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堂课 教大家如何借钱

第13堂课　教大家如何借钱

“丁零，丁零，丁零……”耳边传来清脆的声音。10日元硬币、100日元硬币、500日元硬币被并排放在讲桌上。

“作业是借500日元的方法，我们先来做点儿简单的暖身活动吧。萨长同学，请向我借这10日元。”

我直截了当地说：“请借我10日元。”海舟老师反问我：“哦，你借来做什么？”果然还是得来个情景剧吗？

“我想买果汁，刚好需要10日元硬币，但是我没有……改天有了就还给您。”

“好，借你。”海舟老师递出10日元硬币，我下意识地接过，正要放回桌上，海舟老师摇头。

“既然钱都借给你了，下次上课时再还我。”

是这样玩的吗？我顺势把10日元硬币放进口袋。

“接下来是白虎同学，这次轮到你借100日元。”

白虎同学回答：“好。”她站了起来，继续说：“您可以借我100日元吗？下星期上课时一定还您。”说完还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海舟老师立刻拿起100日元硬币，递给白虎同学，白虎同学收进笔盒里。

“怎么？萨长同学，你似乎有点不太满意。”

“老师太偏心了，我借的时候就拼命质问我。”

海舟老师竖起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真讨人厌。

“你根本不清楚金钱借贷的本质。白虎同学毕恭毕敬地站起来请求我，还表示一定会还，与你趾高气扬地坐在椅子上朝我借钱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瞧你脸上似乎写着‘不过是10块钱’，瞧不起10块钱的人迟早会为10块钱而哭泣。金钱借贷会建立一种特别紧张的关系，就算只有10日元、100日元也不例外。有很多妙语佳言或格言警句都劝告，朋友之间不要借钱，因为金钱具有足以破坏友情的力量。”

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自从我向姐姐借了2 000日元，我们姐弟的关系就变得更差。

“白虎同学请求别人的态度更加诚恳。追根究底，借钱与否取决于债务人的信用，换句话说就是借钱最基本的一点：要让对方相信你的态度。”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为了掩饰不甘心的情绪，我问白虎同学：“你从哪里学到的这门技术？”

“有一次我想买网球拍，非常轻率地向奶奶借钱时，被奶奶狠狠地骂了一顿，她说借钱的时候要正襟危坐地向对方低头恳求。”

“你奶奶教育得真好。言归正传，萨长同学还有一个不利的条件，那就是你太穷了，而白虎同学是有钱人。”

喂，这是老师应该说的话吗？岂止是偏心，简直是赤裸裸地歧视啊。

“看你的表情似乎又误会什么了。我说的不是你们的家境。”

“才怪，你刚才明明说我家穷。”

海舟老师又晃了晃食指，他今天真的很讨人厌。

“那是你的被害妄想症导致的错误观念。我指的是二位身上的钱。萨长同学，你的压岁钱有存下来吗？肯定早就花光了，你靠每个月的零用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

他该不会在我家装了窃听器吧？

“被我猜中了吗？白虎同学，你还剩下多少压岁钱？”

白虎同学转着眼珠思考后回答：“大概还剩下一半。”“了不起。”我心想。

“所以萨长同学很穷，白虎同学是有钱人，我说的对吧。”

我又被堵得说不出话。

“一般而言，不光在日本，男人对钱普遍比较没概念，女人则比较会精打细算。发展中国家有很多针对中低收入群体的小额贷款，像是拿到诺贝尔和平奖的孟加拉国的乡村银行家就是有名的例子。孟加拉国乡村银行的贷款对象几乎都是女性，因为男人普遍借钱不还。当然我们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但男人携款潜逃的概率确实比女人高，所以男人信不过。”

这句话听起来充满偏见，但又颇有道理。

“暖身活动到此结束，重头戏来了，请向我借500日元，还款期限为一周。那么萨长同学，请开始。”

我立刻采取白虎同学的做法，站起来鞠躬说：“请借我500日元，下周还您。”白虎同学笑得喘不上气来。

“呵呵，要不要借你呢？”

“我想买一本书，但是钱不够。下星期我可以领到1 000日元的零用钱，届时再加上20日元的利息一并还您。”

“你肯定是要买新发行的漫画吧？为什么不等领到零用钱再买？”

“因为我想马上看。利息可以用借给我姐姐看漫画的20日元来支付。”

海舟老师笑得好大声，然后他从衬衫胸前的口袋抽出一张纸。“好啊，请你在这里签名。”

这是什么鬼？……我看着海舟老师。今天天气热得光是坐着不动就满头大汗，但是后背冒出的却是一种冷汗。

“怎么啦，这可是最常见的借据哟。”

就算这么说，我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玩意儿。

“赶快在这里写下地址和姓名，要写全名哟。”

没办法，我只好照他说的，写下姓名和地址。

“好，那我就借你500日元。”

我们交换了500日元硬币和借据。搞定，任务完成。

“萨长同学，虽然我想称赞你表现得还不错，但可惜是零分。”

海舟老师一把将借据推到我的面前。

“你没写金额，要是我随便乱填数字，看你怎么办才好。算了，这次就放过你，请写上520日元。”

“啊，不是500日元吗？”

“只要你还的时候加上利息，就不用再写上利息。下星期记得还我。”

“您真的要借我吗？”

“这样比较好玩，不是吗？”

“您真的要收我利息吗？”

“这样比较好玩，不是吗？”

您爱怎么玩怎么玩吧……

“忘了说，你是以一周4%的高额利息顺利完成作业的。借钱付利息是常见的‘借贷’行为所必需的，而我通过借钱给你让金钱‘增值’，我们双方皆大欢喜。”

我倒是不怎么欢喜。

“接下来轮到白虎同学。”

“好。”白虎同学从皮包里拿出一只很帅气的纯白色运动电子表。

“可以请您借我500日元吗？一周后还给您。这段时间可以把这块表抵押在您这里，如果到时我还不出钱来，这只表就归您。”

“卡西欧Baby-G系列吗？这个品牌看起来很高级，随便卖也能卖个2 000日元。”海舟老师接过手表打量。严格来说，这种表好像价值10 000日元以上。

“成交。那你要付我多少利息？”

“可以不收利息吗？”

“这么一来我岂不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好吧，那就多给你5块钱。”

海舟老师直勾勾地盯着白虎同学的双眼，讨价还价说：“10块钱好吗？”小气鬼。这位大叔，你太小气了。过了好一会儿，白虎同学终于点头答应。

白虎同学瞥了一眼海舟老师递给她的借据，写下金额、地址和姓名。

“很好，相当完美。”

海舟老师正要与她交换500日元和借据时，白虎同学说：“可以请老师也写下手表的收据吗？”海舟老师深表佩服地拿出收据：“瞧我这记性。”白虎同学接过收据，笑着坐下。“谢谢老师，这只手表对我很重要。”

教室里回荡着海舟老师响亮的掌声。

“非常完美！利息的交涉与要求我写收据的部分都无懈可击。刚才的操作被称为提供担保品，债务人以手表的价值为担保，借此降低债权人血本无归的风险，就算对方赖账，只要卖掉手表，债权人就没有损失，原理跟自古以来当铺的性质一样。二位知道当铺吗？”

我们侧着头，四目相对。

“日本昭和时代离你们有点太远了，比如以前的小说里经常写到某穷学生把制服或榻榻米之类的东西拿去当铺典当。川柳诗歌中还有一句写道：‘宁可做典当太太也要吃到初鲣[1]’。”

我们听得目瞪口呆。

“怎么，你连当铺和当票都不知道，却要我写收据给你吗？”

“我请教过奶奶，奶奶告诉我，借钱时抵押什么东西都行，但一定要拿收据。”

“她很清楚借钱的规则。现在让我们回顾一下：萨长同学总共向我借了510日元，下周要还我530日元，利息为20日元；白虎同学总共借了600日元，利息为10日元。利息充分地反映出二位的信用度与沟通能力的差异。”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接下来让我们转换一下角度，我一共借给二位1 110日元，从中获取30日元的利息，一周约3%的利率，还不错。”

真是可恶的老师，居然向学生收取“还不错”的利息。

“这就是‘增值’——由钱生钱的魔法。你们通过‘借贷’暂时得到金钱，而我的钱最后会增加。今天的交易可以看出‘借贷’与‘增值’的本质互为表里。顺便告诉你们，借钱不还，是‘窃取’。”

借钱不还吗？……我还没反应过来，海舟老师又把借据一股脑地推到我面前。

“哼，就算有人想借钱不还，我也不怕，因为下面写着‘万一不还钱，我会去找你爸妈，没收你的零用钱’。”

我瞪大双眼，发现借据上面有一行字，明显小一号，是又细又小的铅字。

“这下你们又学到一课吧！你们以后签合约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还好这次的学费很便宜。”

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海舟老师看了看白虎同学的手表。

“刚好时间到，本周的课就到此为止。下周开始放暑假，我会找有冷气的地方上课。以下是二位期待已久的作业……”

海舟老师从讲桌上的小皮包里拿出太阳镜。金边的太阳镜，镜片上方的颜色比较深，从下面比较淡的部分可以隐约看到眼睛，是小混混戴的那种眼镜。海舟老师摘下圆框眼镜，换上太阳镜，一屁股坐在最前排的桌子上，跷起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们，扔了一沓“纸”在我们正中央的桌上。

那是一沓万元日钞。

我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沓厚厚的钞票。白虎同学的眼神似在问我：“那是真钞吗？”我也用眼神回应她：“大概是真的。”我们进行着无声的交流。

海舟老师宣布：“这是真的啦！”

为什么要用关西方言说话？

“这里有100万全新无皱褶的钞票。作业就是向我借这100万日元，为期一年。请保持今天的气势，继续加油。”

莫名其妙的关西腔大叔自顾自地说完，把钞票收回皮包，站起来，撂下一句“二位请好好头脑风暴一下”，便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