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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大业大

家大业大 1

发小鹏鹏买了辆国产车,山寨丰田霸道的。我们几个都觉得没必要,太烧油了,一点儿都不实用,同样价格可选择的那么多,实在不该买这个。但鹏鹏可不这么想,从小被我们几个欺负的小个子,开着这辆山寨霸道在拥挤逼仄的村道上蚁行时,有开坦克的气势。

我看过一张霸道车友会和MINI车友会的对比图,图片上开霸道的都是五六十岁的土味老头子,开MINI的都是三十多岁的傲娇小姐姐。霸道和MINI,代表了他们各自对自己的期待,他希望自己看起来霸道有力,她希望自己MINI“卡哇伊”。

形式化的审美都不是凭空来的,就像农村人对“大”的追求,只不过是自上而下的效仿。我曾去陕西民俗博物院游玩,花了一百二十块钱的门票去看里面的建筑,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古人太喜欢“大”了。门要大,门楼更大,三进三出的院子,每一家都像个小型宫殿,暂不说精致的雕梁画栋,就是院子里由一块块吨吨大重的巨石铺就的路面,铺完都得小半年。太厉害了,百年大计,皆是虚荣在推动着前行。

我曾想,权力的源头是什么,就是一个身高两米的敏捷壮汉,对决一个一米五的“瘦矮矬”。那种自信和安全感,应该就是权力之于人最根本的价值,接下来才是女人和粮食。所以一个平民才会在生活过程中,把一切所得财富用来武装自己的形象,而高大的门楼和私宅则是力量最直接的延伸。因此,从帝王到平民,才有了宽窄、大小的规矩限制:以外延力量划分等级秩序。

到了当代,虽然没有了那种不可逾越的制度性阶级,这个秩序却依然根植于每个人心里。就像我们老家农村的建筑,每家每户都是楼房,几百个平方米,十几间房,但里面空空荡荡,一点儿像样的家当也没有,像个体育场。

而城里人对豪宅别墅的需求,也是权力意识的体现,区别只是农村人对浮夸虚荣毫不掩饰,都写在脸上。像我山里租的这家院子,房子就盖得很霸权,门楼比隔壁家高一倍,房子也比隔壁高半米。更欺负人的是,自己家的院墙直接圈到了隔壁家窗户下面。这就像两株并生的植物,一株又高又壮,所有的养分和阳光都要霸占,以至于另一株看起来营养不良,活得非常艰难。

后来听村里人聊起才知道,我租房的这家房东,早年是村里的干部。

只是我不喜欢大,很不喜欢,我厌倦大了。

刚上山时我只有一个院子,三间房,就是这家比隔壁高出一截的房子。后来条件成熟了,就把一墙之隔、被挤对的那家院子,也一块租了下来。本来我是不需要隔壁这个院子的,只是出于居住环境的独立性考虑,才下定决心,要了这两个院子。因为这两家的宅子,房贴着房,院墙挨着院墙,基本上是把一个圆形的地基,一家一半给分割了。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连带把隔壁这家院子租下来,我的院子所有权,在这个区域里,就只能是个半圆,很难受,也很难看。而更令我不安的,就是总担心着,哪天真有人租了去,跟我做邻居,那实在太讨厌了。

所以我当时的规划特别好,六间房,新租的这三间采光好一些,就收拾出来住,厨房也挪到这边;最初的那三间,就留着做客厅、工作室。但只过半年,我就发现问题了:六间房,两个院子,我一个人根本住不完;而我又是宅男,日常活动范围特别小,即便只有三间房,打理起来都嫌麻烦,更何况现在是六间,大扫除一次,感觉都得花上一整天。而我又是一个爱干净的懒汉,很有压迫感。

我妈不会收拾房间,导致我现在也不太会收拾屋子,每次打扫卫生,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可是我又爱整洁,不喜欢混乱,所以就扔东西,可有可无的都按可无处理了。我经常烧东西,衣服、床单、旧门板,不喜欢的都给烧了,万物皆可烧。而且烧东西本身就很痛快,物欲之火,一会儿就烧完了,很舒坦。

但动物养太多了,就不太好办。开始我只有一只鹅,晚上在院子里守着,有个动静能提前叫两声,当个门铃。后来想着,在山里住,狗肯定是标配,就有了土豆。然后是郑佳、皮皮。后来又觉得一只鹅太孤单,便买了两只小鹅给它做伴。买鹅时想着要吃鸡蛋,肯定要先有鸡,就一并买了五只鸡。

而老鼠欺人太甚,也是不能容忍的,所以猫也得养。这样一来,加上我,就有十三口了。然而,到了去年,我赶集买菜苗,看到有人卖小鸭子,一小筐鸭子,奶声奶气,甚是可爱,就又买了两只鸭子。十五口,这十五口,每天都是要吃喝拉撒的,而且一大早就都开始喊叫,叽叽嘎嘎,好生喧闹。我有时想,这里完全可以挂牌“秦岭动物园·家禽和家畜馆”了,我是馆长。

更让人惆怅的是,未来可能还会有媳妇,而据说照顾一个媳妇所花的心力,相当于照顾三条狗、七只鹅、一群鸭子和一个养鸡场。所以有时看着我的鸡鹅鸭狗猫,心想:要是都能吃草就好了,吃土更好。

院子大了,种的菜也多,虽然我吃不了多少,但总想两个院子都能种满。可能我不太喜欢草坪石子那种南方园艺的气息,和南方绘画一样甜腻,有种做作的文人气质。我觉得长满果蔬的院子——黄瓜、玉米、西红柿,更接近我喜欢的园林绿植,好看又能吃。再不然就是荒草丛生,很懒很凌乱。

两个大院,六间房,十五口,这里面除了照看打理,还有斗争怄气。鸡鹅狗猫很生动,但拉屎吃菜会让你很生气。生动和生气之间,我只好选择隔离,所以种菜的季节,我还得把它们圈起来,不然一个春天的劳动,一夜之间可能就都没了。而种菜,也不是栽上苗就不管了的。

所以每当有人问我“你一个人每天在山上都干吗,不无聊吗”时,我就会失语,我总不能跟他说我在买狗粮、取狗粮、搭狗窝,夏天除虫、冬天防冷,喂鹅、赶鹅、捡鹅蛋,拾鸭蛋、给鸭子洗澡、换水,垒鸡窝、追鸡、喂粮食、取鸡蛋,给花浇水、盆景换盆、剪枝、塑形,翻地、浇菜、除草、搭架子、扎篱笆,扫地、劈柴、做饭、洗衣服、晒被子、收床单、换被罩、铺路、修水、换煤气……

2

有次我加了个卖盆景原桩的人的微信,他去山上挖树,回来放朋友圈卖。确实好看,而且隔三岔五,总有好的桩材让人有购买的冲动,但由于价格很高,每次我都忍下了。我对很多玩意儿都没什么兴趣,唯独盆景,总生占有欲。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就像工资两千的姑娘逛商场,口红香水、品牌服装,每样都有占有欲,但每样她都买不起。所以那个人只在我朋友圈存活了一礼拜,就被我拉黑删除了。

爱和欲的界限,并不太好分辨,大多数时候,“爱”可能就是“欲”本身。

我有个朋友,痴爱盆景,有个盆景园,理想状态是三千棵树,但他的生存条件并不能轻松支撑理想愿景,因此照顾三千棵树,成了他的负担。那些庄园美景,基本都是资本的产物,就像油耗大的车。一个大院子,整洁又干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有个勤快贤惠的家庭主妇打理,另一种是有钱人家花钱雇的工人整理。我这个朋友的尴尬就是,要照顾上千棵盆景,自己得少吃俭用。夏天每天浇水两三个小时,大盆浇透,小盆一天两次,之间还要除虫、配土、换盆、塑形,以及时常担心被人偷走。而且和我一样被捆绑的是,由于这些树需要照顾,他几乎每次下山心都不安,顶多两三天,就得匆匆赶回来。其实以他的环境,有二三十棵树来把玩会很享受,现在上千盆,反而被那些物给奴役了。但他院子里的树,每年却还在增加。

一个人的精力确实有限,而树太多了,即便他像劳工般地照顾,每年还是难免有疏忽。后来我才发现,他好像和我一样,实在无法抗拒“看到一棵好桩子,并挖回家的快感”,而对植物本身的爱,相对而言,似乎并没有“占有”它来得更浓烈。占有的满足感,超过了喜欢。但他是不认同的,他认为那种体验只不过是对盆景喜爱至极所致,并以张岱说过的“人无癖不可交”来说服自己。而我对此,是有所怀疑的,在我看来,张岱这话本身没错,只是要看那个癖是“趣”还是“欲”,无趣确实不可交,如果是“欲”呢?我觉得还是远离为好。这位朋友很有才学,可以说亦师亦友,却唯独这些盆景是他的瓶颈。我觉得如果有天他能突然做了个决断,把那些压迫着他的树全部种回山里,只留十几盆陪伴,离道化也就不远了。

我觉得清苦和清贫的“清”,除了在词语上是对苦和贫的形容外,还应该是在表达一种状态。物质寒贫的人,更容易接近“清”,所以苦行僧和隐士都追求极简。物欲太消耗精力了,断舍离的原因就是物欲影响了真正核心的需求。所以我想好了,这本书写完,我就把两只鹅送人,幼婷和鸭子我留着,建国留着,其他鸡送朋友,然后让我妹妹把皮皮带走。

如要再断,就只留我,一间房,一只鹅,和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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