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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全能人:人类的未来

第十四章
全能人:人类的未来

公元12019年,美国得克萨斯州,你在黎明时分徒步进入深山,开始了朝圣之旅。走着走着,在一块岩石上发现了一处隐藏的入口。入口处有两道门,第一道由玉制成,门框为不锈钢材质,第二道则是铁门。这两道门组成了一个简易气阀,隔绝灰尘,同时防止野生动物闯入其中。你转动门上的圆把手,门开了。进去之后,你将身后的门牢牢锁上,进入了一条隧道中,眼前一片漆黑。你不断向前走,最后发现,地面上似乎有一些微弱的光。你四处寻找着光源,然后发现,在这条宽约4米、长约150米的垂直隧道的尽头,似乎有一个小光点。你登上旋转的楼梯,沿着隧道壁,朝着头顶的光点,一圈又一圈地向上爬。最后,在一片光明中,你登上了山顶,看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由太阳提供动力的山顶之钟。钟响了,你是第一个听到钟声的人类,因为这座钟在一万年前建成后,就再也没有响过。[1]

时间一个是相对的概念。各个板块漂移的速度和我们指甲生长的速度差不多。我们用事物发生的速度来衡量时间的快慢,而人类累积性的文化进化正在加速时间的流逝。过去,几千万年才可被称作一个地质时期;现在,几十年就有可能产生新的地质年代。过去,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需要数天之久,现在只需几个小时就能结束旅程,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甚至只需要1秒钟。物种灭绝的速度是“自然”灭绝的1 000倍。全球人口翻了一番。

在行星时间的心跳中,人类已经走了很远。5万年前,1 000亿个生命之前,现代人类的祖先只是诸多人种中的一种。现在,我们是地球上唯一的人类。文化复杂性的进一步发展需要时间,将现有的技术与社会体系传承下去也需要时间,而在大部分时间里,人类都受到了更新世时期恶劣自然环境的限制。研究表明,在环境恶劣、食物匮乏的时期[2],一个族群在文化上就会更加保守,创新的频率有所下降[3];族群成员在逻辑判断、创造性思维等方面也表现逊色,在做选择时,更依赖情绪而非理性思考[4]。人类95%的时间都是在这样的生存条件下度过的。但是,就像我们现在看到的那样,即便是在上个冰川期最冷的时期,人类文化依旧具有惊人的复杂性。同一项研究还发现,当食物充裕时,族群成员的认知能力会显著提升。11 000年前,自然环境变得十分宜居,地球进入了气候稳定温和的全新世时期。其他人种此时已无福消受,只有现代人类一路繁荣兴旺至今。在全新世时期,人类可利用的资源持续增加,我们祖先的人口因此得以增长,贸易网络得以扩张,这都促进了文化复杂性和多样性的发展。[5]

人类在与自然打交道的过程中使用的任何一种提高效率的方法,换句话说,任何能够提升能量流动效率的改进方法,都可以提高我们的生存概率,加速文化进化。以社会复杂性为例,社会复杂性受制于社会能利用多少资源。所以,当一个社会的可利用资源主要是人力和牲畜时,国家的活动要么是战争,要么与食物和安全有关。不过历史上也有一些著名的例外,比如罗马帝国,其900多年的繁荣主要依靠的是奴隶。[6]随着水车等新型能源工具的出现,各个国家开始发展贸易,从贸易中获得的财富比从战争中获得的财富要多得多。煤炭的使用使官僚机构不断增多,政府随之变得更复杂。其他复杂的系统也逐渐出现,彼此相辅相成。由此一来,现代工业社会便在复杂的能源分配系统中诞生了。

这是因为能源的可利用程度和它的成本成正比。如果利用能源实现的创新成本过高,这些新方法就无法继续发展进而形成一个更为复杂的体系。然而在人类历史大多数的时间里,能源都十分昂贵。以照明为例[7],1800年时,每人每年平均使用1 100流明时;200年后,这个数字上涨到1 300万,是原先的11 800倍。这一切要归功于成本的降低。1800年,一位工人辛苦劳作60个小时产出的微弱烛光(蜡烛由羊脂制成),如果供一人每天使用2小时26分钟,可以使用一整年。同样的劳动力能产出54分钟的白炽灯光亮。但看看成本的差异:2006年,英国100万流明时人造光的成本仅为2.67英镑;而在14世纪,这一成本为35 000英镑。[8]

随着经济规模的不断扩大、技术的不断革新和其他提高效率的方法的使用,能源变得越来越便宜,经济得以加速发展。在更新世时期,全球经济产值每25万年翻一番;在全新世时期,得益于农业的发展,全球经济产值每900年翻一番;自1950年开始,全球经济产值每15年翻一番。经济发展的同时,人口数量也从150年前的10亿飙升到77亿。那么,新增的庞大人类群体居住在哪里呢?答案是大部分人都聚集在高效的城市系统中,目前占地球陆地表面3%的城市中居住着75%的人类。[9]城市化正在将人类网络的密集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程度,由此产生了新的社会特性,例如文化和基因的融合[10],精心设计的医疗保健系统,以及首次出现的人口增长放缓现象。增长放缓的原因可能是人类自愿限制家庭规模,但最主要的还是人们想要更多的资源。如今,在伦敦出生的婴儿存活到成年的概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有的甚至能活到百岁。[11]她可以在联系最密集、规模最大的人类族群中学习,可以读书认字,知晓车轮、弹簧、杠杆是何物,理解分数、进化、金钱、民主、感染控制、观察视角等概念。她还会接触到目前最伟大的认知和科技工具。这意味着今天的人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能有效地解决问题。[12]最近几十年,人类进入了“大加速发展期”[13]。人类活动的加速发展带来了人口数量、全球化程度和科技创新日新月异的发展。

在本书中,我向大家介绍了人类如何通过“基因—环境—文化”三位一体的发展获得了进化的成功,以及人类是如何成为一个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非凡物种的。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处于一个非常特殊的时刻。人类正在变为一个超级有机体,我们姑且称之为全能智人,简称全能人。

为了更好地了解全能人,我们先深入土壤,认识一种构造极其简单且十分古老的单细胞有机体——黏菌。它大概出现在6亿年前,遍布在全球各地的土壤中,和其他单细胞一样生存于世。有时,成千上万的黏菌会聚集在一起,它们的黏液会组成一个外壳,里边包裹着一个新形成的有机体。这个有机体可以蠕动爬行,有脉搏,会长出触须,甚至可以走出迷宫。科学家将这些黏菌的聚集形式描述为“社会”,因为每一个黏菌都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有时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如果黏菌所在的土壤缺少食物,黏菌会合成一根卷须,爬到阳光下。在那里,一部分黏菌会牺牲自己,将它们的身体转化为坚硬的纤维素,在地上形成茎。剩下的黏菌则会顺着茎向上爬,在茎的顶端等待路过的动物。有动物经过时,它们会附着在这些动物身上,到达新的土壤,继续生存下去。

人类的大脑有点像黏菌,不过人类的大脑既不能独立存在,也不可以自己移动。独立的大脑细胞(即神经元)本身并没有感知能力。但当1 000亿个神经元同时联网共同感知时,大脑感知到的东西远远超过这1 000亿个神经元单独工作的效果。不过直到现在我们也没有弄清楚,思想、人格或行为是如何在神经网络中扎根生长的,我们也不清楚神经元在其中是如何发挥作用的。不过意识就是从这些最普通的“建筑材料”中诞生的。全能人大脑所拥有的智慧、创造性和社会性,可以和全体人类大脑通过相互连接和沟通建立起来的网络式积累相媲美,而全体人类大脑还包括给我们留下文化和智慧遗产的祖先的大脑及电脑程序等人造大脑。全能人的全球帝国由跨国公司控制。我们通过全球社交平台进行交流,用美元进行交易结算。我们用的是同一个互联网[14],在各个城市都能吃到意大利面、比萨和米饭,买牛仔裤,喝可乐,嚼口香糖,听流行音乐。全能人通过联合国发挥全球政治权威和司法系统的作用,通过世界贸易组织管理国家之间的商品贸易,通过世界卫生组织管理医疗卫生,虽然这些机构的办事效率很低。对很多人来说,当他们面对这样的全球网络时,家庭、部落和国家的概念都缩小了。人们逐渐将自己看作地球公民而不是某一国的公民。[15]

到目前为止,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之间并没有显著的生理差异,但未来情况可能会有所变化。未来几十年里,那些不属于超个体的人可能会发现自己在文化、技术,甚至是身体和认知方面,都与社会格格不入。举例来说,描述一个人时,我们将越来越频繁地假定这个人寿命比较长,交流能力比较强,不满足这个条件的人将属于一个不同的人类种族,甚至有可能是一个亚种。如今,石器时代人类和现代都市人之间的文化差异类似于卡拉哈里野狗和巴黎贵宾犬之间的差异(不过人和狗不同,来自任何地方的人都可以成为“文化表型”)。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种文化会比其他文化优越或“进化层级更高”。依赖复杂技术的生活不一定比狩猎采集社会的生活方式更快乐或更有意义(许多人会认为恰恰相反)。然而,像狩猎采集这样的社会被逐渐淘汰,取而代之的是人口密度极高的工业社会,因为这样的社会能源使用效率更高。随着全能人越来越同质化[16],我们应该牢记保持文化和生物多样性的重要性,因为这是一种生存适应。在过去,它能提供我们需要的东西,而当我们进入未知领域时,它可能会成为无价之宝。这意味着我们要保护所有人类的权利以及人类的居住地,使其不受自身掠夺成性的超个体的影响。

全能人也表现出了强大的物理存在性。人类个体和社群未来会对居住地或周边环境产生影响,而我们的超个体对地球的改变之大已经超过了地球过去46亿年中经历的任何事情。地球正进入另一个地质时代,而这一次是我们改变了地球。地质学家将这个新时代称为人类世,他们认为人类已经成为一种地球物理力量,这种力量和撞击地球的小行星,或是体积庞大的火山不相上下。影响人类进化的自然环境已经被人类自己彻底改变了。

只用了短短一代人的时间,人类就成为非凡的全球性力量,而且这一力量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地球上2/5的土地用于农耕,3/4的淡水资源掌控在人类手中,地球上不再有“无人之境”,我们甚至可以决定大气的温度。人类,已经从非洲稀树草原上一种濒临灭绝的弱小灵长类动物,成长为地球上数量最多的大型动物,数量位居第二的则是我们培育出的供我们食用、使用的其他动物。我们对自然世界贪婪的掠夺已经导致森林遭受了大规模的砍伐,大量物种惨遭灭绝,生态系统严重崩坏。其他哺乳类动物需要花数百万年(是人类存在时长的10倍以上),才能恢复被人类破坏的进化多样性。我们还制造了大量的垃圾,这些垃圾需要几个世纪才能被彻底降解。当我们从海洋中捕食野生鱼类时,我们也吃下了它们体内人类自己丢弃的塑料垃圾。地球上不再有无穷无尽的自然美景,所到之处,皆有人迹。未来的几代人将会直面人类世产生的后果,也就是说,人类已经殖民了自己的未来。[17]

文化进化让全能人能够极大地改变包括人类自己在内的所有物种的命运。然而,人类的个体生活更多地由人类在全能人“连接体”(即我们的集体智慧网络)中的位置决定,而不是由人类生理或基因决定。想象一下,现在有一位来自西方发达国家的白人男性,出身显赫,家庭富足;还有一位来自南半球发展中国家的深肤色难民,身无分文,无权无势。他们将会在同一座城市里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18]他们的智商、身心健康程度、政治信仰、患病情况、子女数量、未来财富和预期寿命都和他们在“连接体”中的位置紧密相关。这些差异会通过文化传承“复制给”他们的后代,至少是下一代。当黏菌结合在一起组成新的有机体时,位于中心位置的黏菌会得到很好的保护,而位于外部的黏菌则很容易受到攻击。

人类进化的三位一体,即基因—环境—文化,都与社会网络形成的方法有关,这也决定了人类社会的运作方式。全能人时代的来临,表明自由并非如想象般美好。然而我们依旧渴望自由,因为虽然全能人整体统治着我们,但每个人都可以通过社会网络影响他人,因此,也会对全能人整体产生影响。最值得注意的是,不同于黏菌的超个体,人类的超个体由数十亿个不相关的个体组成。全能人是自然进化过程中独一无二的产物。

从进化角度来看,生命的意义在于基因的延续。我们的祖先利用文化发展出了一种成功传承基因的方式,得益于此,如今我们主宰着地球上所有的生命。然而,我们的文化目标——自我决定,已经超越了人类的生物学界限。我们有权选择自己的基因,决定别人的生死,甚至还能消灭整个物种。如果人类想生存下去,那么文化进化就必须迈出下一步,从群体存活走向全球人口存活,即全能人的存活。

作为地球上的一个物种,人类的自我意识日益增强。也许人类世给我们最大的教训就是:文化进化的规则同样适用于自然环境的生物进化。也就是说,如果想看到生态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我们就需要保持生物的种群数量和连通性。虽然全能人拥有的巨大网络在技术复杂性和文化多样性上带来了越来越多的回报,但这一切都是以破坏环境为代价的。地球资源并不是取之不竭的,全能人已经使用了地球原始净资源的1/4。[19]这种不可持续的资源使用方式会让我们得到的回报越来越少。然而,如果依靠个人力量减少淡水浪费或减少碳足迹,那么所产生的影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虽然人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全能人,但目前看来,我们无法应对地球在人类世时期向人类发出的挑战,而且被人类改变的地球也一定会对全能人产生巨大的影响。[20]

人类世很可能和从更新世到全新世的地质转变一样,具有文化变革性。不过上一次的转变花费了数千年,而这一次会在几十年内就完成转变。在我们子女生活的时代,海平面会上升,这可能会毁灭人类世界,甚至会摧毁人类文明。过去,气温仅仅升高1摄氏度左右就对古罗马文明和玛雅文明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人类世,气温也有一定幅度的升高,由此产生了战争、地区动荡和数百万难民。我们的文化需要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适应我们正在创造的新世界。[21]

人类的生理机能已经发生了变化:西方男性的精子数量已经减少了一半以上[22];不仅超过1/3的成年人被肥胖[23]困扰,而且出现了一些导致营养不良的新方式。令人诧异的是,现在人们致力于研究如何减少食物中的卡路里含量,但这与我们过去几十万年中孜孜不倦追求的进化正好相反。[24]

在科技和社会规范的推动下,人类不断进化,例如,我们的前额在变大,身高在变高,近视的发病率也在大幅上升。[25]这些变化发生得很缓慢,因为生物层面的进化比文化层面的进化慢。然而,接种疫苗以及在试管授精的过程中使用直接破解DNA工具的做法,正在帮助人类加快基因进化。2012年,人类发明了一种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CRISPR。它就像一把分子剪刀,能把特定的基因剪掉,然后插入其他的基因组片段。CRISPR可以快速、简单、精准地编辑生命“蓝图”,拥有巨大的发展潜力。现在,人类有能力创造新的生命形式,从新的作物品种到新的人类,每一次转换一个基因。如今,我们已经有可能消除引发严重疾病的基因。总有一天,我们有可能战胜死神。与此同时,利用遗传和生物特性,再加上实验室培养的细胞、组织和器官,针对不同病人的个性化治疗正在逐步发展。

随着我们不断用人造肢体提升身体能力,类似内尔·哈比森这样的电子人将越来越常见。未来,纳米机器人会监测人体血液和器官的情况,还会根据健康状况,为我们提供靶向药物。人类将越来越成为一件“设计品”。

随着全能人的发展,机械组件在这个超个体中的占比将不断增加。如今,我们已经和900万机器人共享地球,同时,随着我们将大脑的能量需求,甚至大脑本身外包出去,我们的集体智慧中也包含了人工智能。人类严重依赖机械记忆和机械处理,人类每年的数据足迹已达40千兆[26]字节,或约5泽字节,这是一个难以想象的二进制数字。随着文化进化,我们有了更多的“拐杖”帮助我们减轻认知活动的负担,但这些先进的信息处理技术和丰富的社会资源有可能让我们变得更笨。几千年前,苏格拉底曾担心书写技能会削弱年轻人的记忆能力。[27]事实证明,苏格拉底是正确的。死记硬背没有多大必要,我们在其他方面有更好的表现,比如处理抽象信息,因为我们从小就浸泡在工业化世界中,所以从小就具备了归纳、用符号思考和分类的能力。在过去的80年里,人类的平均智商提高了30(即弗林效应),但认路的技能退化了。[28]

人工智能可能是人类大脑不断渴求预测能力的最高表现形式。就预测能力而言,人为设计的计算程序难逢敌手。在许多重复性的任务中,计算机程序已经呈现出远远优于人类的特点。人类使用机器的目标是让其独立执行任务、做出决策,这让人工智能可以完美胜任涉及大量信息采集的工作,在这个过程中统计结果比主观判断更为重要。与人类相比,机器往往更快、更精确,因为人类需要较长时间来记忆或查找信息,而且容易产生偏见、疲劳和厌倦等情绪。

但是人工智能出错时会发生什么呢?目前,人类社会规范允许人类犯错误,却期望机器决策始终百分之百正确。人工智能决策失误的例子已不在少数,由于出现编码错误或者数据偏差,人工智能也会像人类一样犯错误,却无须为此埋单。另一个则是隐私问题,为优化人工智能,我们需要提供最全面的数据集,而这些数据本质上来说就是我们的声誉信息。现在个人信息正逐渐被一些跨国公司控制,并可能会反过来被用来针对我们。基因组检测公司收集了大量的个人数据,家谱数据库已经可以识别60%的美国人,即使有些人之前没有做过检测。大数据集让全能人成为一名非常高效的星球玩家,但如果我们的声誉得不到保障,就会面临个人悲剧和更大的社会不公等风险。如今国家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潜入公民的私人生活。有的国家开发出信用评分体系来监督人们的行为,通过行为和友好关系等数据来为个人的“社会信用”排序。分数低的人会被列入黑名单,从而影响买飞机票、找工作和贷款。

这些都是人工智能正在面临的真实而重要的问题,但如果能有效管理,这些问题都可以控制。人工智能是一个希望与威胁共存的综合体,可以肯定的是,它并不会取代人类,因为即使是最先进的机器人也比不上人类的卓越、灵活多变和多才多艺。尽管人工智能在计算和模拟数据方面能力出众,令人印象深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已经达到人类智力的顶峰。实际上,如果一个人只拥有上述能力却缺乏常识或社会意识,他会被诊断为认知障碍。然而,人类做的工作会越来越多地被机器取代,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机器效率更高,并且正如我们所见,能源使用效率是驱动文化进化的根本动力。问题是,人类与机器人不同,人类要从工作中获得使命感、认同感和价值感。如果没有社会规划,人类可能无法以稳定且人道的方式过渡到下一个经济时代。


我着手写本书的时候,对人类进化的故事有一个模糊的理解,我认为从猿人进化到现代人,我们从最初的悲惨困苦的猿一步一步变成了享受现代世界的舒适便利的公民。令人吃惊的是,尽管科技发展了数千年,但直到最近几个世纪,人类福利才有了真正的改善。现在的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1500年,英国伦敦人与印度德里人一样艰难度日;1950年,葡萄牙的儿童死亡率为史上最高,至今都没有国家超越;19世纪至今,普通民众的健康得到显著改善,这要归功于农业和医药方面的科技发展[29]。放眼整个人类历史,如今,我们拥有人类历史上最安全、最充足、最实惠的食品供应。

尽管世界上仍有战争[30],但死于战争的人口比例已经有所下降。(这未必是因为战争不再那么残暴,而是因为人口总数有所增长,其他灵长类动物也有过类似经历。)全能人降低了全球战争爆发的可能性,核威胁是一部分原因,但主要是因为人类在经济、贸易、家庭和文化实践中相互联系、相互依存。尽管对人类来说,全能人的世界是一个更安全、更美好的世界,但人类的持续发展是历史必然。

我在新闻中看到,我们与之斗争了上千年的社会问题依然存在,例如部落主义以及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之间亘古不变的紧张关系。我看到英国试图进行历史上最伟大的和平合作,却因党派之争而分裂;我看到法西斯主义在自由民主国家的兴起;我看到美国总统对其他性别和种族的公民发表充满仇恨的言论;我看到数百万人因为战争和暴力逃离非洲、亚洲和中东;我看到全球在预防环境灾难方面的不作为。尽管我们取得了科技进步,但在社会生活的很多方面都有所倒退,让大型多元文化社会和谐共处的有效准则正在分崩离析。群体之间的不平等意味着利益不一致,他们认为彼此属于不同的阵营,这就导致合作时会产生冲突。尽管人类科技越来越精进,但我们似乎无法避免重蹈覆辙,让错误不再重演,这一切就仿佛人类的文化算法有缺陷一样。

的确,悲观和绝望有很多缘由,但在很大程度上是视角问题。我们只能生活在自己的时代,因此社会和政治生活的细枝末节对我们来说却是史诗般的大戏。然而,从人类文化进化的角度看,渺小的人类只是变革海洋中的微波,也许还没来得及实现人权的改善,就又倒退回种族不平等的黑暗时代了。我想知道这些高峰和低谷是否是更伟大的进步的一部分。我们可能正奔向某个更宏伟、更美好的时代。在黑暗时代,要牢记人类的诸多善举和个人勇气,正是这样的勇气让我们在短时间内实现了社会的巨大变革。许多曾经难以想象的事情现在都变为现实,如废除奴隶制、尊重女性权利和建立全民医疗卫生体系等。在先驱者的引领下,数百万人的生活发生了改变。全能人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因为它集合了数十亿个卓越的人类个体。全球1/4以上的人口是儿童,他们仍需要获取文化知识来应对人类未来的重大挑战。他们将开发新的技术,制定新的社会规范,并以新的方式解读社会,与自然界互动。但是,这些孩子只有在善良、合作、包容的环境中成长,他们自身巨大的人类潜能才能被发掘出来,因为即使我们作为全能人的一部分在全球范围内运作,我们的实际生活范围仍然是只有数百人的社区。只有承认、接纳与我们在地球上共同生活的所有人,才能创造一个美好宜居的人类世。

作为一个物种,人类在遗传、文化进化和环境适应与改造上都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几乎地球上所有人之间都存在联系。如今的我们是被困在短暂阶段的个体,但同时也是联通的数据流、记忆库和意见领袖,是更伟大的人类的一部分。我们当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注定影响深远,关乎我们能否成为未来人的好祖先。因此,做决定时我们要放眼未来,把未来数十亿人的福祉考虑在内,因为这些人将生活在我们亲手为他们创造的世界中。几个世纪前,北美原住民易洛魁族的首领创造了“七代管理”这一概念,要求人们考虑每个决定对自己的子孙后代,即未来7代人产生的影响。在地球属于我们的这宝贵的几十年里,我们在享受祖先开辟的花园时,也绝不能从后代那里偷走树荫。

思绪至此,夜空中有一颗永恒的流星划过我的窗前,它就是国际空间站,我们永久占据的外太空家园,人类是地球上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生命形式。人类通过几十万年的合作,实现了最不可思议的奇迹。我们是如此非同寻常,集体文化的迭代将我们带去未知的领域,这给我们带来了新的问题,但我们希望它也能带给我们解决方案。毕竟,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可以拯救我们。

[1] Introduction: 10,000 Year Clock — the long now.Longnow.org (2019). http://longnow.org/clock/.

[2] 类似的发现还有,与圈养的哺乳动物相比,野生哺乳动物的好奇心和创新能力都比较低。

[3] Runco, M., Acar, S., and Cayirdag, N. Further evidence that creativity and innova tion are inhibited by conservative thinking: Analyses of the 2016 presidential election. Creativity Research Journal 29, 331—336 (2017).

[4] Mani, A., Mullainathan, S., Shafir, E., and Zhao, J. Poverty impedes cognitive function. Science 341, 976—980 (2013).

[5] Ziegler, M., et al. Development of Middle Stone Age innovation linked to rapid climate change. Nature Communications 4 (2013).

[6] 虽然罗马帝国也会使用水车、石油和煤炭,但主要还是依靠人力。罗马帝国40%的人口都是奴隶。150年,罗马帝国的奴隶数量下跌,导致罗马文明无法实现可持续发展,进而全面崩溃。

[7] Nordhaus, W. Do real output and real wage measures capture reality? The history of lighting suggests not. Economics of New Goods 58, 29—66 (1997).

[8] Fouquet, R., and Pearson, P. The long run demand for lighting: Elasticities and rebound effects in different phases of economic development. Economics of Energy & Environmental Policy 1 (2012)。这里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照明的价格(每百万流明时)在英国为多少英镑。Our World in Data (2012). https://ourworldindata.org/grapher/the-price-for-lighting-per-million-lumen-hours-in the-uk-in-british-pound.

[9] 与1800年的3%相比。

[10] Hellenthal, G., et al. A genetic atlas of human admixture history. Science 343, 747—751 (2014).

[11] 100年前,人类的平均预期寿命为50岁,而现在,人类的平均预期寿命超过80岁。1800年,一个家庭平均拥有6名儿童,现在一个家庭平均拥有的儿童数量不超过2名。在一些国家和地区,这个数据更低。与此同时,文化带来的社会不平等现象也在生物层面上产生了实实在在的影响。从全球范围来看,1/5的儿童发育不良,其中近40%的儿童来自印度。

[12] 但是极高的创新速度意味着知识的半衰期(知识被淘汰的时间)也在不断缩短。

[13] Steffen, W., et al. Global change and the earth system: A planet under pressure(Springer, 2004).

[14] 尽管一些国家一直在建造数字边境,试图在其境内维护互联网领域的国家主权。

[15] Global citizenship a growing sentiment among citizens of emerging economies shows global poll for BBC World Service—Media Centre. BBC (2016). https://www.bbc.co.uk/mediacentre/latestnews/2016/world-service-globescan-poll.

[16] Rozin, P. 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are a harbinger of the future of the world.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3, 108—109 (2010).

[17] 一个出生在工业世界,也就是人类世的婴儿,可以说是天生就带有环境原罪,因为在她的有生之年,她会加剧对自然界的不可持续开发,使每个人的生活条件都变得更糟。或者,她可以见证人类的救赎。人类的高度合作性意味着我们可以通过集体的努力,堵住平流臭氧层上的洞。当然,这样的合作性也意味着我们会先让平流臭氧层出现一个洞。

[18] 在美国一些不平等现象严重的城市中,确实存在这种情况,哪怕是相对平等的斯堪的纳维亚地区的城市也是如此。

[19] Krausmann, F., et al. Global human appropriation of net primary production doubled in the 20th centur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0, 10324—10329 (2013).

[20] 随着我们进入全球变暖的时期,淡水资源和矿产资源都会越来越少,我们的文化需要做出转变,从一味地消耗水、燃料和其他材料资源,转变为在人类全球工厂内部实现资源的循环,结束我们已经使用了上千年的从产品到废品的线性生产模式。

[21] 因纽特人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看到的环境变化:uggianaqtuq(举止怪异)。

[22] Levine, H., et al. Temporal trends in sperm count: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regression analysis. Human Reproduction Update 23, 646–659 (2017).

[23] Ralston, J., et al. Time for a new obesity narrative. The Lancet 392, 1384–1386 (2018).

[24] 然而,在世界上的许多地方,人类依然无法获得足量的蛋白质和微量营养素,所以他们的大脑没有得到充分的开发,这就会影响到人类的生理发育、社会和文化。

[25] Foster, P., and Jiang, Y. Epidemiology of myopia. Eye 28, 202–208 (2014).Every additional year in education increases myopia: Mountjoy, E., et al. Education and myopia: Assessing the direction of causality by Mendelian randomisation.BMJ k2022 (2018).

[26] 4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 000。

[27] “学习者的灵魂深处存在健忘性,因为他们从不使用他们的记忆……他们会听到很多事情,却什么也学不到;他们看起来无所不知,却通常是一无所知;他们是令人讨厌的伙伴,因为他们看起来满腹经纶,但实则不然。”出自《斐德若篇》中苏格拉底与斐德若的对话,由苏格拉底的学生柏拉图于约公元前370年整理而成。

[28] Must, O., and Must, A. Speed and the Flynn effect. Intelligence 68, 37–47(2018); and Clark, C., Lawlor-Savage, L., and Goghari, V. The Flynn effect: A quantitative commentary on modernity and human intelligence. Measurement: 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 and Perspectives 14, 39—53 (2016).

[29] 尽管20世纪最严重的那些饥荒是拥护反科学教条的政治家造成的。

[30] 自1960年以来,至少发生了180次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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