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有次徐忠平先生聊天时感慨,说我在山上的生活,就是他想要的人生,但奈何什么什么(就是一些现实的被动),只能什么什么。最后他有个总结很好,他说:“一生都在求道,到头来发现,还是求仙更智慧。”当然,他说的“道”,并非哲学层面的“道”,而是指求知或者求学,对功名利禄之类的追求;仙,指的是追求的结果,就是知足、踏实,可以淡泊。活在当下了,就逍遥快活似神仙。
有个不恰当的类比,就是那个渔夫和富翁的故事。看到渔夫在海边睡觉晒太阳,富翁说:“你怎么不勤快点去打鱼呢,打鱼可以多赚点钱,多赚点钱可以买艘更大的渔船,买艘更大的渔船就可以打更多的鱼,打更多的鱼就可以开工厂,然后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在这里悠闲晒太阳了。”渔夫的回答大家都知道:我现在不就是什么都不用干,悠闲地晒着太阳吗?
当然,逻辑有效不见得道理一定就是对的。说不恰当,就是因为毕竟渔夫是个素人(或且当素人来论),素人不勤那是懒,诗人不争才是仙。这是本质的不同,还是那个返璞归真里“返”和“归”的关系。
有时候觉得,不管是功名利禄,还是求道求知,人生总想赋予某些价值的设定,确实像个阴谋,真不如鱼虫鸟兽、花草阳光雨露和水,一起并行于这个时间和空间里更有意义。看过一段文字,说猫狗之所以不会感到虚无,是因为在它们的生命里,时间和空间只是和它们的当下并行的两条线,它们的眼睛和生活都只关注着中间被称为“当下”的那条线,从来不看左右两边并行的“时间”与“空间”。
吃饭就是吃饭,本身就是终点。
每年过了霜降,山上村民都会晒柿饼,就是把刚红还没有软的柿子摘下来,一个个把皮削掉,然后扎成一串串,挂在门檐下边晒干。有天一早我下山,下去的时候,看到邻居家农妇坐着小板凳,低着头,削柿子皮。过了几个小时,中午回来路过她家,看到她还是低着头在削柿子皮,和早上同样的动作,同样的状态。不同的是,身边柿子皮堆满了一地,门前串好的柿子挂了很多串。中午吃完饭,我又下山了一趟,路过她家,她还是持续重复着早上的动作。到了下午五六点,我再次路过她家时,门前的柿饼就已经挂满了,星布棋罗,火红一片。
这对我很有触动,整整一天,那个人就像一个点了循环播放的动态图,一直都在低着头削柿皮,无限重复着一个动作,只有挂在门前的柿饼越来越多。
这太厉害了,每年我也想晒柿饼,但削皮的过程太乏味了,像流水线。削上十几个我就觉得浪费时间,除非放点音乐,或者听着小说还能坚持得久一点。但那些农妇、老太太,对于削皮这件事,一天重复一万次都不会懈怠。于是我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农村山里、偏远地区的老人容易长寿了,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里没有时间与空间,只有眼前。
像喜鹊筑巢,那么大一个窝,每次叼一枝,每天都在重复这件事。它们的世界里,时间和空间是并行的,只有当下和眼前,所以每一天都像是第一天,每一枝都是第一枝。我的小侄女看《小猪佩奇》,同一集看过不下两百次,每一次都会为同一个梗发笑。直到有一天她长大了,心里装满了对这个世界各种各样的认知,那个梗的快乐才停止。遗世独立的山民便是如此,长寿并非心宽或偶然,而是空洞、简单。只有简单,才能不急不躁,如此缓慢。
吃饭就是吃饭,说白了就是心无旁念,这对于本就懵懂的孩子、纯朴的山民而言,没任何难度,“本就无一物”嘛。但这对于我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人——有着广阔的世界观、清晰的过去和未来,站在无限的时间与空间的夹缝里,企图穷神知化,还要追求功名利禄、人生价值、存在意义——来说,吃饭的时候只是吃饭,相当于让一个人忘掉自己的已知,这确实太难了。
正如知识层面,大多数人都很清楚“道”的终点是什么,比如返璞归真,比如天人合一,比如吃饭就是吃饭,理解起来都不难,只是做不到。但有些人不一样,他返璞归真,他天人合一;他吃饭的时候就只是吃饭;睁眼只有眼前,闭眼空无一物;不忧虑,也从不失眠;求道一生,都不如他酣然一梦。