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事实和价值的融合

第八章 事实和价值的融合

我将以解释巅峰体验作为开始,因为正是在这样的体验中,我的论文才能得到最容易和最充分的证明。“巅峰体验”一词是对人类最美好时刻的概括,是对生命中最幸福时刻的概括,是对狂喜、愉快、极乐、最大喜悦的体验的概括。我发现,这种体验来自深刻的审美体验,如创造性的狂喜、成熟的爱、完美的性体验、父母之爱、自然分娩的体验等。我用“巅峰体验”这个词作为一种概括和抽象的概念,因为我发现所有这些狂喜的体验都有一些共同的特征。事实上,我发现有可能做出一个概括的、抽象的图式或模型来描述它们的共同特征。这个词使我能够在同一时刻谈论所有或任何这些经历。

在我的研究对象描述了他们的巅峰体验之后,我询问了这些时刻对他们来说感觉世界有什么不同,得到的答案也可以被系统化和概括。实际上,这样做几乎是必要的,因为没有其他的方式来包含他们回答我的成千上万的词语或描述。我自己对他们回答的大量文字进行了浓缩,包括世界如何看待他们的许多描述。大约一百人的巅峰体验是:真、美、完整、二歧超越、活跃性、唯一性、完美、必要性、完满、正义、秩序、简单、丰富、轻松、乐趣和自给自足。

虽然这完全是我个人的归纳和浓缩,但我毫不怀疑任何人都会得出大致相同的特征列表。我相信并不会有很大的不同,除了同义词或特殊描述词的选择。

这些词非常抽象。可是又怎么可能不抽象呢?每个单词都肩负着在一个标题或项目下包含多种直接经验的任务。这就必然意味着,这样一个词语必须是包罗万象的,也就是说非常抽象的。

这些是巅峰体验中世界的不同特征。在重点或程度上可能有差异,例如,在巅峰体验,世界看起来更诚实、更赤裸、更真实,或看起来比其他时候更美丽。

我想强调的是,这些被认为是描述性的特征在受试者口中都是关于世界的事实。他们描述了世界看起来的样子,甚至在他们看来是世界本身是什么样子。它们与新闻记者或科学观察家在目击某些事件后所使用的描述相似,不是“必须”或“应该”的陈述,也不只是受试者希望的预测。它们不是幻觉,也不仅仅是一种情感状态,缺乏认知参考。它们被认为是启迪,是真实和真实的特征,是以前他们从未发现的。

但尤其是我们——心理学家和精神病学家——正处于一个科学新时代的开端。在我们的心理治疗经验中,我们偶尔会在病患和自己身上看到光明、巅峰体验、孤独体验、洞察力和喜悦。我们已经习惯并了解,虽然不是所有这些都确实存在,但其中一些肯定是存在的。

化学家、生物学家或工程师将继续对这一既旧又新的观念感到困惑,即真理可能以这种既旧又新的方式出现:以一种冲动、一种情感启迪、一种爆发,穿过破墙、穿过抵抗、穿过被克服的恐惧。我们是专门处理危险真理的人,那些威胁自尊的真理。

这种非人格的科学怀疑主义,即使是在非人格学的领域,也是毫无根据的。科学的历史,或者至少是伟大科学家的历史,是一个对真理产生突然而狂喜的洞察的故事,然后,真理慢慢地、小心地、谨慎地被更多的工作者证实,他们的工作更像珊瑚上的昆虫,而不是雄鹰,不像凯库勒所做的关于苯环的梦。

太多目光短浅者把科学的本质定义为谨慎的检查、验证假设、发现别人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是,既然科学也是一种发现技术,它就必须学会如何培养巅峰体验的洞察力和远见,然后如何把它们作为数据来处理。存在知识的其他例子——对巅峰体验中尚未被察觉的真理的真实感知——来自通过爱获得的敏锐洞察力,来自某些宗教体验,来自某些亲密的群体治疗体验,来自智力的启迪,或者来自深刻的审美体验。

近几个月来,一种证实存在知识的全新可能性被展现出来。在三所不同的大学里,LSD致幻剂能够治愈大约50%的酒精中毒症,一旦我们从得知这个好消息,这个令人意外的奇迹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并且由于我们是永不满足的人类,我们不可避免地会问:“那些没有被治愈的人呢?”我想引用1963年2月8日A.霍夫博士的信来回答:

我们刻意使用了巅峰体验作为治疗手段。对接受了LSD或酶斯卡灵致幻剂的酗酒者利用音乐、视觉刺激、语言、暗示等任何能使他们达到巅峰体验的东西来进行试验。我们已经治疗了五百多名酗酒者,总结出了一些一般规则。其中一条是,一般而言,在治疗后产生戒断反应的大多数酗酒者是获得了巅峰体验的受试者,相反,没有获得巅峰体验的人都没有戒断反应。

我们也有强有力的数据表明,情感是巅峰体验的主要成分。当LSD受试者首次接受青霉素胺治疗2天后,他们的体验与从LSD正常获得的体验相同,但是有明显的镇静作用。他们观察所有视觉变化,改变了思想,但他们的情绪非常平静,与其他受试者相比,他们感觉没有参与性。这些受试者没有得到巅峰体验。只有10%的人在治疗后表现良好,而我们在几项大型随访研究中预期的康复率为60%。

现在我们得到了一个大飞跃:这张描述现实世界的特征列表虽然只是在某些时候被看到,但是它和我们所说的永恒价值、永恒真理是一样的。我们在这里看到了我们熟悉的真、善、美三位一体。也就是说,这个描述的特征列表同时也是一个价值观列表。这些特征是伟大的宗教主义者和哲学家所重视的,它实际上也是人类最严肃的思想家所一致同意的作为生命的终极或最高价值的清单。

我想再重复一遍,我的第一个声明是在科学领域内向公众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做同样的事情,任何人都可以自己检查,任何人都可以使用我曾经使用过的程序,并且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客观地将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时所说的话录下来,然后公之于世。也就是说,我所报道的是公开的、可重复的、可判断的,如果你愿意,它甚至可以量化。它是稳定可靠的,因为当重复操作时,得到的结果大致相同。即使是根据十九世纪最正统的实证主义的定义,这也是一个科学的陈述。它是一种认知陈述,一种对现实的描述,对宇宙的描述,对外部世界的描述,对受试者和描述者的描述,对所感知的世界的描述。这些数据可以用传统的科学方式检验,它们的真实或不真实程度可以被确定。

然而,关于对外部世界的描述,同时也是一个价值描述。这些是最鼓舞人心的人生价值观,是人们愿意为之献身的,他们愿意为这些付出努力,承受痛苦和折磨。这些也是“最高”价值,因为它们通常是在最好的时刻、最好的条件下,最优秀的人所拥有的。这些是更高层次生活的定义、美好生活的定义、精神生活的定义,我还可以补充一点,这些是心理治疗的长远目标,也是最广义教育的长远目标。这些品质使得我们钦佩人类历史上的伟人,我们的英雄,我们的圣人,甚至我们的神。

因此,这一认知陈述和评估陈述是一样的。“是”变成了“应该”。事实和价值变得相等。那真实的世界,那被描述和被感知的世界,与那被重视和被期望的世界是同一的。现在的世界变成了应该存在的世界。应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换句话说,事实在这里与价值融合了。

“价值”难题

显而易见,问题和价值是相关的,无论这个词定义如何。然而,“价值”有很多种定义,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义。事实上,它在语义上是如此令人困惑,以至于我相信我们很快就会放弃这个包罗万象的词,取而代之的是对它所附加的许多含义的更精确、更具有操作性的定义。

从另一个角度,我们可以把价值概念想象成一个大容器,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模糊的东西。大多数谈论关于价值观的哲学家都试图找到一个简单的公式或定义,将容器中的一切联系在一起,即使里面的许多东西是偶然存在的。他们会问:“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忘记了它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它只是一个标签。只有多元化的描述可以服务于它,也就是说,要归纳整合“价值”一词被不同的人使用的所有不同的方式。

接下来是关于这个问题各个方面的一系列简短的观察、假设和提问,在“价值”这个词的不同含义和“事实”这个词的不同含义中,事实和价值以各种方式融合或接近融合。这就像是从词典编纂者之间的争论转向关注心理学和心理治疗领域的运作和实际事件,从语义学的世界转向自然的世界。实际上,这是将这些问题带入科学领域的第一步(科学的广泛定义包括经验数据和客观数据)。

作为一个“应该—是—探索”的心理治疗

现在我想把这种思维应用到心理治疗和自我治疗的现象上。人们在寻找身份、真实自我时所问的问题,很大程度上都是“应该”的问题:我应该做什么?我应该成为什么?我该如何解决这种冲突情况?我应该从事这项工作还是那项工作?我该离婚还是不离婚?我该活着还是死亡?

大多数没有受过教育的人都很愿意直接回答这些问题。他们会说“如果我是你的话……”然后继续提出意见和建议。但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已经认识到这是行不通的,甚至是有害的。我们不会说我们认为别人应该做什么。

我们学到的是,从根本上说,一个人发现他应该做什么的最好的方法是找到自己是谁,想要做什么,因为道德和价值决定道路,明智的选择应该通过“是”,通过发现事实、真理、现实、特定的人的本性。他对自己的本性、内心的愿望、性情、体质、他所追求和渴望的以及真正满足他的东西了解得越多,他的价值选择就会变得越轻松、越自然、越容易顿悟。(这是弗洛伊德的伟大发现之一,也是一个经常被忽视的发现。)许多问题就这样消失了,许多其他的问题也是如此,只要知道什么符合人的本性,什么是合适的和正确的,就很容易解决了(我们还必须记住的一点是,了解一个人的深层本性同时也是对一般人性的认识)。

也就是说,我们通过“真实性”帮他寻找“应该”。发现一个人的真实本性同时对于“应该”的探索和“是”的探索。作为对知识、事实和信息的追求,也就是对真理的追求,这种价值追求是在科学合理定义的范围内的。至于精神分析方法,以及所有其他不干涉、不打扰、道家的治疗方法,我可以同样准确地说,它们一方面是科学方法,另一方面是价值发现。这种治疗是一种道德上的追求,甚至是自然主义意义上的宗教追求。

请注意,治疗的过程和治疗的目标(“是”和“应该”的另一个对比)是无法分开的。将二者分开只会变成闹剧或悲剧。治疗的直接目标是找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治疗的过程也是如此。你想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吗?首先要找出你是谁!“做你自己吧!”描述一个人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几乎和描述一个人的本质是一样的。(1)

在这里,就目的的意义而言,“价值”在你们奋斗的终点上,终点与天堂现在就存在着。一个人为之奋斗的自我,现在以一种非常真实的意义存在着,就像真正的教育一样,它不是一个人在四年的学习生涯结束时获得的文凭,而是一个学习、感知、思考的每时每刻的过程。宗教的天堂是一个人应该在生命结束之后进入的地方,天堂是在生命之上的,但生命本身没有意义。实际上,在整个生命中原则上都是随时可得的。它现在就在我们身边,就在我们周围。

“存在”和“成为”可以说是齐头并进的。旅行能给人带来目的的快乐,它不应该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许多人发现,多年的工作所换来的退休生活并不像工作那样甜蜜,但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接受

另一种事实和价值的融合来自我们所说的接受。在这里,这种融合并不主要来自现实的改善,即“是”,而是来自“应当”的缩减,来自期望的重新定义,以便它们越来越接近现实,因此也就越来越接近可实现性。

这句话的意思可以在治疗过程中得到例证,当我们对自己的要求过于完美,我们对自己的理想化形象在顿悟下崩溃时就能证明。当我们允许自己发现自己的懦弱、嫉妒、敌意或自私时,完美勇敢的男人、完美母性的女人或完美逻辑和理性的人的自我形象就会崩溃。

很多时候,这是一个令人沮丧的甚至是绝望的认识。我们可能会觉得罪孽深重、堕落或不值。我们看到我们的“是”和“应该”极其遥远。

但是,在成功的治疗中我们会经历接受的过程,这也是同样突出的一点。从对自己的恐惧中,我们走向了顺从。但有时候我们会转而思考:“毕竟,这并没有那么糟糕。这很正常,也很容易理解,哪怕是慈爱的母亲有时也可能会怨恨她的孩子。”有时我们看到自己甚至超越了这个阶段,完全热爱地接受人性,完全理解失败,最终把它看作可取的、美丽的、荣耀的。某个女人可能会对男子气概既怕又恨,但最后开始喜欢起来。最初被视为邪恶的东西可以变成荣耀。通过重新定义她对男子气概的看法,她的丈夫可以在她眼前变成他应该成为的样子。

如果我们放弃对他们的挑剔,放弃对他们的定义,放弃对他们的要求,我们所有人都能在孩子身上体验到这种感觉。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偶尔这样做,我们可以短暂地看到他们是完美的,就像现在实际上是非常美丽的、非凡的、可爱的。当“应该”发生时,我们对意愿和愿望的主观体验与我们所感受到的满足、一致和最终性的主观体验就会融合在一起。艾伦·瓦茨在一篇有趣的文章中说得很好:“……在死亡的那一刻,许多人经历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不仅是接受,而是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都意志化了。这不是专横的意愿,而是对意志和不可避免之间达到同一的意外发现。”

在这里,我们也想起了罗杰斯小组的各种实验,这些实验表明,在成功的治疗过程中,自我理想和真实的自我慢慢地越来越接近融合。在霍尼的说法中,真实的自我和理想化的形象被慢慢地修改和融合,也就是说,趋向于成为相同的事物而不是截然不同的事物。类似的概念还有更为正统的弗洛伊德学说中关于严酷而惩罚性的超我的概念,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超我逐渐被削减,变得更仁慈、更能接受、更有爱心、更自我肯定,或者说一个人对自我的理想,和一个人对自我的实际感知更加接近,从而提升了自尊,并因此自爱。

我想举的例子是分裂或多重人格中,外显的人格总是循规蹈矩,小心翼翼,伪善的类型,拒绝底层的冲动并完全压制它们,所以他只能从心理变态的,孩子气、冲动、享乐、失控的方面都得到满足的突破。将它们一分为二会扭曲两种“人格”,而将它们融合会使两种“人格”发生真正的变化。摆脱武断的“应该”才能让拥抱和享受现实中成为可能的“是”。

一些罕见的心理治疗师,如窥视癖一般利用揭露的手段,就像一个面具被撕下一样,让病人展露出真相。这是一种支配策略,一种胜人一筹的策略。它变成了一种攀爬社会的方式,一种使自己感觉拥有力量、强大、支配、地位,甚至像神一样的方式。对于那些自卑者来说,这是一种与人亲近的方式。

这在一定程度上暗示了被揭露的恐惧、焦虑和冲突被定义为差的、坏的、邪恶的。例如,弗洛伊德即使在他的晚年,也并不真正喜欢无意识,仍然把它定义为危险和邪恶的东西,必须被控制。

幸运的是,我认识的大多数治疗师在这方面都有很大不同。一般来说,他们越了解人类的深度,就越喜欢和尊重人类。他们喜欢人性,而不是根据某些先前存在的定义或无法衡量人性的柏拉图本质来谴责人性。他们发现人有可能是英雄的、圣洁的、明智的、有才华的或伟大的,即使这些人是病人,暴露了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弱点”和“邪恶”时也是如此。

换句话说,如果一个人对人性的幻想随着他对人性的深入了解而破灭,这就好比说一个人的幻想或期望无法实现,或无法见到阳光,也就是说一切都是虚假的,不真实的。我记得大约25年前,我进行的一项性学研究(我不确定如今是否会以同样的方式来进行),有位受试者失去了宗教信仰。因为她完全不能相信上帝发明了这样一个肮脏、淫秽、恶心的方式来制造婴儿。在这里,我想起了中世纪各修道士的著作,被他们的动物本性(如排便)和宗教愿望的不相容所折磨的时代。我们的专业经验使得我们对这些不必要的、自找烦恼的愚蠢行为报之一笑。

总而言之,人类的基本本性被称为肮脏、邪恶或野蛮的,因为它的一些特征被先验地定义为如此,如果你把排尿或月经定义为肮脏,那么人体就会被这种语义上的诡计变得肮脏。我曾经认识一个男人,每当他受到妻子的性吸引时,就会用内疚和羞耻的痛苦折磨自己。他在“语义上”是邪恶的,但邪恶的定义是武断的。以一种更能接受现实的方式重新定义,是一种减少“是”和“应该”之间距离的方法。

统一的意识

在最好的条件下的事实就是价值(应该达到的目标已经实现)。我已经指出,这种融合可以在两个方向中发生,一个是通过改善现实,使其更接近理想,另一个是通过缩小理想,使理想更接近实际存在。

也许现在,我可以加入第三种方式,即统一意识。这就是同时认识到事实的能力,发现特殊性和普遍性;既看到它就在此时此地,同时也看到它是永恒的,或者更确切地说,能够通过特殊和永恒的内在看到普遍的内在,能够通过短暂和瞬间看到永恒。用我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一种存在领域和匮乏领域的融合:在沉浸于匮乏领域的同时,要意识到存在领域。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任何读过禅宗、道家或神秘文学的人都知道我在说什么。每一个神秘主义者都试图描述具体对象的这种生动性和特殊性,同时也描述它的永恒、神圣和象征性(就像柏拉图式的本质)。除此之外,我们还有许多类似的描述,来自实验人员(例如赫胥黎)对迷幻药的描述。

我可以用我们对孩子的认识作为这种认识的一个常见例子。原则上,任何一个婴儿都可以达到任何成就。它有巨大的潜力,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它可以成为任何人。如果我们足够敏感,应该能够感觉到这些潜在的可能性,当我们看着婴儿的时候,因此会感到敬畏。这个特殊的婴儿可以被视为未来的总统、未来的天才、未来的科学家或英雄。他实际上,此时此刻,在现实的意义上,拥有并存在着这些潜力。他的真实性的一部分是他所体现的各种可能性。任何对婴儿丰富和完整的观察都能意识到这些潜能和可能性。

以同样的方式,任何对女人或男人的完整认识都包括他们成为神灵和祭司的可能性,以及人类个体在现实中体现和闪耀的神秘就在我们眼前:他们代表什么,他们能成为什么,他们能提醒我们什么,他们能诗意化什么。(一个敏感的人,看到一个给婴儿喂奶或烤面包的女人,看到保护家庭免遭危险的男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每个治疗师都必须对他的病人有这种统一的认识,否则他永远不能成为一个优秀治疗师。他必须能够同时给予病人“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出自罗杰斯)——把他看作一个独特而神圣的人,同时也要了解病人缺少某些东西,他是不完美的,需要改善。病人作为人的某种神圣性是很重要的,我们对任何病人都有责任,无论他做了多么可怕的事情。这就是废除死刑,或禁止个人堕落到某一特定程度,或禁止残酷和不寻常的刑法的运动所暗含的哲学。

要想达到统一认识,我们必须能够同时认识到一个人神圣和世俗的一面。如果不去认识这些普遍的、永恒的、无限的、基本的象征品质,只做具体的,“物”的认识,那是一种倒退,一种局部的盲目性。(参见下文“应该的盲目性”。)

这与我们的主题的相关性在于,这是一个同时看到“是”和“应该”的方法,既有最直接的、具体的现状,也有可能是什么的目标值,它不仅可能实现,而且现有已经在我们眼前。同时,这也是我能够教给一些人的技巧。因此,在原则上,它为我们提供了有意地、自愿地融合事实和价值的可能性。要读荣格、埃利亚德、坎贝尔、赫胥黎,又不让他们的观念永远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不让事实和价值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是很难的,我们不需要等待巅峰体验带来融合!

“实体化”

这是另一种相关说法,是把注意力转向同一问题的另一方面。实际上,任何方法活动(方法价值)都可以转换为最终活动(最终价值),如果你足够聪明,希望这样做的话。一份最初为了谋生而从事的工作,后来也可以因为它本身而受到喜爱。即使是最乏味、最枯燥的工作,只要在原则上值得做,也可以被神圣化(实体化,从一种单纯的手段变为一种目的,其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有一部日本电影很好地阐述了这一点。在患了癌症临近死亡之时,最乏味的官僚式工作也变得实体化了,生命变得有意义、有价值,无论它应该成为什么样子。这也是融合事实与价值的另一种方式,人们可以将事实转化为最终价值,只要换个角度看待,并因此使它成为最终价值。(我认为神圣化或转换看待角度在某种程度上与实体化有些不同,尽管它们有重叠之处。)

事实的向量性质

在研究之前,我想引用韦特海默的一段话来作为开始:

结构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七加七等于……是一个有空位的系统。可以以各种方式填补这一空白。“十四”符合情况,符合缺口,是这个系统在结构上的需要,在这个地方,在整个功能上都很符合情况。其他的回答,比如“十五”,就不适合。它不是正确的答案,是由任性、盲目或违反这个空位在结构中的功能所决定的。

这里我们有“系统”的概念、“缺口”的概念、不同类型的“完成”的概念、情境的需求的概念,有“需求性”。

如果一条数学曲线有一个缺口,有个地方缺少某种东西,情况也是类似的。在填补缺口的过程中,从曲线的结构上常常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一种补全方式适合于该结构,是合理的,是正确的;其他的方式则不是。这与内在必然性的旧概念有关。不仅是逻辑的操作、结论等,而且是事件、行为、存在,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是明智的或无意义的、合乎逻辑的或不合逻辑的。

我们可以制定一个公式,给定一种情况,一个有空位的系统,一个给定的填空是否适合该结构,是否正确,通常是由系统的结构和情况决定的。在那里存在着需求性,是在结构上决定的需求。在纯粹的情况下,可能会有明确的判定,哪些填空符合情况,哪些不符合情况,哪些违反了情况的要求……这里坐着一个饥饿的孩子;那边有个人正在盖一所小房子,缺少一块砖。我一手拿着一块面包,一手拿着块砖头。我把砖头给了那个饥饿的孩子,把面包给了那个人。这里存在着两种情况,两种系统。我们的分配是盲目的缺口填补。

然后在脚注中,韦特海默补充道:

在此我无法处理这个问题,如阐明“需求”概念等,我只能说必须对通常的“是”和“应该”的简单二分法做出修改。这种秩序的“决定”和“需求”是客观的性质。

在《格式塔心理学文献》一书中,其他大多数作者也有类似的表述。事实上,格式塔心理学的所有文献都证明了事实是动态的而不仅仅是静态的;正如科勒特别指出的那样,它们不是无向量(只有数量),而是有向量(有数量和方向)。更有力的例子可以在戈德斯坦、海德尔、列文和阿施的著作中找到。

事实不只像碗里的燕麦片一样静静待在那里,它们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它们把自己组合起来,使自己完整,一个未完成的系列会“要求”一个好的完成。墙上歪斜的画会恳求把它弄直;未完成的问题会一直困扰着我们,直到我们完成它为止;糟糕的格式塔会让自己变成更好的格式塔;不必要的复杂感知或记忆会简化自己;音乐的和谐需要正确的和弦来完成;不完美的人趋向完美;一个未完成的问题会指向它正确的解决办法。我们会说“形势的逻辑要求……”事实具有权威性和要求性。它们可能需要我们,它们可能会说“不”或“是”。它们引导我们前进,向我们建议,暗示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引导我们朝一个方向而不是另一个方向前进。建筑师谈论场地的要求,画家会说画布“需要”更多的黄色,服装设计师会说她的衣服需要一种特殊的帽子来搭配,啤酒和林堡的搭配要比罗克福的搭配好,或者,就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啤酒更“喜欢”一种奶酪而不是另一种。

戈德斯坦的作品尤其证明了有机体的“应该”。受损的有机体不满足于它原来的样子,保持受损的状态。它拼搏、压榨、推动,与自己战斗和斗争,以使自己再次成为一个统一。从一种失去部分能力的统一朝着一种新的统一推进,在这种新的统一中,失去的能力不再破坏它的统一。它控制自己,创造自己,再造自己。它肯定是主动的,而不是被动的。也就是说,格式塔心理学和有机体心理学不仅是“是”的感知,而且是“向量感知”(“应该”的感知?)而不像行为主义那样是“应该盲”的,在行为主义中,有机体只是被动地感知,“被做”成那样而不是“做”或“要求”。从这个角度来看,弗洛姆、霍尼和阿德勒也可以被视为“是”和“应该”有洞察力的。有时我发现,把所谓的新弗洛伊德派看作弗洛伊德(还不够全面)与戈德斯坦和格式塔心理学家的综合,而不是简单地看作偏离弗洛伊德思想的人,是很有用的。

我想坚持的是,事实的许多动态特征,这些矢量性的品质,都在“价值”这个词的语义管辖范围内。至少,它们连接了事实和价值之间的二分法,而这种二分法是大多数科学家和哲学家不假思索地认为的,是科学本身的定义特征。许多人把科学定义为在道德和伦理上是中立的,即对结果和得失没有发言权。因此,它们为不可避免的结果打开了一扇门:如果目的必须来自某个地方,如果它们不能来自知识,那么它们必须来自知识之外。

“应该性”由“事实性”所创造

这通过一个简单的阶段引导至更广泛的泛化。即事实的“事实程度”以及“事实性”的增加会导致这些事实“应该性”的增强。我们可以说,事实程度决定应该程度。

“事实”创造“应该”,一件事被看得越清楚、知道得越清楚、越正确无误,越具有真实性,也越“应该”。它变得越“是”,就越“应该”,需要得越多,“要求”的声音就越大。事物越清晰,它就越“应该”,也就越能成为行动的指南。

在本质上,这意味着当任何事情足够清晰或足够确定,足够真实时,会在它自身内部提出自己的需求、自己的特性、自己的适合性。它“要求”采取某些行动,而不是其他行动。如果我们把道德、伦理和价值观定义为行动的指南,那么最简单、最好的指导,指向最果断行动的是事实;它们越是真实,就越能更好地指导我们的行动。

我们可以用一个不确定的诊断来举例。我们知道年轻的精神科医生面对患者会感到不确定、摇摆不定、犹豫不决,对患者宽容、敏感、优柔寡断,他无法做出清晰判断。当他得到许多其他临床意见和一整套互相支持的试验时,如果这些与他自己的感知相一致,并且他反复检查它们,他就会变得绝对肯定,例如,病人是精神病患者;然后,他的行为就会以一种非常重要的方式转变,朝着确定、果断和确信的方向转变,朝着确切知道该做什么、何时做、如何做的方向转变。这种确定性的感觉使他能够对抗患者家属或其他有不同想法的人的分歧和矛盾。他可以径自行事,因为他很确定,或者说他毫不怀疑自己已经认识到事情的真相。这使他可以接受可能会给病人造成的痛苦,无视那些眼泪、抗议,或敌意。如果你对自己有信心,你就不介意发挥力量。可靠的知识意味着可靠的道德决定。诊断的确定性意味着治疗的确定性。

在我自己的经历中,还有一个关于道德确信如何来自事实的确定性的例子。在读研究生期间,我对催眠进行了研究。大学里有条规定,禁止催眠。我想,理由应该是催眠根本不存在。但我确信它确实存在(因为我正在进行研究),我确信这是通往知识的捷径,也是必要的研究,所以我可以为我的研究而不惜做出很多事。我对自己的缺乏顾忌感到吃惊——我不介意说谎、偷窃或躲藏,因为我绝对确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情,所以我只是做了自己不得不做的事。(请注意“做正确的事”同时是一个认知词和一个伦理词。)我只是比他们更清楚而已。我不必对他们感到愤怒;我只是认为他们对这件事很无知,而不去注意他们。(这里我忽略了对确定性的不合理感觉这类非常困难的问题,因为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另一个例子是,父母只有在不确定的情况下才会软弱。当他们是确定的时候,他们会是明确的、强烈的、清晰的。如果你确切地知道你在做什么,即使你的孩子哭了,有痛苦,或抗议,你也不会感到困惑。如果你知道自己必须拔出一根刺或一根箭,或者如果你知道为了拯救孩子的生命必须割开伤口,你可以毫不犹豫地继续下去。

在这里,知识带来了决定、行动、选择和做什么的确定性,因此,也带来了力量。这和外科医生或牙医的情况非常相似。外科医生打开了病人的腹部,发现了发炎的阑尾,他知道最好把阑尾切除掉,因为一旦阑尾破裂,病人就会丧命。这是真理规定什么必须做的例子,“是”决定“应该”。

这与苏格拉底式信念有关,即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选择谎言而非真理,或选择恶而非善。这里的假设是,无知使得错误的选择成为可能。不仅如此,杰斐逊的整个民主理论都建立在这样一种信念之上:充分的知识导致正确的行动,而没有充分的知识,正确的行动是不可能的。

自我实现的人对事实和价值的认识

很多年前,我报告说,自我实现的人对现实和真理有很好的认识能力,而且他们一般不会混淆是非,会比一般人更迅速、更肯定地做出道德决定。自那以后,第一项发现得到了足够多的支持;而且我认为我们今天比20年前能更好地理解它。

然而,第二项发现仍然是一个谜。当然,今天我们对心理健康的心理动力学有了更多的了解,因此我们对这一发现感到更加放心,更倾向于期待它会在未来的研究中被证实为事实。

我们目前讨论的背景允许我提出自己强烈的印象(当然,这必须得到其他观察者的证实),这两个发现可能有着内在的联系。也就是说,我认为对价值观的清晰认识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事实的清晰认识的结果,或者,它们甚至可能是一码事。

我称其为B-认识——对存在的认识,对人或事物本质的认识,更经常发生在健康的人身上,似乎不只是对深层确实性的一种认识,同时也是对相关对象应该性的一种认识。也就是说,应该性是一个深刻感知事实性的内在方面,它本身也是一个可感知的事实。

这种应该性所要求的品格,或是需求性或内在的行动要求,似乎只影响那些能清楚地看到知觉的内在本质的人。因此,存在认知会导致道德确信和果断,就像高智商可以带来对复杂事实的清晰感知。或者在相同的意义上,一个天生敏感的审美感知者可以看到色盲者或其他人看不到的颜色。有一百万色盲的人看不见地毯是绿色的,但也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可能认为它是灰色的,但这对清楚、生动、无误地看到事情真相的审美感知者来说没有影响。

因为更健康、更敏锐的人很少会“应该盲”——因为他们可以让自己感知事实的愿望、实施的要求、需求或乞求——因为他们可以因此允许自己像道家那样被事实所引导,因此少去了决断的麻烦。他们做出的决定取决于现实的本质,或者是现实本质的一部分。

如果一个对象的事实面与该对象的应该面是可分离的,那么对于区分“是认识”和“是盲性”,以及“应该认识”和“应该盲”,可能会有所帮助。我认为,一般人可以被描述为“是认识”但“应该盲”。健康者更能认识“应该”,心理治疗有助于提高人的“应该认识”。我的自我实现主体的更大的道德决断力可能直接来自更大的“是认识”感知力、更大的“应该认识”感知力,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即使会使这个问题复杂化,我也忍不住要说,“应该盲”可以部分地理解为对潜力和理想的可能性的无视。举个例子,让我引用亚里士多德关于奴隶的“应该盲”。当他考察奴隶时,他发现他们实际上在性格上就有奴性。这个描述性的事实被亚里士多德认为是真正的、最内在的、本能的奴隶本性。因此,奴隶本质上是奴隶,他们应该是奴隶。金赛犯了一个类似的错误,把简单的表面描述和“正常”混为一谈。他看不出“可能”是什么。弗洛伊德和他关于女性的柔弱心理学说也是如此。在他那个时代,女性实际上并不出众,但是,没有看到她们进一步发展的潜力,就像没有看到一个孩子能够在给予机会的情况下长大成人一样。对未来的可能性、变化、发展或潜力的盲目,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一种现状哲学,在这种哲学中,必须将“现在是”(存在或能够存在的)作为规范。纯粹的描述仅仅是一种邀请,就像西利谈到描述性社会科学家时所说的,这只是一种加入保守党的邀请。“纯粹的”无价值描述,除了其他问题,只是草率的描述而已。

道家的倾听

一个人通过倾听来发现什么对自己是正确的,以便让自己被塑造、引导、指导。优秀的心理治疗师以同样的方式帮助他的病人——通过帮助病人倾听他那被淹没的内心声音,倾听他自己本性的微弱指令。斯宾诺莎原则认为,真正的自由包括接受和热爱不可避免的、现实的本性。

同样地,通过同样的方式倾听世界的本质和声音,通过对它的要求和建议保持敏感,通过使它的声音能被听到,人们发现怎样对待世界才是正确的:接受、不干涉、不要求、顺其自然。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我们知道火鸡的关节在哪里,知道如何使用刀叉,也就是说,完全了解火鸡的实际情况,这样就可以更容易地切开它。如果完全了解了事实,它们将指导我们、告诉我们该做什么。但这里我还要提出的是,事实是非常温和的,很难察觉。为了能够听到事实的声音,必须保持安静,以一种道家的方式去接受。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希望允许事实告诉我们应该性,我们必须学会倾听。这种非常具体的方式是道家的,安静地、平静地坐着,宁静地充分倾听,不干涉、接受、耐心、尊重眼前的问题,保持谦卑。

这也是古老的旧苏格拉底学说的一种现代措辞,即知识渊博的人不可能作恶。虽然我们不能妄下断言,因为我们现在知道了邪恶行为的来源并不是无知,但我们仍然同意苏格拉底的观点,对事实的无知是邪恶行为的主要来源,因为这些事实本身在本质上就包含了应该如何处理它们的建议。

把钥匙插进锁里是另一种活动,最好是也用道家方式轻轻地、小心地、循着路去做。我认为我们都可以理解,这是一个很有效的,有时是用来解决几何问题、治疗问题、婚姻问题、职业选择和其他问题,以及良心问题,是非对错问题最好的方法。

这是接受事实“应该”性质的必然结果。如果这种品质存在,那么我们必须感知它。我们知道这并非易事,必须研究最大限度提高感知能力的条件。

(1) 真实的自我也有一部分是被构建和创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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