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的背

帕克的妻子坐在前门廊下噼噼啪啪地剥着豆荚。帕克坐在稍远处的台阶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她。她太普通了,太普通了。她脸上的皮肤又薄又紧,就像洋葱皮。灰色的眼睛非常锐利,宛如冰锥的尖端。帕克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娶她——他无法通过其他途径把她弄到手——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现在还和她待在一起。她怀孕了,他不喜欢怀孕的女人。尽管如此,他还待在这里,仿佛被她用魔法镇在了这里。他困惑,并且感到羞耻。

他们租来的这栋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俯瞰一条公路的高高路堤上,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山核桃树与它为伴。汽车不时从下面疾驰而过,听到汽车的声音,他妻子会犹疑地转动眼珠,但目光随后又转移到大腿上堆满豆荚的报纸上。汽车是她讨厌的东西之一。除了指摘别人这一坏品质,她还没完没了地寻找罪恶。她不抽烟也不吸鼻烟,不喝威士忌,不说脏话,不搽脸。但上帝知道,化妆品能改进脸部状况,帕克想到。她嫁给他以后,对颜色的讨厌比以前更厉害了。有时候,帕克觉得,她当初会嫁给他,是因为打算拯救他。在其他时候,他又怀疑妻子其实喜欢她口称不喜欢的一切东西。他可以从各种角度解释妻子的行为;他不能理解的是他自己。

她转头面向他,说:“你可以为男人工作嘛。不一定非得是女人。”

“啊,闭上你的嘴,别老这样。”帕克嘀咕道。

他如果能够肯定她是在嫉妒他为之工作的那个女人,他会很高兴,更有可能的是,她是忧心他和那个女人可能会互相喜欢,进而导致犯罪。他对她说,那个女人是个年轻的大块头金发女郎;实际上她快七十岁了,太过年迈干瘪,除了尽可能让他多干活,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并不是说所有老女人永远都不会对年轻男人产生兴趣,特别是如果这个男人像帕克这样有魅力(他自以为),但这个老女人看他的目光和看她的旧拖拉机的目光是一样的——她必须忍受它,因为它是她仅有的东西。帕克才开了那台拖拉机两天,它就坏了,于是她立刻派他去割草。她撇着嘴对那个黑鬼说:“什么东西一到他手里就坏了。”她还要求他工作时穿着衬衫;早在天气还不热时,帕克就不穿它了;他不情愿地又穿上衬衫。

帕克娶的这个丑女人是他的第一个老婆。他有过其他女人,曾打算永远不让自己受法律的束缚。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他的卡车坏在公路上的那个早晨。他好不容易才把卡车推下路,推进一个精心打扫过的院子。一栋外墙剥落的二居室小屋坐落在院子里。他下车打开卡车的引擎盖,开始研究起发动机来。第六感告诉帕克,有个女人正在注视他。在发动机上趴了几分钟后,他的脖子开始刺痛。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和房屋的门廊。一个他看不见的女人要么是在近处的那丛忍冬后面,要么就在房子的窗户后面,注视着他。

帕克突然开始跳上跳下,一边甩动着一只手,那只手好像被机器轧到了。他弓下腰,把那只手抬至胸前。“真该死!”他吼叫道,“地狱里的耶稣基督啊!真他妈该死!真他妈太他妈该死了!”他继续说道,用自己最响亮的声音翻来覆去地骂着这几句脏话。

毫无先兆的,一只可怕的粗糙的爪子猛击在他的一边脸上,他向后跌在卡车的引擎盖上。“不许你在这里说脏话!”一个离他很近的声音尖叫道。

一时间,帕克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以为攻击自己的是一种从天而降的生物,一个挥舞着一件年代久远之武器的巨型鹰眼天使。视线变得清晰后,他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手握扫帚、瘦骨嶙峋的高个儿姑娘。

“我的手受伤了,”他说,“我的手受伤了。”他太愤怒了,忘记自己的手并未受伤。“我的手可能断了。”他咆哮道,不过声音依然颤抖。

“让我瞧瞧。”姑娘要求道。

帕克伸出手,姑娘走近一些,看着那只手。手心里没有什么伤痕,于是姑娘抓住那只手,把它翻过来。姑娘的手干燥、滚烫且粗糙,在她的触摸下,帕克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他仔细看了看姑娘。我不想和这个女人有任何关系,他自忖道。

姑娘锐利的眼睛凝视着她握着的这只短粗而微红的手的手背。手背上是红蓝两色的刺青:一只鹰端坐在一尊大炮上。帕克把衣袖卷到了肘部,在鹰的上面,一条大蛇盘绕在盾牌上,在鹰和大蛇之间的空隙处是几颗心,其中有些被箭射穿了。大蛇的上面是一手摊开的牌。从手腕到肘部,每一寸皮肤上都覆盖着花哨的图案。姑娘盯着这些刺青,面带震惊的微笑,几乎呆住了,仿佛她不小心抓住了一条毒蛇;她放开那只手,任由它掉下去。

“其他部位的大部分都是在外国刺的,”帕克说,“这里的大部分都是在美国弄的。文第一块刺青时,我才十五岁。”

“不要对我说这些,”姑娘说,“我不喜欢。我不喜欢刺青。”

“你应该看看你现在看不到的那些。”帕克说,眨了眨眼。

两圈苹果似的红晕出现在姑娘的脸颊上,使得她的容貌变得好看了些。帕克对她产生了兴趣。他原本没想过她不喜欢刺青。他从没遇见过不会被刺青吸引的女人。

十四岁时,帕克在集市上看见一个从头到脚都刺了花纹的男人。在位于远处的帕克看来——他站在帐篷后部的一条长凳上——除了束在腰间的一块豹皮,那个男人的皮肤似乎是一片完整的、色彩鲜艳的精致图案。那个矮小但健壮的男人在舞台上走来走去,屈伸着肌肉,皮肤上阿拉伯风格的人、兽和花卉随之自行灵活地动起来。帕克心潮澎湃,旗帜从他面前经过时,他和有些人一样,也踮起脚。他是个习惯于把嘴张着的男孩。他迟钝但认真,就像一块面包一样普通。表演结束后,他仍站在长凳上,注视着那个文身男人站过的地方,直到帐篷里快要空无一物。

帕克以前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惊奇。在遇见集市上的那个男人之前,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什么不寻常。就在见到那个人时,他也没这样想,但一种怪异的不安已扎根于他的心里。他就像个盲人男孩被轻轻地推向一个新的方向,还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已经改变。

过了一段时间,他文了第一块刺青——那只端坐在大炮上的鹰。是本地的一位画家刺的,轻微的疼痛恰好让帕克觉得这样做值得。这样的想法很怪异,因为他以前认为,只有不会让他痛苦的事情才值得做。第二年,他退学了,因为他十六岁了,可以不用再读书。他在职业学校待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开职校,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干了六个月。他工作的唯一目的就是挣钱文更多的刺青。他的母亲在洗衣店工作,可以赞助他,但除了她的被文在一颗心上的名字,她不愿为其他任何刺青付钱。他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把母亲的名字刺在身上。她的名字叫贝蒂·琼,谁也不知道这是他母亲的名字。他发现,刺青对他喜欢但以前从不会喜欢他的那种女孩有吸引力。他开始喝啤酒,参与斗殴。母亲为他变成这样而哭泣。一天晚上,母亲没告诉他他们要去哪里,拖着他去信仰复兴布道会。看见灯火辉煌的大教堂,他挣脱母亲的手跑了。第二天,他谎报年龄,加入了海军。

美国东南部的一个联邦州,州府是蒙哥马利。

紧身水兵裤对帕克而言小了些,但傻里傻气的白色帽子低低地扣在他的前额上,在帽子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富有思想,几近感情热烈。他在海军待了一两个月后,嘴也不再老张着了。他的五官变得坚毅,像男人的了。他当了五年海军,似乎已成为那艘灰色机械船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只是他的那双眼睛,依然和海洋一样,是石板的那种灰白色,反映出他周围的巨大空间,仿佛是神秘大海的缩影。帕克在港口漫步,比较他身处其中的那些破败地方与亚拉巴马美国东南部的一个联邦州,州府是蒙哥马利。州伯明翰之间的不同。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要文一些新的刺青。

伊丽莎白二世(1926—2022),英国女王。一九五二年正式即位,一九八六年访问中国,是第一个访问中国的英国君主。菲利普亲王是她的丈夫。

他不想再文锚和交叉的步枪这类无生命的东西。他的两边肩膀上分别是老虎和黑豹,胸口有一条盘绕着火炬的眼镜蛇,大腿上是鹰,肚子上和肝脏所在位置分别是伊丽莎白二世伊丽莎白二世(1926—2022),英国女王。一九五二年正式即位,一九八六年访问中国,是第一个访问中国的英国君主。菲利普亲王是她的丈夫。和菲利普亲王。他不在乎文的事物是什么,只要色彩艳丽就行;在下腹部,他文了些下流话,因为在那个部位文这些话似乎最合适。帕克对每一块刺青感到满意的时间大约为一个月,过后,刺青里吸引他的东西就渐渐消失。只要有可用的大小合适的镜子,他总要站到镜子前面,审视自己的整体面貌。结果,他身上的刺青并不是一片色彩斑斓、错综复杂的阿拉伯图案,而是一件拼拼凑凑、杂乱无章的东西。他感到一阵巨大的失望,于是离开镜子,去找另一位刺青师傅,再把一块皮肤填满。帕克身体的正面几乎被刺青完全覆盖,但他的背上没有刺青。他不想在自己不能轻易看到的地方刺青。他身体正面能用于刺青的空地方越来越少,他的不满越来越强烈,但他又说不清自己对什么不满。

在某次休假结束后,他并未归队,而是待在外面,而且没请假。他醉倒在他不知道名字的城市的一套公寓里。长久以来潜伏着的不满突然爆发出来,让他狂怒不已。仿佛被刺进他的皮肤的那些黑豹、狮子、大蛇、鹰和隼,正在他体内激烈地搏斗。海军当局找到他,在船上关了他九个月的禁闭,接着他就不光荣地退伍了。

计量单位,主要用于量度干货,尤其是农产品的重量,例如,1蒲式耳玉米=56磅(约25.40千克)。

从那以后,帕克便认定,只有乡间的生活才适合自己。他在路堤上租了一间小屋,买下一辆旧卡车,干过各种工作,干到觉得这份工作已不适合自己就离开。遇到未来的妻子时,他干的是贩卖苹果的营生:他按蒲式耳计量单位,主要用于量度干货,尤其是农产品的重量,例如,1蒲式耳玉米=56磅(约25.40千克)。买进苹果,再以同样的价格论磅将苹果卖给偏僻乡村公路边那些单门独户的农场主。

“这些东西,”女人指着他的手臂说道,“和愚蠢的印第安人干的那些事一样糟糕。虚荣透顶,”她似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词,“虚荣中的虚荣。”她说。

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在乎她怎么看待刺青?帕克在心里想到,但他显然很困惑。“我猜相比较其他的,你至少会更喜欢这个吧。”他磨磨蹭蹭地说,最终也没想出一块女人会喜欢的刺青。他又把手臂伸出去对着女人。“你最喜欢哪一个?”

“一个都不喜欢,”她说,“但这只鸡没有其他东西那么糟糕。”

“哪来的鸡?”帕克差点喊了出来。她指着鹰。

“这是鹰,”帕克说,“有哪个傻瓜会浪费时间刺一只鸡在身上?”

“有哪个傻瓜会刺这些东西?”姑娘说,然后转过身。她慢慢走回房子里,把他晾在院子里,让他自己走开。帕克在原地站了大约五分钟,张着嘴看着她走进去的那个黑漆漆的门洞。

第二天,他带着一蒲式耳苹果又来了。他不是能被这种姑娘打败的那种人。他喜欢有点肉感的女人,这样你就感觉不到她们的肌肉,更别提她们的老骨头了。他到的时候,那个姑娘正坐在最上面一级的门阶上。院子里到处都是小孩,看起来全都和她一样瘦削、贫穷。帕克记得那天是星期六。他讨厌在自己巴结一个女人时有小孩在四周,所幸他从卡车上拿了一蒲式耳苹果来。孩子们走近他,想看看他拿的是什么。他给每个小孩一个苹果,然后让他们消失,就这样,他把这一大群孩子赶走了。

那位姑娘并未做出任何知道他已经来了的表示。仿佛他是走失的猪或山羊,游荡到她家的院子里,但她懒得拿起扫帚赶走它。他把一蒲式耳苹果放在她身边的台阶上。他在较低一级的台阶上坐下。

“别客气。”他说,对着篮子点点头。然后,他陷入沉默中。

她迅速拿了一个苹果,好像她如果不利索点,篮子就会消失。饥饿的人会让帕克觉得紧张。他自己从来不缺吃的。他渐渐觉得非常不舒服。他在心里劝自己,既然无话可说,为什么要开口呢?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在他在一群孩子身上浪费一蒲式耳苹果之前离开。他猜,他们是她的弟弟妹妹。

她微微曲着身体,看向前方,带着一种专注于美味的神情,慢慢地嚼着苹果。院子前面是点缀着紫苑草的一段长坡和公路,公路前面是一大片连绵的小丘和一座小山岗。开阔的视野让帕克觉得沮丧。眺望这样的空间,你会慢慢觉得有人在跟踪你,海军、政府或教会的人。

“这些孩子都是谁的,你的?”他终于又开口。

“我还没结婚,”她说,“是我的弟弟妹妹。”她说道,一副她结婚只是个时间问题的口气。

得了吧,有谁会娶她啊?帕克想道。

一个光脚的大个子豁牙女人在帕克身后的那道门里探出头来。显然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几分钟。

“你好。”帕克说。

那个女人跨过门廊,拿起剩下的苹果。“我们谢谢你。”她说,然后拿着篮子回屋去了。

“那是你老妈?”帕克嘟囔道。

姑娘点点头。帕克知道很多他本可以说的尖酸刻薄的话,例如“你博得了我的同情”,但他郁郁地沉默着。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风景。他觉得自己肯定生病了。

“我明天如果运桃子,会给你带一些的。”他说。“那我会非常感激你。”姑娘说。

帕克根本就没打算带什么一篮桃子再回去找那位姑娘,但第二天,他发现自己这样做了。他和那位姑娘几乎没有什么话说,但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背上没有一点刺青。”

“你背上有什么?”姑娘问。

“我的衬衫,”帕克说,“哈哈。”

“哈哈。”姑娘礼貌地回应。

帕克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他绝不相信自己会被这样一个女人吸引。除了他带来的食物,她未对其他任何东西表现出一点兴趣,直到帕克带着两个甜瓜第三次来找她。“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O.E.帕克。”他说。

“O.E.代表什么?”

“你可以只叫我O.E.,”帕克说,“或者只叫我帕克。没有人叫我全名。”

“O.E.代表什么?”她追问道。

“不要问了,”帕克说,“你叫什么名字?”

“你告诉我那两个字母是什么字的缩写,我就告诉你。”她说。帕克立刻就感受到了:她的声音里有些许卖弄风情的意味。除了政府和海军的档案部门,他从没对任何一个人(不管男女)透露过自己的全名。他母亲是循道宗信徒,他一个月大时,她为他在施洗记录上登记了这个名字。他的全名被人从海军档案里泄露出来之后,帕克差点把用它来称呼他的那个人打死。

“你会到处宣扬的。”他说。

“我发誓不对任何人讲,”她说,“我以上帝神圣的名义发誓。”

帕克默默地坐了几分钟。然后他伸手够到姑娘的脖子,把她的耳朵拉到自己的嘴边,低声说出缩写的全称。

希伯来先知,宣告了上帝的判决。见《俄巴底亚书》。

“俄巴底亚希伯来先知,宣告了上帝的判决。见《俄巴底亚书》。。”她轻声说。她的脸渐渐明亮起来,仿佛这个名字是降临在她身上的征兆。“俄巴底亚。”她又说。

在帕克看来,这个名字依然在发出恶臭。

《约伯书》中的人物,约伯的朋友。

“俄巴底亚·以利户《约伯书》中的人物,约伯的朋友。。”她用一种深表崇敬的腔调说。“你要是再这样大声叫我,我就砸开你的脑袋,”帕克说,“你的名字呢?”

“萨拉·露丝·凯茨。”她说。

“很高兴认识你,萨拉·露丝。”帕克说。

萨拉·露丝的父亲是“纯福音派”神父。他到佛罗里达传教去了,不在家。萨拉·露丝的母亲似乎并不在意帕克对自己女儿的关注,只要他每次都能带着一篮子东西来就行。至于萨拉·露丝本人,帕克在造访三次之后,已经很清楚了:女孩被他迷住了。尽管她坚持认为帕克皮肤上的图画是虚荣中的虚荣,尽管听过帕克的脏话,尽管当她问帕克是否被拯救了时,帕克回答说,他不觉得存在一种必须将他从中拯救出来的东西,但她喜欢帕克。他们谈到拯救问题时,帕克灵机一动,说:“你要是吻我,我就被拯救得差不多了。”

她怒视着帕克。“那可拯救不了人。”她说。

不久,她同意坐他的卡车去兜兜风。帕克把卡车停在一条废弃的路上,提议他们一起躺到卡车的后面去。

“结婚之前不行。”她说——她就是这样说的。

“哦,没那个必要。”帕克说,然后把手伸向她。她一把推开帕克。她的力气非常大,卡车门都被撞开了,帕克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他当时当地就下定决心:不再和她有什么纠葛。

有些教派认为,教堂是偶像崇拜的一种形式。

他们是在县常任法官办公室结婚的,因为萨拉·露丝认为教堂是偶像崇拜有些教派认为,教堂是偶像崇拜的一种形式。的产物。帕克不在乎以哪种方式结婚。那间办公室里堆放着一排排硬纸板档案盒和登记簿,积尘已久的黄色纸条垂在档案盒和登记簿外面。常任法官是个红发老女人,任职已四十年,看起来和她的那些簿册一样灰扑扑的。她在一张直立办公桌的铁架后面为他们证婚。证完婚后,她挥舞着手臂说:“三美元五十美分,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然后,她从一台机器里猛地抽出几张表格。

婚姻并未改变萨拉·露丝分毫,这让帕克比以前更抑郁。每天早晨,他都认为自己已经受够了,决定当晚不再回来,但他每天晚上都回来。每当觉得受不了了,他都要去弄一块刺青,可他现在只剩下后背这块地方了。要看见自己背上的刺青,就得有两面镜子,并以正确的姿势站在它们的中间,帕克觉得,这是个把自己变成傻瓜的好办法。至于萨拉·露丝,她没什么见识,肯定欣赏不了他背上的刺青。她对于他现在的刺青,连看都不愿看一眼。每当他试图指出刺青的特殊细节,她就会紧紧地闭上眼睛,还转过身去。除了在全然的黑暗中,她更喜欢穿着衣服、把袖子放下来的帕克。

“在上帝的审判席上,耶稣将问你:‘除了在全身画满图案,你这辈子还干过什么?’”她说。

“你别骗我了,”帕克说,“你就是怕那个大个子女雇主会深深地爱上我,对我说:‘来吧,帕克先生,我们俩……’”

“你在犯引诱的罪,”她说,“在上帝的审判席上,你也必将因为这件事受到审判。你应该再去卖地里出产的水果。”在家里,他几乎时时都能听到他如果不改变行事态度,上帝的审判席将对他如何如何这类话。一逮住机会,他就插进关于他为之工作的那个大个子姑娘的故事。“帕克先生,”他在萨拉·露丝面前模仿女雇主,说道,“我雇的是你的头脑。”(他老婆会说:“那么你为什么不用用脑子呢?”)

一种民间游戏器具。匣子里装有画片,匣子上有放大镜,根据光学原理暗箱操作,可以看到放大的画面。因为最初的画片多为西洋画,所以叫西洋镜。

“真可惜啊,你没看到她头一次看见我没穿衬衫时的表情,”他说,“‘帕克先生,’她说,‘你是一个会走路的西洋镜一种民间游戏器具。匣子里装有画片,匣子上有放大镜,根据光学原理暗箱操作,可以看到放大的画面。因为最初的画片多为西洋画,所以叫西洋镜。!’”这的确是她的评价,只不过她是撇着嘴说这句话的。

不满的情绪日积月累,除了去刺青,帕克没别的办法控制情绪。只能是后背了。没有办法可想。一个模模糊糊的半成形的灵感在他的意识里涌动。他想到了,在背上刺一种萨拉·露丝无法反对的刺青——宗教主题。他想着刺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刺着一节真的经文,再在书下面刺上“圣经”二字。有几天,帕克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件事。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老婆时,她说:“我不是已经有一本真正的《圣经》了吗?我全部都能读到,你为什么以为我还会一遍一遍地读同一节经文?”他需要一种比《圣经》更妙的东西!他苦思冥想,以至于开始失眠。他已经在掉肉了——萨拉·露丝只会把食物往锅里一丢,煮熟了再盛出来。他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仍然和这个既丑陋又不懂厨艺的孕妇待在一起,因此焦虑、愤怒。他的一边脸颊开始轻微地抽搐。

有那么一两次,他会突然转过身,仿佛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他的祖父死在州立精神病院里。祖父七十五岁时,还急切地想要往身上弄一块刺青,而帕克现在也急切地想要弄一块能让萨拉·露丝诚心顶礼膜拜的刺青。他因为一直想着这件事,双眼带上一种空洞但全神贯注的神情。他为之工作的那个老女人告诉他,他如果不能把心思放在正在做的事情上,那她只能去找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一个十四岁有色人种男孩。帕克一心想着自己的事情,没觉得被冒犯。换作以前,他会冷冷地说:“哦,那你就去找好了。”然后当即扬长而去。

两三天后的一个早晨,他在一大块田地上用老女人可怜的打包机和破烂的拖拉机给干草打包。除了中央地带的一棵高大老树,那块地已经被收拾干净。老女人是那种不会砍倒一棵高大老树的人,因为那是一棵高大老树。她把树指给帕克看,好像帕克没有眼睛。她告诉帕克要小心,用机器抓取那棵树近旁的干草时不要伤到树。帕克从田地的外围开始工作,向内绕着圈子接近那棵树。他得时不时地跳下拖拉机,解开缠住的捆绳或踢开挡路的石块。老女人让帕克把石头带到田边,她在那里看着时帕克会这么做。如果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帕克就从石头上开过去。他在田地上绕圈子,心里却在思考着适合刺在背上的图案。高尔夫球大小的太阳照例从他的前面移动到他身后,但他似乎在两个地方都看到了太阳,仿佛他的脑后也有一双眼睛。突然,他看见那棵树伸出手来抓他。一声砰然巨响将他旋进空中,他听见自己以难以置信的响亮声音喊叫道:“上帝在上!”

他仰面躺着,拖拉机撞在那棵树上,翻了过来,起火了。帕克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自己那双很快就被火焰吞没的鞋子,有一只被压在拖拉机下面,另一只在远一些的地方燃烧着。他的脚上没有鞋子。他的脸可以感觉到那棵正在燃烧的树发出的灼热。他目光空洞,坐在地上向后挪动身子。如果知道如何做十字祈祷,他已经做了。

他的卡车停在田边的土路上。他依然坐在地上,倒退着向卡车的方向移动,不过速度越来越快;到了半路他站起来,开始以一种前倾的姿势奔跑,但两次跌跪在地。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就像两根生了锈的排水管。他终于来到卡车旁,坐进去开车走了。他的卡车在路上画出Z字。他开车路过坐落在路堤上的家,径直朝五十英里外的城市开去。

在去城市的路上,帕克不允许自己思考。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活发生了一次巨大变化,他一下子跳进更加糟糕的未知世界,且对此毫无办法。变化已经完成。

画师在一条小街上的两个凌乱的大房间里工作,楼下是一家脚病诊所。下午三点多一些,依然光着脚的帕克静悄悄地闯进去。画师和帕克年纪相仿——二十八岁——但瘦削、秃顶。他坐在一张小画桌的后面,正在用绿墨水描绘图案。他不高兴地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没认出自己面前的这只眼睛凹陷的生物就是帕克。

“让我看看你的那本书,里面全是上帝图片的那本,”帕克气喘吁吁地说,“那本宗教书。”

画师仍用他那自以为优越的知识分子的目光凝视着他。“我不给醉鬼刺青。”他说。

“你认识我的!”帕克愤怒地叫喊道,“我是O.E.帕克!你以前给我刺过,我每次都付了钱!”

画师又看了他一会儿,仿佛不能完全肯定面前这个人就是帕克。“你瘦了一些,”他说,“你一定是坐牢了。”

“结婚了。”帕克说。

“噢。”画师说。这位画师曾借助几面镜子,在帕克的头顶上刺了一只微型猫头鹰,每一个细微之处都刺得完美无缺。那片刺青只有五十美分硬币那么大,已经成了画师的招牌作品。城里也有收费便宜一些的画师,但帕克从来都只想要最好的东西。画师走到房间后部的一只柜子前,开始在几本画册中翻找。“你对谁感兴趣?”他问,“圣徒、天使、基督,还是其他的?”

“上帝。”帕克说。

“圣父、圣子还是圣灵?”

“只刺上帝,”帕克不耐烦地说,“基督。我不管,只要是上帝就行。”

画师带着一本书回来。他把另一张桌子上的几张纸移开,放下书,叫帕克坐下来看看自己喜欢什么。“最新的那些在后面。”他说。

帕克捧着书坐下,用唾沫沾湿一只拇指。他从印着最新图片的后面开始翻阅。他认出了其中的一些——《好牧羊人》《不要禁止他们》《微笑的耶稣》和《耶稣,医生的朋友》等。他不停地快速往前翻,对选哪一张图片越来越没有把握。有一张是布满血污的干瘪的绿色死人脸。有一张是紫色眼睛下陷的黄脸。帕克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最后似乎成了一台正在他身体里吼叫的大发电机。他快速地翻着书页,觉得当翻到被赐予他的那张图片时,会有征兆出现。他继续翻着,快要翻到书的封面。一双眼睛在某一页上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帕克加快速度翻着,然后停下。他的心脏似乎已被割掉,屋子里一下子岑寂下来。岑寂就像一种语言,清楚无误地对他说,回去。

帕克翻回到那张图片——一张基督画像:头顶光环,沉闷严肃,一双苛求一切的眼睛,拜占庭风格。他坐在那里,瑟瑟发抖。他的心脏又开始慢慢跳动,仿佛被一种奇妙的力量给救活了。

“你找到自己想要的了吗?”画师问。

帕克嗓子太干,说不出话来。他站起来,把被翻到图片所在那一页的书猛地塞给画师。

“这一幅要花掉你不少钱呢,”画师说,“不过你不需要那些小细节,只要刺个轮廓,把面容刺得好一些就行了。”

“照原样刺,”帕克说,“照原样刺,不然就不刺了。”

“你说了算,”画师说,“但我不能白干活。”

“多少?”帕克问。

“可能要两天的工夫。”

“多少?”帕克说。

“分期还是现金?”画师问。帕克的其他活儿都是分期付款,但画师决定按时间收现金。

“先付十块,以后每工作一天再付十块。”画师说。

帕克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凑成十块,钱夹里面还剩三块。

“你明天早上再来,”画师说,把钞票放进口袋,“我得先把画从书上描下来。”

“不行,不行!”帕克说,“现在就描,不然就把钱还给我。”他的眼睛灼灼发光,让他看起来像是准备要打架。

画师同意了。他推断,一个傻到想在背上刺基督的人,可能随时都会改变主意,只要活开始了,他就不能再反悔。

画师开始描图,叫帕克去水槽旁边用一种特殊肥皂洗洗背。帕克洗好后走回来,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紧张地活动着肩膀。他想再去看一看那幅图片,但又不想这么做。画师终于描好了,让帕克趴到桌子上。画师在帕克的背上涂了点氯乙烷,然后开始用碘笔勾勒耶稣的头部。一个小时后,他拿起电动设备。帕克并不觉得特别疼。在日本,他让人用象牙针在一条上臂上刺了佛陀的画像;在缅甸,棕色树根似的一个男人用一根两尺长的、削尖的细棒在他的两个膝盖上各刺了一只雄孔雀;业余者用大头针和煤烟在他身上刺过青。在这位画师的手下,帕克无拘无束又安心,常常会睡着。但这一次,他一直醒着,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

午夜时分,画师说他准备收工了。他把一面四英尺长的方形镜子靠墙支在桌上,又从盥洗室的墙上取下一面小一些的镜子,交到帕克的双手里。帕克站起来,背对桌上的镜子,转动另一面镜子,直到看见一片闪闪发光的颜色赫然从背上反映到镜子里。他的背几乎被红色、蓝色、象牙色和藏红色的小方块完全覆盖。他从其中辨认出脸的轮廓:一张嘴,两道厚重眉毛的起始部分,直直的鼻子,但脸是空的,双眼也还没刺上。一瞬间,他想到的是画师欺骗了他,刺了《耶稣,医生的朋友》。

“它还没有眼睛。”帕克大喊道。

“到时候会有的,”画师说,“我们还要弄一天呢。”

帕克是在“光明基督徒布道会避风港”的一张行军床上过的夜。他发现,在城里,这是最好的住处,因为是免费的,而且提供一顿还算凑合的饭。他得到的是最后一张空床位,由于依然光着脚,他还得到一双旧鞋。迷迷糊糊中,他穿着鞋上了床;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仍然让他震惊不已。一整夜,他清醒地躺在长长的宿舍里,宿舍里摆满行军床,床上躺着许多笨重的身躯。房间一头,一个荧光十字架发出的微光是仅有的光线。那棵树又伸出手来抓他,继而熊熊地燃烧起来;一只鞋子静静地燃烧着;书里的那双眼睛明白无误地对他说“回去”,但似乎又并未发出声音。他希望自己不是在城里,不是在“光明基督徒布道会避风港”里,不是独自躺在这张床上。他极度想念萨拉·露丝。她不饶人的嘴巴和冰锥似的双眼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安慰。他断定自己正在失去这种安慰。与书里的那双眼睛相比,萨拉·露丝的眼睛显得温柔且不急不忙。尽管他想不起来那双眼睛确切的神情,依然能够感觉到它们的穿透力。他觉得,在它们的注视下,他就如苍蝇的翅膀一样透明。

画师叫帕克上午十点再来。画师在这个钟点抵达工作室时,帕克正坐在晦暗走廊的地板上等他。帕克决定,一旦刺上那个东西,一旦刺青附到他的身上,他就不再看它。他觉得自己昨天肯定是疯了,他要回去,按照自己明智的判断力行事。

画师从他中断的地方开始工作。“有一件事我想知道,”过了一会儿,他在帕克的背上干活时说,“你为什么想把这个刺在身上?你转性了,信教了?你得救了?”他用嘲弄的腔调问。

帕克觉得喉咙里咸咸的、干干的。“不是,”他说,“这个东西对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一个不能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拯救出来的人,不值得我同情。”这些字就像一个个幽灵似的从他的嘴里跑出来,并立刻消散,仿佛他从未说过这些话。

“那为什么……”

“我娶了一个被拯救了的女人,”帕克说,“我不应该娶她。我应该离开她。她完了,怀孕了。”

“太糟糕了,”画师说,“那么,是她让你刺这个的喽。”

“不是,”帕克说,“她对此一无所知。这是我给她的一个惊喜。”

“你觉得她会喜欢这个,让你清静一段时间?”

“她没有办法可想,”帕克说,“她不能说自己不喜欢上帝的模样。”他觉得关于自己的事,他告诉画师的已经够多的了。他不喜欢画师们爱打听顾客的私事这一点,他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我昨晚一点觉也没睡,”他说,“现在想睡一会儿。”

这句话让画师闭上了嘴,但帕克并未睡着。他趴在那里,想着萨拉·露丝看到他背上的这张脸,肯定会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但一棵火树和他的一只鞋子在树下面燃烧的景象不时会打断他的想象。

画师没吃午饭,从容地一直工作到将近下午四点,除了停下来擦掉从帕克的背上流下的染料,在整个过程中,他几乎没停下过手中的电动设备。他终于干完了。“你可以起来看看了。”他说。

帕克坐起来,但坐在桌子的边上没动。

画师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希望帕克立即就能看到它。但帕克仍然坐在桌子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一脸茫然。

“你不舒服吗?”画师问,“快看看呀。”

“没有什么让我不舒服,”帕克突然用挑衅的声音说,“这块刺青不会跑了。从我把它刺到背上起,它就会一直在那里。”他伸手够衬衫,继而小心翼翼地穿上。

画师粗鲁地抓住帕克的手臂,把他推到两面镜子的中间。“快瞧一瞧。”他说。他因自己的作品遭到漠视而愤怒。

帕克看了,脸色变得苍白,然后移身到一边。镜子里,那张脸上的那双眼睛凝视着他——镇定、直勾勾、苛刻、静默。

“别忘了,是你自己要刺这个的,”画师说,“我本来想建议刺点别的东西。”

帕克什么也没说。他穿上衬衫,走出门,这时候,画师喊道:“我希望能拿到所有报酬!”

一品脱约等于473毫升。

帕克朝拐角上的一家酒类零售店走去。他买了一品脱一品脱约等于473毫升。威士忌,然后拿着酒瓶走进附近的一条巷子,在五分钟内喝光了酒。接着,他朝前走向附近的一家台球房,他进城时常常会去那里。台球房是个谷仓一样的地方,光线良好,吧台在一边,赌博机在另一边,台球桌在后面。帕克一进去,一个穿着红黑两色格子衬衫的高大男人便拍拍他的背,叫喊着和他打招呼。“你——这小子!O.E.帕克!”

帕克不想让人拍他的背。“别碰我,”他说,“我刚在背上刺了一块新的文身。”

“你这次刺的是什么?”那人问道,然后对着赌博机旁的几个人叫喊,“O.E.又刺青了。”

“这次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帕克说,然后溜到无人使用的一台赌博机旁。

“过来,”大个子男人说,“我们来看看O.E.的刺青。”帕克在众人的手下扭来扭去,他们拉起他的衬衫。帕克感觉到那几只手立刻缩回去,他的衬衫像脸上的面纱,又落下去。台球房里一阵沉默,帕克觉得,这种沉默似乎从围绕他的人群中蔓延开来,继而钻进台球房的地基里,上升穿过屋顶的房梁。

最后,有个人说:“基督!”然后他们立刻一起发出一阵嚷嚷声。帕克转过身,讪讪地咧嘴而笑。

“O.E.真是特立独行啊!”穿格子衬衫的那个男人说,“这小子可真是个活宝!”

“他可能转性了,信教了。”有人喊道。“怎么可能。”帕克说。

“O.E.信教了,正在为耶稣见证。是不是啊,O.E.?”嘴里衔着雪茄的一个小个子男人挖苦道,“这是我见过的最新——颖的皈依方式。”

“帕克自己想怎样就怎样!”大个子男人说。

“你——这小子!”有人叫喊道,接着他们全都开始用赞赏的语气吹口哨和骂脏话。接着,帕克说:“全都闭嘴。”

“你刺它干吗?”有人问。

“为了好玩,”帕克说,“关你什么事?”

先知,其名意为“鸽子”,因其违抗上帝旨意,其乘坐的船遭到风暴袭击。约拿认识到错误,让水手将自己抛入大海,最终拯救了船上的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笑呢?”有人喊道。帕克冲进他们中间。就像夏日的一阵旋风,打斗开始了,桌子倾倒,拳头挥舞。之后他们中的两个人抓住帕克,拉着他跑到门口,把他扔出去。台球房里安静下来,但紧张的气氛令人不安,仿佛这个长长的谷仓一样的台球房是被抛进大海的约拿先知,其名意为“鸽子”,因其违抗上帝旨意,其乘坐的船遭到风暴袭击。约拿认识到错误,让水手将自己抛入大海,最终拯救了船上的人。所乘的那艘船。

帕克在台球房后面的巷子里坐了很久,省察自己的灵魂。他看到,自己的灵魂是由事实和谎言交织而成的一张蜘蛛网,对他根本就不重要,不管他以何种观点来看,灵魂似乎又都是他的必需品。从今以后,他必须遵循将永远趴在他背上的这双眼睛的意志。他就像确信以往任何一件事那样确信这一点。在他的一生中,帕克一向服从降临在他身上的这类直觉,满腹牢骚,时而咒骂,经常害怕,一次陷入狂喜——见到集市上的那个男人时他狂喜、精神大振,参加海军时他害怕,娶了萨拉·露丝后他抱怨。

想到妻子,帕克慢慢地站起来。萨拉·露丝会知道他必须怎么做。萨拉·露丝会处理好其他事情,至少会对刺青感到满意。帕克觉得,似乎从一开始,这就是他想要的:让萨拉·露丝感到满意。他的卡车仍然停在画师工作室所在大楼的前面,那栋楼离这里没多远。他坐进卡车,开车驶出城市,进入乡村的夜色里。他的头脑几乎已完全摆脱酒精,他发现,自己的不满已经不见,但觉得自己有点不像自己了。又好像他仍是他自己,而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驾车进入一个新的国度,尽管黑夜中的一切东西他都熟悉。

他终于到了路堤上的房子前面。他把卡车开到那棵山核桃树下,然后下车。他尽可能地弄出很大的动静,这既是为了表明这个家仍然是他说了算,也是为了表明他一句话不说就离开萨拉·露丝一整夜根本没什么,只是他的行事方式而已。他猛地关上车门,跺上两级台阶,穿过门廊,扭响门把手。他打不开门。“萨拉·露丝!”他喊道,“让我进去。”

门没锁,很明显,她将一把椅子的椅背抵在了门把手上。帕克开始砸门,并不停地转动门把手。

他听见弹簧床嘎吱嘎吱的响声,于是弯腰把头凑到钥匙孔前,但钥匙孔被纸塞住了。“让我进去!”他叫喊道,又开始擂门,“你把我锁在外面干什么?”

一个就在门边的锐利声音说:“谁?”

“我,”帕克说,“O.E.。”

他等了一会儿。

“我,”他不耐烦地说,“O.E.。”里面仍然没有声音。

他又试了一次。“O.E.,”他说,又擂了几次门,“O.E.帕克。我是你丈夫。”

沉默。然后那个声音缓慢地说:“我不认识什么O.E.。”

“别开玩笑了,”帕克乞求道,“你不该对我做这种事。

是我,老O.E.,我回来了。你不用怕我。”

“谁?”那个冷冰冰的声音说。

帕克转过头,仿佛希望身后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天空发出微光,两三道黄色光线飘浮在地平线上。然后,一棵光之树炸开了,光点布满整片天空。

帕克倚在门上,就像被长矛钉在了那里。

“谁?”里面的声音说。现在,那个声音似乎打算和外面的人结束对话了。门把手转动,那个声音专横地说:“谁?我问你呢。”

帕克弯下腰,把嘴凑近塞了纸的钥匙孔。“俄巴底亚。”他低声说。突然,他感觉光亮奔涌着穿过他的身体,把他灵魂的蜘蛛网变成了一幅完美的彩色阿拉伯图案:一座树、鸟和兽的花园。

“俄巴底亚·以利户!”他低声说。

门开了,他踉跄地走进去。萨拉·露丝若隐若现地站在那里,双手叉在臀部上。她立即就开口道:“你的那个女雇主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块头金发女郎,你撞坏了她的拖拉机,得一分不少地赔钱给她。她没为拖拉机买保险。她到这里来过了,她和我,我们谈了很久,我……”

帕克哆哆嗦嗦地点着煤油灯。

“你怎么回事,天快亮了,还浪费煤油?”她诘问道,“我不想看你。”

浑浊的光亮将他们包围。帕克放下火柴,开始解衬衫的纽扣。

“都快到早晨了,你别想对我怎么样。”她说。

“闭上你的嘴,”他平静地说,“看看这个,你看完后,我不想再听到你说一句话。”他脱下衬衫,转身背对着她。

“又刺青啦,”萨拉·露丝咆哮道,“我早该想到,你又跑去刺这种鬼东西了。”

帕克感觉自己的膝盖软绵绵的。他转过身,叫喊道:“看看它!不要光顾着说话了!看看它!”

“我看了。”她说。

“你不认识他是谁?”他极度痛苦地叫喊道。

“不认识,他是谁?”萨拉·露丝问,“他不是我认识的人。”

“是他。”帕克说。“是谁?”

“上帝!”帕克叫喊道。

“上帝?上帝可不是这个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样子?”帕克呻吟道,“你又没见过他。”

“他没有样子,”萨拉·露丝说,“他是灵。所有人都不应该看到他的脸。”

“唉,听着,”帕克叹息道,“这就是他的画像。”

“偶像崇拜!”萨拉·露丝嘶吼道,“偶像崇拜!把你自己和每一棵绿树下的偶像一起烧掉吧!我能忍受谎言和虚荣,但不能忍受这栋房子里出现偶像崇拜!”她抓起扫帚,痛打帕克的肩膀。

帕克迷惑不解,以至于忘了反抗。他坐在那里,任凭萨拉·露丝抽打,直到她快要把他打得失去知觉。那幅基督刺青的脸上出现了一条条红印。帕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萨拉·露丝用扫帚在地上敲了两三下,然后走到窗前,把扫帚对着外面甩了甩,以甩掉帕克的污秽。她握着扫帚,看着前方的山核桃树,眼神比刚才更加严厉。帕克在树下面,这个自称俄巴底亚·以利户的人倚着山核桃树,像婴儿那样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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