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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子

蚊子

 

自从我的那位同事结婚之后,他从前在河边自建的小木屋就算被我接收了,然而,我几乎同时接收了一屋子的蚊子。

 

自从我把旧有的栏栅式木板窗改成纱窗之后,我便失却了把灯下的人影看成小狗的乐趣。

 

为了把这些营营然的众生驱逐于我首次拥有的国度之外,我立刻加装了一道纱门。

 

然而,门,总是要开启的。

 

便这样,终于也会有些不速之客会趁机溜进来,即使在非常小心的情形下,哪怕是一只,也会打扰我的宁静。而真正打扰我的,倒不是它的营营然,嗡嗡然,乃至被其螫咬,却是我自己这颗容不得别“人”的心。一感觉这个屋子中还有别的生物存在,我便怎么也无法静下来,既不能写,也不能读,甚至无法思想。在用书本衣物驱杀无效,甚至失去踪迹之后,便只好静候其再度出现。好不容易发现其

竟然爬在门纱上,便想:既然要出去,便放了你吧。可是,待到我去开门时,它却又飞回屋中的暗处去了。

 

可恶呀!心中的恨意开始煎熬着我。

 

于是,我开始了一个阴狠的计划;我把衣服通通脱去,除了一条短裤,我也深知蚊子是不怎么喜欢光明的,我就把凳子移开灯远一点,但仍然看得清楚的地方;我静坐着冥然不动,嘴中念着:“嗟来食。”心想,蚊子总该不是一个拘礼的“人”吧?

其实我错了,蚊子固然不懂得人话,但也却不那么迂腐,若非我刚才那一阵运动,使我的皮肤有了汗味,它才不会光临呢。好像什么人又说过:心怀恨意的人,身体自会溢出恶臭。

 

而蚊子正好是一个逐臭之夫。

 

终于它来了,悄然掩至。但却不是我想要它停留的地方;直到我感觉得腿肚子痛,皮肤自己悸动了一下,待想把腿转动过来时,它已经飞走了。

 

真是教人懊恼,越是如此我便越要克制自己;并且提醒自己:蚊子总是在暗处下口的。我故意地不断轻移着双脚,又微微摇晃右手,终于在它没有选择的情况之下,施施然降落在我始终保持不动的左臂上。

 

“好啊!”不知是否由于它竟然听得出我心中的欢呼,它曾经一度企图飞走,虽然后来又重新降落下来,却好似仍然有些许的疑惧。我不断警告自己要克制、要忍耐,我努力屏住呼吸。好像已经得到我的信任了,它甚至还要在我稀疏而柔软的寒毛间散了两步。当然,我知道它是在寻找一个最适当的下口之处。

 

我已经感觉出来皮肤上轻微的痛,我也看得出来它尖锐的口器所插入的地方。先开始,是它口器旁的触须微微的在向两旁卷动。口器已经分明插得更深,因为现在已经看不见而只剩下触须了。

 

这是一只我们常见的家蚊子,不过,却是那种生长在草丛间,而不是臭水沟中的那种;身形比较大一点和山间的小巧的花斑蚊大为不同,简直可以说得上是造型优美,翅膀在背部铺得很平整,灰灰的,然而很光洁。

 

说它的造型优美,实在一点都不夸大,它的腹扁长而不瘦瘪,其上有黑白相间的斑纹。最美的是它的六只长腿,每一只大概都有它身长的两倍却按着粗细而分成长短不同的三节;那前面四只脚在站立时,做了最均匀的方位分配;而且脚的三节弯度与斜度也给人以最安稳的感觉,是很合乎力学原理的。

最神妙的应该是后面的两条腿,看它现在,正高高的举起来,配合着它因口器插得越来越深,而以致尾部上翘,整个身体和我的皮肤表面形成了一个美丽的十五度倾斜。或许是因为吸血时需要使力之故吧,那两只后腿还在不住的有节奏的掀动。

 

便这样,它本来黑白分明的腹部开始涨大而变得模糊了。其实,我所看见的只是那些黑白斑纹的涨大,先是黑的变成赭色,白的变得有些粉红,我不断的克制和努力的忍耐着。

 

好呀,你已经把我的血吸到你肚子里去了。

 

这情形,不禁使人想起军队里的验血,当护士用针筒刺穿你腕间的脉管时,他一面问你痛不痛,你一面看见针筒里鲜红的血随着上面的刻度上升。所不同的是,抽血去验是一件“事情”,而蚊子把我的血吸到肚子里去,却不能只算一件“事情”。这个你们一定不懂。我所茫然有觉的,竟是一种生命的交易。可惜的是,这种崇高的感觉维持得不太久。当蚊子的腹斑完全消失而成为一种赭红色,在我深深感觉出来它的酣畅与沉醉之后,我几乎可以听得出来,自己心中的狞笑。

 

真的,这个蚊子是醉了,饮人类之血而醉。

 

它涨得圆鼓鼓的腹部不但是赭红色,而且在灯下隐隐发出光辉。它是真的醉了。它两只高举的后腿不但停止了掀动,而且是保有几分软弱无力地悬垂着,然而,它却还没有因吃饱了便走的意思。它真的是醉了。这正好。

 

在这种情况之下,比它大上千万倍的人类,是根本用不着所谓巴掌的,我缓缓地举起右手伸出一个指头,以食指,轻轻的按在它的身上,稍微停了一阵,不仅感觉到它腹部的韧度,甚至能觉得出它里面我自己的血的温度。

 

当我把手指移开时,它已经不动了。它的口器依然深陷在我的皮肤里面,这家伙当初未免过于贪婪,也过于耽溺了。我不能十分清楚的了解,自己未曾使大力捺破它的肚子,是否因为不愿意鲜血玷污了自己的手,或是,怕看见蚊子的血便是自己的血,或是别的。

反正,它现在还没有死,只是昏却了。

 

我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捡起来放在摊开的左手掌心中。

我真的是有些怜悯它了,它分明是中了我的陷阱。

 

如果它还能复苏,是否我该把它放走?

 

我开始有些后悔:把人类带有恨意的血去喂养一只蚊蚋。若是它再去叮别的人,会不会传播仇恨?若是生养了下一代,那些蚊蚋会不会也带着恨意叮螫人类?当然,这些都是很无稽的。最合理的解释或许是,即使当时我心中曾经一时充满了恨意,然而经过另一个生命的吸吮,是否便应该化消了?

 

然而,我终究还是没有释放它,我及时折叠了一个纸球,将它封藏在里面。老实说,即使“恨”会被传染,难道人类向来还缺少了这种情感?至于遗传,蚊子不恨也会吸血的啊!

 

真正令我耽心的原来是“悲哀之自觉”,我怕这种人类特有的质素被传染给昆虫了。

 

一九八二年    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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