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吧，我们继续讨论上次开到一半的茶会话题，原本应该很优秀的银行家为何做出让全球陷入混乱的蠢事呢？萨长同学，你还记得这个议题吗？”
“上次讨论到银行就算亏损，银行家也能分到很多奖金。”
“感谢你简明扼要的整理。这是因为有一部分银行家设计出很具有迷惑性的产品，大量甩卖给投资者，然后银行家拿到奖金后就逃之夭夭。”
虽然我还是没有听懂，但这样的银行家听起来很可恶。
“于是吸纳了全球首屈一指的优秀人才的银行就这么倒闭了。那些银行家干的明明是与欺诈无异的勾当，却能趁银行尚未倒闭的那几年获得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额报酬。事实上，接下来造成的影响才更严重。”
还能比以上提到的状况更严重吗？
“雷曼兄弟破产时，全世界的资金都卡住了，各个银行间疑心生暗鬼，不再互相借贷资金，且银行也不再借钱给企业或个人，这让全球经济只差一步就陷入大恐慌。但总算在最后一刻，规避掉了最坏的结果。国家宣布替银行还钱，提供资金给岌岌可危的银行，撑起整个银行系统。虽然我想说这件事总算在千钧一发之际和平落幕，但真正要追根究底的话，国家或政府的钱又是谁的呢？”
海舟老师停顿了一拍。
白虎同学回答道：“是纳税人的钱。”
“正是。银行要是接连倒闭，全世界都会受到重创，所以国家必须出面拯救银行，由纳税人买单。”
海舟老师又停顿了一拍。也就是说，这件事跟与银行家八竿子打不着的我们也有关系。
“整理一下就会产生以下的情景：少部分的银行家拿投资者的钱进行一场豪赌，赢的话只有自己赚大钱，输的话就由所有纳税人买单，这种金钱游戏就是如此荒谬。当然不是所有的银行，也不是所有的银行家都是这副德行。大部分的银行家都是为了为社会谋福利，在处理资金运用的银行里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工作，但就是有少部分的‘老鼠屎’会中饱私囊，从中牟取暴利。”
暴利再吸引人，也不能拿别人的资金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姑且称这种满肚子坏水的家伙为‘跳蚤军团’好了。跳蚤军团平常就日进斗金，默默地领取高额奖金。如果这时再发生类似雷曼风暴的危机，金融市场就会陷入一片混乱。市场的可怕之处就在于一旦混乱起来，单靠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摆平。”
听起来真可怕。不过，跳蚤军团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这时，跳蚤军团就会威胁政府和社会，再这样下去会陷入全球性规模的恐慌，向我们伸出援手才能保你国泰民安哟。说来荒谬，歪理一旦说得理直气壮，真能取代真理。跳蚤军团也会做出一点牺牲，以此得到社会的援助，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又或者等到这一轮风波过去，一批新的跳蚤军团又会产生。”
海舟老师一口气说到这里，站起来，走向窗边。
“那种银行家对社会没有帮助。”
白虎同学的一句话让气得半死的我回过神来。
“接下来请发挥盘算社团的本领，白虎同学的看法是？”
“跳蚤军团不仅没帮助，还给社会添麻烦。”
海舟老师笑着说：“添麻烦是吗？说得好。”我也跟着笑了。
“我认为他们不止添麻烦。称他们为跳蚤都客气了，跳蚤不会带来致命的危害，只是永远寄生在宿主身上，二者之间还算和平共处。但像跳蚤军团那些不良银行家已经超出寄生虫的领域，从长远的角度来看，可能会对宿主的健康，亦即全球的经济秩序，造成重大损害。”
一点也没错，越听越觉得他们罪该万死。
“日本社会主要采用资本主义经济体制，而资本主义最重要的基础就在于对社会有贡献的企业或人应该得到正确的评价。对社会提供有帮助的发明或服务的公司和认真工作的人才能为世界带来财富，企业及个人都应该得到与其贡献程度相匹配的报酬。这种‘对社会有贡献的人都应该有所回报’的体制是经济至关重要的引擎，‘市场’则从根本上支撑这种体制，因此我们的经济体制也被称为‘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
“市场是撮合买卖双方，使其针对产品或服务协商出一个合理价格的场所。跳蚤军团却让这个市场经济的根腐烂了。从长远的角度来看，那群人只会危害社会，却坐拥高薪、高奖金，这简直莫名其妙。财富分配一旦失衡，经济效率就会下降，民众的不满及不平等的情绪也会不断累积，破坏民众对整个社会的信赖。那群人岂止是跳蚤，简直是扼杀经济发展的病毒。”
海舟老师今天说的话，我有一半都听不懂，但仍能感受到他的愤怒与厌恶。
“您为什么这么痛恨跳蚤军团？”
海舟老师回到我们前面的座位，笑着说：“因为我曾经也是跳蚤军团的一员。”
教室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我以前在金融行业做了很多年经济分析的工作，专门分析市场中特别小、特别复杂的经济问题，这个职位被称为‘计量金融研究员’。这么专业的术语连大人也不知道，所以你们不用记。”
我提出单纯的疑问：“可是物理学和金融差很多耶。”
“其实大同小异，用到的数学知识几乎一样，只要掌握其中的诀窍，就能胜任。实际上，我身边就有很多人从物理领域转行到金融领域。”
“老师是想从事与拉吉夫完全不同的工作吗？”
“白虎同学，你真是太犀利了。没错，我心存要多赚一点钱，给天才一点颜色瞧瞧的念头。说来讽刺，我还真有些计量金融研究员的天分。原来我的才能适合发挥在‘邪门歪道’的地方。”
这是聪明人才有的烦恼。
海舟老师叹了一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
“有件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我父亲的家族有位人人景仰的大伯父，大伯父曾经是全球数一数二的银行家。我从小就深受大伯父的喜爱，所以当我找到工作时，以为他会很高兴我选择跟他从事相同的工作，特地去他在美国的家向他报告这个消息，结果完全出乎我的预料。当我告诉他我要去银行当计量金融研究员时，他说打从心底里对我感到失望，还说‘你真的要把人生浪费在这么没用的事情上吗’？”
海舟老师这次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大伯父的话给了困惑的我致命一击。他说‘不好意思，你回去吧。今天是我人生中最难过的一天，请你不要再来找我’。”
这句话太狠了。
“但是我也有我的人生理想，所以我打起精神，为银行卖命工作。越做越觉得就像我刚才讲的，我很有这方面的天分，转眼间就出人头地，赚进天文数字的酬劳。一时间被大量的财富冲昏头脑，其间我一共换了三次工作，离过两次婚。”
等等，我忍不住笑着吐槽：“换工作跟离婚没关系吧……”
“这你有所不知了，因为赚的钱太多而离婚的案例其实不少。有一种太太叫‘花瓶娇妻’，意思是指男人为了炫耀自己的成就而娶个像模特儿一样漂亮的老婆。听起来虽然可笑，但我也做过类似的事。”
老师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但本人都这么说了，大概是真的。
“总而言之，当我赚进大把钞票，以为这就是我‘人生的春天’时，金融危机爆发了。雷曼风暴是2008年的事，我是前一年就出了状况，细节我就不说了。总之是2007年夏天的某一天，运用高等数学技巧的计量金融研究员突然一个接一个地离职。这看似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却让市场呈现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情况。”
我完全听不懂，但好像是非常重大的损失。
“说太多自己的事了，接下来轮到二位发问。”
“您在银行上班的时候，都没有再见过那位大伯父吗？”
“只有在婚礼喜庆的场合见过两次面。对了，他说过一句令我印象非常深刻的话，‘自提款机面世以后，银行再也没有发明出任何对人类有贡献的东西。’这句话再次全面否定了我的工作，我还以为大伯父开始老年痴呆了，但其实真正痴呆的是被欲望蒙蔽双眼的我。”
“您娶第三任太太了吗？有没有小孩？”
白虎同学，你的问题太犀利了。虽然我也想知道。
“我目前单身，因为前两次婚姻都以离婚收场，受打击程度高达百分之百。”
不用计算这种受打击程度也可以。
“两次婚姻加起来一共育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由前妻抚养，他们放长假才会来找我玩，我也会和他们一起出去旅行。”
还真是难以想象。我与白虎同学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
“所以呢，当您‘人生的春天’结束后，工作怎么样了？”
“春天之后突然进入寒冬，直接跳过了夏天和秋天。长年积累下来的经验全都不管用，越是挣扎反而损失的越多，于是我干脆辞掉了工作。辞职后冷静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跳蚤’，可惜发现得太晚了。”
请不要笑嘻嘻地说出这么自虐的台词好嘛，我们会不知该做何反应。
“其实我早就隐约察觉到金融市场中不妙的动向了，只是等离开后我才看清楚。当看见一年后的雷曼风暴那么恐怖，我也害怕自己曾干的事可能会破坏别人的人生。”
我下意识地低声细语：“要是能预见未来，您应该也能从中捞一票。”
“真聪明。事实上，我有认识的人在那之后利用末日来临时有利可图的交易狠狠地大赚一笔。”
“请问您那些说出来会令人大吃一惊的薪水有好好地存储下来吗？”
“存是有存，但是我也背负着某种类似负债的东西，所以未来应该会损益两平。”
白虎同学毫不留情地戳穿：“啊，难不成是抚养费？”
老师笑着说：“正是！因为我是在整个价值观错乱的情况下签字离婚的，所以也是自作自受，正所谓不义之财留不住。”
我不知该做何反应。白虎同学自言自语地说：“这句话说得太对了。”空了一拍，我们朗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