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往常,55岁的副总工程师迪亚特洛夫步行前往工厂。他身材颀长,体格匀称,发色银灰,四方脸盘上蓄着小胡子。他相当注重保持身材,每日从自己公寓所在的列宁大道出发步行上下班已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曾计算过,单程4公里的距离,一个月就能走近200公里,再算上他在工厂从一座核反应堆快步走到另一座核反应堆,以及在反应堆内部走动的话,他每月能走300公里左右。在他看来,这样的运动量足以让自己永葆好身材。他还发现每日步行对自己的心理健康也是益处颇多。“走路时,你会忘却一切烦恼。要是什么事钻到了你的脑海里,那就走得再快些吧。”他后来这样写道。1
4月25日夜,迪亚特洛夫的步伐一如以往。他头脑空空,无一丝意外之念闪过,至少他事后什么也记不起了。看上去一切如常,尽在掌控之中。停堆计划只是稍作调整而已,以前也有过,没什么可担心的。他和普里皮亚季的其他人一样,一心期盼着这个周末的到来,因为工作日与家人相处的时间寥寥,他想好好陪陪家人,还要多陪陪自己的小孙女。作为俄罗斯古典诗歌的拥趸,他能深情地背诵亚历山大·勃洛克和谢尔盖·叶赛宁的全部诗作,他打算这个周末,怎么也要抽出点时间读一读自己手上的书。但是,他首先必须完成自己的工作。作为电站高层管理者,四号机组当日停堆的工作主要由他负责。
迪亚特洛夫是电站顶级核电专家之一,很早便来到普里皮亚季。他于1973年9月来到普里皮亚季,那年他42岁。他生于西伯利亚,曾求学于北方的诺里尔斯克,亦攻读于培养出无数核物理学家、工程师和其他工程类专科人才的苏联顶级学府——莫斯科工程物理学院。他曾在阿穆尔河 [5] 畔共青城的造船厂工作了十余年,在那座拥有20多万人口的远东工业小镇里,他率领自己的团队开展核潜艇的核反应堆测试工作。除了安装就是测试,他本人及其家人都对核潜艇上千篇一律的生活感到了厌倦,他决定换份工作。尽管迪亚特洛夫并没有在诸如切尔诺贝利这类使用石墨堆的核电站工作的经验,但是,他完全可以自学以胜任该工作。随后,他还把不少阿穆尔河畔共青城的老同事带到了切尔诺贝利。
在普里皮亚季,迪亚特洛夫从分管核反应堆的副主管一路升至副总工程师,亦曾因工作卓越,两度获国家级荣誉。自打福明在一场交通事故中受伤后,总有人觉得这是迪亚特洛夫取代福明登上总工程师宝座的最佳机会。多数人把这当成一件好事:因为站长布里奇哈诺夫和总工程师福明都来自传统的火力发电站,就是说两人皆非核电专家,但迪亚特洛夫是。事实上,他是电站最高等级的核电专家,无论是核反应堆的启用还是停止,一应大小事宜,迪亚特洛夫全权负责。
核反应堆和飞机颇为相似,“起飞”和“着陆”是最具挑战的时刻。迪亚特洛夫必须亲往四号机组的停堆现场,确保一切依计行事。涡轮机测试依原计划进行,福明已于前一日批准该计划。准备工作始于3月,然而,直到4月中旬福明才召开由电站工程师、研究所代表和咨询机构参加的筹备会,讨论具体程序,确定联合测试计划。正是迪亚特洛夫将协调日程安排的工作交给了鲍瑞兹,同时,他还是第一个批准该计划书和时间表的领导。2
在切尔诺贝利电站,迪亚特洛夫素以难打交道著称,甚至偶尔表现粗暴。“迪亚特洛夫很复杂,不易相处,他心直口快,坚守己见,从不因上司的意愿而妥协。他总是亮明观点,绝不苟同于他人,即使最终遵守命令,仍不改初心。”一位熟人这样描述他,“同样,他也不会轻易接受下属的意见,你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样的人。”另一名同事对其管理风格的评价更正面些:“无论是谁想欺骗、怠工,找些不着边际的借口,甚至更糟,试图隐瞒自己的违规行为,迪亚特洛夫都会当头痛斥。当然,和过失相当的惩处也会随之而来。尽管那些人心里清楚处罚很公道,可依然恼羞成怒的也不在少数。”3
迪亚特洛夫是一个恪守纪律的人,同样也是一位高效的行动派,这恰恰是其老板最看重的品质。他的唇枪舌剑、撑眉努眼,属下的怨声喋喋,此刻皆可抛掷一旁。而那些了解他的人,更欣赏他的幽默感,他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仅能记住整页的诗歌,而且能记住整本的说明书。在他干的这行,好记性可是无价资产。
4月25日夜,迪亚特洛夫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他的公寓距离电站仅数公里之遥,迪亚特洛夫本人又身形矫健,所以特雷胡布预测,他在40-50分钟内就能赶到四号机组。特雷胡布曾在9点钟打电话至迪亚特洛夫的公寓,彼时他已离开。可是现在,已超过电网调度员所承诺的可以停堆的时间——晚上10点整,迪亚特洛夫仍不见踪影。当夜11点左右,电站同事从三号机组给特雷胡布打来电话,并告知迪亚特洛夫就在那里。“他半道上停在了三号机组,显而易见,他又发现有人不守纪律了,免不了又是一通责骂。”特雷胡布这样回忆说。这是迪亚特洛夫的一贯作风。另一名同事补充道:“对那些犯错的、不懂服从的人,他总是疾言厉色,严惩不贷,对方则会紧张不安。”4
然而,迪亚特洛夫这般从容不迫、姗姗来迟的原因却很简单:当电网调度员的一通指示使停堆工作搁浅时,他曾让来自顿涅茨克、负责涡轮机测试的团队负责人亨那迪·米特伦科在晚上10点半检查一下当班情况,了解是否可以进行测试。这位咨询师走到四号机组至少需要半小时,因此他没必要在晚上11点前就赶到那儿。当迪亚特洛夫赶到四号机组控制室时,晚上11点已过,米特伦科带领着另外几位咨询师几分钟后也赶来了。他们终于能执行原计划了。关于停堆程序问题,特雷胡布疑团如麻,可迪亚特洛夫却不打算和他讨论。此刻,特雷胡布清楚迪亚特洛夫已打算在下一班次中进行涡轮机测试,这样做很好。晚上11点10分,特雷胡布开始继续调低1600兆瓦的核反应堆功率。至子夜时分,即他的值班结束时,核反应堆的功率已降至测试计划要求的760兆瓦。5
接替特雷胡布的值班长是拥有10年电站工作经验的33岁工程师亚历山大·阿西莫夫。戴着眼镜,蓄着时髦小胡子的阿西莫夫虽然年富力强,待人友善,却易受上级压力影响。作为普里皮亚季的党委成员,他正处于事业上升期,仅仅四个月前,刚被提拔为值班长。当值的另一位是25岁的新手列昂尼德·滔普图诺夫。与阿西莫夫一样,他也因近视而戴着眼镜,也留着一撇小胡子,三个月前,滔普图诺夫才被提拔为负责电站运营操作的高级工程师,这是一项高难度工作,要求操纵浩繁复杂的开关和转臂。当负责核反应堆的工程师度假归来后,没过几天,又有一位工人就任这一工作。特雷胡布也曾干过这事,他打趣说,简直就像让一位钢琴家未经排练就登台表演。当日值班的其他人员,以及其他负责机组和涡轮机操作的工程师,都是更有经验的老手。6
前夜是由阿西莫夫及其团队当班的,他们本以为停堆工作在25日凌晨已然开始。这样,等他们再来值班时,这活就已做完,他们只需看管一座早已停止工作的核反应堆,而停堆则由更有经验的同事去操办,这种日子相对平静。可是,眼下这份工作又被推回来了。阿西莫夫在当值前半小时到达控制室,他想搞清楚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这是一项高难度工作,责任的交接太过草率。控制室内一时人满为患——旧当值人员、新当值人员、与涡轮机测试有关的经理和工程师,还有一些仅仅想观察停堆后设备运行情况的人,满满当当,足足20人站了一屋子。
特雷胡布还有些时间来琢磨一下停堆和测试工作究竟应该怎样进行,可是阿西莫夫却没时间仔细研究了。他坐在特雷胡布身旁,而特雷胡布则向他解释自己当值时一直在思考的测试问题。然而,有的问题仍未找到答案,譬如:一旦终止涡轮机的沸水与蒸汽供给,核反应堆的剩余能量该如何处理?迪亚特洛夫无意和特雷胡布讨论上述问题,因此,他只能把自己想到的最佳答案告诉阿西莫夫。特雷胡布没有立即离开,但也只是作为观察者身份,因为他乐于亲眼看看测试究竟是如何进行的。眼下,阿西莫夫是控制室的正式负责人,尽管非正式权威是屋里的高管——迪亚特洛夫,很快,他的行动便让周围人都意识到了这点。7
电站涡轮机组副组长拉齐姆·代夫莱特佰夫当夜也在控制室。他事后这样回忆道:
夜班刚开始不久,迪亚特洛夫就要求继续按计划推进。当阿西莫夫坐下来准备研究计划时,迪亚特洛夫便对他大声责骂,批评他工作太慢,未能关注机组已经出现的复杂情况。迪亚特洛夫对着阿西莫夫吼斥,让他站起来,不断地催他快点儿。阿西莫夫手握一沓文件,走到控制室操作员那里,试图确认设备条件是否足以保证计划顺利推进。8
他们开始停堆了。此时,核反应堆的功率已从1600兆瓦降至520兆瓦。根据原计划,滔普图诺夫将继续往堆芯添加控制棒。控制棒插得越深,能中和的中子就越多,反应的速度就越慢。一切如原计划推进,直到故障信号灯亮起,预示供水水平已低至无法接受的程度。特雷胡布看到了这一切,赶紧跑去帮助滔普图诺夫。此刻,滔普图诺夫不知所措,他全然不知应该打电话给技术员,让他们检查信号灯的亮起是否正确,以便确定要不要开闸放水。但是,特雷胡布这么做了。随后,他开始操作转臂以确认水位,突然,他听到阿西莫夫急切的喊声——“保持功率!”特雷胡布随即看了眼控制板指示信号,并且意识到反应堆的功率正在急速下降。
当滔普图诺夫从控制棒的一项调节器转到另一项时,失控出现了,功率水平突然下降,测试还远未结束,堆体却要关闭了。此时,距离4月26日子夜刚过去28分钟,电脑显示核反应堆功率已降至30兆瓦,考虑到原先是520兆瓦,这样的下降速度无异于一落千丈、流星坠地。据一位目击者所言,功率已几乎为零。在阿西莫夫的协助下,滔普图诺夫关闭了控制棒的自动控制系统,开始人工撤回控制棒,帮助奄奄一息的反应堆重燃生机。特雷胡布也在一旁帮忙。“为何你撤得不匀称?你应该从这儿也拿走一些。”他告诉滔普图诺夫,因为滔普图诺夫只是从一个地方取走了若干控制棒,其他地方丝毫未动。最后,特雷胡布坐到了滔普图诺夫的位置上,成功地提升了功率,使核反应堆能持续运转。仅用了四分钟,他们将功率从30兆瓦提升至160兆瓦。在场的每个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挺住功率的时刻真让人坐立难安啊!”特雷胡布这样回忆,“当我们成功地把功率提升至200兆瓦,同时切换到自动模式时,一切好像都搞定了。”9
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是有序地停堆,还是将功率拉升至可以继续进行测试的程度?如果关闭反应堆的话,那么准备已久的涡轮机测试就必须要放弃了。没人想那样。在功率速降时迪亚特洛夫离开了控制室,现在又回来了,据他事后回忆,正是他本人同意拉升功率的。控制室的人看见他正擦拭着眉宇间沁出的汗珠。特雷胡布记得,阿西莫夫手拿一沓文件,正和迪亚特洛夫窃窃私语,显然试图劝说什么。特雷胡布恍惚听到迪亚特洛夫要求将功率维持在200兆瓦,这一水平远低于测试要求的760兆瓦,远离规定的测试范围有可能招致灾难。可是,他们认为200兆瓦的功率足以使反应堆保持稳定,并且启动测试。究竟是迪亚特洛夫先提出建议维持在200兆瓦的水平,再要求阿西莫夫和滔普图诺夫照办,还是仅仅接受了后者的建议,仍是未解之谜。但是,迪亚特洛夫从未否认过是他默许在此功率水平进行测试的。因为他是控制室里的高层领导,在场的每个人都遵从他的号令。10
迪亚特洛夫执意继续进行试验。当时控制室的人都记得他督促大家即刻行动起来。距离子夜已过去了43分钟,迪亚特洛夫命令操作员关闭了两台需要测试的涡轮机的故障信号灯,20分钟后,即凌晨1点03分,为了增加反应堆的水量,他们先激活了两台备用水泵中的一台,4分钟后,又激活了另一台。这些都是测试计划的一部分,然而,考虑到反应堆的功率已经很低,在已有六台工作的情况下,新增的两台水泵导致堆体处于更不稳定的状态。新增的水泵使蒸汽分离器中的水流增加,蒸汽减少。功率一再下降——与水汽不同的是,液态水能吸收中子,从而降低核反应速度。凌晨1点19分,水汽压力过低的警报响起。操作员关闭了警报,关停了备用水泵。
当操作员即将开始测试时,核反应堆在200兆瓦的低功率持续运行,带来了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功率水平一直在下降。正是当日凌晨快速降低的功率和持续的低功率运转,使燃料棒中氙-135迅速集聚。作为核裂变的副产品,氙-135可以通过吸收中子使核反应减速,亦称为“氙中毒”。为了防止功率水平进一步下降,滔普图诺夫必须不断地从反应堆的活性区取出控制棒。显示反应堆运行状态不够稳定的故障信号灯纷纷亮起,却被集体忽视了。很快,近167根可用的控制棒中,只有9根还插在堆芯,其余的已全被拔出。如此一来,核反应越发难以操控,整个反应堆岌岌可危。
当时钟指向凌晨1点22分时,计算机显示反应速率开始加快,然而,这又是另一个不可控因素。在只有四台水泵运转的情况下,冷却系统中的水达到了沸点,已转化成水汽,极大地削弱了水作为冷却剂吸收中子的作用。不断减少的液态水与逐渐增多的水汽意味着越来越多的中子无法被吸收,反应强度急升。滔普图诺夫看到计算机显示的数据后,把情况汇报给了阿西莫夫。功率以令人惊恐的速度持续上升。然而此刻,阿西莫夫正全神贯注于数秒内即将开始的涡轮机测试。11
作为涡轮机组副组长,拉齐姆·代夫莱特佰夫当日也在控制室,他回忆说:“四号机组当日的领导阿西莫夫走到每名操作员那儿,其中包括负责涡轮机的高级工程师伊戈尔·柯山保,阿西莫夫示意他在测试开始的命令下达后,关闭八号涡轮机。阿西莫夫让操作员各就其位,随后,电力公司委派的测试代表米特伦科下达了命令——‘各位注意!开始’。”此刻,时钟显示为凌晨1:23:04。代夫莱特佰夫继续说道:
命令下达后,柯山保关闭了涡轮机的停汽阀,我站在他的身侧,密切观察着监测八号涡轮机运转的转速表。与预期完全吻合,由于发电机的电动力戛然而止,涡轮机转速急剧下降……当涡轮发电机的速度降至测试要求水平时,发电机再次启动,测试计划中的“滑行”测试部分一切正常。随后,我听到值班长阿西莫夫下达指令,要求关闭核反应堆,控制台操作员照做了。
时间是凌晨1:23:40。12
测试已持续了36秒。事实证明,这流逝的分分秒秒对于核反应堆以及控制室在场各位的命运至关重要。反应堆失控了。水冷却剂中的汽穴数量激增,如此一来,冷却剂无法吸收中子,而反应堆活性区的控制棒因之前试图激活反应堆而被撤走,情况因此变得更糟。在剩余控制棒已被人工取走的情况下,自动控制系统试图利用仅存的9根 [6] 控制棒降低核反应速度。
计算机数据显示功率发疯般地蹿升,滔普图诺夫看到后急切呼喊。迪亚特洛夫事后回忆,在测试即将结束时,他听到了阿西莫夫和滔普图诺夫的喊声。“我离他们约有10米远,未能听清滔普图诺夫的话。”这位副总工程师在回忆录中写道,“阿西莫夫下令关闭核反应堆,并用手指示意,要求按下按钮。”阿西莫夫指示滔普图诺夫按下的是用于紧急停堆的AZ-5键。滔普图诺夫剥开挡在控制键上的纸壳,依令按下。迪亚特洛夫和控制室的其他人终于如释重负,长吁了口气。困难重重的测试终于结束了。红色的AZ-5键将会完成自己的功能,按计划停堆。这项操作不同寻常,但至少还算不上紧急情况。13
按键刚按下,178根控制棒就被调入反应堆活性区,控制棒长7米,以每秒0.4米的速度移动,含硼控制棒能吸收大量中子,促使核反应减速。然而,控制棒的顶端由石墨制成,石墨将原本已极不稳定的核反应堆演绎成了一场灾难。随着控制棒逐渐插入堆芯深处,棒的顶端取代了活性区上部能吸收中子的水,这样一来,核反应速度非降反升。这是正空泡效应,正是石墨堆这一致命的设计缺陷几乎在1975年摧毁了列宁格勒核电站的一座反应堆。现在,正空泡效应的幽灵再次显现。
顶端为石墨的控制棒的插入不仅使核反应水平激增,还使堆芯温度大幅上升。而升高的温度反过来又引起了燃料棒保护层的破裂。这些直径不足14毫米的管子,镀有不足1毫米厚的锆合金保护层,比一缕头发丝还细。破损的燃料棒挤压着控制棒,后者此时刚插入了三分之一,因此核反应堆活性区的核心和底部并未接触到控制棒,那里的核裂变完全成了脱缰野马。原本徘徊在200兆瓦的输出功率,数秒内跃升至500兆瓦,然后一路狂奔直冲30000兆瓦,这一水平是正常值的10倍。不断涌现的大量未被吸收的中子使数分钟前用于防止核裂变过快的氙-135燃烧殆尽。如今,没有什么能让失控的核反应降速了。燃料棒受损破裂,锆合金管中的铀燃料片释放到了冷却水中,使得大量水汽产生,却又无处可去。14
忽然,控制室的人听到了一声低隆声。“那完全陌生的隆隆声,很低沉,听起来像人的呻吟。”代夫莱特佰夫清楚记得。对于特雷胡布而言,“起初,这声音像是全速行驶的伏尔加汽车刹车后再滑行的声响,听上去是‘嘟——嘟——嘟’”。随后,他也听见了像代夫莱特佰夫所描述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巨大的冲击力。“和地震不大一样,只要你默数10秒,就会传来一声隆隆声,冲击的频率在减少,力度却在增加。接着便是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特雷胡布如此记忆道。这是水汽爆炸摧毁了核反应堆外壳,将上层生物保护屏,即操作员称之为“艾琳娜”的重达200吨的水泥板从四号机组顶抛向半空所产生的。整个反应堆的基础构造都固定在水泥板上,当它重重地落回时,并不能完全覆盖堆体顶部,而是留下一条缝隙,辐射从这里喷薄而出,自由地“拥抱”天空。此刻是凌晨1:23:44。
仅仅两秒钟后,操作员听到了另一声轰天巨响。“地板和墙面剧烈摇晃,灰尘夹杂着碎屑从天花板上纷纷落下,照明系统失效,整个房间顿时几近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还亮着。”代夫莱特佰夫回忆道。尽管控制室的人听到了爆炸声,也真切地感受到爆炸的发生,可是情况究竟怎样,他们仍不明就里。核反应堆爆炸是最出乎意料的事。这真是异常艰难的一次值班,无数的警报响成一团,但是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要是有什么东西出错的话,那也只能是冷却系统或是蒸汽涡轮,绝不会是核反应堆。在他们看来,核反应堆及全套安全系统是如此简单易懂,在他们读过的所有教科书中,没有任何一本说明核反应堆会爆炸。当控制室恢复供电后,特雷胡布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大家站在一旁,表情呆滞,束手无策。我惊恐不已,彻底吓呆了。”15
起初,他们以为发生地震了。过了半晌,他们意识到这是一次“人造地震”——他们自己制造的地震。第一次爆炸是水汽爆炸,由于燃料管道破损造成过多水汽进入外部冷却系统,从而引起爆炸。爆炸将生物保护屏障“艾琳娜”抛向空中,进一步损坏了燃料管道并将冷却管从保护屏上扯断。失去了能够给活性区降温的水后,受损的核反应堆释放的热能增速更快,从而引起了第二次更加剧烈的爆炸。
第二次爆炸破坏了安全壳原本完好的部分,将减速剂核心的石墨块连同部分燃料抛向空中,这些具有高度辐射的石墨碎片落在了邻近的三号核反应堆的顶棚上,随后飘散至电站的每个角落。此外,石墨使受损核反应堆内部发生燃烧,借着火势,放射性颗粒被卷入半空。
在这个温和的4月良夜,最初目睹这一切的是一群在冷却池钓鱼的人。冷却池一向用来养鱼,以此证明核电站多么安全。其中两位垂钓者离四号机组近在咫尺,距涡轮机房仅260米。突然,他们听见了沉闷的爆炸声,随后又是一声。脚下的土地开始颤抖,烈焰伴随着爆炸声倏然间照亮了整个电站,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然而,他俩谁也没有试图去搞清楚这件事。火苗在核反应堆的废墟上越蹿越高,他们依然故我地钓着鱼。他们很难评估自己目睹的事究竟有多严重:一颗核星已坠入地球,它毒化土地、污染水源,所到之处荼毒一切生灵,当然也包括这两位垂钓者。他们看见了一切,却懵懂无知。他们是第一个,却不是最后一个无法接近真相的人。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