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鼠,我要倉鼠!」
當我在公園一角盯著遠方,等待目標人物經過時,我左方的一群臭小孩中,一個衣著光鮮、一頭鬈髮的六、七歲小男孩正在鬧彆扭,扯著他面前的小丑的衣袖不放。
不好,我又分心了。
為了殺死目標,我逢週末都會到這公園監視,至今已有兩個多月。很多人認為殺手殺害獵物只需要一瞬間,扣下扳機不過是動動指頭的簡單動作,他們卻不知道,殺人的部署比殺人複雜一百倍。如何知道下手的最佳時機?如何確認目標疏於防範?如何肯定完事後能成功逃走?如何避免留下證據,被警方追查?光是掌握目標人物的行蹤,便得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
這就是真正的專業。
我幹這行幹了三年,算是小有名氣。畢竟我的業績理想,開業至今從未失手,而且擅長將受害者偽裝成死於意外,客戶們相當滿意。
這都是因為三年前我突然得到了奇異的殺人能力。
「倉鼠!我要的是倉鼠,不是小白兔!」
旁邊的小鬼還在鬧,吵得我無法專心監視。
公園裡似乎有什麼企業在辦宣傳活動,水池旁有四、五個小吃攤,附近還有幾名雜耍表演者,以及逗小孩子的小丑。我左方七、八公尺外站著一個打扮成小丑的青年,他戴著綠色的假髮,鼻上夾著一個典型的紅色圓球,不斷從口袋掏出長條形的彩色氣球,一邊把它們吹脹,一邊扭成不同形狀的氣球動物,送給面前的小孩。
「對不起喔,我不會弄倉鼠。你看,小白兔不是一樣很可愛嗎?」那小丑拿著一隻剛弄好的氣球白兔,遞到那麻煩的胖小子面前。
「我不要白兔!我要倉鼠,倉鼠!」
小丑臉上堆著難看的笑容。我想,這一刻他巴不得把這死小孩的脖子扭斷吧。
事實上,這小鬼一直在大吵大嚷,阻礙我的工作,我也很想幹掉他。反正我只要碰一碰他,就能讓他死於非命。
三年前,我還在一間派對統籌公司當小職員時,無意間殺死了混帳老闆。當時他戳著我的額頭,破口大罵,噴得我一臉口水。我對他的責罵充耳不聞,幻想著他死亡的樣子,他竟然一如我的想像,在我們一群同事面前暴斃,永遠住口了。
我當時的工作就是在派對上扭氣球動物,而老闆的死狀,就像充氣的氣球動物,頭顱脹大,脖子扭轉半圈。跟我想像中死法一模一樣。
真教人心情暢快啊。
後來,我發覺自己身上流動著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只要觸碰到對方的皮膚,我就能輸入指令,讓對方變成我幻想中的氣球模樣。因為老闆用手指抵著我的額頭,我的念力經過他的指頭傳進他的身體,於是他就這樣怪異地死去。
他痛苦掙扎的樣子,實在很逗趣。你可以想像一個人腮幫子慢慢脹大、眼珠凸出、血管浮現、頭顱漸漸變成圓滾滾的形狀,脖子再「喀擦」一聲扭斷的情景嗎?簡直就像魔術表演出包,魔術師不小心把女助手鋸成兩半那麼有趣啊。
我之後用小動物做了很多實驗,測試自己的異能,得到三點結論。
一、只要是活著的生物,接觸皮膚就能輸入指令,讓目標身體部分或內臟器官充氣、膨脹或扭曲。
二、可以指定延遲發動的時間。
三、一旦輸入指令,即使對方在發動時間前死亡,能力仍會在屍體上發動。
雖然還有些細節上的限制──例如一旦完成輸入指令就不能改動或以新指令蓋過──但這種異能真是超乎想像。擁有這麼優秀的能力,我不好好利用實在太浪費了。
於是我改行當起殺手。
我可以讓目標人物的心臟動脈在特定的時間充氣,阻礙血液循環導致心肌梗塞,旁人看來只會以為是心臟病發;我也可以扭斷目標的頸椎,讓他在駕駛時出事,鑑識人員只會以為頸骨折斷是撞車後的致死原因,不會料到是反過來,因為頸骨突然扭斷導致失事。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意外」發生前遠離現場,只要輸入「兩個鐘頭後發動」的指令,便神不知鬼不覺。
唯一的工夫是要找尋「觸碰目標」的機會。
這也是我正在準備的前置工作,這兩個多月的部署,就是為了那一刻。
這次的目標人物有點難纏,他是位知名的公眾人物。雖然我能在不知不覺間下指令,一般人都不會把「早上跟陌生人握手」和「晚上心臟病發」聯想起來,但我仍要確保自己的樣貌不被留意,將自己的行蹤徹底消去。
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只是擁有將人變成氣球的異能,並非刀槍不入。以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來說,我的體能更是標準以下,即使沒有超級英雄跟我作對,光是戴上頭盔、面罩和手套的老警察便足以將我制伏。
這次的工作沒有委託人,我純粹是為了自己而決定幹掉對方。最近是淡季──信不信由你,委託殺人也有淡旺季之分──所以這陣子我可以處理一些雜務。我要下手並不是因為憎恨這傢伙,只是因為他造成我相當大的麻煩,如果不早日將他解決……
「我要倉鼠!倉鼠,倉鼠──」
媽的。
我按捺不住,從木長椅站起來,走到那群小孩身後。
「啪。」
我把手放在那個「倉鼠小鬼」的肩頭上。他停止叫嚷,回過身子抬頭看著我,露出一副鳥樣。
「給我你手上的。」我沒理會小鬼,向綠髮小丑說。小丑手上拿著一條剛吹了氣的長條狀黃色氣球。
小丑似乎搞不清楚狀況,但他仍依我所說,把氣球遞給我。我熟練地把氣球扭成數節,然後把它們交疊打結,最後向小丑討過馬克筆,在氣球上點上兩點當作眼睛。
「倉鼠。」我把氣球倉鼠塞給那個麻煩的胖小子。
「好耶,是倉鼠!」死小孩心花怒放,連「謝謝」也沒說,接過那隻一臉蠢樣的倉鼠。
「你可不可以去遠一點的地方工作?太吵會打擾到其他人。」我把馬克筆還給小丑,說道。
「啊……抱歉,沒問題。謝謝您。」小丑搔搔頭,露出尷尬的表情。「小朋友,我們到那邊去好不好?」
連氣球倉鼠也弄不好的無能小丑,帶著那群死小孩往水池走過去。剛才我是很想幹掉那小鬼的,可是我知道那樣做於事無補──如果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當場弄死他,我便會暴露身分,我才不會笨到去幹這種惹麻煩的事情;如果我讓他在數十分鐘後死去,我還得多忍受數十分鐘的噪音,對情況沒有半點幫助。最簡單的做法是滿足他的願望,並且讓小丑離開我附近。
寧靜的公園真好。我回到木長椅,把視線放在遠方。五分鐘後,目標人物準時經過,他穿著白色的運動服,沿著公園的跑道從東面往西跑去。有一名女性跟他並肩慢跑,從跑姿可以看出兩人是結伴來運動的。他習慣在公園水池旁休息兩、三分鐘,喝點水,和同伴聊幾句,然後繼續往公園的另一方跑去。根據我這兩個月以來的觀察,這傢伙每個禮拜六早上都會到這公園跑步,而他的女伴則是隔星期出現。換言之,下一個星期他便會落單──那是下手的良機。
幾分鐘後,他們兩人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我瞥了手錶一眼,在記事本寫下時間,看樣子我已掌握目標的時間表。下個禮拜便是動手的最佳時機,萬一出問題的話,我還有兩個後備方案。準備完成了。
我闔上記事本,滿意地伸一個懶腰。正要回家之際,那個鬈髮的倉鼠小子跑到我跟前,他手上除了我弄給他的氣球倉鼠外,還有另一根長條形的氣球。
「叔叔,你可以給我多弄一隻倉鼠嗎?」
貪得無厭的小鬼。唉,我就當一次好人吧。
我接過氣球,純熟地把它扭成倉鼠的樣子。
「給你。」我把氣球遞過去。
「咦……這是倉鼠?」小鬼接過氣球,奇怪地問。
「對啊。」
「為什麼頭的樣子不一樣?」
我這次弄的氣球倉鼠只有半個頭,腦袋陷了半邊下去。
「小朋友,你沒有養過倉鼠吧?」
「沒有,媽媽不准我養,所以我想要氣球倉鼠。」小鬼說:「我想要一對倉鼠,讓牠們住在一起當好朋友,牠們還會一起吃向日葵種子、一起冒險呢!」
這小鬼八成是卡通看得太多了。
「倉鼠不能一起住的。」
「咦?」
「倉鼠住在一起,會吃掉對方的。」
小鬼瞪大眼睛,詫異地看著我。
「我曾飼養過倉鼠,把幾隻放在一個籠子裡。」我直視著小鬼雙眼,以平穩的聲調說:「有天早上醒來,我發覺籠子裡除了體型最大的那一隻外,其他統統死了,而那隻大倉鼠滿嘴血紅,還側著頭,對我裝出一副很可愛的樣子。」
小鬼的表情僵住,露出惶恐的眼神。
「那些死去的倉鼠有夠慘的,我記得有隻頭顱被削去一半,血肉模糊,真不知道活下來的那隻用了什麼方法把顱骨咬掉……死去的那隻就跟你現在手上拿著的一樣,腦袋沒了半邊,連眼珠也掉了出來,混在飼料當中──」
「哇!」
小鬼哇的一聲,丟下氣球倉鼠,頭也不回地哭著跑走。我真是個爛好人啊,不但沒有幹掉這找麻煩的死小孩,還教導他「倉鼠要分開養」的冷知識,以免他將來傻乎乎地把倉鼠關在同一個籠子裡,早上起來看到那精采刺激的血腥場面,留下童年陰影。骨子裡我其實是個喜歡小孩的老好人吧?
我拾起兩隻氣球倉鼠,掏出原子筆,啪啪兩聲,把它們刺破。
❖
我駕著車子,回到住處。
自從轉職當殺手──呃,我喜歡自稱為「麻煩消除顧問」──我就捨棄過去的一切,包括居所、名字、身分,甚至容貌。我沒有家人,也沒有朋友,要從本來的環境中消失,比想像中容易。我委託整形醫師替我換一副新面孔,利用一些地下門路獲得好幾個虛構的戶籍和偽造的身分。說起來,我沒料到原來最困難的是找一個棲身之處。為了掩人耳目,我輾轉住過三個地點,直到一年半前才找到現在的住所。
我家是一棟獨棟的單層平房,位於郊區。附近的居民很少,沿路不到十戶,還有好些空房子。最近的便利商店要走差不多半小時,是一個非常平靜的社區……雖然我不知道人這麼少到底能不能稱為「社區」。聽說這兒的治安不錯,即使位置偏僻,多年來也鮮有盜竊行劫之事,頂多只有發生住戶失蹤落跑,讓房東老頭碎碎念的小事件。
這一帶的獨棟房子都屬於一位將近七十歲的老伯,據說他二十年前靠股票賺了不少,於是一口氣把附近的土地和平房買下來,當作退休後的居所,收取的租金便作為生活費。由於交通不便,這兒的住客不多,但老頭不愁沒錢用,所以他不在意住戶的多寡。
這條路分成兩段,一段比較接近大路的公車站,有六、七棟房子;另一段則靠近小山丘,只有四棟,其中外牆漆成黃色和綠色的兩棟是空屋,白色的一棟是房東的家,藍色的一棟便是我現在的住所。這種荒涼的環境正好適合我這種想逃避目光的人居住,我甚至猜想其他住戶是否跟我一樣是同路人。當年那個失蹤的住客說不定是混黑道的,為了避風頭所以躲到這兒,最後暴露行蹤不得不逃跑。
當然,我不會笨得向房東老頭說明自己的身分。我租屋時他問我的職業,我便回答「資訊科技」,再祭出一堆IT名詞,說自己是SOHO族之類,他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樣子,即使我沒有正常的上下班時間他也不會懷疑。
我把車子停在家門前,瞧瞧手錶,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十三分。剛下車,我又聞到那股噁心的氣味。房東老頭近幾個月好像迷上了中藥保健,每天都在庭園用炭爐煎藥,就算他的家跟這兒距離差不多五十公尺,難聞的中藥材味道仍飄散在空氣中,傳到我這邊來。那種苦澀的氣味令我有點抓狂,再這樣下去,難保有天我會失去理智,動手把老頭變成一隻氣球老狗。
我趕緊回到家裡,關好門窗,打開空調,還好室內的氣味沒有那麼強烈,那味道幾乎讓我失去食欲。我打開冰箱,決定弄點咖哩當中飯。
吃過午餐,我倒了一杯哥倫比亞咖啡,打開筆記型電腦,整理著工作所需的資料。萬一下星期六的行動失敗,我便要執行第二方案,利用對方出席演講的場合接近。演講比公園更容易下手,但現場有大量記者,我不喜歡留下任何影像紀錄。演講的日期是下個月的八號……
就在我拿起杯子、正要啜一口咖啡的時候,屋外傳來嘈雜的引擎聲。
奇怪了,房東老頭沒有車子,郵差也只騎機車──難道郵差把他的速克達換成哈雷了?而且郵差星期六也工作嗎?
我打開大門,刺鼻的藥材味仍殘留在空氣中,放眼一看,只見一輛貨車停在我家對面那棟黃色的空房子前方,幾名穿制服的工人正把瓦楞紙箱搬進屋裡。房東老頭站在貨車旁,跟一個戴棕色框眼鏡、穿白色短袖T恤的男人交談著,兩人有說有笑。
房東老頭看到我,笑著招招手,示意我走過去。我拿著咖啡杯,一邊打量著那陌生的男人,一邊緩緩地走到他們身邊。
「馬先生,這位是新房客林先生,他今天剛搬進來。」房東老頭愉快地說。我當然不是姓「馬」,那只是用來掩飾身分的假名之一。
「馬先生您好,小姓林,叫我凱文就可以了。」凱文伸出右手,碰巧我右手握著杯子,只好狼狽地改用左手拿杯,跟他握手。
「您好。」我微笑著點點頭。
「林先生跟你一樣,是什麼SOHO族的哪。」房東老頭搭腔說。
「您也是搞網路的?」我問。
「不,我是平面設計師,平時利用網路接工作,可以在家辦公。」凱文伸出拇指,指了指他身後的房子。
我暗地裡鬆一口氣。雖然我沒表現出來,但我有一點擔心,萬一他真的從事資訊科技,繼續談下去我可能會露餡。為了這個虛構的身分,我學習了好些IT工作所需的知識,不過我不敢肯定能瞞過一位真正的IT專業人士。
看來我要好好進修一下。
「你們這些SOHO族的,都喜歡僻靜的房子,我在公車站那邊的公寓你們偏不選,真是奇怪。」房東說。
「這邊晚上比較清靜,更好集中精神工作。」凱文笑著回答,「房東先生,您不用擔心我會吵到您。」
「我倒是無所謂,隨你們喜歡嘍……哎,我忘記我的祛風除溼藥湯了,要趁熱喝,你們年輕人先慢慢聊哪。」
房東老頭揚揚手,往他的房子走去。這段路微微彎曲,我們站在這兒,只看到房東家庭園的一角,其餘部分被樹叢遮蔽。
「馬先生在這兒住很久了嗎?」姓林的傢伙問。
「一年多吧。」我裝出親切的笑容,「環境不錯,只是房東煮藥材有點難聞。」
「藥材什麼我倒不介意,」他摸了摸鼻子,「這兒會不會有什麼人經過?我最討厭吵鬧的人聲車聲。」
「幾乎沒有,這邊走過去就只有上山的小路,不過一般的登山客也不會來這邊;山後有行車的馬路和遠足小徑,他們會選那邊。附近有一些野貓野狗,偶爾還有一些松鼠野兔之類。其實山丘上的風景很美,可以遠眺市區,有時我會到那邊走走。」
「啊,這樣子我也要去走一趟看看。」他張口微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馬先生有沒有聽過有財團打算收購這附近的土地來發展?」
「哦,是嗎?」
「我在找房子時聽到這消息,不過我想未必成事,所以還是決定租下這裡。好像說生力集團的執行長想把這兒改建成附設飯店的高爾夫球場。」
「生力近年的財政好像有點困難,很難動用一大筆資金來發展吧。」我將從報紙讀到的新聞複述一次。
「對,我想也是空談。」
就在我們閒聊社會景氣時,一名搬運工人走過來,跟凱文說:「林先生,所有箱子已經搬好了,請您清點一下然後在單據上簽名。」
「我不打擾您了。」終於有機會逃走,我連忙說道。老實說,跟鄰居打交道真是有夠無聊的,裝成友善的鄰居更是非常累人。
「過一、兩天待我整頓好後,請您過來喝杯咖啡。」凱文再次露出親切的笑容。
我不置可否,給他回報一個連我自己也作嘔的虛假微笑。回到房子後,我把冷掉的咖啡倒掉,啟動咖啡機重新煮一杯新鮮香濃的哥倫比亞咖啡。今天早上先是遇上一個死小孩,回家時又聞到該死的中藥味,下午更要裝好人跟陌生人打招呼,真是糟糕透頂的週末啊。
真想上山找些野貓野狗、松鼠野兔發洩一下,把牠們的四肢扭斷、肚子充氣,欣賞牠們受折磨而死的樣子。別弄錯,我可不是特別喜歡濫殺無辜,利用異能幹掉小動物的目的只是練習,畢竟殺人的機會不多,我得時刻確定我的能力不會出錯嘛。
當然,看著那些本來狂吠的野狗,以及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的松鼠,突然在搞不懂的情況下倒地,一邊掙扎一邊扭曲成滑稽的模樣,或多或少總有點快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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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我約了仲介人見面,看看有沒有委託。我的生意大部分是他介紹的,通常是他主動聯絡我,不過這星期實在悶得發慌,除了週六即將完結的私事外,之後完全沒有預定計畫。我真的不是個嗜血的殺人魔,只是百無聊賴的生活實在太枯燥。人們不是常常說「工作中的男人才會顯出光芒」嗎?
「沒有啦,我都說有委託自然會找你。」車廂裡,坐在我旁邊的仲介人說。
「真的什麼也沒有?你不會把客戶介紹給其他同行了吧?」
「真的沒有啦!你也知道現在是淡季,就算你免費提供服務也沒有人光顧啊。」
「雖然我一向把目標偽裝成意外致死,不過如果客戶有需求,我也可以提供更多的服務喔!就算要我把目標炸死也沒有問題!」
「你開始碰炸藥了?這不像你的作風啊?」
「嗯,身為專業人士,總要讓自己不斷進步,因應市場需求嘛。」我敷衍地答道。
雖然仲介人跟我相熟,但連他也不知道我的超能力。他一直以為我是個用毒高手,可以讓目標人物在指定時間毒發身亡,就算CSI影集裡的一眾專家從電視跑出來,也肯定束手無策,檢查不出痕跡。至於把目標炸死云云,則是我早前發現的技術,我只要讓目標身體在零點一秒之內充氣數千至一萬倍,就能讓對方像過度充氣的氣球一樣,炸成碎片,變成人肉炸彈。我拿一隻老狗做實驗時,還差點走避不及,弄傷自己呢。
不過說實在的,我不大喜歡這種高調的殺人方法。
跟仲介人告別後,我駕車回到住所前。一打開車門,藥材味撲鼻而來。最近老頭煎藥的次數實在太頻繁了,從一星期一次變成一星期三次,再由一星期三次變成一星期七次,真教人難受。他的風溼痛有這麼嚴重嗎?不如讓我做好心,幫他來個「永久解脫」吧?
「砰!」
忽然傳來一聲巨響,聲音是從老頭房子那邊傳來。我好奇地走過去看看,只見老頭彎著腰,揉著屁股,在庭園中收拾著地上的木頭碎塊。
「房東先生,怎麼了?」我隔著欄柵問道。
「哎,馬先生,」老頭皺著眉,說:「剛才我爬梯子換外牆的燈泡,沒想到他媽的老舊梯子突然斷裂,摔得我半死。」
老頭的房子比我們的多建一層,據說是七、八年前特意把整棟拆掉重建的。當時老頭好像想叫兒子和媳婦一家回來住,不過後來因事告吹了。
我抬頭望向外牆上一個燈座,上面的燈泡已經破掉了。
「我來替您收拾吧。」我打開欄柵上的閘門,走進去,扮演著親切鄰居的角色──即使那個傳出惡臭的藥壺就在不遠處。
「呵,真是麻煩你了。」老頭老實不客氣,連推辭的客套話也省掉。
我拾起木梯的碎片時,藥材味從鼻孔跑進我的腦袋,不斷地跟我說:「老頭嗝屁了就不用聞了喔。」我看著手上的破片,心想如果剛才老頭摔得重一點,就根本不用勞煩我動手……
啊,不好。要忍耐一下,我是個有理智的人嘛。
「咦,房東先生,馬先生,你們在幹什麼?」一個爽朗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穿著黃色POLO衫的林凱文站在欄柵外跟我們打招呼。
「甭提了!天殺的梯子……」老頭癱在躺椅上,碎碎念道。
「他換燈泡的時候,木梯斷了。」我插嘴說。
「啊,房東先生您有沒有受傷?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我可以載您一程。」凱文一臉關心的神色。哼,這個世上才沒有這麼親切的傢伙,這一定是裝出來的吧。
「謝啦,不過老骨頭,摔不死,不用去醫院這麼勞師動眾。以前我當兵時……」就像按下開關似的,老頭一口氣開始話說當年。
我趕快把斷掉的木梯收拾好,希望早點逃離這場疲勞轟炸。我怕我多待一刻,真的會按捺不住,動手將喋喋不休的房東老頭解決掉。
「我今天不會外出,如果您要我幫忙的話,儘管開口。」臨走前我特意說道。
「安啦,我雖然有點風溼病,但身子還壯得很,就算從二樓摔下來也不會有事……」老頭拍一下胸口,一副得意的樣子。
跟兩人告別後,我回到家中,把椅子搬到大門旁的窗子前,放下窗帘,透過縫隙查看外面的情景。
十分鐘後,凱文回到他的住所,接下來整整三個鐘頭外面的景色毫無變化。在下午四點左右,老頭騎著自行車經過,一個小時後他騎著車回來,籃子裡放了一個塑膠袋,大概又是中藥材。直到黃昏也沒有其他動靜,窗外就像按下暫停的錄影帶畫面,整個下午就只有這麼乏善可陳的兩、三件小事。
也許因為沒有工作,我才會胡思亂想,幹這種無聊事。雖然我得承認,比起殺人的一瞬間、把目標變成氣球的一剎那,我覺得能夠做出長時間的部署更能顯出我的專業,並且為此感到自豪。
我從容地拉開椅子,離開窗前,走進廁所。
憋了一整個下午,我的膀胱也要變成氣球了。
這是專業──我才不是無聊到特意憋尿憋老半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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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誰把我的藥壺打翻啦!靠!」
星期四早上十點左右,我剛從山丘那邊回來,才踏進自家的園子便聽到房東老頭大聲嚷嚷。
「房東先生,怎麼了?」我再次充當友善的鄰居,走到老頭的屋子外。凱文似乎也聽到老頭的叫嚷,跟我一前一後來到欄柵前。
「天殺的,不過上個廁所,轉眼我的藥壺就被打翻了。」庭園中小巧的炭爐裡仍冒著熊熊火光,可是上面的藥壺如今卻碎成兩半,躺在地上,深褐色的藥湯和藥渣流滿一地,冒出苦澀的氣味。老頭狐疑地看著我們,這兒平時沒有陌生人路過,他懷疑是我們幹的也很正常。
「我剛才經過還看到藥壺好好的,」我指了指山丘的方向,說:「是不是有野貓野狗闖進來把藥壺碰翻了?」
「野狗?」老頭的表情稍稍轉變。
「說不定是猴子,我家種了幾棵草莓,果實都少了。」我補上一句。
「山上有猴子嗎?」凱文問。
我聳聳肩。
「媽的哪……唉,連藥壺都破了,今天怎麼煎藥……」老頭自顧自地罵道。
「房東先生,別怪我多事,」我說,「其實我覺得您煎藥的味道很刺鼻,搞不好野猴討厭那氣味所以打翻藥壺。我看您還是放在室內煎藥較好。」
「是這樣嗎?」老頭搔搔頭說:「人家說用炭爐煎藥最好,但室內燒炭好像有點危險,我還是改用瓦斯好了……」
「究竟您煎的是什麼藥?」我好奇問道。
「就是黃柏、甘草、蒼朮、威靈仙之類的活血祛風的藥材啦,服過之後真的很有效。」老頭笑著說:「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寫藥方給你……或者你問林先生拿也行。」
「問他?」我望向站在我身旁的凱文。
「我前天問過房東先生,碰巧我有一位長輩也患風溼病,所以他寫了藥方給我。我抄了一份,您要嗎?」
「不,我只是好奇問問罷了,待我二、三十年後患風溼再問你們吧。」我笑著回答。
我和凱文離開房東的家。回到家門前,凱文說:「剛才您說經過房東的家,您之前上山嗎?」
我怔了一怔。
「是啊,我說過我有時會上山走走,看看風景,做做運動。」
凱文點點,跟我揮手話別,回到房子裡。
我想,我不能告訴他我平時上山是為了找小動物做實驗,讓牠們心肌梗塞、骨折、內臟充氣破裂,尋找更有效率的殺人方法吧?
正如我不能跟老頭說,趁他上大號時偷偷打翻藥壺的人是我。
我要繼續飾演「友善的宅男鄰居」這角色嘛。
回到家裡,我再次坐在大門旁的窗前,盯著門外的動靜。我愈來愈後悔把殺人的時間訂在週六,等待的期間令我有點坐立不安。幸好今天已經星期四了,只要多熬兩天,麻煩便會解決掉。
星期五黃昏,凱文來按我家的門鈴。門鈴沒有響,但我在窗前待著,看得一清二楚。
「叩叩。」
他改用敲的了。
我打開大門,裝出微笑。「哦,是凱文?什麼事?」
「馬先生,您的門鈴壞了?」凱文再按一下不響的門鈴,說:「沒什麼,有朋友送我一瓶純米大吟釀,之前跟房東先生說過請他品嘗,您有沒有興趣小酙幾杯?」
「哦,日本清酒嗎?到您家喝?」
「我們過去房東家,我跟他約好了,他說會準備牛肉鍋。」凱文舉起手中的酒瓶。
換作平時,我一定找藉口推掉,但今天我一口答應。
在我們前往房東房子的短短路程中,凱文問我:「今天下午您好像駕車出去了,匆匆回來後又再出去,似乎很忙?」
「不,我只是忘記帶東西,特意回來多跑一次。真糊塗。」我隨口撒謊道,「凱文您看到我出去嗎?」
「只是碰巧聽到您車子的聲音而已。」他再次展現露出潔白牙齒的笑容。這傢伙五官俊美,態度親切,大概是個「少女殺手」吧。
我們到房東家,房東老頭看到那瓶酒煞是高興,看樣子是頂級的日本酒。飯桌上擺著碗筷,中央的鍋子盛著粉紅色的牛肉,我們便一邊吃飯一邊喝酒。雖然在這兒住了一年多,走進老頭的大廳還是頭一遭,客廳的裝潢相當時尚,跟老頭的外表可說是格格不入。
最近天氣有點悶熱,喝過好幾杯,眾人皆兩頰發燙,凱文更是滿頭大汗。
「我去開一下空調。」老頭有點微醺,站起來往大門走過去。空調的開關在門旁,老頭伸手把開關往下拉。
「啪!」房間的燈光忽然熄滅。
「咦?」老頭發出訝異的聲音。
「是保險絲開關跳掉了吧。」我說。房間雖然沒有燈光,但路燈的光線從窗戶射進來,我們仍可以看到對方。「可能是空調短路,電力超過負荷,所以斷路器跳了。」
「哦,是啊!我很久沒開空調,搞不好壞了。」老頭說。他從門旁的架子摸出一把手電筒,把空調的開關推回去,再說:「你們等一下,我先去試試打開斷路器開關。」
不到一分鐘,房間恢復光明。老頭回來時仍是一臉微醺,笑著說:「歹勢,空調壞了。咱們不如到外面吹吹風吧?今晚天色不錯,喝酒賞月也是樂事。」
我們三人換到庭園繼續喝。喝光一瓶大吟釀後,老頭又拿出一瓶陳年花雕,一起喝到晚上九點左右。
「我還有一瓶,有興趣續攤嘛?」老頭笑著說。
「免啦,我明早還有工作。」我今晚真的不應該喝太多,畢竟明天早上要執行計畫,萬一因為宿醉頭痛便有大麻煩。
「我……我也該回去了。」凱文說話有點結巴。
「那麼我們改天再喝個痛快吧!」房東老頭很高興的樣子。
回程時,我向凱文問:「怎麼了,您好像有點無精打采?」
「呃,我不太喜歡喝花雕。」凱文苦笑一下。
跟凱文道晚安後,我回到家中,伸手打開電燈。
房間一片漆黑。
哎,我忘了。我家本來的斷路器現在正嵌在房東家的變電箱內。看來明早除了到公園幹掉目標人物外,我還要跑一趟五金行。
還好明天過後,所有麻煩都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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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工作比想像中還要順利。在商界打滾的人都有一個通病,只要你能說得出對方的名字,再加一句「上次在某某的宴會裡只跟您談了兩句,太可惜啦」,對方為免尷尬都會裝作認得你。我不過是走過去,伸出手,說「王主席!這麼巧啊,竟然在這兒碰到您」,那傢伙便跟我握手。在那一剎那,我輸入了「八個鐘頭後,冠狀動脈和左心房充氣」的指令,前後不到一秒鐘。
從那一刻起,他的性命只餘下八個小時。
就這樣,簡單解決了我的一個麻煩。如果我沒有那麼謹慎,兩個月前也可以動手,不過我就是怕出岔子。萬一我和目標交談的一分鐘裡,他有朋友出現,記下我的樣子,對我將來的工作說不定有影響。
即使那機會只有十萬分之一,我也不願意冒這個險。
回到家裡,我再次坐在大門前監視。除了房東老頭在中午外出一次,凱文在下午三點出去了一個鐘頭,門外完全沒有變化。
我就這樣一直呆到日落,轉眼間已是晚上九點多。
只要乖乖待在屋子裡,過了今天,所有麻煩都會解決掉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我的腦海中突然冒出這句話。
我猶豫了一下,終究輸給自己的好奇心。
我離開房子,走到凱文家大門前,按下門鈴。
叮咚。很清脆的聲音。
不到兩秒,凱文打開門,微笑著說:「咦,馬先生?有事找我嗎?」
「我可不可以進去再說?」我指了指他身後。
「沒問題,請。」
我走進客廳裡。他房子的布置跟我的差不多,沒有什麼花哨的家具。凱文關上門後,往廚房走過去。
「馬先生要喝些什麼?咖啡好嗎?」
「不用了,我來只是想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他往沙發坐下。
「你為什麼要殺房東老頭?」
「什麼?」凱文怔了一怔。
「我問,你為什麼想殺死房東?」我把問題重複一次。
凱文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馬先生,你跟我開什麼玩笑啊?誰想殺那位老先生?」
「不用裝了,我跟你是同行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凱文笑容僵住,臉色一沉。
「星期一老頭從梯子摔下來並不是意外,」我看他沉默不語,說道:「我看過梯子的碎片,斷裂位置是人為的。我猜打破燈泡的人也是你,你是特意讓老頭爬梯,希望他摔個半死吧?」
「那不一定是我幹的啊。」凱文回答。
「對,但因為我覺得奇怪,於是從那時開始,我每天都坐在窗前監視著你。」
凱文瞪大眼睛,露出詫異的神色。
「你……監視我?」
「所以星期四早上你下藥的過程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天早上,我看到凱文拿著一個紙包,躡手躡腳地離開房子,往房東的家走過去。「我跟在你身後,看到你把那包東西放進藥壺。」
凱文直視著我,沒有插話。
「為了阻止你殺害房東,我在你回家後,偷偷打翻藥壺。我查過資料,曾有藥行誤把含有劇毒的藥材『鬼臼』當成外觀相似的『威靈仙』出售,我猜你混進壺裡的應該是這鬼東西吧。老頭一死,調查人員應該會從藥渣發現鬼臼,把『意外』當成藥店的責任。」
「原來打翻藥壺的是你。」凱文冷笑道。
我早知道他那親切的笑容是假裝出來的──畢竟我也是嘛。
「昨天你在電箱動的手腳,也是我修好的。」
「是你!」
昨天中午,我看到凱文趁著老頭離家去買新的藥壺,提著工具箱走到房東家,弄了十幾分鐘。
「依我看,你是想讓老頭觸電致死。」我指了指門旁的開關,「我猜你先在開關動手腳,例如插入小小的金屬片使線路漏電,讓觸碰開關的人遭電擊。不過,如果回路的電荷突然提高,電箱的無熔絲斷路器會自動跳掉,為了確保老頭順利電死,你把斷路器掉包,換成一個即使電壓提高至危險水平也不會跳掉的假貨。」
「你把斷路器換掉了?」他語氣平穩地問。
「沒錯,結果我昨晚家裡連電燈也沒法開,冰箱的牛奶都壞掉了。」我不是水電工,只好把自家的斷路器整個拆下來,再裝到老頭的電箱裡。
「可是昨天我明明沒看到你走去房東的屋子……」
「因為我知道你也在監視我。」我笑道,「為了瞞騙你,我只好駕車往山後,從小路走下來,發現我不懂得修好斷路器後,唯有沿路折返,回到山丘上駕車回家,拆掉家中的斷路器再繞一個大圈子到房東家裝上。就是為了對付你這個麻煩的傢伙,害我昨天跑上跑下,累得半死。」
老頭患風溼病,他不會開空調,除非有客人到訪。這傢伙是特意安排昨晚的酒聚,讓我當證人,見證老頭的「意外」。
「你過來是為了揭發我的罪行嗎?大偵探先生。」凱文冷漠地說,眼光中流露出一份狠毒。
「不,我只是好奇罷了。」我搖搖頭,「老頭跟我非親非故,本來他死不死,與我無關。我阻止你殺他也只是為了我自己而已。不過我一直搞不懂,你為什麼要殺他?而且還用上這些麻煩的方法?」
「你認為我會告訴你嗎?」凱文再次冷笑。
「哎,我想也是。」我苦笑一下,說:「或者我換個問題吧──你到底在房東的房子裡藏了什麼?」
凱文的身子微微一震。我果然猜對了。
「我看你用毒、打開門鎖還有在電器動手腳都非常純熟,看樣子你是個職業殺手。」我摸著下巴,一邊思考一邊說:「房東是個與世無爭的老伯,我想像不到他有什麼厲害的仇人會委託閣下用暗殺的手法去解決他。如果是一般黑道因為金錢緣故要幹掉某人,犯不著用鋸梯子、下毒、觸電這些方法,只要用鎖鏈把門窗鎖死,灑汽油點火便大功告成,或者用刀用槍也簡單直接得多。你做的一切,就是要讓老頭『意外』死亡;即使不死,你也想讓他受重傷,到醫院躺一、兩個月──老頭從梯子摔下時,你殷勤地說要送他到醫院吧。」
我看凱文沒有反應,便繼續說:「不過你沒有偽裝火災,讓老頭燒死,於是我猜,老頭的房子裡一定有一些東西你很想得到,同時也不能讓它曝光,你怕老頭被謀殺或意外火災會惹來警方調查。因為你沒有趁老頭離家外出時把那東西拿走,我認為那東西埋得很深,或者要花長時間才能找到。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你大費周章,勞煩一位職業殺手用這麼麻煩的方法去幹掉那個人畜無害的房東?」
凱文皺著眉瞪著我,沉默一陣子,他開口說:「是屍體。」
「哦?」有點出乎意料,我本來猜是寶石或贓款之類。
「八年前我剛出道,」凱文邊說邊脫下眼鏡,「第一宗委託便是殺死一位替黑道管帳、潛逃隱居的會計。那傢伙掌握太多證據,當警方盯上他,黑道要殺他滅口時,他先一步隱姓埋名躲起來。我歷經一番辛苦才找到他的行蹤,原來他以假名在這兒居住,足不出戶。當時房東老頭正在重建他的房子,我便混入建築公司當工人,某天晚上把那個倒楣的會計殺掉,埋在房子的水泥地基裡。」
「委託人現在要你把他挖出來?」我問。黑道大哥的想法總是教人猜不透,我一向很怕替他們辦事。
「不,是我自己的問題。」凱文把眼鏡放在桌子上,說:「我當年還是菜鳥,犯了很低級的錯誤──工作期間我把皮夾弄丟了。我遍尋不著,最後想到唯一的可能,是在埋屍時把皮夾一併埋到水泥裡了。皮夾裡有我的證件、我的偽裝身分用名片等等,萬一曝光,我會很麻煩。」
「所以你要幹掉老頭,或者讓他住院,好讓你暗中施工把地基挖開找錢包?」我有點愕然。
「對。我知道大約的位置,但挖開加上修復原貌的話,至少要一個星期。」
「慢著,就算老頭掛了,你如何瞞著我動工?總會有些噪音吧?」
「解決老頭後,下一個就是你了。」
原來如此……雖然感到有些不是滋味,但換作是他,我也會這樣做吧。
等等,這中間有點不對勁。
「你說你是為了找皮夾,」我認真地問道:「不過為什麼早不找晚不找,偏偏這時來找?你要找的話,用不著等八年啊?」
「八年前我發現犯錯後,一直留意著老頭的動靜,漸漸發覺即使皮夾埋在房子地基下也沒大問題,所以我就沒有處理。只是,三個月前我收到消息,說生力集團打算收購這附近的土地,興建高爾夫球場。萬一老頭願意出售,建商把房子拆掉,發現屍體,我的身分和罪行便會曝光。」
「哈,原來是這樣子啊!」我大笑起來。
「你笑什麼?」他一臉慍怒,大概以為我在譏笑他。
「不好意思,原來我們遇上相同的麻煩,坐在同一條船上。」我望向牆上的時鐘,「現在差不多是新聞報導了……你打開電視看看。」
凱文疑惑地按下遙控器的按鈕。
「……今天下午六點左右,生力集團主席王定歆在宴會中突然心臟病發,送醫搶救不治。四十六歲的王定歆是生力集團創辦人王生力的獨生子,去年接任集團主席,上任後發展多個大型飯店及度假村的地產項目……」
凱文看到新聞的瞬間,瞠目結舌。
「這……這是……」
「是我幹的。」我攤攤手,笑著說,「今天早上趁他跑步時下手,黃昏他便完蛋了。」
「你讓他心臟病發?你……用毒藥?」
「差不多吧。」
「你殺他是因為……」
「因為好房子難找嘛,好不容易找到這個偏僻的社區,萬一被逼遷的話,我會很頭痛。把這兒發展成高爾夫球場是王主席的想法,他的屬下大都不贊成;如今他一死,這專案九成會被擱下來。」
「萬一他們繼續收購……」
「到時再殺新的主席嘍。」我望向電視中王主席的遺照,說:「有錢人是很迷信的動物,如果他們一直要收購這塊地,主席又一個一個意外死亡,他們大概會臆測是風水問題,放棄插手這兒了。」
凱文錯愕地望著我。喂喂,你這時該露出羨慕、讚嘆的表情才對吧?
「那麼你阻止我殺死老頭……」
「當然是為了相同的理由啊!雖然老頭的藥材很難聞,說話又喋喋不休,但從不過問房客的生活真是一大優點,加上地點偏僻,這兒簡直是我們這一類人的安樂窩。要是老頭一死,他的遺產繼承人要賣地的話,我又要頭痛了。至少讓我先住個三五七年,再為找房子的事煩惱吧。」
「所以說……我根本犯不著花這麼多工夫對付房東?」
「對喔,而且你這傢伙讓我這個禮拜過得很麻煩。」
凱文沉默下來,他大概在為自己的皮夾繼續埋在地底感到鬆一口氣吧。
「馬先生……不,這大概是假名吧。」真名大概也不是凱文的傢伙說:「你找我要問的事情都問完了,對不對?」
「是啊,我只是想知道你埋了什麼東西而已。」
「那麼,你以為我會念在同行一場,放你回去嗎?」凱文突然從身後掏出一把曲尺手槍,指著我。
該死的,好歹我也是你的後輩,犯不著用槍指嚇我吧?
「我替你解決了一個麻煩,你反而要殺我?」我保持冷靜地說道。我真的很討厭被槍口對著,萬一走火的話我便一命嗚呼了。
「呵,我當然要多謝你,只是被你知道我的身分,我不會讓你活下去。」
這傢伙真不上道。有常識的人即使不感動流涕,至少也會說句「放心吧,咱們同業一場,我不會洩露你的身分」,而不是恩將仇報。嘖,這叫「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在這裡殺我的話,槍聲會引起房東老頭注意,會留下更多證據喔。」
「所以我不會在這裡殺你,手槍只是防止你反抗。」凱文露出猙獰的笑容,「你會跟我一起兜兜風,然後在海邊消失。」
他的獰笑教我作嘔,我最討厭裝模作樣的傢伙。為什麼當殺手一定要奸笑?這是在演戲嗎?這傢伙見客戶時或許會像電影角色那樣穿得一身黑?
我瞥了時鐘一眼。
「離開前可不可以聽我說幾句話?」我舉起雙手,表示不會反抗。
「沒問題,反正你無法活過今晚。」
「你知道人類有多少條動脈從胸膛輸血到大腦?」我問。
「這是什麼?常識問答嗎?」
「我想身為殺手,對人類身體有多一點認識是必需的。」我說,「你知道有多少條嗎?」
「兩條吧?」
「不,」我搖搖頭,「四條。兩條頸動脈和兩條椎動脈。頸動脈就是在脖子左右兩邊用手指按著也會感到脈搏的血管,而兩條椎動脈則附在脊椎骨左右兩旁。」
「喔。」凱文只是冷淡地回應一聲。
「兩條椎動脈會在腦部下方接近橋腦和延髓的交界處匯流,成為叫作『基底動脈』的血管;而兩條頸動脈則連接一條環形的血管,叫作『威利氏環』。這條環狀血管就像馬路的迴旋處,即使其中一條動脈破損,無法供血,這個設計依然能確保有足夠血液提供給大腦。」
「你說這些有的沒的有什麼意思?」凱文開始有點不耐煩。
「基底動脈其實也會連接到威利氏環,換言之,四條主動脈都通往同一個迴旋處。即使某人不幸地左右頸動脈破裂,腦部仍可以靠椎動脈輸血吊命。」
「好了,說夠了,現在我們一起走吧。」他向我走過來。
「我想說的是,如果有一個人,很不幸地在威利氏環和基底動脈同時出現三處破裂,腦部便會立刻缺血,這傢伙會出現急性中風的病徵,再高明的醫生也無法救治,而死因則被當成腦內多處動脈瘤破裂,或者簡單稱為腦出血──雖然這種腦出血可說是萬中無一的罕見病例。」
凱文停下來,往後退了幾步。他大概本能上感到危險,不敢走近我伸手可及的範圍。
不過,太遲了。
「啊!」凱文突然面容扭曲,雙手抱頭跪在地上,手槍也無力握穩,掉到一旁。我雙手仍懸在空中,看著這奇妙的一幕。
「像王主席那種心肌梗塞致死需要數分鐘,但你這種腦出血很快,從血管破裂到死亡只要十幾秒。由於腦部缺血,手腳會無法活動,連感覺也很快消失。」我蹲在凱文面前說道。
「你……你……什麼……時候……下……毒……」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斷氣了。
我把手槍撿起,塞進衣服裡,替凱文戴上眼鏡,然後打電話叫救護車。我先回家放下手槍,再裝作驚惶的樣子向房東求救,說我到凱文家跟他閒聊時,他突然倒下。五分鐘後,我們一同把已死的凱文送到醫院。
在醫院裡,不用一分鐘醫生便斷定凱文已死,不過腦幹死亡的屍體相當有用,醫生連忙把新鮮的器官取下,用作移植。我這人真是超好的,心、肺、肝、腎、角膜……這次大概一口氣為七至八名病人帶來希望。我明明可以把他的器官一一攪爛脹破,讓他受盡折磨才死,可是我卻選擇如此人道的方法,真是個雙贏的結局啊。
房東老頭有點傷心,不過他沒有為此事哀愁得太久,三天後他又輕鬆自若地騎著自行車去買藥材,還跟我打招呼。
雖然我的殺人異能很厲害,但也有相當不便的時候。像那個只能輸入一次指令的限制,就使我無法提早幹掉凱文,演變成這星期的麻煩事。
早在我跟凱文第一次見面時,握手的一刻,就已輸入「一星期後……加九個鐘頭,基底動脈充氣破裂、威利氏環與頸動脈的兩個連接處充氣破裂」,讓他在七日後的晚上悄悄死去。
因為已經輸入了指令,我無法在察覺他行為有異時提早了結他,讓他有機會對老頭下殺手,還要麻煩我陪他演猴子戲。其實我對清酒和牛肉鍋沒有興趣,更討厭跟陌生人同桌吃飯。
就是知道他死期將至,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那天晚上我才會去跟他攤牌。如果讓他把殺人動機帶進棺材去,變成無人知曉的祕密,我想我會失眠好一陣子。
至於我當初為什麼要對一個見面不到一分鐘的陌生人下殺手,理由跟我努力確保房東老頭活命相同。
凱文住進我家前方的空屋,我的舉動、外出回家也會被他看到,而我最討厭被人觀察,被人盯著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難得找到一個沒人留意、安靜無憂的家園,我才不想被陌生人破壞嘛。
就像倉鼠,會把入侵家園的同類的頭啃掉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