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达德利蜷缩进那把快要被塑造成他身体形状的椅子里。他看着窗外十五英尺外黑红砖头上的一扇窗户。他在等天竺葵。每天早晨,大约十点钟,他们把天竺葵拿出来,五点半再收进去。在家乡,卡森夫人的窗前也有一盆天竺葵。家乡有很多天竺葵,更漂亮的天竺葵。老达德利想到,我们的才是真正的天竺葵,和这种挂着绿色纸蝴蝶结的淡粉红色玩意儿不一样。将要被他们放在窗前的天竺葵让他想起家乡患有小儿麻痹症的男孩格里斯比,他每天早晨都要被推出去晒太阳。卢提莎可以弄点那样的天竺葵的种子,把它种在地下,这样几周后就有东西可看了。住在巷子对面的那些人对天竺葵不上心。他们把天竺葵扔在外面,任烈日整天烘烤。他们的花放得太靠近窗台,风几乎都要把它吹翻了。他们对它不上心,不上心。不应该把天竺葵摆在那里。老达德利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被堵住了。卢提莎什么东西都会种。拉比也是。他的喉咙被拉紧了。他后仰着头,竭力让头脑清醒。他觉得没有多少事情能让他在想起来时,喉咙不变成这样。
他女儿进来了。“你不想出去走走吗?”女儿问,流露出挑衅的表情。
他没回答女儿。“嗯?”
“不想。”他想知道女儿打算在那里站多久。女儿让他的眼睛也有了喉咙的感觉。他的眼睛湿润了,女儿也看见了。女儿以前就看见过,并且为他感到难过。看起来,女儿似乎也为自己感到难过。但她可以拯救她自己,老达德利想到,如果她不管我,让我待在家乡我该待的地方,不履行她该死的责任。女儿走出房间,留下的那声清晰可闻的叹息爬过他的身体,让他再次回想起那一刻:这根本就不是女儿的错,是他突然想搬到纽约来和女儿一起住的。
他本可以留在老家。他应该固执己见,告诉女儿,他要在自己一直生活的地方度过一生,她每月寄不寄钱给他都无所谓,他可以靠养老金和做零活凑合着过。收起她那该死的钱吧——她比他更需要钱。如果能这样完成责任,女儿应该会很高兴吧。接着女儿还可以说,如果你临死时子女不在你身边,那是你自己的错;她还可以说,如果你生病了而又没人照顾你,那也是你自找的。但他有个心愿,他想看看纽约。他还是个孩子时,去过亚特兰大一次,但只在电影里看过纽约。“大城市的节奏”啊。大城市都是些重要的地方。刹那间,愿望从心底溜出来。他在电影里看过的那个地方有他的容身之地!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居然也有他的容身之地!他说:“好,去吧。”
说这句话时,我肯定是出什么毛病了。我要是好好的,不可能说这种话。我疯了,而她又那么想履行她那该死的责任——这句话是她从我身上勾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跑到老家烦我?我自己能过下去。有退休金可以活口,打点零工,我可以在膳宿公寓租个房间。
透过膳宿公寓里那个房间的窗户,他能看见河——浓稠的红色河流似要漫过岩石和弯道。他回想着,除了是红色的,又流得慢,那条河还有什么特征。在回忆的画面中,他在河流两岸加上绿色斑点表示树木,又给上游的某个地方加上褐色斑块表示垃圾。每周三,他都要和拉比乘着平底船在河上捉鱼。拉比对上下二十英里的河道都很熟悉。在科尔县,没有哪个黑鬼比拉比更了解这条河。他爱这条河,但这条河对老达德利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想捉到鱼而已。他喜欢夜里带着一长串鱼回来,再把鱼摔进水槽里。“就捉到这么几条。”他说。只有男子汉才能捉到这么多鱼,膳宿公寓的那些老姑娘总是这么说。周三一大早,他就和拉比出发,捉一天鱼。拉比负责找鱼群和划船,捉鱼的总是老达德利。拉比对捉鱼不大热心——他就是爱这条河罢了。“老板,你把线放在这里没用啊,”他会说,“这里没有鱼。这条河的这一带根本就没藏着鱼,没有啊,先生。”然后他会笑笑,把船划到下游去。拉比就是这样。偷东西时,他比黄鼠狼还厉害,但他知道哪儿有鱼。老达德利总是把小鱼都给他。
自从老婆在一九二二年去世,老达德利就住在膳宿公寓楼上靠拐角的房间里。他保护着那些老太太。他是这栋房子里的男人,做这栋房子里的男人该做的事情。晚上的工作比较枯燥:那些老姑娘像螃蟹一样来到客厅,坐下来织毛衣,作为这栋房子里的男人,他必须聆听和评判这场不时出现惊声尖叫和叽叽喳喳的麻雀战争。但是白天有拉比。拉比和卢提莎住在膳宿公寓的地下室里。卢提莎做饭;拉比负责打扫和照料菜园子,他更喜欢丢下做了一半的工作,去帮老达德利的忙——搭个母鸡窝,或漆一道门。拉比喜欢听人说话,喜欢听老达德利讲他曾经待过的亚特兰大的故事,喜欢听枪支内部部件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以及这个老人知道的其他事情。
产于美洲的一种小动物,幼崽会被放在母亲身上的育儿袋里。有时候,他们晚上出去猎负鼠
。他们从没逮到过一只负鼠,但是老达德利喜欢偶尔离开那些女士,而打猎是个很好的借口。拉比不喜欢猎负鼠。他们从未逮到过一只负鼠,甚至从未把一只负鼠赶到树上过。另外,拉比是个水上黑鬼。老达德利谈论猎狗和猎枪时,他会说:“老板,咱今晚不出去逮负鼠了,对吧?我有点其他的小事要做。”“你今晚打算偷哪家的鸡啊?”达德利会笑着说。“我想,今晚我可以去打负鼠。”拉比叹气道。
老达德利会拿出枪,拆开,然后在拉比擦拭部件时,向他讲解机械原理。接着,他会把枪再装起来——拉比对此总是大感惊奇。老达德利希望能对拉比讲讲纽约。如果他对拉比讲讲纽约,那它就不会显得那样大——每次走在纽约的街上,也就不会有被压住的感觉。“不是那么大,”他可以这么说,“不要被它吓住,拉比。它就像其他任何一个城市一样。城市嘛,有什么复杂的。”
但城市确实复杂。纽约前一分钟还繁忙、拥挤,后一分钟就变得肮脏、沉寂。他女儿甚至不住在房子里。她住在大楼里——一排十分相似的黑红色和灰色大楼,说话刺耳的人探出窗外,看着其他窗户,其他人也像他们一样,再看回去。你可以在大楼里上上下下,走廊就像每一英寸上都有一扇门的卷尺。他记得,第一周,他被大楼弄晕了。他会半夜醒来,希望晚上的走廊会变个模样。他朝门外看出去,走廊被拉长了,就像狗行通道一样。街道全都一样。他想知道走到一条街的尽头会到达哪里。一天晚上,他梦见自己真的这么做了,结果他在大楼的尽头停下了——哪儿也去不了。
第二周,他深深地意识到女儿、女婿和外孙的存在——他没办法离开他们的活动范围。女婿是个怪人,开卡车,只有周末才回来。他不说“不”,而是说“白”,而且从没听说过负鼠。老达德利和那个男孩睡一间屋,那个孩子十六岁了,但他们无法交流。有时候,只有老达德利和女儿在公寓里时,女儿会坐下来和他说说话。女儿首先得想出点要说的事情。通常,女儿很快就把话说完了,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快就站起来干点别的事,所以老达德利只好说点什么。老达德利总是极力去想自己还没说过的事情。女儿从来不听自己已经听过的话。她以为父亲在人生最后几年和家人住在一起,好过住在破败的膳宿公寓里,公寓里全都是摇头晃脑的老女人。女儿在履行责任。她的兄弟姐妹都不履行责任。
有一次女儿带老达德利去购物,但老达德利的动作太慢了。他们去坐“地铁”——埋在地下的铁路,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穴。人们从火车里流出来,漫过台阶,涌出地面,汇入街道。他们翻滚一般离开街道,走下台阶,走进火车里——黑的白的黄的,各种颜色的人全都混在一起,如同汤里的蔬菜。一切都沸水似的翻滚着。火车从隧道里、运河上呼啸而来,猛然停下。下车的人推上车的人,噪声响起,火车又猛冲而去。老达德利和女儿乘了三路地铁,才到达他们要去的地方。他搞不懂大家为什么还要出门。他觉得自己的舌头似乎已滑到胃里。女儿抓住他外套的袖子,拉着他穿过人群。
他们也坐地上火车,女儿称之为“高铁”。他们必须登上一座高高的站台去乘高铁。老达德利往栏杆下看了看,人群和汽车在他下面急速移动。他想吐。他一手扶着栏杆,跌坐在站台的木地板上。女儿大叫一声,把他从站台边缘拉过来。“你想跳下去自杀吗?”她叫喊道。
透过木板的缝隙,老达德利可以看见汽车正在街上游弋。“我不在乎,”他低声道,“我不在乎自己想不想跳下去。”
“别这样,”女儿说,“等我们到家了,你就会感觉好一些的。”
“家?”他重复道。汽车在他下面有节奏地移动。
“别这样,”女儿说,“火车来了,我们正好赶上。”每列火车都被他们碰巧赶上了。
他们上了那列火车。他们回到那栋大楼和那套房子里。这套房子太挤了。没有地方能让人独自待着。厨房通向洗浴间,洗浴间通向其他所有房间,你走到哪儿都总是在原地。在家乡,有楼上和地下室,有河,市中心就在弗拉里尔斯前面……我的喉咙真该死。
今天,天竺葵出来得晚了。现在是十点半。他们通常会在十点十五分把天竺葵拿出来。
指周日穿去教堂的最好的衣服。在走廊深处的什么地方,一个女人尖叫着说的什么听不分明的话传到街上;一台收音机播放着微弱而又破碎的肥皂剧音乐;一个垃圾桶滚下消防通道。隔壁那套房子的门砰然关上,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那个黑鬼,”老达德利喃喃道,“那个鞋子锃亮的黑鬼。”这个黑鬼搬来时,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周。那个星期四,这个黑鬼走进隔壁那套房子时,他正看着门外狗行通道一样的走廊。黑鬼穿着灰色细条纹西装,系着一条黄褐色领带。白色的衣领笔挺笔挺的,在脖子上印出一条非常明显的线。他的鞋子是闪亮的黄褐色——和他的领带及肤色很配。老达德利挠了挠头。他还不知道住在大楼深处的这类人能雇得起用人呢。他轻声笑了。黑鬼穿上周日套装
对他们很有好处。这个黑鬼也许知道附近乡下的情况——或许知道怎么去乡下。他们或许可以一起去打猎。他们或许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一条溪流。他关上门,走到女儿的房间。“嘿!”他喊道,“隔壁那家人雇了个黑鬼,肯定是来替他们打扫的。你猜,他们会让他每天都工作吗?”
女儿正在整理床铺,抬起了头。“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隔壁的那户人家找了一个用人——一个黑鬼——穿得很漂亮,一套周日套装。”
女儿走到床的另一边。“你肯定是糊涂了,”她说,“隔壁那套房子是空的,而且,这里没人雇得起用人。”
“我敢说我看见他了,”老达德利吃吃地笑道,“打着领带,穿着白衬衫,直接走进去了——还穿着尖头皮鞋。”
“如果他进去了,说明那是他自己看房子。”女儿低声道。她走向梳妆台,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老达德利大笑起来。只要愿意,他女儿可以蛮有趣的。“嗯,”老达德利说,“我想我可以过去问问他哪天放假。或许我可以让他相信,他是喜欢捉鱼的。”然后他拍着口袋,让那两枚二十五美分硬币叮当作响。他还没来得及去到走廊上,女儿就愤怒地走到他身后,把他拉了回来。“你没听见我的话吗?”女儿大喊道,“我刚才不是开玩笑。如果他进去了,说明那是他自己打算租那套房子。不要过去问他什么问题,或是和他说话。我不想和黑鬼产生什么麻烦。”
“你是说,”老达德利低声道,“他要住在你的隔壁了?”女儿耸耸肩。“我猜是这样。你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她补充道,“不要和他有什么瓜葛。”
女儿就是这样说的,好像老达德利是个全无常识的人。接着,他便开始责备女儿。他陈述自己的意思,而女儿也明白他的意思。“你没受过这样的教养!”他雷鸣般地说,“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和黑鬼住这么近,觉得他们和你一样好,认为我会和一个黑鬼或那类人搅和在一起!你如果认为我想和他们有什么瓜葛,那肯定是疯了。”他不得不放慢语速,因为嗓子正在抽紧。女儿僵硬地站着,说只要付得起钱,他们爱住哪里就住哪里,而且尽可以拣好地方住。她竟然对我说教!老达德利心想。然后女儿不再说话,步伐僵硬地走开了。女儿总是这个样子。女儿前倾肩膀,高抬脖子,极力让自己显得神圣。好像我是个傻瓜。老达德利知道北方人允许黑鬼坐在自家的门口,允许他们坐在自家的沙发上,但他不知道自己依照规矩一手养大的女儿会住在他们的隔壁——而且认为他希望和他们搅和在一起。和那个黑鬼搅和在一起!
他站起来,从另一把椅子上拿起一张报纸。女儿再走进来时,他可以假装正在读报。他不喜欢女儿站在那儿,注视着他,觉得自己必须想出点什么事让他去做。他的目光越过纸张,看着小巷对面的那扇窗户。天竺葵还没被摆出来。以前从没这么迟过。第一次看见天竺葵那天,他一直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那扇窗户,为了知道早餐时间已经过去多久了,他看了看手表,他抬起头时,天竺葵就在那儿了。天竺葵让他大吃一惊。他不喜欢花,但天竺葵看起来不像花。它就像家乡的病男孩格里斯比。天竺葵是那些老太太在客厅里布置的帷幕的那种颜色,而上面的纸蝴蝶结看起来就像是卢提莎周日穿的制服后面的那个蝴蝶结。卢提莎钟爱饰带。大多数黑鬼都如此,老达德利想道。
女儿又进来了。她进来时,他有意看着报纸。“帮我个忙,可以吗?”她问道。这个他可以帮的忙也许是女儿刚刚想到的。
他希望女儿不要再让他去杂货店了。他上次走丢了。这些该死的大楼全都一个样。他点点头。
“下去问问三楼的施密特太太能不能把衬衫图案借给我,就是用在杰克身上的那个。”
为什么她就不能让我坐着。她不需要什么衬衫图案。“好啊,”他说,“多少号?”
“十号——和我们一样。从我们的公寓往下走三层就到了。”
走在狗行通道里,老达德利总是感到害怕。他怕某扇门会突然打开,一个穿着内衣的尖鼻子男人会从窗台上滑下来,对他吼道:“你在这里干吗?”黑鬼的那套房子的门开着,他看见一个女人坐在窗户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北方黑鬼。”他嘟囔道。那个女人戴着无框眼镜,膝盖上放着本书。只有戴上眼镜,黑鬼们才觉得自己打扮好了,老达德利想到。他想起卢提莎的眼镜。为了买眼镜,卢提莎攒了十三美元。然后她到医生那里,叫医生看看她的眼睛,告诉她应该戴多厚的眼镜。医生让她在镜子里看一些动物的图片,接着又用光照了照她的眼睛,并通过她的眼睛看了看她脑袋的内部。最后,医生说她不需要戴眼镜。她太生气了,连续烤煳了三天玉米面包,最后在十美分店给自己买了几副眼镜。那些眼镜只花了她一美元九十八美分,她每个礼拜六都戴着。“黑鬼都这样。”老达德利轻声笑了。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声音,他用手捂住嘴。可能有人在某套房子里听见了他发出的声音。
他拐弯下到第一段楼梯上。下到第二段楼梯上时,他听见有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他的目光越过楼梯扶手,看见一个女人——一个穿着围裙的胖女人。从上面看,她有点像家乡的本森太太。他琢磨这个胖女人会不会和自己说话。他们相距四级楼梯时,他快速地瞄了女人一眼,可女人没看他。他们站在同一级楼梯上时,他的眼睛往上瞟了片刻,女人则面色阴冷地看了看他。然后女人就从他身边过去了。女人什么也没说。老达德利觉得胃沉甸甸的。
他走下四段而不是三段楼梯。然后他又上一段楼梯,找到十号。施密特太太说,好的,等一等,接着就去拿图案了。她派了一个孩子把图案交给他。那个孩子一句话也没说。
老达德利上楼。他爬楼梯的速度比下楼梯的速度慢。上楼让他觉得疲累。一切似乎都让他觉得疲累。不像有拉比替他跑腿的日子。拉比动作很轻。掏人家的鸡窝时,即便被母鸡察觉到了,他也能在母鸡咕咕叫之前从鸡窝里抓出最肥的鸡仔,速度也快。老达德利走起路来总是慢吞吞的。只有胖人才那样走路。他记得有一次他和拉比去莫尔顿附近打鹌鹑。他们带着一条猎犬。这条狗比任何花哨的指示犬都能更快地找到鹌鹑。他把鹌鹑带回去也没用,但享受发现鹌鹑的乐趣。他瞄准那些鸟时,就像枯树桩一样。那一次猎犬岿然不动。“肯定是个大家伙,”拉比低声说,“我感觉到它了。”
他们朝前走时,老达德利慢慢地举起枪。他必须小心地上滑溜的松针。拉比带着无意识的小心,不停地将重心从一边转移到另一边,抬脚,又把脚落在打了蜡似的松针上。他直视前方,快速朝前移动。老达德利一只眼看着前方,一只眼盯着地面。可能会有斜坡,他可能会向前滑出去,摔个半死,或者在上坡时,向后滑倒。
“这回最好是我去逮雀子吧,老板?”拉比建议道,“一到礼拜一,你的脚就不太灵便。万一在坡上跌倒了,你会把雀子都吓跑的,因为你举着枪呢。”
老达德利想打这一群鹌鹑,他很容易就能一枪打中四只。“我去打它们。”他嘟囔道。他把枪举到眼前,身体前倾。他脚下有个东西一滑,于是他向后滑倒,脚后跟着地。枪响了,一群鹌鹑飞散到空中。
“好雀子啊,被我们放走了。”拉比叹气道。
“我们还会找到一群的,”老达德利说,“把我从这个该死的洞里拉出去。”
要不是摔倒,我能一枪射中五只。我能像射篱笆上的罐子一样射中它们。他把一只手搁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我可以像射泥飞靶那样射中它们。乒!下面的楼梯上传来一阵咯吱声,他转过身——他的胳膊仍端着一支看不见的枪。那个黑鬼踏级而上,朝他走来,一丝愉悦的微笑在黑鬼修剪整齐的胡子上延展开来。老达德利张开的嘴耷拉着。黑鬼嘴唇下垂,似乎正极力不让自己笑出来。老达德利觉得自己动弹不得。他凝视着黑鬼的衣领在皮肤上制造出的那条清晰的线。
“老先生,你在打什么呀?”这个黑鬼说,发出一种类似于黑鬼的大笑和白人的嗤笑的声音。
老达德利觉得自己就像个拿着弹出式手枪的小孩。他张着嘴,舌头僵硬在嘴里。他觉得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他脚下一软,跌下三级楼梯,并以坐姿停下来。
“你最好悠着点儿,”黑鬼说,“你很容易在楼梯上伤到自己。”然后他向老达德利伸出手,要把他拉起来。一只又长又窄的手,干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似乎被磨过。老达德利的双手垂在两膝之间。黑鬼抓住老达德利的胳膊,把他拉起来。“嘘!”他喘着气说,“你可真沉呀。在这边帮着点儿。”老达德利绷直膝盖,踉跄地往上走。黑鬼扶着他的胳膊。“我去任何一楼都可以,”他说,“我可以帮你。”老达德利紧张又忙乱地朝四周看看。他身后的楼梯似乎消失了。他和黑鬼一起踩着楼梯往上走。黑鬼每走一级,都要等着他。“等于说,你打猎喽?”黑鬼说道,“嗯,让我想想啊。我打过一次鹿。我记得我们用多德森三八打。你用什么?”
老达德利凝视着黑鬼那双黄褐色的皮鞋。“我用枪。”他嘀咕道。
“我喜欢摆弄枪胜过打猎,”黑鬼说,“永远都不要杀生。似乎有点遗憾,禁猎区越来越少了。不过,如果时间和经济上许可,我很想收集枪支。”他在每一级台阶上停下,等着老达德利踏上那一级。他讲解各种枪支和它们的制造方法。他穿着带斑点的灰袜子。他们走完楼梯了。黑鬼扶着老达德利的胳膊,陪他沿着走廊走。乍看之下,他的胳膊就像被黑鬼的胳膊锁住了。
他们一直走到老达德利女儿家的门口。黑鬼问:“你住在这一层?”
老达德利看着门,摇了摇头。他还不曾看黑鬼一眼。从楼梯一路上来,他都没看黑鬼。“嗯,”黑鬼说,“这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一旦你习惯了。”他拍了拍老达德利的背,接着走进自己的那套房子里。老达德利走进女儿家的房子。喉咙里的痛楚现在已经蔓延到整张脸上,并从眼睛里渗透出来。
他把椅子拖到窗边,坐到椅子上。他的喉咙快要爆裂了。他的喉咙快要因为一个黑鬼爆裂了——一个该死的黑鬼,拍了他的背,还叫他“老先生”。他认为黑鬼不可以做这种事。他是好地方的人。好地方。在那个地方,黑鬼不可以做这种事。他的眼睛很不舒服。眼睛在眼窝里膨胀,须臾,眼窝似乎已经盛不下眼睛。他被困在这个地方,在这里,黑鬼可以管他叫“老先生”。我不会被困住的。不会的。为了拉伸胀胀的脖子,他将头后仰到椅子的靠背上。
有个男人在看他。小巷对面窗户里有个男人正直视着他。那个男人在看着他哭。那是天竺葵应该出现的地方。那个男人穿着内衣,看着他哭,等着看他的喉咙爆裂。老达德利和那个男人对视着。那是天竺葵应该出现的地方。天竺葵属于那儿,那个男人不属于那儿。“天竺葵呢?”他从绷紧的喉咙里喊出这句话。
“你为什么哭啊?”那个男人问,“我从来没见过男人这样哭。”
“天竺葵呢?”老达德利用颤音说。“它应该在那儿。不是你。”
“这是我的窗户,”那个男人说,“只要我想,我就有权在这儿。”
“天竺葵呢?”老达德利尖声道。他的喉咙里仅剩一点空间了。
“它掉下去了,但这和你无关。”那个男人说。
老达德利站起来,朝窗台下仔细看了看。天竺葵掉到巷子里了,从六楼掉下去的。他看见破碎的花盆,泥土撒了一地,一个粉红色的东西从绿色的纸蝴蝶结里伸出来。天竺葵从六楼掉下去了。从六楼掉下去,碎了。
老达德利看着那个嚼着软糖、等着看他喉咙爆裂的男人。“你不该把它放得离窗台那么近,”他喃喃道,“你为什么不把它捡起来?”
“你为什么不捡呢,老爹?”
老达德利瞪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站在应该是天竺葵出现的地方。
我会的。我会下楼把它捡起来的。我会把它放在我自己的窗台上,想看就整天看。他从窗口转过身,离开房间。他沿着狗行通道慢慢地走,来到楼梯前。楼梯延伸下去,就像楼层里的一道深深的伤口。楼梯从一个山洞似的缺口处打开,往下延伸,延伸。刚才他在那个黑鬼后面攀登这些楼梯。黑鬼站在他旁边,把他拉起来。黑鬼的胳膊挽着他的胳膊,黑鬼和他一起爬楼梯。黑鬼说自己打过鹿,称他为“老先生”。黑鬼看见他端着一支并不存在的枪,看见他像个孩子似的坐在楼梯上。黑鬼穿着锃亮的黄褐色皮鞋,极力不让自己笑出来,但整件事太可笑了。可能这里的一些黑鬼在爬楼梯时会让袜子上的黑斑点露出来,为了让自己不笑,就耷拉着嘴。台阶不住地往下掉。我不会下楼让黑鬼拍我的背的。他回到房间里,来到窗边,朝下看着天竺葵。
那个男人坐在应该是天竺葵出现的地方。“我没看见你把它捡起来嘛。”他说。
老达德利瞪着他。
“我见过你,”那个男人说,“我看见你每天都坐在那张旧椅子上,盯着窗外,看我的房子。我在我的房子里做什么是我自己的事,明白吗?我不喜欢让人看着我正在做什么。”
天竺葵在巷子里,天竺葵的根的气味飘散在空气中。“同样的话我只说一遍。”说完,那个男人就从窗前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