杨桃在啃。

阿巴桑跟在后面,气吁吁的肚子挺得老高。小弟一骨碌便爬下了床来,伸手便要去抓小强尼手里那颗杨桃,小强尼赶快躲到阿巴桑身后去。

“小孩子的东西你也来抢!”阿巴桑扬手便要打,小弟头一缩,闭上了眼睛。

“阿巴桑,你到冰箱去拿一颗来给这个小神经吧!”丽月笑道。

“要拿你叫阿青去拿!”阿巴桑嚷道,“冰箱里的芒果也不见了,小强尼的牛奶也少了两瓶——你问问阿青,都到哪里去了?”

我赶忙跑出房间,丽月在后面尖骂道:

“你想死啊!你敢动我的芒果,二十块一个,你明天不去买一个赔来,你看我还有饭给你吃不?”

我去冰箱里拿了一颗杨桃来递给小弟。

“你听到了?”我笑着说道,“我挨骂了,都是因为你好吃!”

小弟接过那颗碧澄澄的杨桃却舍不得吃了。擎在手中,颠来倒去地玩弄着。

“你听着,”丽月对我说道,又指了一指小弟,“这可是你找来的累赘,你自己去想办法。今夜你快把这个小神经送走——送到哪里我不管,送到警察局也好,神经病院也好。”

“丽月姊,”我赔笑道,“你是个好心人,今天已经晚了,就让这个小家伙在这里再过一夜吧,明天我去报警让警察把他带走就是了。”

“不行!”丽月摇手道,“你和小玉两个琉璃货住在我这里,已经给我招来多少麻烦——要人的也来了,打架的也来了!现在又加上这么个白痴仔,我自己也要疯了!何况你上个月的房租三百块还没缴清,还敢收留人呢?气起来我连你一齐撵出去!”

“我保证!”我拍拍胸脯道,“今晚我一定把钱弄来,缴清房租,这下总可以商量了吧?”

“你把钱弄来了再讲——”丽月的口气松动了,却乜斜起眼睛瞅着我扑哧地笑了一下,“今晚的线可放长些,钓条大金鱼回来!”


我离开时,跟阿巴桑讲了许多好话,要她照顾小弟一下,回头有剩菜,盛碗饭给他吃。

“天这么热,还要我去服侍那个小神经郎!”阿巴桑大不以为然。

“拜托嘛,阿巴桑,我买斤荔枝回来给你吃。”

阿巴桑吃荔枝一次可以吃五斤,有一次吃得流鼻血了,只得去买凉茶来喝。

“要买就买新鲜的!”阿巴桑哼了一下,“上次那些生虫的也拿回来。”

我赶到公园里,找到我们师傅杨教头,他和原始人阿雄仔都坐在莲花池的石栏杆上,肩并肩,一个庞然巨物,一个胖成一团。我踅过去向杨教头伸手借钱,借五百块。

“师傅,”我笑着叫道,“实在有急用,过两天一定奉还。”

“我开银行么?”杨教头呵斥道,“个个都来向我调头寸!这样吧,我来替你想条活路,你先到大世纪去等我。我替你去请位财神爷来。”

我走到衡阳路大世纪,选了一个清静的角落坐下,要了一杯芭乐汁,大约等待半个钟头后,杨教头带了一个人来,他叫那个人坐在我身边,自己坐在我对面。

“这是赖老板。”杨教头介绍道,然后朝那个姓赖的挤了一下眼睛,笑道,“怎么样,赖老板,我说得不错吧?这个少年郎可还标致?”

那个姓赖的挪了一下身子,歪着头朝我上下打量起来。他是个四十上下的肥硕男人,一张赤红的猪肝脸,在玫瑰红的灯光下,闪着亮湿的油汗。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齐中间分,烧烫过了,起着细致的波纹。他身上穿着一件玉绿间金线的泰国丝绸香港衫,坐下来,便把个肚子给箍了出来。他那左手肥秃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厚厚的方金大戒。他打量我的时候,一双肿泡的眼睛挤满了笑意。我低下头去,兀自吮着自己的芭乐汁。

“阿青,赖先生就是西门町永昌西装店的大老板!”杨教头向那个姓赖的努了努嘴,笑道,“人家赖老板要送你一条西装裤呢——定做的!”

“你的腰围几寸,小弟?我来替你量量——”那个姓赖的趁势伸过手来捏了我的腰一把,我赶忙闪开了,他和杨教头都呵呵地笑了起来。

“一身的硬肌肉嘛!”姓赖的笑道,“练过功夫了么?”

“我这个徒弟的童子功很不错!差不多练就金刚不坏之身了。”杨教头说着跟那个姓赖的又纵声笑了起来。杨教头弹了下指头,侍应生端来两瓶啤酒。

“你自己说吧,小弟,”那个姓赖的拍了一拍我肩膀,“你要马海,还是要达克龙的。”

我一直低着头,在吮麦管。

“我看来条奥龙的吧。”杨教头代我答道,“上次我到你们永昌看到新到的一批奥龙西装料,很不错,夏天凉爽,我本来想做套西装的。一问四千五,唬得我赶忙溜掉了。你们大店的西装,咱们是做不起的!”杨教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非常憾恨的模样。

“杨师傅要套西装还有什么问题?这点小意思我们永昌还送得起!”姓赖的很四海地拍了一拍胸,“明天早上我在店里,杨师傅来量身好了。”

“我这副身材,恐怕贵店要吃点亏哩!”杨教头低下头去,无奈地瞄了一下他那溜溜圆水桶似的腰身。

“你想我们对号么?”姓赖的倾身上前,在杨教头耳际悄声问道,一双肿泡泡的小眼睛却向我一溜。

“这个徒儿,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

杨教头跟那个姓赖的又挤眉眨眼了一阵。突然间,我感到我大腿上痒痒麻麻有毛虫在爬动一般,是姓赖的一只手从桌底下伸了过来,几个指头慢慢往我腿上爬上来。我感到全身汗毛一张,伸下手去一把攥住了姓赖的那只肥秃秃带着方金大戒的手掌,提上来便往桌上一拍,拍得啤酒瓶都迸跳了一下。

“师傅,我先走了!”

我霍然立起身来,头也不回便急急往大世纪门口走去,杨教头在我身后追赶着,我只听到他压低声音在怒喝:

“阿青——”

我离开大世纪,便直奔西门町的银马车,去找严经理。严经理是湖南人,湖南衡阳。我刚离家的头一个星期便在公园里遇见了他,他把我带回他金华街那间公寓里,要我搬进去跟他一起住。他在银马车替我安排了一个职位,当侍应生。他皱起眉头,指着我的脸训道:

“小娃仔,你刚出道,还有救。快点做份正经事。你在公园里混,陷下去就要万劫不复了!”

我在银马车做了三天,溜走的时候,口袋里还有一把严经理金华街的公寓钥匙,总也没有机会拿去还他。我到银马车走进经理室,冲着严经理便深深一鞠躬向他请安道:

“严经理,你好。”

“嘿!小鬼头,你还有脸来见我?”严经理见了我先是一怔,旋即余愠未消地说道,“我还以为你给抓到火烧岛去了!”

“请经理帮个忙。”我笑着说道。

“原来你也还有用得着我的一天!”严经理冷笑道。

“要向经理通融一下,先借五百块钱,救救急。”我欠身笑道。

“借钱?哪有那么容易?”

“缴不出房租,房东要撵人了呢。”我央求道。

严经理朝我点着头叹息道:

“真是块贱料子,我那里让你白住,你不安分,偏偏自甘下流——听说你在公园里混得很不错!还缺什么钱?”

我低下了头去,半晌说道:

“经理先借我五百块,我设法还就是了。如果经理这里有事,我愿来做,扣薪水好了。”

“听你的口气,想改邪归正了?”严经理终于心软了,“再给你一个机会吧,我们这里有个小弟请三天病假,正要找人代班,明天两点钟,你来报到。”

说着他从皮夹里抽出三张一百元的钞票来,说道:

“成不成器,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先给你三百,你来上班,再补给你。”

我接过严经理的钱,千谢万谢,然后跑出了银马车,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斤荔枝,又在五香斋门口一个卖萝卜丝饼的摊子上,买了四枚刚烤好的萝卜丝饼,两甜两咸。这一家的萝卜丝饼做得特别好,壳子又软又酥,馅儿肯放猪油,特别香。从前在育德上夜校,放学回家,在西门町转公共汽车,要是袋里还有钱剩,我就跑到这家摊子买四枚萝卜丝饼回去,跟弟娃两人分着吃夜消。冬天夜里,我便把报纸包好的萝卜丝饼塞到胸前夹克里去,拉上拉链,回到家里,饼子还是暖暖的。有时候弟娃睡着了,我便把他拉起来,两人坐在床上,摊开报纸,吃得一床的芝麻。

小弟已经横卧在床上,脱得精光,衬衫内裤丢得一地,睡得很熟了。我走近床边,赫然发觉,垫在他下半身的那片草席上,黑阴阴湿了一大块。我赶快放下手中的荔枝及那包萝卜丝饼,过去将他推醒。

“起来、起来。”我双手执住他的膀子,将他揪了起来。他睡眼惺忪地瞪着我,左腮上睡得红红的一格格席子印。

“你看,你闯祸了!”我指着席子那块尿渍对他说。我揭开席子,下面垫褥也浸湿了,黄黄的一摊。我看小弟兀自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禁不住有点恼火,走过去顺手一巴掌,啪的一下便打在他屁股上。

“这么大个人还溺床!”

我出手重了些,小弟被我打得啊的一声,往前打了一个踉跄,他惊惶地望着我,一只手摸着屁股,蹭到房间一角去。我把草席跟垫褥都抽了起来,搂到洗澡房去,褥子没法洗,只好暂时挂在架子上,等到有太阳再拿出去晒,草席我便用抹布洒上肥皂粉猛力揩拭,换了几次水,才把那块尿渍洗干净,拿到厨房后面天台的晾衣架上,挂起来晾干。转回房中,小弟却蹲缩在房间角落里,双手搂住膝盖,跼成一团。他看见我走进来,嘴巴闭得紧紧的,眼睛睁得浑圆。我拾起那包萝卜丝饼,坐在他对面,将报纸打开,摊在地板上。

“你看,小弟,我买了萝卜丝饼回来给你吃。”我挑了一枚甜的递给他,他怔怔地睇着我,也不伸手来拿。

“这是甜的,好吃得很呢。”我笑着把饼子送到他面前,他却倏地歪过了头去。

“不吃算了,我来吃!”我几口便把那枚甜饼吃掉。

“好香!”我咂着嘴,瞄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随着我的嘴巴一上一下地动着。

“要不要?”我又拿了一枚咸的送到他嘴边,突然他手一拨,便将那枚饼子打落到地上,滚得一地的芝麻。

“你想死呀!”我用手猛敲了一下他那剃得青亮的光头顶,爬起身,把滚到床脚的那枚萝卜丝饼捡回来,吹了两下。小弟双手抱住他那个光头,嘴巴一憋一憋,开始呜呜地哭泣起来,眼泪一颗一颗滚落到他那瘦棱棱青白地胸胁上。我立在这个光着头赤着身、泪珠滚滚的孩子面前,突然感到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我蹲下身去,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跟你开玩笑的,小家伙,又没有真的打你。”

他不理会,仍旧死命护住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

“得了,得了,以后不碰你就是了。”我把他的头乱抚摸了一阵。

去年弟娃十五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我揍了他一顿,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来。弟娃对我一向顺从,那晚不知怎的,他却发起牛脾气来。那晚轮到他去洗碗,他躲在房中,坐在床上,看我租来的连环图《黄天霸》看得入了迷。我叫他好几声,他也不理睬。我伸手去夺他手上的书,他一把推开叫道:“去你的!”我一阵暴怒,一拳抡过去,捶到他面门上,将他打翻到床上。我从来没有对他那样粗暴过,那一下失手,把他的鼻血打了出来。弟娃不哭,也不做声,只拿了一叠厚厚的卫生纸,仰起头,一张张在揩拭鼻孔里流出来的鲜血。我吓了一跳,完全慌了手脚。到了晚上,我们躺下了,在黑暗里我还不时听到弟娃用卫生纸擤鼻子的声音。那一夜我都没有睡好,心中异常懊恼。第二天,我把那管功学社买来的蝴蝶牌口琴送给弟娃时,弟娃竟乐得开口笑了。捧着那管口琴,吹来吹去一刻也舍不得放下,他的鼻翼上还沾着一小块没有洗干净的血斑。

我哄了小弟好一会儿,他终于停止了哭泣。我去拿了一块湿面巾来替他揩了面,又递了一枚甜萝卜丝饼给他。这回他接了过去,吃得兴高采烈起来,一下子,两枚饼子都吃得精光,嘴角上还沾了几粒芝麻。

“萝卜丝饼好吃么,小弟?”

我们一块躺在硬床板上时,我问他道。

“唔。”他应道。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他想了一会儿。

“那么下次我光买甜的给你吃,好不好?”

“喔。”

“你不许再溺床,溺床没的吃。”

“呵呵。”他笑了起来。

“今天游水好玩么?”

“好玩。”

“过两天,我们再去水源地。”

“喔。”

“你知道,台风来了就不能游了。”我说。晚上收音机广播,菲律宾那边有强烈台风爱美丽,正向台湾吹来,如果风向不变,一两天内,会掠过台湾北部。

“台风——大风,呼、呼、呼,懂不懂?”

“呼——呼——”小弟学我道,我笑了起来。

“小弟,我们睡觉吧。”我说。

“喔。”他应道。

我侧过身,伸过手去,搂住了他那瘦骨棱棱的肩膀。



28

早上,天气果然变了。晴一阵,雨一阵,气压转低,皮肤上的汗冒也冒不出来,台风爱美丽大概真的快要来了。我先起床,小弟侧着身还在熟睡,他那瘦棱棱的背脊上,睡起一条条横横斜斜的红印,是硬床板梗出来的。我走进洗澡间,阿巴桑正蹲在水池边,在搓洗衣服,她一看见我,便指向澡房中垂挂着的褥子嚷道:

“你挂得这一间洗澡房,走都走不进来!”

“我马上收去,”我赔笑道,“昨晚那个小家伙溺了床——他没有给你麻烦吧,阿巴桑?”

“还讲呢!”阿巴桑哼道,“莫看那个小神经,人瘦,吃起饭来,呼噜呼噜像个猪仔,给他一碟菜,一下子扫光,又去抓小强尼碗里的肉饼,我拦也拦不住。昨晚丽月给你那个小痴仔弄得哭笑不得!”

“为什么?”

阿巴桑甩了一甩手上的肥皂泡沫,却咕咕地先笑了起来:

“昨天晚上‘中国娃娃’的朱娣、梦娜,还有吴露露,跑来找丽月聊天,几个疯婆子一边啃西瓜,一边叽叽呱呱。她们笑吴露露,笑她去做假奶。正说得热闹,你那个小痴仔一头闯了进去,身子光光,挨着丽月便坐到她身边,几个人吓了一跳。小痴仔伸出双手去摸丽月的脸,又用头去擂她的胸脯。丽月大笑,叫道:‘要你娘的命啦!’将他一把推到吴露露怀里。吴露露、朱娣、梦娜,几个人躲的躲,喊的喊,闹得鸡飞狗跳。后来还是丽月拿了一片西瓜,连哄带拉,才把那个小神经撵了出来。”

“想不到小家伙还会闹众香国哩!”我笑道。

“我看你啊,快点把他弄走吧,”阿巴桑说着又叹了一口气,“不知他爹娘造了什么孽!”

“我正在想办法,找他的家,找到了马上把他带走,”我安抚阿巴桑道,“阿巴桑,昨晚我带了一挂荔枝回来给你,颗颗这么大!”我用手比了一下。

“唔,”阿巴桑哼了一下,说,“我不信,拿来看看!”

我洗完脸,回到房中,小弟已经爬起来了,兀自坐在床沿上,双眼惺忪,在发怔。他一看见我,却咧开嘴,笑了起来。我过去把我一套旧衣服从床底掣出来,递给他,要他穿上,一面嘱咐他道:

“小弟,我出去有事,你待在家里不要到外头去,懂不懂?”

“喔。”小弟点点头,应道。

“那么你不许脱衣服,”我扯了一扯小弟身上的衬衫,打了他一下屁股,笑道,“光着屁股到处跑,羞不羞?”

“球,球。”小弟欢呼道,一只红蓝白的彩色大皮球滚进屋子来,滚到小弟脚边,小弟一脚踢去,踢得那只皮球花溜溜地乱转。小强尼穿着开裆裤跑了进来,爬到地上便去捉球,一面不停发出咯咯的笑声。小弟也匍匐到地板上,跟小强尼一同抢起球来。

我拎起昨晚买回来的那挂荔枝拿到厨房里去给阿巴桑,阿巴桑剥了一颗送到嘴里,然后唔了一下。我交给她两百块钱,要她转给丽月。

“这是我欠丽月的房租,剩下的,过两天一定凑给她。”

我又留下二十块钱,请阿巴桑买菜时带两个馒头回来给小弟吃。走出门外,天上细雨飘斜,一团团的乌云上下移动。抬头望去,我看见楼上我的房间那扇窗户突然冒出一颗青亮的头来,小弟趴在窗沿上,正在探望,我向他招了一招手,他举起双手也乱挥了两下。

“小家伙——”我叫道。

“呀——呀——”他在楼上应道。

我赶到西门町银马车,下午班正好开始,严经理看见我去报到,颇为赞许,说道:

“看样子,你是上路了?”

“经理栽培,还敢不识抬举么?”我笑道。

“几时这么知好歹了?”严经理撇了一下嘴,“快去换制服吧。”

我换上侍应生白褂子黑长裤制服,又开始冰咖啡、柠檬水、红豆汤、甘蔗汁,团团转托起盘来。进来避雨避暑的客人,都在谈爱美丽。台风风速又加强了,暴风半径扩张到五百哩,大约明天下午登陆台湾北部。晚上西门町那一带的店铺打烊以后,都纷纷在玻璃橱窗外面加上了防风木板。银马车做到十点关门,严经理把小账分摊给我们,每人分得三十五块。他将我叫到经理室去,从口袋里掏出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给我。

“这是你昨天问我借的,凑足五百块钱,给你拿去交房租——这次不是来骗我了?”

我接过钞票赶快起誓道:

“这次确实是真的了,昨天已经交给房东两百块,还欠一百。”

严经理打量了我一下,沉吟道:

“你代完三天工,有什么打算呢?又回去干那一行么?”

我突然感到脸上一热,低下头去含糊说道:

“我试试看,去找份工作——要是经理这里用得着人,我愿意回来。”

“现在没有缺,下个月有一个小弟要走,我再通知你,”严经理认真地说道,“快回去吧,台风要来了。”

我临离开银马车,到厨房里去将搁在碗柜里一只牛皮纸袋取了出来,袋子里有两块粟子蛋糕,是下午一桌赶电影的客人来不及吃完,留下的。我装在袋子里藏在碗柜,预备晚上带回去,跟小弟一同消夜。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我心中开始盘算:丽月那里,不知道还能让小弟住多久?拖不下去了,把那个小家伙放到哪里去?我想代完三天班,向严经理开口,我愿意搬回他那间金华街的公寓跟他一块儿住——我还有一把他公寓的钥匙没有还给他——我可以告诉他,小弟是我的弟弟,请他暂时收容。如果我在银马车正式当侍应生,规规矩矩托盘子,也许他会答应。严经理对我很好,一直要我“改邪归正”。如果万一他不答应,我还想到一个人——母亲的养母,我们的外婆吴好妹。母亲的养父过世后,母亲跟外婆又开始来往了。母亲曾带我跟弟娃到桃园县龙潭去探望过外婆。外婆吴好妹是一个胖大健壮的女人,一双放大脚,行走起来,啪哒啪哒比她饲养的那些鸭子还要快捷。外婆是个热心人,很疼爱我们,第二天一早便挽着一只大篮子,领着我跟弟娃到鸭棚去捡鸭蛋去,几百只鸭子早放到池塘里去了。鸭棚内,鸭屎鸭毛堆中,露出一颗颗青色的鸭蛋来。我跟弟娃兴奋得乱叫,也顾不得鸭屎臭,满地去挖掘鸭蛋。弟娃走路都走不稳,在鸭棚里摇摇摆摆,抓得一手的鸭屎。母亲也赶了来,外婆对她笑道:

“阿丽,把他们留在这里算了,替我捡鸭蛋。”

去年外婆到台北来看我们,带了两只番鸭仔来,一只黑的给我,一只白的给弟娃。提到母亲,她又骂了几句,掉下几滴眼泪来,临走时,对我说:

“放了假,带着弟娃,到乡下来吧。”

那两只番鸭仔,一个秋天,却长大了,一黑一白,闪亮的羽毛,鲜红的肉冠子,见了人便会摇着屁股哈哈地虚张声势。我们叫它们阿黑阿白。饲喂那两只番鸭,便变成了我跟弟娃两人每天的大事。我们常到舒兰街那条小河边去挖蚯蚓,河边泥土肥沃,蚯蚓根根有小指那么粗。我们挖满了一只洋铁罐回来,喂得两只番鸭肉叽叽的,肥得屁股都快垂到了地上。到了过年,父亲把两只鸭子捉来,一刀一个,两只的头都剁掉了。父亲嫌那两只番鸭屙得天井里到处的鸭粪,奇臭难闻,招来许多苍蝇,而且去年过年,父亲又没有钱多加年菜。两只鸭子,阿黑拿来炖汤,阿白香酥。父亲把香酥鸭腿子,一只夹给我,一只给弟娃,自己却啃着鸭颈子下酒。我倒吃得很开胃,弟娃却白着脸,鸭腿子碰都没有碰。父亲问他,他推说肚子不舒服,我知道,他心疼他的阿白,吃不下去。饭后我悄悄对他说:

“傻子,有什么好难过的。暑假我们去桃园,再向阿婆要两只番鸭仔来养就是了,替你去选只白的,好不好?”

我跟弟娃始终没有去成桃园。我想如果我带小弟去外婆家,住几天大概是不成问题的。我可以帮着大舅赶鸭子,小弟呢,跟着外婆吴好妹去捡鸭蛋,大概总还行的吧。

“丽月姊,怎么样?房租交清了,这下你不赶我们走了吧?”

回到锦州街,第一件事便是拿一百元给丽月,把尾数缴清,我知道丽月的脾气,她对我和小玉虽然大方,房租却是不许久欠的。丽月正在房里跟阿巴桑两人商讨什么事情,她接过我的钞票,却对我说道:

“你坐下来,阿青。”

“丽月姊,我也上班了,”我坐下来笑道,“在银马车,我这个班一个月还不及你一夜晚的出差费呢。”

“阿青,”丽月抽了一口烟,缓缓说道,“今天下午,你那个疯仔出了事。”

“出了什么事?”我急问道。

“他把我们小强尼弄伤啦!”阿巴桑抢着说道。

“是这样子的。”丽月解释道,“下午他跟小强尼两人抢球,他推了小强尼一把,小强尼一跤磕到桌子角上,把一颗门牙磕掉了——”

“可怜啊,一嘴的血!”阿巴桑指着嘴巴比划道。

“该死!等我去揍他!”我叫道。

“我早就打了他一顿屁股了,”阿巴桑忿忿然,“那个痴仔,还笑呢!”

我站起来,要往自己的房间走,丽月却叫住我道:

“你不必去了,我已经把他送走了。”

我一下怔住,瞪着丽月没有出声。

“送走了?送到哪里去了?”半晌,我责问道,我的声音有点颤抖起来。

“警察来了——”阿巴桑插嘴道。

“警察局派了一部车子来,把他带走了,”丽月说道,她又加了一句,“走了算了,也给你省麻烦——”

“你们凭什么叫警察?”我突然大声喝道,我感到一阵急怒,“你们把我的小弟弄到哪里去了?”

“你也疯啦!”丽月叫了起来。

“我去找他!”我把手上那袋栗子蛋糕往桌子上一掷,气冲冲地叫道,“找不到,我要你们负责——”

我在中山北路上一直奔走下去,迎面疾风,还夹着阵阵乱雨点。台风的风头已经到了。路上没有行人,两旁的荧光灯,紫濛濛的,在风雨中发着雾光。我一口气跑到南京东路的三分局,跟分局门口的值班警察说明来意,他带领我进去,去见里面办公室的一位警官。那位警官四十上下,焦黄干瘦,人却和气。他办公桌上放着一架手提收音机,正在细细地播着京戏。警官知道我来寻人,便拿出一份表格来,要我填写,问我道:

“你找的是你什么人?”

我迟疑了半晌,答道:

“是我的弟弟。”

“什么名字?”

“小弟——”我只好答道。

“我是问他的本名。”

“先生,”我解说道,“我这个弟弟有点毛病——我是说,他的脑筋不太好,像个两三岁的小孩子——”

“嗐,”警官摇手止住我叹道,“我懂了,你是说你弟弟是个白痴?这又是件无头案了。上个月,在圆环附近,我们还抓走一个神经病的女人,她在圆环大街上,赤身露体,蹦蹦跳跳。我们问她姓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到现在还关在台北精神疗养院,没有人去认领呢。”

“先生,我那个弟弟,送来三分局了么?”我探问道。

“我们这里没有记录,就是送来了,我们也不会收留。这种案件,普通会送总局特别处理,分发到几个神经病院去。台北的病院满了,有时还会送到新竹、桃园去呢——”

警官说着,却突然停下来,全神贯注地聆听起来,他桌上收音机正在报告台风消息:强烈台风爱美丽今晨零时已推进至北纬二四度,东经一二四度,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风速向台湾北端进袭——

“老弟,”警官严肃地对我说道,“爱美丽快登陆了。”

他看见我还站着发怔,不肯离去,便安慰我道:

“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我们这里有消息再通知你。你最好到总局去查查,要是已经送进病院倒好了。你放心,那里反正有医生护士照料,出不了事的。”

从三分局出来,我在街上茫然徘徊起来,一直步上了中山桥去。风把我的衬衫吹得鼓胀,可是背上的汗水不停地一条条直往下流。天上黑沉沉,桥下的台北市,却淹没在凄迷昏黄的灯海里。伫立在桥上,我又开始感到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寂寞起来。



29

先生,你们这里有没有送来一个光头赤足的男孩?先生,你们这里有一个神经不正常的少年么?十四、五岁,打着赤足的?先生,是昨天送来的,他没有姓,没有名字,他叫小弟——

第二天一早,我便出去,满台北到处去寻找那个白痴仔了。我先到三分局、四分局,最后到总局,都没有问出下落,最后只好赶到台北精神疗养院去。疗养院里守门的护士不让我进入病房,只许我在铁栏杆外观望。他告诉我,青少年的病人一共只有两个,可是都是三个多月以前进院的。有一个走了出来,是个戴着玳瑁边眼镜,一脸长满了青春痘十六、七岁的胖少年,他穿了一件绿色睡袍,伸出一双猪蹄似肥膀子,像患了夜游症一般,往前摸索行走着。

“不是这个吧?”男护士指了一指胖少年,悄声问道。

“不是——先生——”我说道,“他是个白白瘦瘦的孩子,剃着个青亮的和尚头的。”

中午,台北市已经罩入了暴风半径,风势一阵比一阵猛烈起来。仁爱路两旁高大的椰子树给风刮得枝叶披离,长条长条的大树叶,吹折了,坠落在马路上,萧萧瑟瑟地滚动着。杭州南路一根电线杆倒成了四十五度角,一束束的电线,松垮了下来,垂到地上,交通警察正在吹着哨子指挥车辆绕道而行。马路上的行人,都给吹得摇摇晃晃。一个女人的一把塑胶花雨伞,嗖地一下给刮到了半空中,像脱了线的风筝,载浮载沉地飘摇起来。一阵暴雨,重庆南路马上淹没了,黄浊浊的小川,在路上急湍地蛇行着。衡阳街成都路两旁骑楼上竖立的商店招牌,给风笞挞得惊慌失措,一齐在哐啷抖响。“大三元”吹落了,洋铁皮的招牌框在柏油路上翻滚,发出尖锐的声音。我坐公共汽车赶回西门町,银马车停业一天没有开门。我感到饥饿起来,可是西门町一带的小吃店,大都关了门。我顶着风走到武昌街,希望能够在那里找到几家摊贩。有几个卖水果的正在收拾摊子,推着推车,提早回家。一阵狂风迎面卷来,几个摊贩同时都弯下身子,拼命顶住满载着香瓜、芭乐的推车。遥遥落在后面的一个摊贩,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一头的长发给风吹得乱飞,她穿着一条土红的布裙,裙子也吹了起来,露出她那双青白的小腿。她那架推车上,堆满了鲜红的西洋柿。女人整个人都往前倾斜,肩膀抵住推车,然而她那细弱的身躯,竟敌不过猛劲的风势,呼呼两下,给逼得一连往后踉跄,她脚下一松,一下坐跌到地上去。推车前后一颠簸,哗啦啦便震落了十几枚西洋柿,鲜红的滚得一地。我赶忙跑过去,抓住推车手柄,将车子稳住。女人从地上挣了起来。她看见一地的西洋柿,有几枚还浸在污水里,痛惜叹道:

“嗳。”

她捞起裙子,弯下身,去将地上那些红柿子,一枚枚拾了起来,兜在裙子里。她把几枚没有跌伤的,用裙角揩了一揩,仍旧放回推车上,剩下五六枚,跌得裂开了,果汁淋淋漓漓流了出来。女人挑了一枚特别大的,递给我道:

“我们吃掉吧——这些卖不出去了的。”

我也不客气,道了一声谢,便接过柿子,大口啃了起来。柿子熟透了,沁甜如蜜。女人自己也挑了一枚,跟我两人立在风中,一同吃着跌破的柿子。她二十七八岁,深坑的大眼睛,尖尖的下巴,大概刚使过劲,青白的脸上,泛着红晕。大约她看我吃得兴高采烈,她那双深坑的大眼睛从容地注视着我,笑道:

“很甜呢,是吗?”

说着她又递了一枚跌伤了的柿子给我。我有许多年没有吃过这种熟透沁甜的西洋软柿了。我记得那年母亲离家出走的前两天,她对我突然变得异样地温柔起来,那天她买了几枚西洋柿回家,竟意外地把我叫到天井中,坐在矮凳上,跟她一块儿剥柿子吃。那几枚西洋柿已经烂熟,手一撕,皮便扯掉。母亲剥好一枚柿子,自己先咬了一口,惊喜地叫道:

“真甜呵!”

顺手便把剩下的半枚递给我,我咬了两口,果然甜丝丝的,却又带着些许柿子特有的涩味。

“好吃么?”母亲微笑道。她摘下手帕来,替我拭去口角上的柿子汁。大概因为母亲从来没有对我那样亲昵过,她那次突发的爱抚,使我感到受宠若惊,而且惶惑不解,竟至于有点尴尬起来。

“黑仔,你知道么?你阿母小时卖过柿子的呢!”母亲若有所思地追忆道。母亲很少提起她在桃园乡下养父母家的生涯,偶尔提起,也是一片忿恨,“我们乡下园里,有十几棵柿子树,就在池塘边。柿子熟了,吃不完,你阿婆便叫我拿去镇上去卖,卖不掉的,我就统统自己吃掉——”母亲说着咯咯地地笑了,“——吃多了,肚子发疼!”

母亲笑得前俯后仰,她那一头长长的黑发一匹黑缎似的波动起来。我看见母亲笑得那般开心,乐得像个小女孩一般,也跟着她笑了起来,那是唯一的一次,我们母子俩在一块儿笑得那般忘情。两天后,母亲便失踪了。

“我要买两斤柿子。”我对那个摊贩女人说道。

“十五块一斤——”她打量着我说,随着挑了四枚最大最鲜红的,用秤称了一下,递给我看,风把秤锤吹得飘荡起来。

“两斤二两,就算你两斤吧。”她好意地说道。

“谢谢你。”

我道了谢,把三十块钱钞票塞给了她。

她将钱收到裙子口袋里,推起她的车子,顶着风,吃力地行走下去。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得老高。偶一回头,她望着我,却又笑了。我捏着那袋柿子,乘上了公共汽车,往南机场去。我要把那袋又红又大的西洋柿,拿去送给母亲。

到达南机场克难街母亲居住的那间碉堡似的阴暗潮湿的水泥楼房里,来开门的,又是上次那个额上生满了白瘢的老太婆,她见了我,没等我开口便说道:

“你是阿丽的大儿子阿青,是么?”

“我给阿母送点东西来,阿巴桑。”我应道。

老太婆让了我进去,走到里面那间昏幽的厅堂,她止住我道:

“你稍等。”

说着她径自蹭到里面,搬出一只竹篾编的箱笼来,嘭地一下搁到地上,掀开了盖子,喘吁吁地指着笼子里说道:

“阿丽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竹篾笼子,塞满了破烂的衣物,母亲上次身上裹着的那件透着药味的黑绒线衫也覆盖在里面。老太婆弯下身去,伸手到笼子里翻掀了一阵,把母亲两件斑斑点点泛了黄的亵衣也扯了出来,笼里发出一阵刺鼻的怪味。

“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要呢,就拿几件去。”老太婆仰起面对我说道。

“是几时的事——”我悄声问道。

“你上次什么时候来的?”老太婆偏过头去,眯起眼睛想了一下问道,她脑后吊着的那一小团稀疏的发髻,好像随时都会剥落似的。

“是中元节,七月十五日。”

“对啦,就是第二天,半夜三更断的气。”

我双手紧捏住那袋柿子,看着老太婆蹲在地上,把笼子里的破烂左翻右翻,半天她立起身来,拍了一拍手,唠噔起来:

“阿丽病了那么久,在床上都睡了三个多月,用了多少钱,你知道么?我们并不是有钱的人家啦,很艰苦呢。这次事情,火葬费就是三千块——是阿丽自己要烧的,我们是遂她的愿。老实说,我儿子也算对得起她了——”老太婆又咂嘴又叹气,向我数说。她看见我没有搭腔,一直瞅着竹篾箱底里那一堆破烂,她便冷笑了一声,说道:

“她那只金戒指么?值几个钱?早赔进去了。你今天来得正好。你阿母留下的话:无论如何,要你把她的骨灰送回你们家去,葬在她小儿子的旁边——”

“她的骨灰放在哪里?”我打断了她的话。

“大龙峒大悲寺,我们已经跟庙里的老师父讲好了,你自己去取吧。”


大悲寺是一个破旧荒凉的庙宇。四周围着七零八落的违章建筑。有些贫苦老人无处安身,便挤到寺里去栖住去了。我进到寺内,看到里边三五成群、衣着褴褛的老人,拱缩在一堆。有的在条凳上呆坐,有的交头接耳在私语。一个小沙弥引我去见寺里住持,他是一个七十左右的老和尚,一脸皱得眉眼不清,矮小的身躯,干枯得只剩下一袭骨架,身上那件黑袈裟,拖拖曳曳,差不多垂到了地上。我向他说明来意,老和尚的听觉失灵,我讲话,他便用手兜住耳朵,他那张瘪得深坑下去的秃嘴巴,一径开翕着,喃喃不停。我在他耳朵边喊了几次母亲的名字,他才若有所悟似的,点了点头。

“黄——丽——霞——她是半个多月以前进来的吧?”老和尚的声音颤抖而沙哑。

“是的,老师父。”

“他们说,她在等她的儿子,等他来领她回家——”

“我就是他的儿子,黄丽霞的儿子。”我弯下身去,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咳。”老和尚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地念了几句,然后朝我挥了一下手,说道:

“跟我来吧,小弟。”

老和尚颤巍巍地走了出去,一阵劲风把他那袭袈裟吹得抖瑟瑟地飘起,他那枯瘦的身躯连晃了几下。我跟在他身后,向寺庙右侧的极乐殿走去,殿里是置放灵骨的所在,里面冥暗,靠正面墙有一个三叠层的木架,密密地排着三排一只只酱黑色圆肚子的骨灰坛,木架上端点着一盏黯淡的长明灯。骨灰坛上都贴了标签,有的年代久了,没人收葬,坛上积了一层灰,标签变得焦黄,上面的姓氏字迹都模糊了。

“黄丽霞在这里。”

老和尚走过去,弯下身,颤抖抖地伸出手来,按到第二排左边第四只坛子上。我赶忙蹭过去。那是一只新坛子,在幽冥中,还微微地反着光。标签是白的,上面写着“桃园黄丽霞”几个字。骨灰坛约一尺高,是黑陶坯,表面粗糙,挤在其他几个骨灰坛的中间。

“你来把你母亲带走吧。”

老和尚回头向我说道。我将手上那袋柿子夹到腋下,佝下身去,双手将母亲那只骨灰坛捧了起来。

“老师父,我要到殿上去上一炷香。”我对老和尚说道。老和尚点了点头,他那张坑下去的瘪嘴开翕了两下,然后蹒跚地引领着我,踱过走廊,往正殿上走去。到了大悲殿门口,他却止住了脚,对我说道:

“小弟,把你的母亲放在殿外头,里面有佛祖菩萨,她是不能进去的。”

我把母亲的骨灰坛放置在大悲殿门槛外面地上,步入殿内。殿门上端悬着一块乌木横匾,“苦海慈航”四个大字金漆已经剥落,木匾齐中间开了一道裂痕。殿内神龛暗沉沉的,布满了灰尘,殿中央那尊巨大的佛祖塑像,大概因为香火不盛,年久失修,金面熏得焦黄,莲座也缺裂了。供台上供着香烛果品,风从殿外卷进来,吹得香烟乱绕。我把那几枚鲜红的西洋柿搁到台上的供碟里,向老和尚要了一炷香,因为风大,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一阵浓郁的香烟扑到脸上来,熏得我的眼睛酸辣辣的。我双手握住那炷香,插到台上一只蓝瓷香盆里,退回到殿中央,在那尊巨大的佛像面前,跪拜了下去。我自己从来没有进过寺庙,烧香拜佛。可是记得小时候,每年观音诞,母亲便买了香烛到板桥那间香火鼎盛的观音妈庙去进香。有一次她带了我和弟娃一块儿去,要我们跟她一同跪拜观音菩萨,她那娇小的身躯匍匐在观音大士的脚下,一头的长发几乎吊到了地上。母亲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念,在祈求倾诉,她那双深坑的大眼睛,闪烁得厉害,在发着异常痛苦的光芒。那天中元节,我去探访她,她紧握住我的手,要我到寺里替她上一炷香,乞求佛祖超生,赦她一生的罪孽。那时她那双变成了两个黑洞的眼里,也那样充满了畏惧和惊惶。母亲大概一生都在害怕着什么,所以她那双眼睛才会那样一径闪烁不定,如同一双受惊的小鹿,四处乱窜。一辈子,她都在惊惧、在窜逃、在流浪。她跟着她那些男人,一个又一个,漂泊了半生,始终没有找到归宿,最后堕落瘫痪在她那张塞满棉被发着汗臭药味的破床上,染上了一身的恶毒——她临终时,必是万分孤绝凄惶的。然而她那具残破的躯骸已经焚烧成灰,封装在殿外那只粗陶的坛里,难道坛里的那些灰烬仍带着她生前的罪孽么?我朝着佛祖一头磕了下去,额头抵住佛殿冰凉的磨石地上。

“小弟,快送你母亲回去吧,大风要来了——”

祈求完毕,老和尚颤着声音向我招手道。他屹立在殿外的石阶上,他身上那袭黑袈裟给风吹得急切地抖动着。



30

在龙江街二十八巷我们家的那个巷口,我便叫计程车停了下来。巷子里了无人迹,各家门窗紧闭,只有墙头缺口一根根光秃秃的晾衣竹篙兀自撑出墙外来,那些破烂得丝丝缕缕的尿布三角裤大概老早收走了。左边秦参谋家的大门仍旧缺着一扇,剩下的另一扇,在风中咿咿呀呀来回乱晃。巷中的垃圾堆,还在那里,黄黄黑黑地高耸着。阴沟里涨了雨水,混浊浊的秽物冲到了路面,一片泞泥。风刮进巷子,发出呜呜的呼声,使得我们这条破败的死巷,显得愈更荒凉,而且急乱。我把母亲的骨灰坛,紧紧搂在胸前。我的手心在发抖,那只圆肚子的坛子有点滑溜,不容易捧牢。风大逼人,脚下不甚稳靠,一步一步,兢兢业业,我将母亲的骨灰坛护送到家。

我们家屋檐角上那块黑油布,仍然覆盖在那里,上面压着许多块红砖,砖头都发了黑霉。前年黛西台风过境,把我们的屋顶掀走了一角。第二天,父亲领着我跟弟娃,我们父子三人合力把这片漏洞用油布遮了起来。我爬上屋顶,父亲站在梯子上,弟娃在下面传递砖头。可是爱美丽要比黛西强烈得多,这一角漏洞,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今晚的暴风雨。我从大门缝中,看到里面家中的门窗都关闭着,没有开灯,尚未到六点,父亲下班大概还没有赶回来。我捧着母亲的骨灰坛,站在我们家的大门口,刹那间,我几乎忘却了我曾经离家已经四个月了,而且还是让父亲逐出家门的。我将母亲的骨灰坛搁在地下,纵身越墙翻爬到屋内,打开大门,将母亲的遗骸迎接到家里。我们那间阴湿低矮的客厅,在昏暗中,我也闻得到那一股长年日久墙上地上发出来呛鼻的霉味。那股特有的霉味是如此地熟悉,一入鼻,我顿时感到,真的又回到家了。我捻开厅中那盏昏黄的吊灯,将母亲的骨灰坛放置在我们那张油黑的饭桌上。客厅里一切依旧,连父亲那张磨得发亮的竹靠椅位置也没有移一下,端端正正地坐落在厅中的吊灯下,椅旁的一张小几上,搁着父亲那副老花眼镜。夏天的晚上,屋内热气未消,我们都到门口去乘凉,父亲一个人留在屋内,打着赤膊,就坐在那张竹靠椅上,戴着老花眼镜,在那盏昏黯的吊灯下,聚精会神地阅读他那本翻得起毛上海广益书局出版的《三国演义》。只有蚊子叮他一下,他才啪的一巴掌打到大腿上,猛抬起头来,满脸恚然不平。陡然间,我又忆起父亲那张极端悲怆的面容来——母亲出走的那天夜里,父亲喝醉后,一脸泪水纵横,苍纹满布,他的眼睛暴满了血丝,咿咿唔唔对我们训了一夜的醉话——我一辈子也不能忘怀他那张悲怆得近乎恐怖的脸。我相信,父亲看见我护送母亲的遗骸回家,他或许会接纳我们的。父亲虽然痛恨母亲堕落不贞,但他对母亲其实并未能忘情。他房中挂在墙上那张跟母亲合照的唯一相片,一度取了下来,许多年后,又悄悄地挂回了原处。如果母亲生前悔过归来,我相信父亲也许会让她回家的。而我曾经是父亲惨淡的晚年中,最后的一线希望:他一直希望我有一天,变成一个优秀的军官,替他争一口气,洗雪掉他被俘革职的屈辱。我被学校那样不名誉地开除,却打破了他一生对我的梦想。当时他的忿怒悲愤,可想而知。有时我也不禁臆测,父亲心中是否对我还有一丝希冀,盼望我痛改前非,回家重新做人。到底父亲一度那般器重过我,他对我的父子之情,总还不至于全然决裂的。然而我感到我绝对无法再面对父亲那张悲痛得令人心折的面容。顷刻间,我了悟到,为什么母亲生前在外到处飘泊堕落,一直不敢归来——她多次陷入绝境一定也曾起过归家的念头——大概她也害怕面对父亲那张悲痛灰败的脸吧。一直到她死亡后,才敢回家。母亲死了,竟还害怕,怕流落在外面,变成孤魂野鬼。她那躯满载着罪孽的肉体烧成了灰烬还要叫我护送回家,回到她最后的归宿,可见母亲对我们这个破败得七零八落的家,也还是十分依恋的。

我从裤袋里摸出了一张纸来,那是一张京华饭店的信笺,信笺背面写着“七七九七四一”,那是上次京华饭店那个客人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我在信笺正面,给父亲写下了两行字,押在饭桌上母亲的骨灰坛旁:


父亲大人:

母亲已于中元节次日去世。这是母亲的骨灰坛。母亲临终留言,嘱儿务必将她遗体护送回家,并下葬弟娃墓旁。

青儿留


我必须在父亲回来以前离开,以免与他碰面。临走前,我到我与弟娃从前那个房间去打了一转。弟娃的铺盖拿走了,只剩下空空的一架竹床。我的床上,草席枕头都在那里。枕头上还叠着我一套制服,衣物鞋袜、文具书籍,统统未曾移动过,但是整个房间都敷上了一层厚厚的灰沙,几个月没有人打扫过了。我什么都没有拿,把房门仍旧掩上,走出了家门。巷里的风迎面横扫过来,夹着疾雨,打在脸上,阵阵麻痛。我逆着风,往巷外疾走,愈走愈快,终于像上次一样,奔跑起来,跑到巷口,回首望去,我突然感到鼻腔一酸,泪水终于大量地涌了出来。这一次,我才真正尝到了离家的凄凉。



31

晚上十时许,爱美丽终于登陆了,整个台北市都叫啸了起来,新公园里那一棵棵矗立的大王椰,给台风刮得像一群从疯人院潜逃出来的狂人,披头散发,张牙舞爪地乱晃。豪雨来了,乘着风,乱箭一般,急一阵,缓一阵,四处迸射。我在风雨交加中,钻进了公园内莲花池中央那间亭阁里,在倚窗的板凳上坐了下来。我踢掉了鞋子,鞋肚子里灌满了泥水,走起来,叽喳叽喳;从头到脚,早已淋得透湿,风吹来,我感到全身清凉。四周是那样地喧腾,可是我赤着足,盘坐在板凳上,内心却是异样地沉寂。我不要回到锦州街那间小洞穴里去,跼在那间小洞穴里,在这样一个夜里,会把人闷得窒息。在这样一个狂风暴雨的台风夜,我又奔回到我们的王国里来,至少在这黑暗护罩着的一小撮国土中,绝望后,仍可怀着一线非分的痴心妄想。

在莲花池四角上的亭子里,仿仿佛佛几缕黑影,在移动着。大概也是我们几个同路人,在这个台风夜,跟我一样,投奔到我们这个黑暗的王国里来吧。猛然间,从莲花池的一端,冒出一个高大的人影,在池边的台阶上,冲着风,蹭蹬过去。狂风将他身上那件白色的雨衣,吹得高高扬起。我认得出来,那嶙峋的身躯,那踽踽的步伐——是龙子,是王夔龙。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黑夜里,难道他在他父亲遗留下南京东路那间古旧的官宅里,竟也无法安身,要冲出那两扇铁闸门,奔回到我们这个老窝里来?他来找什么呢?他真的来找他的阿凤,他那个野凤凰不成?阿凤之死,在公园里,早已变成了一则传说,这个传说,随着岁月愈来愈神秘,愈来愈多姿多彩了。三水街的几个小幺儿最喜欢说鬼话,他们说,常常在雨夜,公园莲花池边,就会出现一个黑衣人,那个人按着胸口,在哭泣。他们说,那个人,就是阿凤,他的胸口给戳了一刀,这么多年,一直在淌血。他们指着台阶上的几团黑斑,说道:那就是阿凤当年留下来的血迹,这么多年的雨水,也冲洗不掉。那天晚上王夔龙带我到他南京东路那间官宅时,我们赤裸着身子躺在床上,肩靠着肩,他将他那双瘦得像钉耙似的手臂伸到空中,对我倾诉:他给他那个大官父亲放逐外国的那几年,蛰居在纽约曼哈顿七十二街一栋公寓的阁楼上,一到深夜,他便爬出来,在曼哈顿那些大街小巷,像游魂一般,开始流浪起来,从一条街荡到另一条。在那迷宫似棋盘街道上,追逐纽约夜里那一大群浪荡街头的孩子们。他跟随着他们,一齐投身到中央公园那片无边无涯的黑暗中去。他说纽约中央公园要比台北新公园大几十倍,树林要厚几十倍,林子里,那些幢幢的黑影也要多几十倍。可是纽约也会有台风么?我突然想到,也会有这种狂风暴雨的黑夜么?王夔龙告诉我,纽约会下雪,大雪夜,中央公园那些树都裹上了一层白雪,好像穿着白衣的巨灵一般,雪夜里,总也还剩下几个孤魂野鬼,在公园里盘桓不去,穿插在雪林间。一个圣诞夜里,他告诉我,他在公园门口遇到一个抖瑟瑟饥寒交迫的孩子,我还记得他说那个孩子是波多黎各人,叫哥乐士,他把那个孩子带了回去,调一杯热可可给他喝,他说那个波多黎各孩子一双眼睛大得出奇,胸口上印着一个茶杯口大鲜红的伤痕。王夔龙从莲花池角上一间亭子里走了出来,他的身旁,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矮小瘦弱,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瘸跛得厉害的身影——我认得出来,那是三水街的小金宝。小金宝是个天生残废,右足的脚趾,长得连成一排,朝内翻,走路只好用脚背。平常他不敢在公园露面,只有深更半夜,或是刮风下雨,公园里的人迹稀少了,他才蹦着跳着,一颠一拐,从树丛里钻出来,左顾右盼,活像一只惊惶不定的小鹿。龙子把他身上那件白雨衣张开,裹覆到小金宝瘦弱的身上,两个人一大一小,合成一团白影,一同消逝在狂风暴雨的黑夜里。

而我一个人仍旧坐在亭阁里的板凳上,蜷起一双赤足,在呐喊呼啸的风雨声中,沉寂地等待着,直到夜愈深,雨愈大,直到一个庞大臃肿的身影,水淋淋地闪进亭阁里来,朝着我,迟缓、笨重,但却咄咄逼人地压凌过来。



32

台风过后,暑热刮走了,蚊子也刮光了。空气里,湿凉湿凉的,都是水分。天上的月亮好像也洗过了似的,变白了,一团模糊的白影,映在墨黑润湿的夜空中。公园里满地的残枝败叶,那一排大王椰树大招风,吹得枝叶狼狈,有几棵,长叶吹折了,披挂下来,露出了残秃的树顶。绿珊瑚全倒塌了,乱糟糟枝干纠缠在一处。整个公园遭历大劫一般,满目疮痍。

郭老在公园大门博物馆的石级上,背着双手,踱来踱去,他穿了一件玄黑大褂,满头白发如雪。他紧皱着一双寿眉,在发愁。原来昨天傍晚,台风刚过,铁牛在公园里,终于闯下了大祸。有一对青年男女,躲在莲花池中的亭阁里,搂搂抱抱。男的是个外岛放假回来的充员士兵,女的是护士小姐。两个人做得过火了些,偏偏却给铁牛撞见了,那个愣小子的疯病又发作起来,破口便骂人家狗男女,侵占咱们的地盘,我们这个老窝,哪里容得外人进来撒野?又指着那个护士说了许多不干净的话。那个充员一怒,便和铁牛干上了。铁牛在他小腹上戳了一刀,把人家杀成重伤。刑警赶来,铁牛愈加癫狂,几个刑警乱棍齐下,把他打得头破血流,滚跌在地上。

“要不是我抢过去挡住,那个愣小子早就死在乱棍下了!”

郭老慨然对我说道:

“铁牛一看见我,便滚爬到我的脚下,一把搂住我的腿,哭喊道:‘郭公公——快救我——他们要打死我了——’他脸上流满了血,刑警把他拉走,他却拼命死抓住我的衣角不放,呜呜地哭泣得像个小儿似的。”

“这次——”郭老哀叹道,“他们一定会把他送到火烧岛去了——”

我记得离家的那天晚上,头一次闯进公园里来,郭老把我带回去,收容在他家里,他让我观阅他收集的那本“青春鸟集”,一面把公园里的沧桑史原原本本讲给我听。他指着铁牛那张照片叫他枭鸟,他那时就预言道,铁牛日后必定闯下滔天大祸。他说这都是我们血里头带来的,我们的血里头就带着这股野劲儿,就好像这个岛上的台风地震一般。

“你们是一群失去了窝巢的青春鸟。”他满面悲容对我说道,“如同一群越洋过海的海燕,只有拼命往前飞,最后飞到哪里,你们自己也不知道——”

星期六的夜晚,而且台风又过去了,公园里的青春鸟统统飞了回来,如同一群蝙蝠,在洞穴里避过风雨,一只只趁着夜色朦胧,都飞回到自己这个老窝里来,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取暖,唧唧啾啾,彼此传递一些荒诞不经的是非消息。

啪的一声,我一走上莲花池的台阶头上早挨了一下,我们师傅杨教头一看见我,刷地一下把扇子便劈头敲了下来,大声喝道:

“我打你这个大胆妄为的小奴才!师傅这块金字招牌也让你砸掉了!日后你还想师傅照顾你,给你介绍客人呢!”

“那晚真的肚子痛,先走了。”我赔笑着。

“肚子痛?”杨教头冷笑道,“你得了绞肠痧么?人家永昌赖老板可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西装铺都开了两三家。我看你还像个人才把你捧出去,人家还要给你缝衣裳、做裤子呢!抬举你了?哪点配不上你?搭什么臭架子?我看你天生就是个贱胚!只配到这种地方来卖,一斤一块钱!”

“达达,钱钱。”原始人阿雄仔突然从杨教头身后伸过一只巨灵般的大手来。

“为什么又要钱?”杨教头转过头厉声问道。

“糖糖。”阿雄仔咧开嘴痴笑道。

“你刚才那一袋呢?”

“老鼠吃了,还有小玉,还有——”阿雄仔搓着一双大手,笑着说道,还没说完,杨教头手一扬,阿雄仔脸上早挨了一下清脆的耳光。

“败家子!”杨教头恨道,“总有一天达达给你败光为止!你这个傻鸟,让那群兔崽子这般摆布!”

阿雄仔吃了一记耳光,头一缩,讪讪地拖着笨重的身体,溜掉了。我看到杨教头火气旺,也赶快趁机钻进了人堆中去。

“贼骨头,”我一把叉住老鼠的脖子叫道,“有福共享,糖呢?”

老鼠笑嘻嘻从裤袋掏出了一把桂花软糖来,一共六粒。

“就剩了这些了。”老鼠咂着嘴说道。

“你们又去骗那个傻仔的东西吃了,回头师傅要抽你们筋呢!”我剥了一粒桂花软糖,送到嘴里。

“罢呀!”小玉过来却从我手中夺去了两粒糖去,“师傅刚才到处找你,要拿你去阉掉呢。他说:‘剁掉他那根棒子,看他还鸟不鸟?’我听说你不肯跟老赖睡觉,有什么不好?睡一觉一套西装。”

“他一手的冷汗。”我说。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那个姓赖的那一张戴着方金戒指肥胖的手掌,在我大腿上爬行时,凉凉湿湿,好像几条毛虫在蠕动一般。小玉和老鼠一怔,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老赖手出冷汗,阿青屁股打颤。”小玉拍手笑道。

我和小玉、老鼠三个人开始围着莲花池打转起来。莲花池的台阶撒满了赭黑的落叶与树枝,我们三个人,踏着断枝残叶,加入那一批批在台阶上搜索追寻的夜行队伍。走到第一个转角,角上亭子里,闪出了一张苍白的脸来。吴敏连跑带跳地爬上了台阶,老远便向我们招手唤道:

“等一等——等我一等。”

我们停了下来,等到吴敏气喘喘地跑过来后,我的右手揽住他的肩膀,左手揽住小玉,小玉勾住老鼠,我们四个人,一字排开,浩浩荡荡地迈向前去。我和小玉的皮靴子,后跟都打上了铁钉,我们的脚步声,击在水泥地上,发着橐橐的响声。我们踏着前面队伍的影子,像走马灯似的又开始轮回追逐起来。我们经过通往池中亭阁的石梯下,一级级石梯上都坐满了人,是一群三水街的小幺儿,有好几张新面孔,大概是刚出道的雏儿。坐在最高一级穿着一身黑衣裳的便是赵无常,他居高临下,嘴里叼着根香烟,沙哑着嗓子,在给那群小幺儿讲古。他在公园里辈分比我们高得多,可是我们并不甩他,不卖他的账,他只好在那些刚出道的小幺儿面前,倚老卖老,诉说些他当年在公园里的风光。

“我们那时是公园里的‘四大金刚’——”赵无常总爱这样开头,那群小幺儿,一个个抬起头仰着面,无限敬畏地倾听着,“杂种仔桃太郎、小神经涂小福,还有——还有我们那个最放浪最癫狂的野凤凰阿凤。那时我们四个人轰轰烈烈,差点没把整座公园闹得翻过来!”

“你们不知道呀,赵老大当年是个风流金刚,就是风流得过了头,才给玉皇大帝打落到地狱里,当了个黑无常!”小玉笑嘻嘻地站在石级下,调侃赵无常道,那群小幺儿都乐得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他妈的臭嘴烂舌混账王八。”赵无常夹着香烟那只手朝着小玉乱点一阵,叫骂道:

“当年你赵爷在园里风流,你身上毛还没长一根,懂个屁?”他狠狠瞪了小玉一眼,却转过头去,继续跟那些小幺儿们讲古去了。

“小兄弟,你们到西门町红玫瑰去理过发没有?”他问道,那些小幺儿都摇摇头。

“下次你们理发一定要到红玫瑰,去找十三号去。你们问他:‘十三号,你的桃太郎呢?’你一提桃太郎,理发一定免费。十三号会从头到尾讲给你们听,他和桃太郎的那一段孽缘。七月十五,有人还看见十三号在淡水河边中兴桥下烧纸钱,他在烧给桃太郎。桃太郎的尸首始终没有找到,人家都说桃太郎怨恨太深了,不肯浮起来。”赵无常猛抽一口烟,叹道,“我记得他跳淡水河的那天晚上,还来找过我,他刚吃完十三号的喜酒出来,喝得烂醉。他告诉我,新娘子是个超级胖婆,像条航空母舰,屁股上可以打得下一桌麻将,十三号恐怕有点招架不住呢。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得泪水直流——谁知道一眨眼,他却砰的一下跳到河里去了!”

“后来呢?”一个小幺儿急着问道。

“糊涂蛋!”赵无常喝骂道,“人死了还有什么后来?后来十三号年年都到淡水河边去祭他,不祭他害怕,怕桃太郎去找寻他。桃太郎死后,他大病一场,头发脱得精光,有人说,是给桃太郎拔掉的。”

“你们这群小东西哪里赶得上咱们那个大风大浪的时代?”赵无常颇为不屑地感叹道,“那几个人,谈起恋爱来,不死也要疯。涂小福到今天还关在疯人院里呢。他就是爱那个华侨仔爱疯的呀!那个华侨仔回美国后,涂小福连他睡过的枕头也舍不得换,一天到晚抱在怀里。后来他疯了,一听到天上的飞机,就哇哇地哭。天天跑到松山机场西北航空公司的柜台去问:‘美国来的飞机到了吗?’那个小神经还会用英文问呢!伟大吧?”

“那个野凤凰呢?”另外一个小幺儿怯怯地探问道。

“阿凤么?嗳——”赵无常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长叹一声,“他的故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赵无常那沙哑的声音,在潮湿的夜空里游动着,龙子和阿凤那一则新公园神话,又一次在莲花池的台阶上,慢慢传开:阿凤他是一个无父无姓的野孩子。

“——是啊,他们两人是前世注定的,那个姓王的是来向阿凤讨命的,你们见过么?你们见过有那样疯狂的人么?早上五点钟,王夔龙还在公园里等他,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台阶上,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像头关在铁笼里的猛兽似的,急得到处乱撞。等到阿凤跟别人睡觉回来,王夔龙就打得他鼻血直流,打完又把他搂在怀里痛哭,那个阿凤只是笑,说道:‘你要我的心么?我生来就没有这颗东西。’你们说,这不是疯话是什么?出事的那天晚上,一个大除夕夜,我们都在这里,就在这个台阶的中央,阿凤抖瑟瑟地只穿了一件薄衬衫,王夔龙那一刀,正正插在他的胸口上。他抱住他一身的血,直叫:‘火!火!火’——”

我们踱到莲花池的另一端,池里水涨了许多,一片黑潭,映着一抹濛白的月亮。

“从前池里长满了莲花,都是红的。”我指着空空的莲花池说道。

“市政府派人来拔光了。”小玉说。

“莲花开的时候,一共有九十九朵。”我说。

“你少吹牛,你怎么知道有九十九朵?”老鼠不以为然,哼了一下撇嘴道。

“是龙子告诉我听的。”我说。

小玉、老鼠、吴敏都好奇起来,一直追着问我龙子和阿凤的故事。

“龙子有一次摘了一朵莲花,放在阿凤手上,他说,那朵莲花,红得像一团火。”

我们四个人绕着莲花池,一圈又一圈地走了下去。我双手勾住小玉和吴敏的肩,一面接过去,细细地诉说起我所知道的公园里那一则古老的故事来,直到深夜,直到那片昏朦的月亮消逝到乌云堆里,直到陡然间,黑暗里一声警笛破空而来,七八道手电筒闪电一般从四面八方射到了我们的脸上身上。一阵轧然的皮靴声踏上了台阶,十几个刑警手里执着警棍,吆喝着围了上来。这一次,我们一个也没能逃脱。全体戴上了手铐,一齐落网。



33

在警察局的拘留所里,我们排着长龙,一个个都搜了身。老鼠身上的赃物也全给掏了出来:十几包花花绿绿的火柴,火柴盒上印着国宾饭店的招牌,还有两把铜调羹,一对胡椒瓶,大概也是饭店里汙来的,都让警察装进了一只牛皮纸袋,编上了号。有两个三重镇小流氓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一把扁钻,危险品当场没收,两个小子也带走了,单独审问。搜完身,我们填好表格,一个个打了指印,然后才鱼贯而入进到讯问室内。我们大家都在埋怨铁牛,就因为他在公园杀伤人,警察才到公园里去突击检查的,原来公园开始实行宵禁,我们都犯了逾时游荡的罪名,有些犯了前科登记有案的家伙,开始紧张起来,因为怕给送到外岛管训。有一个前科累累进过两次感化院的三水街小幺儿,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次真要唱《绿岛小夜曲》了。”

讯问我们的,是一个胖大粗黑、声如洪钟的警官,坐在台上,一座铁塔一般。他剃着个小平头,一张大方脸黑得像包公,一头一脸,汗水淋漓。他不时揪起台上一条白毛巾来揩汗,又不时地喝开水。讯问室里的日光灯,照得如同白昼,照在我们汗污的脸上,一个个都好像上了一层白蜡,在闪光。胖警官一声令下,老鼠中了头彩,两个警察下来,把他瘦伶伶地便提了上去。

“什么名字?”胖警官喝问道。

“老鼠。”老鼠应道,龇着一口焦黄的牙齿,兀自痴笑。他站在台前,歪着肩膀,身子却扭成了S形。

“老鼠?”胖警官两刷浓眉一耸,满面愕然,“我问你身份证上填的是啥名字?”

“赖阿土。”老鼠含糊应道,我们在下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因为从来没想到老鼠还会叫赖阿土,觉得滑稽。

“深更半夜,在公园里游荡,你干的是什么勾当?”胖警官问道。

老鼠答不上辞,周身忸怩。

“你说吧,你在公园里有没有风化行为?”胖警官官腔十足地盘问道。

老鼠回过头来,望着我们讪讪地笑,脸上居然羞惭起来。

“你在公园里卖钱么?多少钱一次?”胖警官那硕大的身躯颇带威胁地往前倾向老鼠,“二十块么?”

“才不止那点呢!”老鼠突然嘴巴一撇,十分不屑地反驳道。我们都嗤嗤地笑了起来,胖警官那张黑胖脸也绽开了,喝道:

“嚄!瞧不出你还有点身价哩!”胖警官笑道,“我问你:你在公园里胡混,你父亲知道么?”

老鼠又是一阵忸怩,折腾起来。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胖警官脸一沉,厉声追问。

“先生,”老鼠的声音细细的,“我不知道,我还没有出世我父亲就死了。”

“哦?”胖警官踌躇起来,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用毛巾揩揩脖子上的汗水。他瞪了老鼠片刻,似乎有点无可奈何,便问了几个例行问题,挥手叫人把老鼠带走了。第二个轮到吴敏,胖警官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单刀直入便问道:

“你比他长得好,身价又高些了?”

吴敏把头低了下去,没有搭腔。

“你是〇号么?”胖警官瞅着吴敏颇带兴味地问道,旁边两个警察抿着嘴在笑。吴敏一下子脸红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上,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问你:你在公园里拉过客,做过生意没有?”胖警官大声逼问道。吴敏仍旧低着头。胖警官翻了一翻吴敏的身份证。

“吴金发是你父亲么?”

“是的。”吴敏抖着声音答道。

“你家在新竹?”

“那是我叔叔的地址。”

“你父亲呢?他现在在哪里?”

“在台北。”吴敏迟疑着答道。

“台北什么地方?”

吴敏扭着脖子却不出声了。

“你父亲在台北的住址,你一定要招出来!”胖警官恫吓着喝道,“你在公园里鬼混,我们要通知他,把你带回家去,好好管教。快说吧,你父亲住在哪里?”

“台北——”吴敏的声音颤抖起来。

“嗯?”胖警官伸长了脖子。

“台北监狱。”吴敏的头完全佝了下去。

“呸!”胖警官不禁啐了一口,“你老子也在坐牢?这下倒好,你们两父子倒可以团圆了。”

说得我们大家都笑了起来,胖警官也呵呵地笑了两声,把吴敏打发走了,一连又问了几个三水街的小幺儿,那几个小幺儿都有前科的,胖警官认得他们,指着其中花仔骂道:

“你这个小畜生又作怪了?上次橡皮管子的滋味还没尝够?”花仔却做了一个鬼脸,咯咯痴笑了两声。

轮到原始人阿雄仔的时候,他却发起牛脾气来,怎么也不肯上去。

“傻仔,你去,不要紧的。”杨教头安抚他道。

“达达,我不要!”阿雄仔咆哮道。

“达达在这里,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听话,快去。”杨教头推着阿雄仔上去。两位警察走下来,去提阿雄仔。阿雄仔赶忙躲到杨教头身后去了。

“先生,让我来慢慢哄他。”杨教头一面挡住警察,一面赔笑道。其中一个却把杨教头一把拨开,伸手便去逮阿雄仔,谁知阿雄仔一声怒吼,举起一双戴着手铐的手,便往那个警察头上劈去。警察头一歪,手铐落到肩上。警察哎唷了一声,往后踉跄了几步。另一个赶忙抽出警棍,在阿雄仔头上咚、咚、咚,一连痛击了十几下,阿雄仔喉咙里咕咕闷响,他那架像黑熊般高大笨重的身躯,左右摇晃,蓬的一声,像块大门板,直直地便跌倒到地上去了。他的嘴巴一下子冒出一堆白泡来,一双手像鸡爪一般抽搐着,全身开始猛烈痉挛起来。杨教头赶忙蹲下去,掏出一把钥匙来,撬开阿雄仔牙关,然后向警察叫道:

“先生,快,拿开水来。他发羊癫风了!”

大家一阵骚动。胖警官把台上那杯开水,赶忙拿了过来,递给杨教头。杨教头从胸袋里掏出两颗红药丸来,塞到阿雄仔嘴里,用开水灌下去。胖警官命令警察把阿雄仔抬出去休息,他自己却去拨电话叫医生。经过阿雄仔这一闹,胖警官大概兴味索然了,其余几个人草草地讯问一番,统统收押。讯问完毕,胖警官的制服都湿透了,他揪起毛巾,揩干净头脸上的汗,走下台来,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了我们一番,声音洪亮,开始教训我们:

“你们这一群,年纪轻轻,不自爱,不向上,竟然干这些堕落无耻的勾当!你们的父兄师长,养育了你们一场,知道了,难不难过?痛不痛心?你们这群社会的垃圾、人类的渣滓,我们有责任清除、扫荡——”

胖警官愈说愈亢奋,一只手在空中激动地摇挥着。他那张方形铁黑的大脸,又开始沁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子。他讲到后来,声音也嘶哑了,突然停了下来,望着我们,怔怔地瞅了半晌,最后叹了一口气,惋惜道:

“看起来,你们一个个都长得一副聪明相,可是——可是——”

胖警官摇着头,却找不出话来说了。

那晚,我们全部都关在拘留所里。大家席地而坐,挤成一团,一齐在发着汗酸和体臭。有几个熬不住了,东歪西倒,张着嘴在流口水,头一点一点在打瞌睡。花仔尖细着嗓子,却在哼《三声无奈》。

“干你娘,哼你娘的丧,”小玉不耐烦起来,骂道,“在牢里还想卖不成?”

花仔头一缩不做声了。

“这下子,感化院去得成了!”老鼠叹道。

“不知道哪一个好?桃园那个还是高雄那个?”吴敏插嘴问道。

“听说高雄那个比较好,”我说,“桃园那个还要戴脚镣的。”

“你们猜,咱们会不会送到火烧岛去?”老鼠咋了一下舌头,“我看铁牛那小子,送到火烧岛老早喂了鲨鱼了。”

“你这个死贼,要送火烧岛,第一个就该押你去!”小玉笑道。

“要去,咱们四个人一起去,”老鼠咧开嘴吱吱笑道,“弟兄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

“这起屄养的!”杨教头突然睁开眼睛骂道,他一直在一旁打盹养神,“你们又没有杀人放火,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要送到火烧岛去?还不快点替我把嘴闭上!师傅想法子把你们弄出去就是了!”

我们几个人都没有下监,只是几个有前科的流氓及小幺儿,给送到桃园辅育院去了。我们的师傅杨教头把傅崇山傅老爷子请了出来,将我们保释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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