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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尾声

现在,欧洲旅行社开始提供从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或是柏林出发前往切尔诺贝利的旅游套餐,只需要不到500欧元。当游客参观核反应堆时,他们得到的承诺是此行安全、舒适且令人激动。1986年4月26日的四号核反应堆爆炸事件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另一个时代的开启。普里皮亚季和整个隔离区就像一个时间胶囊,完整保留了当时的面貌。

2015年,乌克兰议会投票通过了将本国街道和广场上的列宁和其他苏联时代领导人的雕像移除的议题,一夜之间,禁区俨然成了苏联时代的保留地。乌克兰总统在切尔诺贝利事件30周年纪念之际亲自前往灾区时,列宁纪念碑依旧矗立在城市的中央,当局还特意遮掩了通往切尔诺贝利路上一处写有列宁口号的标语,该标语被涂成了乌克兰国家的象征色——蓝色和黄色。而在1986年,当整个切尔诺贝利电站还叫做列宁电站时,标语的背景色是红色。1

前往禁区的游客还能看见覆盖在四号核反应堆石棺外的高科技掩体,时至今日,这座掩体俨然成了一座纪念碑,象征着苏联时代。同时,它时时警醒着那些将谋求军事和经济发展放在维护环境和健康安全之上的社会。1986年的四五月间,消防员、科学家、工程师、工人和警察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场名叫切尔诺贝利的大灾难中,他们奋不顾身,竭尽全力扑灭了核火。有人为此献出了生命,更多的人则付出了健康的代价,牺牲了个人利益。他们的创举让世人惊叹。为了冷冻四号机组下层的土壤,他们仅凭自己的一双手挖出了一条地道。为了防止被污染的水流入普里皮亚季河,再依次流入第聂伯河、黑海、地中海和大西洋,他们加高了堤坝。

他们的劳动让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四号核反应堆休眠了。即使在今天,我们仍不知道究竟是哪项苏联人采取的策略,究竟是哪个技术方案起到了作用。是不是有些措施反而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呢?喷发的核火平息了,即使是科学家和工程师也搞不懂个中原因,正如他们刚开始完全无法解释核反应堆为何会爆炸。虽然爆炸的原因最终还是找到了,但是我们依然像1986年一样远未真正控制核反应堆。意料之外的事时有发生,新的核灾还在上演,例如,2011年3月,日本福岛核电站因海啸发生事故,与切尔诺贝利电站不同的是,这次不是一座核反应堆而是三座核反应堆发生堆芯部分熔化,而且释放出的辐射直接排入了太平洋。2

人类世界日益庞大,但越发不安全。1986年,全球人口近50亿,现已超过70亿,预计到了2050年将达到100亿。每隔12-14年,地球上的居民就会增加10亿。人口的增长将挤压物质世界,资源和能源都将减少。随着欧洲人口减少,北美人口温和上涨,亚洲和非洲人口预计将大幅上涨,非洲人口到21世纪中叶将翻番,达到20亿以上。可以说,地球人口增长将主要发生在那些疲于应对饥饿、补充能源的国家。

面对与日俱增的人口、经济和生态危机,核能似乎提供了一条捷径。情况确实如此吗?西方以外的世界是现在新建核电站的主力,而西方国家核反应堆的建设和操作相对更有安全保障。俄罗斯现有九座在建的核反应堆,印度六座,阿联酋四座,巴基斯坦两座,美国五座。今后核能的主阵地是非洲,局势动荡的埃及开始兴建两座核反应堆,这在埃及的历史上是第一次。我们能确定这些核反应堆都性能良好吗?能确定操作员都严格遵守操作章程吗?这些国家的政府会不会以牺牲本国和世界人民的健康为代价获得更多的资金和能源,以谋求军事和经济的快速发展呢?1986年的苏联,情况正是如此。

切尔诺贝利事故的直接导火索是涡轮机测试出错,但深层原因则是苏联政治体制及核工业的一些弊端。苏联核工业的军事背景便是弊端之一。电站的核反应堆堆型采用了制造核弹的技术。此外,虽然石墨堆在某些物理条件下并不稳定,但政府还是宣称它很安全。苏联军工业的领导人一直积极地鼓励使用石墨堆,但在事故发生后他们却拒绝对此负责。另一项弊端是电站员工违反了操作章程和安全守则,他们过于相信核能的安全性,并且抱着无知无畏的“有志者事竟成”的态度。也正是这种态度促使苏联孤注一掷地要和西方世界在经济和军事领域一较高下,苏联体制限制了信息的传播,致使数百万本国和外国民众的健康处于危险中,从而导致了许多人辐射中毒,这一切原本或可避免。

时至今日,发生下一场核灾的风险仍在上升,因为有些领导者为了克服能源与人口危机,实现其地缘政治目标,促进经济快速发展,可能会对维护生态安全做出难以兑现的允诺。当下世界关注的焦点在于防止核武器扩散,但倘若发展中国家的初衷是“和平利用原子能”,却管理不当的话,结果同样会构成巨大的安全威胁。切尔诺贝利事件告诉我们,应该对核电站的建设和利用,以及核技术的研发加强国际管控,例如,比尔·盖茨的泰拉能源公司采用的技术,可以制造出更便宜、更安全、更环保的核反应堆。人们清楚地知道,要想借此获得经济回报至少需要好几年,甚至几十年,不过世界要想度过当下的能源危机与持续的人口膨胀,上述领域的研发与创新是必不可少的。3

今日的世界还会发生切尔诺贝利式的核灾难吗?随着灾难逐渐消退,那些乐观派发出了最响亮的声音——绝无这种可能。核电站的安全措施确实改进了,以前苏联时代采用的石墨堆已经停止工作,新建核反应堆的安全水平,正是1986年的核工程师梦寐以求的。然而,在切尔诺贝利事件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候,还是发生了福岛核事故。2011年,福岛第一核电站发生的事故反映了核电站的另一种脆弱性。像切尔诺贝利核灾和福岛核灾一样,未来的核事故或许原因各异,可能是人员管理上的疏忽,反应堆的设计缺陷,或是一场大地震。对核电站进行恐怖袭击的风险也在上升,比利时政府就曾于2016年3月调查过一起类似的事件。

切尔诺贝利电站的关停和受损核反应堆上覆盖的新石棺为核工业史上一起最严重的悲剧画上了句号,但我们必须从中吸取有益的教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消除孤立主义至关重要,保持核项目紧密的国际合作至关重要。在民粹主义和反全球化的追随者日渐增多的当今世界,在越来越依赖核技术进行能源生产的当今世界,这条教训尤其重要。

一个切尔诺贝利,一个禁地已给世界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人类再也经不起下一个。1986年4月26日,切尔诺贝利发生的一切值得全人类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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